第一章 蓑衣巷87号
林念到霁州的第三天，梅雨就跟着她来了。
这座城市像是泡在水里长的。老城区的巷子窄得只容一辆电瓶车通过，青石板路被雨水磨得发亮，倒映着两边老房子的白墙黑瓦。空气里永远是湿的，衣服晾不干，头发贴在脸上，连手机屏幕都蒙着一层水雾。
她在城东租了一间隔断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一，窗户朝北，推开就是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但这已经是在霁州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了。
上个月在宁城，她打工的那家奶茶店老板跑路了，拖欠的工资到现在没要回来。她卡里还剩四千多块，买了一张到霁州的火车票，注册了众包骑手，开始送外卖。
众包的意思就是没人管你。没有站长给你派单，没有同事跟你交接班，手机上装一个APP，注册、认证、交押金，当天就能上路。单子全靠抢，抢到就送，送完拿钱，简单直接，但也意味着没有人会跟你说“哎那个地址有问题别接”。
林念不知道蓑衣巷87号的事。
她没加任何骑手群，APP里的消息中心她从不点开看，首页轮播的“安全提示”她每次都直接划过。她的世界里只有地图、取餐、送餐、到账，四个步骤无限循环。
那天是她在霁州正式跑单的第四天。
下午三点多，雨小了一些，变成那种不用打伞也不会立刻湿透的毛毛雨。她刚送完一单到城南的安置小区，蹲在路边啃了个饭团，打开APP看新单。
列表里刷出来一单：蓑衣巷87号，一份赤豆小圆子加一份桂花糖藕，配送费4块，小费5块，总共到手9块。
地址在老城区深处，距离她现在的位置两公里，不算远，小费五块在这种城市算不错的了——很多客人连一毛都不加。问题是这单在列表里挂了快一分钟都没人抢，这不太正常。一般带着小费的单子都是秒没的。
林念没多想，手指点了一下“接单”。
她去蓑衣巷南口那家“阿婆小食”取了餐。赤豆小圆子装在塑料碗里，隔着袋子烫手。桂花糖藕切了六片，码得整整齐齐，蜜汁浓得像琥珀。
跟着导航骑进蓑衣巷的时候，路开始变得不好走了。
蓑衣巷不是一条笔直的巷子，它像一株长了气根的老榕树，主干道两边岔出无数条更窄的弄堂，彼此交缠、转折、忽然中断又忽然延续。导航在这里变得不太灵光，箭头在手机屏幕上转圈，定位在几十米的范围内反复横跳。
林念骑到导航标注的位置时，发现那是一个死胡同。面前是一面爬满薜荔的老墙，青灰色的砖缝里长出了蕨类植物。
她正低头研究地图，APP弹出了一条消息。
客户： “走岔了。从你右边那条弄堂进去，走到头左转。”
林念抬头看了看，右边确实有一条弄堂，窄得只够一个人走，但她的电瓶车勉强能推过去。她没有多想，只觉得这个客人大概是熟门熟路的老住户，经常遇到外卖员找错地方。
她推着车进了那条弄堂。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头顶是两堵墙之间露出的窄长天空，灰白色的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得地上的水洼发亮。
弄堂走到头左转，眼前突然开阔了一些——一片老居民楼出现在她面前，灰扑扑的外墙，生锈的防盗窗，墙上盘着枯了一半的爬山虎。这片楼看着有些年头了，但还没到荒废的程度。一楼有几家住户的窗台上晾着衣服，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
87号是最里面那栋的第四单元。
林念把车停在楼道口，提着餐上了楼。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她用手机照着，台阶上全是灰，墙角的蜘蛛网结了厚厚一层。但三楼往上，楼梯倒是干净了不少，像是有人打扫过。
四楼，404。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按照备注，她把餐放在门口垫子上，拍了照，在APP里点了“已送达”。
“您的外卖放在门口了，请趁热吃。”
消息发出去，对方显示“已读”。
林念转身下楼，骑出那片老居民区，拐回蓑衣巷主路上，一切正常。
接下一单。
那天她又跑了十三单，忙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家。倒在床上翻账单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午送蓑衣巷87号那单，她上楼时在三楼拐角看到了一面镜子。
老式的那种穿衣镜，镶在木框里，靠在墙上。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但镜子里映出的楼道，跟她身后站着的楼道，差了半秒。
这不是她当时发现的。而是现在，躺在这间八百块隔断间的硬板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那个画面自己从记忆里浮了出来——镜子里，她身后的楼梯上，多了一级台阶。
三楼的楼梯明明是十三级台阶。镜子里是十四级。
林念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愣了几秒钟。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决定不想了。
送都送了，钱都到账了。
能怎样。
第二天中午，林念又在APP里看到了蓑衣巷87号。
同样的赤豆小圆子加桂花糖藕，同样的4+5的组合。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了。
钱是一方面。九块钱在别的地方可能不算什么，但在霁州老城区够买一份葱油拌面加个荷包蛋。她每天精打细算到这个程度，每一单都像在捡硬币。
另一方面——她这个人有个毛病，说不清是好是坏。越是想不通的事，她越想再去看一眼。
但她这次长了个心眼。取完餐出发前，她在APP里翻了一下这个订单的过往记录。平台有一个功能，能看到这个订单被转了几次单——87号这个地址，在到她手里之前，已经被三个骑手转掉了。
三个人都没送。
她切到客户消息页面，发了一条：
“您好，我是今天的骑手，稍后就到，请问有没有更方便找的入口？”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
“从八宝街那边进，第二个巷口右拐，比昨天那条路近。”
昨天。
林念盯了这个词两秒钟。
昨天的单是她送的。但这个客户知道昨天是她——不对，客户能看到骑手信息吗？能看到名字和头像。所以对方记得她，或者说，对方记住了她的名字。
她没觉得害怕，只是觉得这个客户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太笃定了，不像是普通人在给外卖员指路，倒像是……再下指令。
她按新的路线骑过去。
今天老城区雨停了，地面还湿着，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桂花香——不是桂花开季，大概是某个老字号糕团店飘出来的味道。八宝街比蓑衣巷宽一些，两边开满了杂货铺、五金店和裁缝铺，花花绿绿的招牌在雨后显得格外鲜艳。
第二个巷口右拐，果然是一条比昨天好走的路，电瓶车可以直接骑到87号楼底下。楼还是那栋楼，但白天的光线让它看起来正常了很多——墙上虽然有爬山虎，但一楼确实有人晾了衣服；楼道里虽然灰大，但门口有最近才换过的灯泡。
林念上楼，放餐，拍照，走人。
发消息说“放在门口了”。
已读。
一切照旧。
唯一不同的是，她这次下楼的时候，在三楼拐角处，她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