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滨海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彻底浇透。
男人靠在天台冰冷的铁栏杆上，雨水顺着眉骨滑入眼角，又涩又痛。他没眨眼，手里的烟早已被雨水打湿，变成一截软烂的废物，他却毫无察觉地死死攥着，指节泛出病态的苍白。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对面楼栋第十七层的窗户上。
十分钟后，那扇窗户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短促、尖利，像被掐住脖子的鸟。紧接着，警笛声撕裂雨幕。男人终于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丢掉手里的烟蒂，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叫江昀。
他与这起凶案的唯一关联，是他刚刚用手机，将这起谋杀发生前后，凶手进入、受害者呼救、乃至凶手逃离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录了下来。
没有报警，没有阻止，只是安静地记录。
真是完美的素材。
江昀内心毫无波澜，转身走向楼道，湿透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需要立刻回公寓，将这份素材编号归档，命名为“深海恐惧症”。
一周后。滨海市刑警支队，会议室。
烟味与速溶咖啡的苦涩味混合在一起。白板上贴满了令人作呕的现场照片，死者无一例外，口鼻被巨大针脚缝合，形成诡异的笑脸。连环杀手“绘脸师”，已作案三起，社会舆论濒临沸点。
刑警队长老周把文件夹合上，声音嘶哑：“省厅的犯罪心理学专家一周后到。在这之前，我们如果不想成为全国同行的笑柄，就得拿出点东西来。”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飘向会议桌末尾的一个角落。那里坐着宋砚。
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紧绷着，警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实木桌面。他没有加入讨论，只是盯着白板上的一张照片——那是最新的受害者，被缝合的笑脸在惨白灯光下，诡异又凄惨。
“队长，”宋砚忽然开口，年轻的声音却沉稳有力，“我打一份报告。”
老周抬眼，眼神询问。
“我听说哥伦比亚大学有个怪胎，叫江昀。导师离奇死亡后，他就休学回国了。我看过他关于非典型暴力型犯罪的论文，他的观点……很特别。”宋砚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他觉得，审讯这类人，共情比证据更有用。我想去试试。”
会议室里一阵死寂。一个老刑警忍不住嗤笑出声：“宋砚，你让一个书都没读完的半吊子，还是个有前科的——他导师的案子，他可是第一嫌疑人——来参与我们的案子？我看你是破案心急，脑子进水了。”
宋砚没理会周围的嘈杂，只是平静地望着老周。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老周凝视他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人是你找的，你负责。出了任何问题，你第一个递辞职信。”
宋砚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明白。”
他拿起外套，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老周的声音再次传来。
“宋砚，记住，规矩就是规矩。”
宋砚脚步未停，只留给大家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
……
城市的另一端，一家名为“白夜”的心理诊所。
江昀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整个人陷在巨大的沙发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一小时过去，却一页未翻。他的瞳孔没有焦距，仿佛沉浸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冰冷世界里。
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他的助手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江老师，外面有位警官，说是刑警队的，一定要见您。”
江昀动也没动，声音沙哑，像缺了油的齿轮：“请他离开。”
“他说，他有‘绘脸师’的独家资料，包括……从未对外公布过的作案细节。”
江昀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几秒钟的凝滞后，他放下书，起身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的窗帘一角。
刺眼的阳光下，一个穿着深色警服的年轻男人站在楼下。侧影硬朗，站姿笔挺如标枪，正低头看表，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容动摇的秩序感。
江昀放下窗帘，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预感到，自己的孤舟，即将被动摇。
随后，他走回沙发，重新拿起书：“让他上来吧。”
大约三分钟后，门被再次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三步开外。
“江先生，你好，我叫宋砚。”
江昀没有抬头，视线仍落在书页上：“我不和官方合作，你们太慢。”
没有寒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宋砚并未动怒，径自在他对面坐下，将一沓用牛皮纸袋封好的文件，平放在茶几上，缓缓推了过去。
“我不是来寻求合作的。”宋砚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我是来给你一个，触碰真相的机会。”
江昀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一道无形的屏障在空气中断裂。
宋砚看到了一双因为太过透彻，以至于没有任何温度的、荒芜的眼睛。
而江昀，则看到了一座行走的、精准且坚固的堡垒。
“代价呢？”江昀问。
“代价是，你得听我的。”
宋砚回答得毫不迟疑，仿佛这是世间最理所当然的真理。
江昀笑了，嘴角的弧度里满是讽刺。他伸出手，拿过了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到底谁是猎物，谁才是猎人，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戏剧的帷幕，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