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甜甜出了车祸损伤脑部,被送去医院抢救。
醒来后只能说“是”和“不是”,说不了假话。
正好,有些话我憋了两年。
“我和周辰分手,是不是你搞的?”
她嘴不听使唤:“是。”
“你告诉他我脚踩两只船,是不是编的?”“是。”
“你跟我哭说被渣男骗了,是不是为了接近他?”“是。”
我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跟周辰在一起,幸福吗?”
她表情复杂:“不是。”
“他是不是也出轨了?”“是。”
我笑了。真好。
拿起包起身,她拽住我衣角掉了眼泪。
“最后问你一个,两年前你是不是就知道我怀了周辰的孩子?”
她哭得发抖,嘴却没犹豫:
“是。”
01
“你在干什么?”
门被猛的推开,周辰喘着粗气冲进来,满头汗,一看就是一路跑来的。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绕过我,三步并两步冲到床边,把宋甜甜挡在身后。
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在步行街,有人往我身上泼奶茶骂我插队,他也是这样挡在我前面的。
“甜甜你还好吧?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宋甜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拽着他袖口往怀里缩。
周辰回头瞪我,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切换成厌恶,无缝衔接。
“林念安,她脑子都伤了,你跑来病房干嘛?逼供吗?你还是不是人?”
我没动。
两年没见,他倒是一点没变,永远只听一面之词,永远站在哭得更惨的那个人身边。
“你问问她刚才跟我说了什么。”
“她现在只能说几个字你不知道吗?你欺负一个病人你有意思吗?”
他声音越来越大,病房门没关,走廊里已经有护工探头张望了。
我看向床上的宋甜甜。
她正用缠着纱布的手死死抓着被角,眼泪挂在睫毛上,嘴唇微微颤抖。
标准的宋甜甜式受害者造型。
两年前她在周辰面前哭着说我脚踏两只船,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甜甜。”我叫她名字。
她身体明显一僵。
“你刚才承认的那些话,敢不敢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宋甜甜疯狂摇头,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好像这样就能堵住那些不受控的字眼。
周辰挡在中间推我肩膀:“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行,我走。”
我退了一步,拎起包,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宋甜甜脸上。
“对了,周辰,上礼拜你妈炖了三个小时的补血汤送来,甜甜有没有喝?”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
“喝了啊,她还发朋友圈说感动……”
“甜甜,”我打断他,“那汤你是不是倒进了病房的马桶里?”
宋甜甜的手猛的捂上嘴巴,指尖掐进脸颊的肉里,太用力,缠着胶布的手指都在打弯。
但脑损伤的病理机制不讲人情。
她的嘴唇在手掌缝隙里挤出一个含混却清晰的音节。
“是。”
病房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周辰转头看她,手还维持着推我的姿势,整个人定在那里。
“什么意思?甜甜?你说什么?”
宋甜甜疯狂摆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解释,想编一句什么,但大脑只允许她吐出事实。
她说不出来。
那个被车祸撞坏的脑区已经丧失了撒谎的功能。
周辰慢慢放下手,转过身看她,表情从不解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那锅汤我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他妈的朋友跟我表姐是牌搭子,周辰妈逢人就夸儿媳妇懂事孝顺,话传了八百个弯传到我耳朵里。
我当时就觉得好笑。
宋甜甜大学四年没吃过食堂一口饭,嫌脏。她会喝一个中年妇女熬的汤?
“朋友圈那张空碗的照片挺好看的,构图也用心。”我说。
周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追问。
但他看宋甜甜的眼神变了,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变了。
我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走了。这场闹剧跟我无关。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宋甜甜正抓着周辰的手腕不放,嘴里反复挤着“不是”两个字,脸涨得通红。
但她的病只允许她说真话。
所以每一句“不是”都毫无说服力。
我拎着包走进走廊,没回头。
身后传来周辰压低的声音:“甜甜,我妈那个汤……你到底喝没喝?”
然后是宋甜甜绝望的哭腔。
和一声清晰到走廊尽头都能听见的——
“不是。”
不是,就是没喝。
我用力压住嘴角,走到电梯口,按下了向下的按钮。
这才哪到哪。
开胃菜而已。
02
电梯到了一楼,我没出去。
站了三十秒,又按回了七楼。
我手机里还有一段语音没放。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周辰的声音劈头盖脸的砸过来。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我没急着进去。隔着半掩的门缝,能看到周辰站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指节发白。
宋甜甜缩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脑袋摇个不停。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周辰的表情很复杂。
“你怎么还没走?”
“落了个东西。”我随口扯了一句,走到窗台边,慢慢拿起放在那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他盯着我,没说话。
我放下瓶子,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你还记得王大妈吗?就咱们当年住的那个小区,楼下奇牌室那个。”
周辰皱了下眉。
“你跟我提她干嘛?”
“她当年给你发了条语音,说看到我上了一个老男人的黑色轿车,副驾驶还在那里搂搂抱抱。你还记得吧?”
他的脸色暗了下来。
“那件事已经过了两年了。”
“我今天把这段语音带来了。”
我按下播放键。
王大妈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菜市场的背景杂音,绘声绘色的描述她亲眼看到我钻进一辆黑色奔驰的副驾驶,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勾肩搭背。
两年前这段语音差点把我的名声彻底毁掉。
周辰当时听完脸都青了,连我的解释都不愿意听就摔了门。
现在他听着这段语音,表情僵硬,等着我说什么。
“甜甜,”我把手机朝床上晃了晃,“当年那辆黑色奔驰,是不是你亲爸的车?”
宋甜甜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拼命往后缩,后脑勺撞上床头的护栏,发出一声闷响。
嘴唇动了。
“是。”
周辰猛的偏过头看她。
“等等……那张照片里的男人……是你爸?”
我没给宋甜甜喘息的机会。
“那天你是不是故意打电话让我帮你去车里拿东西,提前安排了人在路边偷拍?”
她用被角蒙住脸,整个人蜷成一团,但声音从被子底下钻出来,闷闷的,清清楚楚。
“是。”
周辰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想起来了。
当年那张照片角度刁钻,只拍到一个女人弯腰探进副驾驶的背影,加上王大妈信誓旦旦的证言,他连质疑都没质疑过。
“那个老男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是她爸?”
“她爸当时在哪个公司当副总来着?”我看向宋甜甜,“哦对,就是你后来跟我哭着说被渣男骗了感情的那段时间,你爸刚好开了那辆公司配的奔驰去接你放学。时间地点对得上吧?”
宋甜甜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泪水糊了满脸,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但她不需要说。
病理性诚实已经替她回答了一切。
周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到她吃痛的叫出声。
“宋甜甜你疯了吗?你凭什么……我当年因为这件事跟念安说了多难听的话你知不知道?你……”
“够了。”我说。
他回头看我,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念安……对不起,我……”
他伸手想碰我胳膊。
我后退一步。
真的嫌脏。
“别急着道歉,”我看着他满脸的愧疚和自我感动,觉得荒谬得可笑,“你连你被骗了什么都还没搞清楚。”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手机揣回口袋,翘了个二郎腿。
“接着聊。”
03
周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看我还是看床上那个哭得快昏过去的女人。
我替他做了选择。
“你提进来的果篮挺贵的,哪买的?”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柜子上的果篮,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转了话题。
“水果店……怎么了?”
“贺卡谁写的?”
他脸色变了。
果篮上面别着一张粉色卡片,亮闪闪的,从我进门就看到了。他进来的时候太慌,根本没想起来把它摘掉。
我起身走过去,伸手把那张卡从包装纸上拽下来。
周辰冲上来抢,我侧身一避,他扑了个空。
我当着两个人的面念出来。
“亲爱的辰,祝你的未婚妻早日康复哦,爱你的莉莉。”
我故意把“爱你的莉莉”三个字咬得很重。
病房里一下子没了声。
周辰的脸从红变白,白到发青。
床上的宋甜甜听到那几个字,原本缩在被子里的身体幅度很大的弹了一下,眼睛瞪得充血发红。
“甜甜,”我把贺卡翻了个面,上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在外面养了个叫莉莉的女大学生?”
她闭上眼,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眼泪顺着太阳穴淌到枕头上。
“是。”
周辰颓然坐进旁边的椅子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自以为瞒得密不透风。
手机双系统,聊天记录阅后即焚,出门约会专挑宋甜甜做复健的时段。
原来全是白费功夫。
“那你出车祸那天,”我继续往下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宋甜甜要命的地方,“是不是跟踪他和莉莉去酒店,闯了红灯才撞上的护栏?”
宋甜甜猛的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的颤抖。
“是!”
枕头把她的声音捂得发闷,但那个字从棉芯里渗出来,比任何尖叫都刺耳。
“是!”
她又喊了一遍。
周辰低着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十指抓得头皮快要出血。
“你跟踪我?”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宋甜甜不回答。她现在只会说两个词,而这两个词哪个都不适合用来解释跟踪男友的动机。
“你他妈跟踪我然后差点把自己命搭进去?”
他猛的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巨大的声响引得门外的护士跑来看了一眼。
“安静点,这是ICU隔壁!”
周辰浑身发抖的站着,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宋甜甜从枕头里抬起一张湿透的脸,嘴角因为脑损伤有些歪斜,表情扭曲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开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
声音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周辰弯下腰试图跟她解释什么,宋甜甜拼命推他的手,他又去抓她的胳膊,两个人在病床上拉扯推搡,床头的监控仪器被碰得哔哔响。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撕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两年前他们联手把我赶出去的时候,说的都是真爱。如今真爱变成了眼前这幅模样。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
该看的看完了。
但还有一件事。
我走到宋甜甜床边,周辰下意识想拦我,我没理他,只是低头看着宋甜甜的眼睛。
她躲开我的视线。
我不让她躲。
“最后一个问题。”
宋甜甜猛的摇头,缠着胶布的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往床尾缩。
我伸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的力气小得可怜。
周辰在旁边喊:“你干嘛?你放开她!”
我没看他,只盯着宋甜甜通红的眼睛。
“两年前你是不是就知道,我怀了周辰的孩子?”
04
宋甜甜的嘴唇抖了很久。
大概五秒,也可能更长。
她闭上眼,整个人绷紧了。
“是。”
病房里比停电还安静。
然后周辰的声音从我身后炸开来。
“什么?”
他的声音劈了,又干又涩。
“什么孩子?你怀过我的孩子?”
我转身看他。
他的脸完全变了一个颜色,嘴唇灰白,眼眶暴起的红血丝密密麻麻。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什么时候?多大了?在哪?”
脑子里同时涌出一百个问题,一个也组织不好,只能语无伦次的对着我往前凑。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念安你……”
“你一直以为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
轻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愣住了。
“你一直以为我脚踩两只船,跟老男人勾搭,不干不净对吧?”
他嘴唇翕动,眼底的愧疚快要溢出来。
我偏不接。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孩子最后怎么了?”
周辰摇头。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两年前他忙着跟宋甜甜坐摩天轮,忙着发朋友圈,忙着向全世界宣告他找到了真爱。
我伸出左手。
把袖子慢慢撸到手肘以上。
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一道疤。
不长,但很白。
白到在正常皮肤里显得触目惊心。
那是大出血急救时留的穿刺痕迹,当时扎了三次才找到血管,护士的手也在抖。
我把手臂递到他眼前。
“你造谣拆散我们那天。”
宋甜甜在床上剧烈的摇头,想拿蛮力阻止我说下去。
“我一个人去做引产手术。”
周辰的脸彻底僵住了。
“大出血。抢救了四个小时。”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撞在床沿上,人晃了一晃才扶住。
“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我把袖子放下来,拉平。
转身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
周辰上下两排牙齿不受控制的打架,浑身都在哆嗦。
我没有回头。
身后同时传来宋甜甜的哭嚎和心电监护仪异常的蜂鸣。
有护士从走廊跑过来喊“怎么了怎么了”。
我侧身让路,步子很稳。
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看到走廊尽头周辰摔出病房的身影。
他撞翻了一个护士推的药架,瓶瓶罐罐碎了一地。
“念安!”
电梯门合上了。
隔着钢板,他的声音还在往里面渗。
“念安你等一下!求你……”
数字跳到六楼。
五楼。
四楼。
声音没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抖。
两年前我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也是这样,稳得很。
叮。
一楼到了。
我走出去,阳光刺得我眯了下眼。
抬脚,走人。
05
出了医院大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了两年,这一口气出去,忽然就空了。说不上疼,就是空。什么都没剩下。
手臂上那道疤还在隐隐发痒。
每次变天都痒。
两年前进手术室那天也是阴天,我躺在推床上被护工推进去,头顶的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手术做到一半出了事。
医生从帘子后面探出头喊家属签字,外面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一个人。
周辰的电话打了十七个,关机。
宋甜甜的打了三个,无人接听。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天在游乐园,手机调了静音。
大出血引发休克之后的事我全是后来从病历上看到的。紧急输血八百毫升,后面跟着一溜我看不太懂的术语,什么凝血功能障碍,什么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全是在说我差点死了。
医生在没有家属签字的情况下启动了紧急预案。
子宫切除。
我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一盏台灯。
床头柜上放着出院小结,最后一行写着:全子宫切除术后。
我看了三遍才确定每个字的意思。
然后关了灯。
那晚我没哭,就是一直在发抖,从天黑抖到天亮。
这些事我谁都没告诉过。
表姐后来帮我办出院手续的时候看到诊断书,在走廊里蹲着哭了半小时,回去把家里的碗摔碎了两个。
我叫她别闹了。
碗碎了还得自己买新的。
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刚报完目的地,手机振了一下。
医院走廊里的动静。我没在现场,但猜也猜得到。
后来事实证明不用猜。
刚坐上车开出两站路,手机又振了。
一条微信,发信人是当年同病区住院时加的一个护工阿姨。
她发了段文字,还缀了三个惊叹号。
“小林你刚走吧?七楼那个脑损伤的女患者的男朋友疯了,砸了心电监护仪,把输液架掼地上了。”
紧跟着又来一条。
“护士按了紧急呼叫,保安上来了三个人才把他摁住。他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好像是念什么……”
我退出聊天框。
第三条消息弹出来我没点开。
能猜到。
周辰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的痛苦来得很烈也很表面。
三年前他跟我表白被我拒绝,当晚在操场上淋了两小时的雨,第二天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五,翘了三天课,搞得全院系都知道他为情所困。
当时我觉得他好勇敢。
现在想想,他只是擅长把自己的痛苦演给别人看而已。
砸完东西又扇自己,嘴里还在喊我的名字。
这些动静全是做给他自己看的。
真正该疼的时候他不在。
出租车开到了火车站。
我买了最近一班去邻省的票,在候车大厅注销了手机号。
五年的号。
按下确认的时候,屏幕弹出“您确认要注销吗”的提示窗。
我点了确认。
干干净净。
06
高铁开出二十分钟,我换上新买的电话卡,什么通讯录都没导入。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窗外的城市往后退,楼越来越矮,最后变成田。
我靠着椅背闭眼,刚有点困意,手机振了。
支付宝的消息提醒。
前同事小李。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支付宝账号的人,因为当年我俩合租时水电费AA,绑定过转账。
“林姐你是不是换号了?我微信打你打不通,你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我点开语音。
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像是躲在茶水间偷偷录的。
“我跟你讲周辰今天杀到咱公司来了,找你的。门口堵着不让走,保安拉都拉不住。”
紧跟着发来一段十五秒的视频,画面抖得厉害,明显是手机偷拍的。
视频里的周辰头发乱成一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穿着昨天在医院穿的那件衬衫,领子歪到了后脖颈。
三个保安架着他往门外拖,他两条腿在地上蹬,皮鞋蹭掉了一只。
前台的小姑娘吓得躲在柜台后面打电话。
“放开我!我找林念安!她在哪?你们让我见她一面就行!”
画面一晃,镜头里出现了前主管老赵的背影。
老赵叉着腰堵在大门口,食指戳着周辰的鼻尖,声音大到爆麦。
“你还好意思来?当年你那个女朋友跑来我们公司散播黄谣说林念安跟客户睡觉,林念安被辞退的时候你在哪?你现在他妈来找人?”
周辰被保安拽出大门,一只脚绊在门槛上跪了下去。
他没起来。
就那么跪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视频到这就断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小桌板上。
看了眼窗外。
一片绿。
小李又发来一条。
“还有个更炸的,你等我给你发图。”
弹出来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医院走廊,有个穿红色紧身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挺着肚子站在病房门口,下巴抬得老高。第二张拍的是宋甜甜的病床,那女孩站在床前,身上套着一件我见过的限量版风衣。第三张是宋甜甜的脸部特写——嘴巴张着,脸涨得紫红,眼睛充血外凸,双手攥着被单,整个人喘不上气来。
小李配文:“这个叫莉莉的女的直接穿着宋甜甜的衣服杀到病房,说自己怀了周辰的孩子,让宋甜甜识相点滚。宋甜甜气抽过去了,据说又进了一次抢救室。”
我盯着第三张照片看了几秒。
宋甜甜的脸扭曲成一种我陌生的形状。
嘴角歪斜,面部肌肉痉挛,眼白翻出来大半。
两年前她在我面前哭着说“念安你一定要相信我,那个男的骗了我的感情”的时候,脸上还是一张精致的泪人。
我退出图片。
删了小李。
拉黑支付宝。
把手机放回口袋。
高铁窗外的田变成了山。
山的那边是另一座城。
我闭上眼。
后面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07
新城市不大,物价便宜,人也少。
我在一条卖早餐的巷子尽头找了间铺面,月租两千三,带个小阁楼能睡觉。
花店开业那天没人来。
我对着一屋子的绣球和洋桔梗坐了一下午,卖出去零枝。
第二天卖了一束,二十块,送外卖的小哥买给他女朋友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没有人认识我,也没人知道我的过去。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正在柜台后面修一束白玫瑰的刺,电话响了。
陌生号码。
我没接。
又响。
还是同一个号。
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
“念安是我!”
表姐的声音劈头盖脸冲过来,气得嗓子都劈了。
“你那个前男友是疯了还是怎么着?他找了个私人侦探摸到我这来了!刚才跪在我咖啡厅门口,客人都被他吓跑了两桌!”
我把剪刀放下。
“你怎么处理的?”
“一杯热美式泼脸上了,我还想泼第二杯,被店员拉住了。”
她越说越气。
“他在那哭,跪着抱我腿,求我告诉他你在哪,说要用后半辈子赎罪。我差点没一脚踹死他,你等着我跟你说后面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把你寄存在我那的病历复印件砸他脸上了。”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份复印件我搬家之前整理东西的时候找出来过,没舍得扔也没勇气看,就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寄到了表姐那里。
“他看了?”
“看了。”表姐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在耳语。
“念安,他看到'子宫全切'那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就定住了。”
她说周辰拿着那张纸跪在地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始扇自己嘴巴。
一巴掌接一巴掌,左右开弓,嘴角都扇出血了。
旁边的顾客吓得报了警。
警察来了两个,他还在扇。
“我跟警察说这人精神有问题让他们赶紧带走,临走的时候……”
表姐吸了下鼻子。
“我送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你连给她上坟都不配。”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
外面天快黑了,巷子里飘过来隔壁面馆的葱花味。
“姐,干得漂亮。”
挂了电话。
跟过去的事,到这里就彻底断了。
我继续修白玫瑰的刺。
手很稳。
一根都没扎破。
08
那之后又太平了一个月。
花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附近几个写字楼的前台开始定期来我这拿鲜花,每周三和周五各一束。
日子就那么淡淡的过着。
直到那天晚上我下班走到小区楼下。
单元门的密码锁旁边站着一个人。
说是站着,其实是靠着。
靠在墙上,低着头,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好几天没洗澡的馊味。
我的脚步停了。
他抬起头。
周辰。
比上次在医院瘦了至少二十斤,眼窝凹进去一大截,胡子长得快连上鬓角了。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摸到这里。
也许是那个私人侦探,也许是别的什么歪门邪道。
我转身就走。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闷,路灯下能看到他的裤腿已经磨破了。
“念安!”
“起来。”
“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这里有监控。”
他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我的小腿,力气大得惊人,鼻涕眼泪全蹭在我的裤脚上。
“我愿意当牛做马,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子宫的事是我害的,我不是人,我……”
“你弥补什么?”
我低头看他。
他的头发油成一绺一绺的,中间夹着白的。
二十八岁,有白头发了。
“把你的器官卖了给我买补品?”
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折叠刀。
他当着我的面打开,刀刃反着路灯的冷光。
然后一刀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到底。
血从裤腿上洇开来,颜色暗红,在路灯下慢慢扩散。
“只要你出气,我死在你面前都行!”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混着血和汗,还挂着眼泪,白得吓人。
我退后一步。
低头看了看被他溅到的鞋面。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110。
“您好,我们小区楼下有个人拿刀自残,需要出警,谢谢。地址是……”
“念安!”
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眼睛瞪得巨大。大概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我不会扑上去抢刀,也不会哭着喊他别这样。这种表演从我这里绑架不出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
“你的血弄脏了我们小区的地砖,”我把手机放下,看着他,“除了让我恶心,没有别的意义。”
打完120之后我在原地站了三分钟,等警察来把他弄走,免得挡我进门。
警笛声很快从街口拐过来。
两个警察和两个急救人员一起把他架上了担架。他还在挣扎,脖子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往回看我。
我输了门禁密码。
滴的一声,门开了。
走进去。
电梯里有面镜子。
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以为自残就是赎罪。
但我的子宫回不来了。
他在我楼下捅自己一百刀也换不回来。
到家之后我换了鞋,洗了手,热了一碗前天剩的粥。
粥有点凉了。微波炉转了两分钟。
吃完洗碗的时候,碗在手里稳稳当当的。打从两年前那场手术起,就没晃过。
09
后来的事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碎片。
周辰那天扎的那一刀伤了股动脉附近的肌肉组织,加上他之前营养不良抵抗力极差,伤口感染扩散,住了半个月院。
出院以后他的腿瘸了。
走路一跛一跛的,右腿使不上劲。
宋甜甜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二次抢救虽然救回来了,但面瘫后遗症彻底定型。
左半边脸完全失去了表情控制,嘴角歪垂,左眼闭不全,说话漏风。
周辰以前总夸她脸好看,现在那张脸彻底报废了。
更要命的是她爹。
这个消息我是从一个来花店买满天星的中年阿姨嘴里偶然听到的。阿姨跟她朋友在店里聊了二十分钟的八卦,声音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宋甜甜的父亲因为贪污受贿被举报,检察院直接批捕,前后不到一个礼拜就进去了。
名下的资产冻的冻封的封,银行卡连同房子一个不剩。
宋甜甜一夜之间从宋总千金变成了犯罪分子家属。
住院的钱没了。
周辰他妈带着四个亲戚冲到医院,当着整层楼的面把宋甜甜手上的金镯子扒了下来,连婚纱照都从墙上摘走了。
退婚退得干干净净。
周辰他妈临走扔下一句话:“我儿子瞎了眼才跟你搅合在一起,从今往后你们宋家的事跟我们周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宋甜甜被他们推出了高级病房,转到走廊尽头的加床位上,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然后莉莉来了。
带着两个染黄头发的小太妹。
把宋甜甜从加床上拽下来,书包和衣服往走廊里一丢,指着她鼻子说这是她男人的未来老婆该住的地方,让她滚远点。
宋甜甜面瘫的脸挤不出任何有威慑力的表情,只能呜呜的叫,一个完整的字都发不出来。
但莉莉也没嚣张多久。
周辰出院以后成了另一个人。
整天窝着不出门,也不洗澡,从早喝到晚。
客厅里堆满了空酒瓶和外卖盒。
莉莉受不了他身上整天一股馊味,更受不了的是他没钱了。
真正让她走的,是那天她翻了一下周辰的信用卡——全部逾期,花呗欠款加起来够买半辆车了。
她当天就收拾东西跑了。
走之前去了趟医院,把孩子打了。
这件事周辰是在天桥底下蹲着的时候从一条短信里知道的。
莉莉发的,两句话。
“孩子打了。别找我。”
听说他看完那条短信之后在桥墩子旁边坐了整整一夜。
没哭。
就是坐着。
第二天有环卫工去扫地的时候看见他,以为是个流浪汉,拿扫帚赶了他两下。
他确实也成流浪汉了。
宋甜甜出院之后无处可去,打遍了所有朋友的电话没人接。
兜兜转转,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那座天桥底下。
找到了周辰。
两个人裹着一床捡来的破棉被挤在纸箱搭的窝棚里。
听那个阿姨说,他们天天打。
周辰抢走宋甜甜讨来的半个馒头,宋甜甜就用拐杖敲他的瘸腿。
他疼急了反手扯她头发往墙上撞。
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呜呜的骂。
他听不懂她在骂什么,更来气,打得更狠。
每天如此。
傍晚那对男女在天桥底下的尖叫和扭打已经成了那条路上的日常,路人绕着走,连城管都懒得管。
两个当初算计了一切的人,现在被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困在一起,谁也甩不掉谁。
阿姨走的时候买了一束满天星。
三十五块钱。
我找了零,目送她出门。
转身继续修花。
剪刀咔嚓咔嚓的,很有节奏。不快不慢。
10
大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春天。
花店玻璃窗外那个花坛里冒出了一截绿芽,不知道什么品种,从水泥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丑。
但活着。
隔壁的铺面上个月新开了一家甜品店,老板比我小两岁,笑起来有梨涡,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开门,专门在门口摆一块小黑板写今日推荐。
粉笔字写得不太好看。
第一次来找我是因为他的店里想放几盆绿植。
“你这有没有那种不用怎么浇水也能活的?”
“仙人掌。”
“仙人掌太凶了,有没有好看点的?”
“多肉。”
“多肉会不会显得我店不够高级?”
“你一个卖泡芙的要什么高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来他每隔两三天就端一碟新研发的甜品过来让我试吃。什么抹茶千层草莓慕斯焦糖布丁的,每回都不重样。
我说你当我是试毒的?
他说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有一次下暴雨,他帮我把门口的花搬进来,淋了一身。
我扔给他一条毛巾,他擦头发的时候看到我撸起袖子搬花盆,小臂上那道疤露出来了。
他的目光停了一秒。
没问。
继续擦头发。
后来他开始注意一些小事。
外卖点的饮料永远帮我换成热的。店里装了空调,他特意把出风口调偏一个角度,不让冷风往我这边吹。到了冬天送甜品过来,碟子外面还裹一层锡纸保温。
都是些不起眼的事,但每一件都刚好对着我身体上那些老毛病来的。
他知道我的身体不能受寒。
有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
不多,两罐啤酒。
但我酒量差,两罐就够我头晕的。
我坐在花店柜台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说那些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说了手术台上的灯有多刺眼,说了医生慌张喊家属的声音。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份没人签字的手术同意书,凌晨四点醒过来看见空得只剩一盏台灯的病房。出院小结上“全子宫切除”五个字。还有那个孩子。那个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存在的孩子。
我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他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了,他把啤酒罐拿走,换了杯温水放到我手边。
然后蹲下来,抱住了我。
没说话。
就是抱着。
手掌贴在我后背上,温度很高。
抱了很久。
久到我已经不哭了他还没松手。
我说你可以放开了。
他说再等一下。
今天他又来了。
端着一碟卖相不太好看的抹茶蛋糕推门进来,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新配方,你尝尝,这次少放了糖。”
我咬了一口。
“还是太甜了。”
“你口味太刁了,正常人就该吃这个甜度。”
“那你让正常人来尝。”
“你就是正常人。”他把叉子递给我,“最正常的那种。”
我看着他,嚼着蛋糕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窗外。
“你看那个。”他指着花坛里那截绿芽。
这半个月它又蹿高了一截,叶片从一瓣变成了三瓣,歪歪斜斜的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
“土壤都裂了它还在长。”
他看着我的眼睛。
“失去一片土壤不代表不能开花。”
我低头又咬了一口蛋糕。
窗外有对情侣经过,女孩隔着玻璃拍了一张我们的合影发到朋友圈,配文是“好嗑的花店和甜品店CP”。
我不知道她发了什么,也无所谓。
巷口卖早餐的大姐开始收摊了,铁皮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日子很普通。
普通到我几乎忘了两年前的那些事。
几乎。
还差一点点。
但够了。
他把碟子放在柜台上,碟底压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一行粉笔字,跟门口小黑板上的字一个样,潦草得很:
“今日推荐:你。”
我笑了一下。
把便签纸折起来夹到了收银台的夹子上,跟账单放在一起。
以后每天对账都能看到。
蛋糕很甜。
外面阳光很好。
我拿起剪刀继续修花。
咔嚓。
咔嚓。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