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砚舟欠债那年,是我妈把养老钱取出来给他应急的。
我妈只说了一句话:“他什么时候娶你?”
他说,快了,等公司稳定就领证。
我替他挡了八年的催婚电话,每一次都说,快了。
今年520他终于答应了,我高兴得前一晚没睡着。
第二天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收到他的消息:【陪客户,改天。】
我没有闹。
因为我看到了唐攸宁的朋友圈——那条仅我不可见的。
是别人截图发给我的。
照片里他站在结婚登记处门口,给她递奶茶,围着我去年生日送他的那条围巾。
唐攸宁配文说:【一个人办材料太紧张,他就来了。】
评论区有人问:这位是男朋友?
她说:快了。
我终于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这八年,我也是这么回答我妈的。
当天下午,我给中介挂了房子,给我妈回了最后一通催婚电话:“妈,不用等了。”
1
“姜辞,你是不是疯了?”
沈瑶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把手机拿远了两寸。
“你把房子挂了?那可是你还了六年贷款的房子。”
“嗯,挂了。”
我蹲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行李箱,正往里塞冬天的衣服。
沈瑶沉默了几秒,语气突然放软:“你现在在哪?我过来。”
“不用,我在收东西。”
“姜辞。”
“嗯?”
“你哭一下也行。”
我把一件毛衣叠成方块塞进角落,拉链有点卡,使了点劲才拉上。
“没什么好哭的。”
挂了电话,屏幕亮起来,十一条未读消息。
闻砚舟发的。
第一条:“今天的事我知道你不高兴,下周补上。”
第二条:“你怎么不回消息?”
第三条:“姜辞?”
第四条到第七条都是问号。
第八条:“你是不是又多想了?客户那边真推不掉。”
第九条是一张名片的截图,某个酒业公司的区域经理。
他在自证。拿一张名片来交代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的事。
第十条:“行了,你消消气,我明天去找你。”
第十一条:“我给你带了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蛋糕。”
蛋糕。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想起去年我生日,他加班到夜里十一点才到家,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说“忘了,补个红包”。
520块。
我回了一句“谢谢老公”,他说“嗯嗯早点睡”。
而唐攸宁生日那天,他订了三层翻糖蛋糕,组了全公司的人唱生日歌。
沈瑶把那条朋友圈也截给我看过,我当时只说了一句“公司团建嘛,正常”。
手机又震了。
闻砚舟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没有接。
铃声响到第三遍自动挂断。
他又打过来。
我按了拒接。
十秒后消息弹出来:“你在干嘛?打电话怎么不接?”
我打了一行字,停了三秒,发了出去。
“在忙。”
他回得很快:“忙什么?明天我去找你,你在家等我。”
我没再回。
因为我在做一件这八年从来没做过的事。
沈瑶之前帮我截了很多唐攸宁的朋友圈,那些对我设了不可见的。
她一直存在手机里,说“你哪天想看了就看”。
我从来没打开过那个相册。
今天我打开了。
第一张,去年三月。唐攸宁晒了一杯手冲咖啡,背景是闻砚舟办公室的书架。配文“蹭老板的豆子”。
第二张,去年四月。两个人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他帮她拎了两袋零食。她拍的是他的背影,配文“人形搬运工上线”。
第三张,去年五一。
我记得那个假期。
我问闻砚舟能不能去趟海边,他说手上有个项目方案要赶,让我自己去。
照片里他和唐攸宁在一家日料店,窗外是海。
她配文:“出差也要吃好的。”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第四十七张的时候,手停了。
因为那条定位。
我妈住院那一周的城市。
我打了七个电话,他接了三个,最长的一个讲了四分钟。
他说出差,走不开。
照片里他端着一碗甜品,坐在唐攸宁对面笑。
她的配文是:“出差顺路来看我,惊喜。”
我把手机轻轻放在地板上。
然后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凌晨五点她秒回那个“好”字的人,现在也是一声就接。
她一直在等。
“妈。”
“领了吗?”
我张了张嘴。
客厅很安静,行李箱的拉链反着光。
“妈,十二万,我会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没问为什么。
她说:“回来吧,妈炖了排骨。”
2
“你别冲动,先把房子撤下来。”
闻砚舟第二天果然来了。
他站在玄关,怀里抱着一个蛋糕盒,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八年的表情——他觉得我在无理取闹,而他正在大度包容。
“姜辞,我说了改天补,你急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没站起来迎他。
这个动作让他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
走路随意得很,他一直把这儿当自己家。
“蛋糕你尝尝,新开的一家法式甜品,排了半小时队。”
我看着那个盒子。
“你昨天在哪?”
“跟你说了,陪客户。”
“下午三点到五点呢?”
他喝水的动作没变,但眼神往左偏了零点几度。
我以前不会注意这些,八年来我一直在努力不去注意这些。
“三点开完会又加了一场,你知道的,做生意由不得自己。”
“那唐攸宁呢?”
水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又来了。”
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疲惫的烦躁,一副他凭什么要反复解释同一件事的样子。
“姜辞,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就是我公司的员工,你非要往那方面想我也没办法。你这样她多尴尬?”
我看着他。
这句话他说过。
他不止说过一次。
两年前我问他为什么总帮唐攸宁加班买夜宵,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我道了歉。
我说“是我多想了,你忙你的”。
后来他就知道了,只要把“你这样她多尴尬”这句话抛出来,我就会闭嘴。
“我没往哪方面想。”
我声音很轻,比以前任何一次对话都轻。
“我就问你,昨天下午你有没有去过行政服务中心。”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水杯边缘,没端起来。
“谁跟你说的?”
“你去了。”
不是问句。
“她在办材料,紧张得不行,叫我过去帮忙看看,前后就半个小时的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什么都说得通的从容。
“就这么大点事,你至于吗?”
“你围的那条围巾是我送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才意识到今天没围。
“就一条围巾,我平时也围,怎么了?”
“你围着我送你的围巾,在民政局门口,给另一个女人递奶茶。”
“那不是民政局,是行政服务中心——”
“二楼有婚姻登记窗口。”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闻砚舟坐到我旁边,伸手要握我的手。
我往旁边挪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碰到了空气。
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躲开他的手。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新的表情。
不是愧疚。是警觉。
“姜辞,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问你一句话。”
我抬头看他。
“你对我妈说的那句'等公司稳定就领证',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我不是答应你520来吗?就昨天的事耽误了——”
“八年了。”
我没有提高音量,但他停住了。
“第一年你说等公司起步,第二年说等融资到位,第三年说等B轮,后面每一年你都说快了。”
他张了张嘴,像在组织一段新的说辞。
“今年你终于答应了。我凌晨五点起来化妆,把户口本放在三个月前买的文件袋里,到了民政局等你。”
“前面排队领证的人拍完照走了一拨又一拨,有人问我'你也是来领证的?怎么一个人',我笑着说'对象在路上呢'。”
“两个小时。”
蛋糕盒上的丝带垂下来,碰到了茶几边缘。
“然后我等来了一句'改天'。”
“我说了我会补——”
“不用补了,闻砚舟。”
他的名字从我嘴里完整的说出来,三个字,说完就再也不想提了。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房子月底之前会有人来看,你的东西我收了一箱,放在门口,你带走。”
“姜辞,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他追了两步。
我关上了卧室的门。
门板隔着他的声音:“你这样有意思吗?蛋糕我买都买了,你好歹尝一口。”
3
“姜辞请了调岗,下周走。”
沈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们共同认识的几个朋友,但没有告诉闻砚舟。
周一我到公司提交了外地分部的调岗申请,HR问我原因,我说想换个环境。
她看了看我的脸,没再多问,签字盖章一气呵成。
中午在茶水间碰到同部门的赵蕾,她端着杯子犹豫半天凑过来。
“姜辞,那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上次年会,唐攸宁在台上唱完歌说'送给砚舟哥'那次,你记得吗?”
我记得。
我坐在角落,手里端着橙汁,全场起哄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我。
“那天散场之后,新来的实习生问唐攸宁'闻总有女朋友吗',唐攸宁笑了一下说'他工作狂,哪有时间谈恋爱'。”
赵蕾看着我的表情,有点紧张。
“我当时在旁边倒酒,听到了,不过当时不敢跟你讲,怕你多想。”
“现在为什么讲了?”
她犹豫了一下:“因为……今天早上我看到唐攸宁在公司群里发了闻总的名片照,说'我们闻总新拍的形象照,是不是很帅',底下一堆人接龙夸。”
杯子里的水凉了,我喝了一口,是冷的。
“她最近发这种东西发得很频繁。”赵蕾压低声音,“上个月公司团建照片,她把所有有你的合照都截掉了,只发了她和闻总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
赵蕾张嘴想再说什么,被我的表情拦住了。
下午闻砚舟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接。
他发消息:“到底闹到什么时候?我周末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铁板烧,算赔罪行不行?”
铁板烧。
蛋糕,铁板烧,下一个大概是送花。
他哄我的手段早就定了型,换汤不换药。
我没有回复消息,而是翻了翻公司内网的通讯录。
唐攸宁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她一个闺蜜。
后来赵蕾告诉我,半年前那一栏填的还是闻砚舟,后来被改掉了。改的时间,恰好是闻砚舟答应我520领证那一周。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慢慢拼到了一起。
晚上七点,闻砚舟直接来了公司楼下。
我从大门出来看到他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一束花。
满天星,我以前说过喜欢的。
他记住了。
在需要灭火的时候,他总能精准的记住那些他平时从来想不起来的细节。
“上车,去吃饭。”
他拉开副驾的门,很自然的伸手要牵我。
我站在原地。
“闻砚舟,唐攸宁昨天办的什么材料?”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控制得很好,声音还是那种哄人的调子。
“姜辞,差不多行了,翻来覆去就这一件事。她办个签证材料我陪一下怎么了?”
“签证需要在婚姻登记窗口办吗?”
花束垂下来半寸。
“你查了?”
“我没查。你说的是行政服务中心,行政服务中心二楼是婚姻登记和婚育证明窗口。签证材料在四楼出入境大厅办。”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看清了他那个表情不是歉疚。
是盘算。
他在琢磨哪一种说法更稳妥。
“她顺便问了点东西——”
“她办的是未婚证明,对吗?”
花束彻底垂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风从街口灌过来,满天星的碎花瓣被吹掉了几片,落在柏油路面上。
“出国留学要交一份婚姻状况证明,”我的声音很平,“未婚证明。你陪她去开未婚证明,还是在你答应跟我领证的那同一天。”
“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我绕过他,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身后那束满天星拍在车顶上的声音传过来,很闷。
“姜辞!你就不能听我说完一句话吗?”
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听。
是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替他编出来。
4
“你收到闻砚舟的转账了吗?”
沈瑶的电话来得很突然,我正在新城市的出租屋里拆行李。
“什么转账?”
“他给你转了五万二,备注写的'先还一部分'。”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一笔待接收的转账。
52000。
他连还钱都要卡一个谐音梗。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找我了。”
沈瑶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沉过。
“他今天来找我,问你调去了哪个城市。我说不知道,他不信,坐在咖啡厅不走,非要我打电话问你。我说你拉黑了他是你的事,我没义务给他当传话筒。”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沈瑶停了一下。
“他说,'姜辞就是太敏感了,唐攸宁那边我会处理,她等我处理完就行了'。”
等他处理。
又是等。
“沈瑶,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告诉我。
“他说'她要是实在想分手,那十二万我慢慢还,但她得把房子撤了,那房子首付有我出的部分'。”
出租屋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拆行李的手没停。
“他出了多少?”
“他没说具体数字,就那么一提。”
三万。
那套房子首付四十八万,他出了三万,剩下的是我自己的积蓄和我妈给的十万。
六年月供一个人扛。
但他在沈瑶面前说“首付有我出的部分”。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你看,房子也有我的份,她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衣柜,关上门,铰链发出一声脆响。
“沈瑶,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唐攸宁上个月办的那个签证,是哪个国家的。”
沈瑶没问为什么。
她说:“我找赵蕾问问。”
晚上十一点,赵蕾发来了一张图。
是唐攸宁发在另一个社交平台上的动态。
那个平台我没有账号,唐攸宁大概觉得安全,什么都发。
照片是一沓材料的局部特写,露出了表头的几个英文字母和一行小字:Marital Status Certificate。
婚姻状况证明。
旁边是她的护照和一本蓝色封面的录取通知书。
配文只有三个字:第一步。
评论区她闺蜜留言:“等你回来就嫁了哈哈哈。”
唐攸宁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盯着天花板。
第一步。
她的第一步。
出国读研,回来结婚。
而我的第一步,是八年前在民政局门口排队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沈瑶,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姜辞你好,我是唐攸宁。闻总找不到你很着急,能不能回他一个电话?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但真的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他对你的心我们公司所有人都看得到。你别因为一点小事就放弃八年的感情好吗?他真的很在乎你。”
短信很长。
标点工整,措辞体贴,字里行间都是她替别人着想的样子。
但最后一句话暴露了她。
“他说最近压力很大,公司也不太顺,你体谅体谅他。”
体谅。
她拿他的压力当理由,让我没法抽身。只要我继续体谅下去,她就能一直待在那个位置上。
我想起她第一年进公司的时候叫我“嫂子”,声音特别甜特别乖。
我替她找房子,借她被子过冬,教她用公司的报销系统。
她对着我的围巾喊别人的亲近称呼。
然后告诉全世界他没有女朋友。
我没回复那条短信。
但我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
和那四十七张朋友圈截图放在一起。
然后我打开中介的App,看了一眼房子的挂牌状态。
有三组客户预约了周末看房。
手机再次亮起来。
闻砚舟的新号码。
只有一句话:“你搬走了?东西都没拿完,钥匙还在我这。你想清楚了?这个家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个家。
他说的是这个家。
我盯着那三个字,觉得荒唐。
那个家里他住了不到一百天,剩下的时间永远在出差加班见客户。
可他张口就是这个家,好像他付出了多少,好像我亏欠了他。
我存好截图,关机。
新城市的夜很安静。
窗外有压马路的情侣经过,女生在笑,男生在说一个很冷的段子。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转,是唐攸宁评论区那条留言。
“等你回来就嫁了。”
闻砚舟对我说快了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心里对她说着同一句话?
5
“五万二我退回去了。”
沈瑶在电话那头差点呛到。
“你退了?”
“他要还钱就还十二万,分期付款也行,但不接受五万二这种暗搓搓的绑定方式。”
“你怎么跟他说的?”
“没跟他说。直接拒收,系统会自动退回。”
沈瑶愣了两秒,突然笑了一声,声音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姜辞,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碰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怕他不高兴。”
我擦干刚洗完的碗,放进沥水架里,没接话。
她说得对。
以前如果他转五万二给我,我会觉得他在释放善意,会犹豫该不该接,怕接了就代表原谅,怕不接就代表我不懂事。
纠结到最后多半会接。
然后回一句“谢谢,不用一次给这么多”。
可现在我只想到一件事:那十二万是我妈在银行柜台前站了十五分钟才签字取出来的。
定期没到期,扣了利息。
她回来的路上一句话没说。
这笔钱不是五万二能含混过去的。
新城市的工作节奏比我想象中快。分公司的项目组缺人,我接手了一块儿没人愿意碰的烂尾项目,每天加班到九点。
但忙起来的感觉是好的。
是我这八年来第一次不用在下班后看手机等一个人的消息。
周四中午,赵蕾微信发来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
是公司内部群里的对话。
唐攸宁在群里问有谁认识做移民中介的,帮她参考一下海外落户的事。
有人接话:“你这是打算出去就不回来了?”
她发了个害羞的表情,说:“看情况嘛,说不定在那边定居了呢。”
然后闻砚舟在群里回了一句:“好好准备,公司层面需要什么支持你直接找行政。”
赵蕾的配文是:“他在公司群里当着所有人帮她张罗出国的事,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公司群几十号人。
从来没有人在群里管她叫“闻总女朋友”,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唐攸宁的每一次“师兄帮忙”都在昭告一种特殊关系。
而我这个谈了八年的女朋友,在公司群里甚至没有名字。
我退出了聊天界面,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项目复盘报告。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一个座机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姜辞女士吗?这边是远帆房产中介,您名下挂牌的房子有客户出了全款,想约这周六签合同,您看方便吗?”
“方便。”
“好的,那我跟买家确认一下时间,稍后短信通知您。”
我说谢谢,挂了。
然后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房子差不多卖掉了,回款到了我第一时间转给你。”
妈妈许久才回。
“你的房子你做主。妈的钱不急,你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后面跟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我看着这四个字,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很快压回去了。
周五晚上沈瑶发来消息,语音条一连串轰过来。
“不得了不得了姜辞你猜怎么着。”
“闻砚舟今天在公司发了好大的脾气,跟唐攸宁吵起来了。”
“赵蕾说他冲进唐攸宁办公室,门摔得整层楼都听到了,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好像是因为唐攸宁没跟他商量就买了出国的机票,他才知道她签证已经下来了。”
我听完那串语音,关掉手机屏幕,看了一眼窗外。
新城市的路灯比老城亮,光打在对面楼的外墙上,有人在阳台上浇花。
他不知道唐攸宁签证下来了。
唐攸宁也没打算告诉他。
一个男人用快了吊了我八年。
另一个女人用同样的方式吊着他。
他到现在都没发觉。
我拉上窗帘,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周末签合同要准备的材料清单。
新的生活不等人,我也不打算再等任何人。
6
“姜辞,我知道你在哪了。”
闻砚舟的语音消息从一个全新的微信号发过来,头像是空白的,昵称只有一个字母。
我该拉黑的号已经拉了三个了,他注册得比我拉得快。
“我周六过去找你,你别跑。”
周六是签房屋合同的日子。
我坐在中介的会议室里,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生怀着孕,男生帮她拉开椅子,把坐垫翻了翻确认干不干净,才让她坐下。
签字的时候女生拿着笔问男生这一栏填什么,男生探过身一个字一个字教她。
中介笑着说:“第一次买房是不是紧张?”
女生点头,男生说:“有我在,不紧张。”
合同签完,中介送他们出门。
我留在会议室收拾文件,手机震了一下。
沈瑶发来一个定位。
然后是一句话:“闻砚舟已经到了你那个城市,在你公司附近转悠。我拦不住他。”
我把文件装进袋子,深吸了一口气。
中介回来的时候看我没走,有些意外。
“姜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
“门口有没有别的出口?”
他愣了一下:“后面有个消防通道。”
“谢谢。”
我从消防通道出去,穿过后巷,走了两百米到公交站。
刚到站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闻砚舟从驾驶座下来。
他瘦了,胡子没刮,眼下有青色的痕迹。
开了五个小时的车,从那座城市到这座城市。
“姜辞。”
他走过来,步子很急,声音却在控制着。
“你能不能给我五分钟?”
公交站还有三个人在候车,一个大爷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接着看手机。
“说。”
“你回去吧,我求你了。”
他声音哑了一下。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520那天的事让你寒心了,我承认那天确实是我不对,我不该临时取消——”
“你不是取消了,你是在民政局对面给唐攸宁办材料。”
他闭了一下眼。
“……那件事,我跟攸宁说清楚了。她走了,月底的飞机,以后不会再有联系了。”
“她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让他卡住了。
他以为唐攸宁的离开就是解决方案,把绊脚石挪走,路就通了,我就会回来。
但他始终没有理解一件事。
让我离开的不是唐攸宁。
是他。
“闻砚舟,你在我妈住院的那一周说自己在出差。”
他的表情僵了一个瞬间,非常短暂,但我看见了。
“那周你在同一个城市,你去看了唐攸宁,吃了甜品,拍了照。你没有去医院看我妈,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怎么样了。”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
大爷跟着上了车,站台空了。
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妈半夜按铃叫护士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走廊里蹲着,打了你四个电话你才接了一个,讲了四分钟,你说'宝贝辛苦了',然后挂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知道那四分钟我在想什么吗?”
我没等他回答。
“我在想,他这么忙,还能接我电话,我不该打扰他的。”
风从站台穿过来,吹得广告灯箱轻轻晃了一下。
“我甚至因为心疼你工作辛苦而觉得抱歉。”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我对着说了八年“好”的脸。
“但你当时就在她身边。”
他没有解释。
因为没有什么说辞能覆盖那张甜品店的照片。
“你回去吧。”
我转身往反方向走。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那十二万我马上还,全部还,你等我——”
等。
又是等。
我没有回头。
7
“唐攸宁走了,闻砚舟的公司出事了。”
沈瑶的消息发来的时候是一个工作日的傍晚,我正在加热便利店买的便当。
“什么事?”
“赵蕾说,唐攸宁走之前把手上的客户资源全部带走了。不是辞职带走,是利用职务之便把客户数据导到了她自己的硬盘里,连谈到一半的三个项目都黄了。”
微波炉叮了一声,我拿出便当,烫手,换了一只手端。
“还有更狠的。”
沈瑶语音条接连弹出来。
“财务那边查账发现唐攸宁负责的那块业务有十几笔款项走向不明,金额不大但笔数很多,加起来有二十多万。投资方知道了,要求闻砚舟解释。”
“他怎么说?”
“能怎么说?他连唐攸宁什么时候走的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根本不清楚她在公司做了什么。投资方对他的管理能力已经失去信心了,听说在考虑撤资。”
我把便当放在桌上,拆开筷子。
沈瑶突然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姜辞,你知道有多离谱吗?”
“什么?”
“赵蕾跟唐攸宁的闺蜜有一面之缘,上周路上碰到了,那个闺蜜喝了两杯就开始说。她说唐攸宁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就把闻砚舟当跳板,利用他的平台积累人脉和项目经验,然后申请海外的商学院。她从来没打算跟他在一起。”
筷子在我手上转了一圈。
“那她在朋友圈说的那些呢?说什么快了,说什么有人管的感觉真好——”
“演的。她闺蜜原话是'攸宁说了,只要让他觉得有希望就行,这种男人最怕女人撤退,越暧昧越好用'。”
我把筷子放下来了。
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三年前七夕,闻砚舟接到唐攸宁电话说她出了车祸,丢下餐厅里的我就冲去了医院。
那天我一个人吃完了双人套餐。
第二天唐攸宁发朋友圈,闻砚舟在医院里给她系鞋带的背影,配文“有人管的感觉真好”。
有人管的感觉真好。
她在医院笑着发朋友圈的时候,我在餐厅对面那个空位子前,多点了一杯他爱喝的柠檬水,放到凉也没人喝。
“她闺蜜怎么评价闻砚舟的?”
我问。
沈瑶停了几秒。
“她说,'可怜,他以为人家真喜欢他,其实人家就图他的资源,用完就走了。'”
我端起便当吃了一口饭。
咸了点,但我吃完了。
晚上九点,沈瑶又发来一条。
“闻砚舟去找你妈了。”
我停下洗碗的手。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赵蕾听公司的人说他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你妈那个城市。”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的泡沫滴在水池里。
他去找我妈。
他还是走了那条路。
我翻出手机拨给我妈,响了三声接了。
“妈,闻砚舟是不是去找你了?”
电话那头有电视机的背景声。
“来了,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跪在门口叫了我一声'阿姨'。”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说,十二万转我卡上,其他的话不用说了。关门了。”
电视声音变大了一点,像是她把遥控器碰了一下。
“妈——”
“你那边冷不冷?降温了吧?我给你寄了两件羽绒内胆,别省着不穿。”
她不想再聊这个。
我听着电话那头起伏的电视人声,喉咙有点紧。
“妈,钱会回来的。”
“知道。”
她声音很平。
跟八年前她在银行填取款单时一样平。
那时候她也没哭过。
只是回来的路上一句话没说。
8
“十二万到了。”
妈妈发来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会议室里做季度汇报。
手机在桌下亮了一下,我瞄了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翻PPT。
汇报结束后主管留下我,说那个烂尾项目被我救活了,下个月升项目主管,问我有没有意见。
“没有。”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十秒钟。
我发现自己这两个月来第一次觉得时间没有被浪费。
以前每天下班后的两三个小时都用来等闻砚舟的消息,猜他在干什么,编理由安慰自己他不是故意冷落我。
现在那些时间被我用来写方案,复盘数据,周末还学了画画。
跟新同事去爬了一次山,晒了一张山顶的照片。
妈妈在底下评论了一个字:胖。
我笑了半天。
下午翻到闻砚舟的转账记录,120000,没有备注。
整整十二万,一次性。
他的公司正在被投资方审计。
这笔钱他从哪里挤出来的,我不想知道。
我截图发给妈妈:“妈,钱回来了。”
妈妈回了一个“嗯”。
过了五分钟,发来一张照片。
她在小区楼下跳广场舞,穿着一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红色羽绒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旁边的阿姨正拉着她的手转圈,背景是广场上音响灯的光。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三遍。先存进相册,又存进收藏,最后设成了聊天背景。
晚上沈瑶打来电话,声音带着一股火锅味。
“姜辞,闻砚舟的公司被清算了,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投资方撤了之后又查出来好几笔坏账,都是唐攸宁经手的那些项目。闻砚舟一个人兜不住,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到处找人借钱。”
“借到了吗?”
“你猜呢?”
沈瑶涮了一筷子肉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他以前圈子里的那些朋友一个都没伸手。有个跟他大学时关系不错的,据说原话是这样的:'当初人家女朋友妈妈掏养老钱救你,你怎么对人家的,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你开口找我借钱,我凭什么信你?'”
我没说话。
“还有更绝的。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难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真的',结果底下零评论零赞。挂了两天了,一个互动都没有。”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
他以前发一张公司活动照片底下至少三十个赞,唐攸宁永远是第一个点赞加评论的人。
现在唐攸宁在大洋彼岸读她的商学院,朋友圈的背景图换成了常春藤校园的钟楼。
而他对着一条没人理的朋友圈独坐,不知道有没有想起过去那些年他是怎么把真心待他的人一步步推开的。
“你什么感觉?”沈瑶问。
我咬了一口苹果。
“哦。”
“就'哦'?”
“不然呢?”
沈瑶大笑起来,笑声里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行,我的姐,你牛。”
挂了电话我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多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公司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你高兴了?”
我看了两秒钟,删了。
没有那个必要拉黑。
9
“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沈瑶跨城来看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租屋门口打量了我一圈。
“你怎么瘦了还好看了?”
“吃公司食堂的,油少。”
“胡扯,你分明是放下了一个人。”
她踢掉鞋子往沙发上一扑,抱着我新买的那个冰冰熊靠枕上下端详。
“你家这个小房子比你原来那套还干净,怎么回事?”
“一个人住,东西少,容易打理。”
沈瑶翻了个身看我。
“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想了一下。
“你笑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你以前笑之前会先扫一眼身边有没有人在看你,好像你高兴还得先经过谁的批准。现在你笑就笑了,不看旁边。”
我递给她一杯热水。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文学评论家?”
“当了你八年的闺蜜,观察入微是基本功。”
晚上我们去了楼下的小馆子,两个人点了一桌菜,吃到撑。
沈瑶喝了两瓶啤酒开始上头,拉着我的手晃来晃去。
“你知道吗姜辞,以前你每次跟我打电话,说到闻砚舟的时候,你的声音就会变。”
“变什么?”
“变轻。你连不高兴都不敢声音大一点,怕自己的脾气打扰到他。”
我喝了一口可乐,没接话。
“我那时候真的很想揍你。”沈瑶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风扇,“你明明什么都看到了,唐攸宁的朋友圈、他取消的约会、年会上她唱歌说'送给砚舟哥'的时候你坐在角落端着橙汁,每一件事你都知道,但你每次都说'可以理解'。”
“我不是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
吊灯在我们头顶转了一圈,影子从我脸上扫过去。
“因为我妈。”
沈瑶没说话。
“十二万是她站在银行柜台犹豫了十五分钟才取出来的。定期没到期,扣了利息。她是为了我才把那笔钱给他的。如果我分手,那十二万就变成了一个笑话,她会觉得是她害了我。”
“所以你一直在拿自己扛着。”
“嗯,直到我发现怎么扛都扛不住了,他永远有新的理由让我再等一等。”
沈瑶捏着啤酒瓶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我笑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把那张跳广场舞的照片给她看。
沈瑶看着照片,眼圈红了。
“操,你妈真好看。”
“是啊。”
我收回手机,看着那张照片上妈妈弯着的眼睛。
好看。
过年回家的时候亲戚又问了那句话。
“小辞怎么还一个人呢?年纪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
满桌的人看着我。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紧张的编台词,说“有在谈”“快了”“他最近忙”。
我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
“不急。”
三姨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妈在旁边端起酒杯,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
“我闺女一个人过得挺好的。操什么闲心。”
桌子安静了。
三姨的嘴合上了。
妈妈给我碗里加了一块排骨,低声说了句“多吃点”。
饭后我在厨房帮忙洗碗,妈妈站在旁边擦盘子。
“妈,谢谢你刚才帮我挡。”
她拿抹布擦了擦手。
“以前是我催你催得最凶。”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背对着我,把盘子一个个放进碗柜。
“以前我总觉得有个人陪你我才放心,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人也行,只要你开心就行。”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我关了。
厨房很安静。
“妈。”
“嗯?”
“新年快乐。”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笑了。
皱纹都跟着一起动的那种笑。
“新年快乐。”
10
“新年快乐。这是最后一次打扰,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年初一凌晨,烟花在窗外炸开的时候,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我看了三秒钟。
没有拉黑。
按了删除。
烟花的碎屑从空中飘下来,有几片红色的落在阳台栏杆上,一碰就碎。
客厅里电视放着春晚,我妈缩在沙发角上打瞌睡,头歪在靠枕上,嘴角还挂着刚才笑的弧度。
遥控器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地毯上。
我捡起来把音量调低了两格,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她动了一下,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窝在沙发的另一头,打开沈瑶发来的消息。
是一段搞笑视频。
一只橘猫从桌子上摔下去又假装没事一样舔爪子的那种。
我笑出了声。
妈妈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
“大半夜的笑什么。”
“沈瑶发的猫。”
“那个丫头一天到晚不睡觉。”
她翻了个身,又闭上眼。
过了两秒她突然说了一句:“你明天回去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高铁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
“带的那些吃的别忘了。柜子上面那袋肉松饼是给沈瑶的,你别偷吃。”
“不会。”
“还有那件灰色的棉服你穿走,就你这办公室的暖气,冻死人——”
“妈,睡觉。”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陷进靠枕里,听不清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后脑勺那一块尤其明显。
八年前她去银行取定期的那天,头发还是全黑的。
这些白发里有多少根是替我长的,我没法算。
阳台外面烟花渐渐稀了。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声响被风吹远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响动。
手机屏幕上还停着那条删掉的短信残留的通知痕迹。
已删除。
删除就是干净。这个号码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说对不起。
三个字。
他以前也爱说这种短句。快了,在忙,改天,你等我。每一句都是敷衍,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从来没有兑现过。
现在这三个字终于只是三个字了。不代表什么,不承诺什么,也不需要我给出任何回应。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窗外最后一簇烟花炸开,是金色的,散成碎光然后暗下去。
前天沈瑶问我今年有什么新年愿望。
我说没有。
她说你怎么可能没有,想想。
我想了想。
“希望我妈血压稳定。”
“然后呢?”
“然后希望项目顺利验收,年中能把团队扩到六个人。”
“再然后呢?”
“再然后希望画画能画出一幅不让人笑话的——”
“你就没有一件关于你自己的吗?”沈瑶打断我,“不是关于你妈的,不是关于工作的,就是关于你自己的。”
我想了很久。
“我希望我明年还能像现在这样。”
“哪样?”
“不等谁。”
沈瑶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她说好。
大年初二我拎着行李出了门,妈妈送我到小区门口。
出租车来了,我把箱子搬进后备厢。
妈妈站在路边,围着那条我新买给她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
“走了啊。”
“嗯。”
“到了打电话。”
“嗯。”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车发动了。
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那儿,举了一下手,不知道是挥手还是在挡风。
出租车拐了个弯,她的身影被路边的行道树挡住了。
我转回头,看前面的路。
新的一年。
不等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