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花了三秒钟消化了“明天见”这三个字。
然后她拧了车把,头也没回地骑出了那条窄巷。
不是她不想回头,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车上的电池只剩百分之二十三了。霁州老城区到处都是换电柜,但她最近的那个在两公里外,而这块电池在百分之二十以下就会限速,到时候她连十五码都跑不到。
换电,不是充电。
她入职的时候在平台租了一块锂电池,月租三百,每天无限次换电。电池快没电了就打开APP找最近的换电柜,把旧电池塞进空仓,弹出一块满电的,十秒搞定。比在出租屋里等七八个小时省事多了。
三百块不便宜,但不花这三百,她一天跑不了三十单。
林念骑到八宝街街口的那组换电柜前,扫码,开门,把旧电池怼进去,“咔嗒”一声,满电的新电池弹出来。她单手拎起那块沉甸甸的电池塞进车座下的电池仓,接上电源线,仪表盘上的电量指针直接打到了头。
手机震了一下。换电成功。
她瞥了一眼余额——两千七百出头。
房租过几天到期,要交八百。换电月租三百,下周就要扣。手机话费月底扣六十八。她这辆电瓶车是租的,月租四百五,续租的扣款也在路上了。
林念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剩下不到一千块撑一个月,她每天至少要净赚六十。而霁州外卖的均价——配送费四块起步,跑一单到手五到八块之间,算上偶尔的小费,一天要跑十到十二单才能勉强打平。
不能生病。不能摔车。不能遇到恶意退单。
她靠在车座上,仰头看了一眼霁州的天空。梅雨季节的天永远是灰白色调的,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拧不干水。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雨水太多,多到会渗进人的骨头缝里,让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提前感到酸胀。
午餐时间快到了。
她打开美团,点进了拼好饭。
拼好饭是她在前一座城市学会的省钱法则——不用付配送费,不用凑起送价,但必须自取,而且一次要点两份才能享受拼单价格。她在霁州没有可以一起拼单的人,只能在拼好饭的大厅里随机跟陌生人拼。流程是:选一家店,选一个套餐,点击“找人拼”,系统会自动匹配也在同一家店点餐的陌生人。匹配成功,付款,到店自取,各自拿走各自的饭。
今天匹配到的人点了一份酸菜鱼套餐,她点了一份红烧鸡块饭。两份加起来二十四块八,她付了十二块四。
骑到那家店取餐的时候,老板娘把两份餐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她的骑手工服。
“你是送外卖的,自己还点外卖啊?”
林念把饭盒塞进外卖箱的空隙里,笑了一下:“外卖员也要吃饭。”
“你们不是有员工餐吗?”
“那是专送才有站点管饭。我是众包,没人管。”
老板娘“哦”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多给了她一串关东煮。萝卜的。
林念说了谢谢,把萝卜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十二块四的午饭里多了一串萝卜,她觉得今天运气不错。
她蹲在路边吃完了那盒红烧鸡块饭。鸡块不大,土豆很多,味道偏咸,但热乎的,管饱。吃完她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漱了漱口,打开APP跑下午的单。
下午三点多,雨又开始下了。
林念送完一单到城南的安置小区,正蹲在楼道里躲雨,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APP的派单提醒。
她看了一眼推送:蓑衣巷87号。
赤豆小圆子加桂花糖藕。配送费四块,小费五块。
她盯着这条推送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的手指点在了“接单”上。
甚至没有犹豫。
不是因为沈渡说了“明天见”——她不会因为一个刚见过一次面的陌生男人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而是她在过去的五个小时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那栋楼里的消息,到底是谁发的?如果沈渡没有发,那那个“已读”是谁点的?那个“路上慢点”是谁说的?
她想知道答案。
这个想知道的分量,超过了那五块钱。但五块钱也不算少。
她去了阿婆小食取餐。阿婆小食开在蓑衣巷南口一棵老槐树底下,门面小得只能站两个人,一口大锅永远咕嘟咕嘟地煮着赤豆圆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街坊都叫她陈阿婆。林念第三次来取87号的单了,陈阿婆认得她了。
“又是87号啊?”陈阿婆把打包好的袋子递给她,声音压低了半度,“小姑娘,你知不知道那个地方——”
“知道。”林念接过袋子,笑了笑,“但还是得送。”
陈阿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那你路上当心。”
林念骑出蓑衣巷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客户发来消息了。
她心跳快了半拍,单手扶把,另一只手点开了消息。
“今天下雨,走蓑衣巷主路,到老供销社门口右转,那条路最近。”
措辞方式跟之前一模一样。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没有“请”,没有“麻烦”,就是一句干干净净的指令。
但这一次,林念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过的细节。
这条消息的时间点显示“13:28”。
但她取餐的时间是13:26。骑到蓑衣巷南口是13:27。也就是说,在她取餐之后、到达蓑衣巷之前——在她自己都还没想好今天该走哪条路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发来了这条指路消息。
不是在她走错之后才指正她。
而是在她可能走错之前,就预判了她的路线。
林念把车停在路边,一个词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熟悉。
不是熟悉路,是熟悉她。
对方知道她会走哪条路,或者说,对方知道她会选择走哪条路,然后提前把“最优解”放在了她面前。这不是一个随机应变的指路人,这是一个一直在观察她、研究她、了解她决策习惯的东西。
东西。
她用了“东西”这个词,而不是“人”。
因为她开始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人了。
林念把手机揣回兜里,按照消息说的路线骑了过去。老供销社门口右转,果然是一条她从没走过的弄堂,窄得只容一辆电瓶车通过,但地面干净得不像老城区的巷子——没有碎玻璃,没有乱停的自行车,甚至连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都被规规矩矩地长在它们该长的地方。
这条巷子像是被人精心维护过。
不,不是被人。
是被什么东西。
87号楼出现在巷子尽头的时候,林念注意到今天白天的楼比她前两次来时体面了不少。一楼某户的窗台上竟然摆了两盆花——不知名的红色小花,在雨里开得精神抖擞。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中慢慢晃。
有人住。
但上次沈渡说“不是我发的消息”的时候,整栋楼的窗户同时关上了。
有人住,但不是活人住。
林念把这个矛盾装进脑子里,锁好车,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今天居然是好的。她每上一层,头顶的灯就亮起来,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得楼道里少了很多阴森。六月的霁州,楼道里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是从哪一户飘出来的。
三楼拐角,那面镜子又出现了。
但这次镜子的位置变了。
它被放倒在地上,靠着墙角,镜面朝上,像一个被遗弃的相框。林念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镜面里映出了天花板的画面——白墙,一盏熄灭的日光灯,以及一只倒挂着的、拳头大小的蜘蛛。
她没看镜子里的蜘蛛,而是抬头看了一眼真正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的那只蜘蛛,不在现实里。
林念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她做了和上次一样的事——假装没看见,继续往上走。
四楼。404。
她放好外卖,拍照,在APP里点了“已送达”,照例发了那条消息:“您的外卖放在门口了,请趁热吃。”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她转身准备下楼。
门开了。
不是上一次那种“咔嗒”一声的、让她后脊发凉的开法。这一次门开得很自然,很缓慢,门把手被从里面转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就像一扇正常的、上了年纪的木门被一个正常人从里面推开。
沈渡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比昨天看起来短了一些——不,不是短了,是湿的。他似乎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水汽,让他的五官在暖黄色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比昨天柔和了一点。
“你今天来早了。”他说。
林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昨天什么时候来的?”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拎起地上的外卖袋,看了一眼袋子上的标签,然后抬起眼睛看她。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林念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拼好饭,红烧鸡块,十二块四。”
沈渡微微皱了一下眉。那个表情很淡,但林念看出来了——那不是嫌弃,是某种她不太能定义的、类似于“十二块四的红烧鸡块能吃到什么正经鸡肉”的微妙不悦。
“你等一下。”他说。
然后他关上了门。
林念站在楼道里,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404室的门,心想这算怎么回事。她应该走的。后面还有单子要跑,今天的目标是十二单,到现在才跑了六单,再不走今天又要吃泡面了。
但她的脚没有动。
大概过了两分钟——也可能更久,她在这栋楼里对时间的感知总是不太对——门又开了。沈渡递出来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拉链款,看起来不便宜。
“拿着。”他说。
林念没接:“这是什么?”
“赤豆小圆子。陈阿婆今天煮多了,多出来一份。”
“那你留着明天吃。”
“明天会有新的。”
林念看着那个保温袋,又看了看沈渡的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只提着保温袋的手一直保持着同一个高度和角度,没有任何要收回去的意思。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做事的方式是一样的——给你一个选择,但不给你拒绝的余地。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了保温袋。
沉甸甸的。隔着保温层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热乎气。
“保温袋要还你吗?”她问。
“不用。”
“那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点什么?总不能白拿。”
沈渡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惊讶,像是很久没有人在跟他做“有来有往”的事情了。他垂下眼睛,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念摸不着头脑的话:
“下次来的时候,在三楼照一下镜子。”
“什么?”
“照过镜子你就知道了。”
然后他关上了门。
这次没有“明天见”。但门关上之后,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灭。它们一直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一楼亮到四楼,整条楼梯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林念拎着保温袋下了楼。
骑出那条窄巷之后,她找了个避雨的公交站台停下来,拉开保温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碗赤豆小圆子和一碟桂花糖藕。分量比外卖单里的多了一倍,圆子上撒了干桂花,糖藕切了八片,码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形。
她拿出自己的筷子——她送外卖的时候随身带一双自己的筷子,用纸巾包着揣在兜里——夹了一颗圆子放进嘴里。
热的。
糯的。甜的。赤豆煮得起了沙,圆子软糯不黏牙。
她蹲在公交站台的长椅旁边,在霁州的细雨里吃完了那碗赤豆小圆子。糖藕太甜了,她只吃了四片,剩下的四片用保温袋自带的密封盒装好,放回了外卖箱。
然后她看着那个保温袋发了一会儿呆。
保温袋的拉链头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线。跟昨天她看到的那条红线一模一样——昨天她走出87号楼门洞的时候,沈渡手里的外卖袋提手上系着红线,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原来没有看错。
她把保温袋叠好塞进外卖箱,打开跑单APP,接了一单从八宝街送到城北的酸菜鱼。十二块四的午饭,加上多出来的一碗赤豆圆子,今天吃的不算差。
晚上收工后,林念回到出租屋,把保温袋拿出来看了看。红线上打的是一个很复杂的结,不是普通的蝴蝶结,像是某种古老的绳结样式,一圈缠着一圈,最后收成一个圆形的扣。
她试着解开,没解开。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解开。
她放弃了,把保温袋挂在床头,洗了澡,倒在床上。
睡前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APP。今天一共跑了十三单,到手七十一块八,去掉换电的日均十块和租车的日均十五块,净赚四十六块八。再算上中午那碗不要钱的赤豆圆子,勉强把净赚拉到了五十出头。
不够。还差一点。
但今天她没算太久就睡着了。可能是因为那碗圆子确实很饱腹,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复杂的绳结让她觉得——不管蓑衣巷87号住的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至少在试图跟她做一件有来有往的事。
有来有往,就不算太可怕。
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半张脸,意识沉下去之前,模模糊糊地想起了沈渡说的那句话:
“下次来的时候,在三楼照一下镜子。”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沉进了霁州潮湿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夜晚。
而在蓑衣巷87号四单元404室,沈渡坐在那张唯一的木椅上,面前的朱砂圈里坐着一个灰白色的透明人影。
那个东西正在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音节,像是辩解,又像是在邀功。
沈渡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今天发了三条消息。”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只是在陈述事实。
人影的轮廓抖了一下。
“第一条是给她指路的,可以。”沈渡说,“第二条你问她‘路上有没有淋湿’,被我撤回了。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发那条吗?”
人影晃了晃,像是在摇头。
“因为你还不是一个‘可以关心她’的存在。”沈渡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也还不是。”
人影不动了。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夜的霁州在远处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另一个倒扣在水下的城市。他看着那片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条从外卖袋上解下来的红线。线的一端已经被他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另一端垂下来,在空中微微晃动。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线,然后把它藏进了袖口。
“她明天还会来的。”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鬼魂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