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预约最后一天，我刷到前台淼淼的朋友圈。
"全公司的防癌套餐全改成城中村拔罐啦。"
公司全是化工研发员，极易患癌。
淼淼在评论区炫耀："兄弟们永远做好兄弟。"
前世我立马告知老板，连夜重置套餐。
查出三个早期肺癌，全公司得救。
淼淼被开除。总监是她表哥，从此对我怀恨在心。
年会上，总监以"不适合团队"为由辞退我。
我辗转多个城市，再也找不到对口工作。
最后在老家小工厂打工，一辈子没翻过身。
三十八岁那年，我跳了江。
重来一世，我截下淼淼那条朋友圈和评论区。
把离职报告拍在桌上。
看着群里感谢淼淼的男同事。
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祝你们拔罐愉快，骨灰盒团购链接发群里了。"
01
"林栖，你是不是有病？"
老陈的电话冲进来。
我手指一划，挂断。
群聊退了。
屏幕只剩灰色提示——"您已退出研发部大家庭"。
没两秒，第二个电话来了。
赵磊。
"淼淼在哭，你高兴了？"
"跟她没关系。"
"那你发骨灰盒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声音一下拔高。
"林栖你阴阳谁呢？"
我挂断。
第三个电话。
张帆。
"淼姐人那么好，你配跟她一个组？"
我没接。
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办公桌上的纸箱只装了一半。
马克杯，充电线，润喉糖。
淼淼的私信弹进来。
语音条，十二秒。
"林栖姐，你别走好不好。"
"我只是觉得拔罐比抽血舒服嘛。"
"兄弟们天天泡实验室，排排毒多好。"
一句"兄弟们"。
前世到今生，一字不差。
第二条紧跟着。
"姐，你觉得不好我改就是了。"
"别生气嘛。"
我关掉对话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快，沉。
总监站到我工位前。
"你干什么？"
"走。"
"谁批的？"
"离职报告在人事桌上。"
他盯着我的纸箱。
"换个体检项目，至于吗？"
"她换的是防癌套餐。"
"拔罐不也是养生？"
"总监。"
"低剂量CT是查肺癌的。"
"肿瘤标志物是查早期肿瘤的。"
"拔罐查不了任何一项。"
他皱了皱眉。
"淼淼说那家店口碑好。"
"多好？好到能替代三甲医院？"
"你一个研发员管前台的事？"
他不想聊医学常识。
我拎起纸箱。
"不管了。走。"
他往前一步，挡住过道。
"离职我不批。"
"你在群里发骨灰盒链接，严重违纪。"
"后果呢？"
"不是主动辞职，是开除。"
"写进档案。"
"化工圈就这么大，你自己掂量。"
他压低声音。
"林栖，回去给淼淼道个歉。"
"事儿就过了。"
上辈子就是这句话困住我的。
怕丢工作，怕得罪人。
怕了十五年。
第十五年，我跳了江。
"不道歉。"
他脸拉下来。
"你想清楚了？"
"我走仲裁。"
他没接上话。
我绕过他往前台走。
淼淼工位围了六七个人。
有人递奶茶。
有人递纸巾。
有人拍她肩膀。
"淼姐别哭了，不值得为那种人难过。"
我经过的时候，淼淼抬头。
眼泪正好滑下来。
"林栖姐……"
声音轻得像怕碎。
"你要走我不拦。"
"可你别诅咒大家。"
"兄弟们只是想放松一下。"
旁边有人冷笑。
"至于吗？一个体检。"
淼淼摇头。
"别这么说林栖姐。"
"她可能……只是压力太大了。"
我看着她额角那滴准时滚落的泪。
没说话。
提起纸箱，往大门走。
保安拦住我。
"林工，总监交代了，纸箱要查。"
翻完之后拿走了化工安全手册。
"这是公司的。"
我没争。
提着半空的纸箱出了门。
到停车场，手机弹出推送。
淼淼更新了朋友圈。
红着眼的自拍。
配文：做好事也会被骂，没关系，兄弟们开心就好。
评论区排得整整齐齐。
安慰和站队。
我截了图，存进第四个备份文件夹。
手机最后震了一声。
总监的短信。
"你会后悔的。"
02
"你是那个发骨灰盒的人吗？"
电话那头的人事语气客气，但用词精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想了解一下相关的上下文——"
"不好意思。"
对方打断我。
"我们这边暂时不考虑了。"
挂断。
这是第三家了。
两天之内，三家化工公司。
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我打开行业交流群。
赵磊的截图就躺在聊天记录里。
我那条骨灰盒消息。
没有前因，没有上下文。
只有红圈标注的那一句话。
上面有人配了一行字。
"化工圈奇葩，当面诅咒同事去死。"
三百多人的行业群。
每个人背后都连着一家公司。
前世，总监用的是一封信。
"林栖此人不适合团队协作，请同行谨慎。"
这封信传了三年。
五个城市没有一家公司敢要我。
这一世换了赵磊的手。
刀换了形状，伤口是一样的。
我截了图，存好。
手机响了。
小周。
研发组唯一的另一个女同事。
"栖姐，你看淼淼的长文了吗？"
"没看。"
她截过来。
淼淼的朋友圈。
"说实话，我昨晚失眠了。体检项目年年差不多，今年我跟一个做理疗的朋友聊天，她说中医拔罐可以帮化工行业的人疏通经络排出毒素。我想着防癌项目又贵又折腾，不如换个让兄弟们轻松的。没想到林栖姐反应这么大，连机会都没给我。如果真的不好，我改回来就是了。"
底下评论两百多条。
"淼淼你太善良了，别自责。"
"那个林栖就是仗着自己学历高看不起人。"
我看了两遍。
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合情合理。
不知道内情的人会觉得她只是好心办坏事。
只有我知道，她换掉的不是"项目"。
是二十多条命的筛查窗口。
小周又来了一条。
"栖姐，我不敢说话。"
"上次我提了她方案的意见。"
"当晚群里五六个人阴阳我。"
"第二天老陈当面问我是不是更年期。"
"那你别管了。"
"可是——"
"小周，听我说。"
"明天体检日，你别去那个理疗馆。"
"自己找正规医院做个防癌筛查。"
"那得自己花钱吧？"
"命和钱，你选一个。"
她沉默了很久。
回了一个"好"。
下午，小周截来一封公司内部邮件。
标题：关于林栖同志离职情况的说明。
"林栖因个人原因提出离职，在此期间在公司群内发布不当言论，对同事造成严重心理伤害。请各部门引以为戒。"
"心理伤害"四个字加粗加红。
小周说。
"邮件发出后，淼淼在茶水间哭了半小时。"
"总监亲自陪着。"
"出来的时候有人拍了照发群里。"
"底下全是心疼她的。"
我放下手机。
出租屋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隔壁炒菜的油烟声。
明天。
全公司二十多个化工研发员。
会排着队走进城中村的理疗馆。
没有低剂量CT。
没有肿瘤标志物。
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天黑之前，小周最后发了一条。
淼淼在"体检快乐团"群里的语音。
"兄弟们明天见，拔完罐请你们吃烧烤。"
"这才叫体检，不是去医院遭罪。"
底下一排鼓掌。
淼淼又追了一条。
"明天谁不去，谁就不是兄弟。"
第3章
"兄弟们，出发！"
淼淼的语音条被小周转了过来。
附了一张照片。
公司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
二十多个人往上挤。
淼淼站在车头，挨个点名。
小周请了假，理由是痛经。
"幸好他们不质疑这个。"
我没回。
上午十点，朋友圈刷屏。
老陈：拔罐初体验，淼姐安排的，通体舒畅。
赵磊：排毒排毒，整个人透亮了。
张帆：淼姐我的超人。
配图是一排光膀子趴在床上的男人。
背上密密麻麻的罐印。
身后的城中村招牌模模糊糊。
淼淼也发了。
竖着大拇指站在理疗馆门口。
"兄弟们年年去医院抽血拍片多遭罪，今年跟淼姐走，舒舒服服排毒。化工人的身体靠的是调理。"
底下评论。
"淼姐才是真女兄弟。"
有人艾特了我的名字。
"那个林栖要是还在就好了，让她也拔一拔，把心里那股邪气拔出来哈哈哈。"
发的人叫刘勇。
前世，他是三个早期肺癌之一。
我关掉朋友圈。
中午，赵磊直接给我发了消息。
不是群消息。
私信。
"林栖，今天体检完大家聚了个餐。"
"淼姐请的客。"
"你那份我们也点了，打包扔了。"
"就当你也参与了。"
底下一个笑脸。
我没回。
下午投了两份简历。
一个已读不回。
一个回得快——"您的背景与岗位不匹配。"
化工研发的路，封得比我想的还快。
晚上，小周偷偷打来电话。
"栖姐，我查了那个理疗馆的工商信息。"
"查出什么了？"
"经营范围写的是'保健按摩服务'。"
"没有'医疗'两个字。"
"它根本不是医疗机构。"
"所以呢？"
"一个没有医疗资质的地方。"
"给化工研发员做排毒？"
"我想举报。"
我沉默了两秒。
"举什么？"
"它做的是保健按摩。"
"它没说自己能治病。"
"法律上挑不出毛病。"
"可它替代了防癌体检啊！"
"替代体检的人是淼淼。"
"不是那家店。"
小周卡住了。
"那……怎么办？"
"你管好自己。"
"我上周给你的那张名片，去挂号。"
"呼吸内科那个？"
"对。别省这个钱。"
她不说话了。
我等着。
她最后问了一句。
"栖姐，你真不管他们了？"
"轮不到我管。"
电话挂了之后，又来一条消息。
还是小周。
"栖姐，赵磊刚才在群里转了淼淼的话。"
"他还说淼淼拿到理疗馆的团购返现了，五千块，请兄弟们喝了顿酒。"
"淼淼说了什么？"
小周的声音压得更低。
"她说——林栖姐大概在家自己做CT吧。"
04
"您的简历我们这边暂时不考虑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标准，标准到没有表情。
这是第七家了。
挂断之后我打开招聘网站。
化工研发岗，全市只剩两个在招。
一个要求博士。
另一个——我点进去，联系人栏写着总监的名字。
旧信息。但我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赵磊那张截图像病毒。
比前世那封信传得更快。
中午又来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林栖？"
"是。"
"安信化工的人事。"
"您的背景很匹配，但有个事想确认。"
"网上关于您的一些……信息。"
"诅咒同事之类的。方便解释一下吗？"
我握着手机。
"那是前同事断章取义传的截图。"
"事实是前台把全员防癌筛查换成了无资质的拔罐。"
"我提出质疑，被排挤。"
对方沉默三秒。
"好的，我们了解了。"
挂断。
不会有下文了。
中午饭吃了半包方便面。
窗台上的多肉蔫了。
淼淼的朋友圈又更新。
一张聚餐照。
二十多个男同事围坐，啤酒烧烤笑脸。
配文：谢谢兄弟们，有你们在，前台的活再累也值。
底下评论。
"淼姐才是真兄弟。"
"某些人只会在背后诅咒别人。"
有人回复。
"听说她找不到工作了，化工圈谁敢要？"
淼淼回了一条。
"别说了，都过去了。希望林栖姐一切顺利吧。"
温柔，体面，大度。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二份简历。
七个已读不回，三个婉拒，两个问完"你是不是发骨灰盒那个"就没了消息。
前世辗转五个城市的路，这一世提前走上了。
区别只是，这次我不打算走到江边。
下午三点半，小周的消息突然密集起来。
"栖姐栖姐。"
"出事了。"
"什么事？"
"财务李姐找总监了。"
"理疗馆的账对不上。"
"公司付的是防癌套餐的钱，一个人三千八。"
"然后？"
"理疗馆的收款凭证上写的是保健按摩。"
"单价一百二。"
我盯着这几个数字。
一个人三千八，实际消费一百二。
二十多个人。
差额将近九万。
小周的消息还在刷。
"李姐拿着凭证去找总监了。"
"总监看完脸都绿了。"
"把门关了，在里面打电话。"
不是因为防癌套餐被换。
不是因为员工的命。
是因为钱。
只有钱能让那个人着急。
小周的下一条。
"天哪栖姐。"
"总监冲出办公室了。"
"手里拿着一沓理疗馆的单子。"
"脸色很吓人。"
"他去哪了？"
"他往淼淼工位去了。"
"然后？"
消息断了几秒。
再弹出来的是语音。
小周的声音在抖。
背景里传来砰砰的响声。
"他在砸门。"
"淼淼把自己锁在茶水间了。"
"总监在外面吼——"
我点开语音，背景里的声音清清楚楚。
"淼淼，你开门。"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05
"淼淼说钱是退回公司账上的。"
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怕有人听见。
"她怎么解释的？"
"她说找的那家理疗馆给了团购价。"
"剩下的钱让老板退到她卡上。"
"说准备下个月转回公司。"
"财务认吗？"
"李姐说没有收到任何退款记录。"
我倒了杯水。
凉的。
"总监呢？"
"跟淼淼在会议室谈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淼淼眼睛肿得吓人。"
"总监脸色也不好看。"
"谈出什么了？"
"淼淼当着总监面打电话给理疗馆老板。"
"让他提供退款凭证。"
"老板怎么说？"
小周停了两秒。
"电话没人接。"
我没有意外。
"栖姐，还有个事。"
"说。"
"老陈今天请假了。"
"他说拔完罐之后背上一直痒。"
"去诊所看了，说是皮肤感染。"
"医生说可能是器具不干净。"
我握着杯子没说话。
"淼淼下午在群里发了一条。"
"她说老陈是自己皮肤敏感。"
"跟拔罐没关系。"
"还说自己压力很大，请兄弟们不要多想。"
"他们信了？"
小周苦笑。
"赵磊第一个跳出来。"
"说淼姐辛辛苦苦安排体检，别给她添堵了。"
"其他人全跟着。"
我放下杯子。
"小周，那张名片你用了吗？"
"用了。约了下周去拍片。"
"去。"
"栖姐，你怎么办？"
"继续找工作。"
又过了两天。
小周发来新消息。
"理疗馆老板的电话还是不通。"
"总监让财务查那笔钱的流向。"
"查出什么了？"
"钱打到了一个私人账户。"
"户名不是理疗馆的。"
她发了一个名字过来。
孙立。
我看了三遍。不认识。
"这个人跟淼淼什么关系？"
"不知道。"
"但李姐说，淼淼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白了一瞬。"
"一瞬？"
"对，就一瞬。"
"然后就恢复了。"
"说可能是老板的亲戚，她不清楚。"
我没追问。
晚上，小周发了最后一条。
"老陈皮肤感染加重了。"
"背上开始起水泡。"
"明天要去医院。"
"嗯。"
"栖姐……"
"什么？"
"你觉得淼淼是故意的？"
"还是真被那个老板骗了？"
我看着天花板。
不是拔罐的问题。
是防癌筛查消失了。
是没人知道自己的肺里正在长什么东西。
"小周，你只管好自己。"
她沉默很久。
"我好怕。"
"怕什么？"
"怕他们查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06
"那个理疗馆，关了。"
小周的语气比以往平静。
但平静下面在发抖。
"什么时候？"
"昨晚。赵磊路过城中村看到的。"
"门上贴了张纸，写装修升级。"
"但里面东西全搬空了。"
"淼淼呢？"
"请了病假。说压力大，连续失眠。"
"今天没来上班。"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
搜那家理疗馆的工商信息。
法定代表人——孙立。
跟那个私人账户的户名对上了。
我又搜了这个名字。
什么都没有。
但淼淼去年八月的一条朋友圈里——
她搂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只露了半张脸。
配文：谢谢你教我什么叫创业。
评论区有人问这是谁。
淼淼回：一个做生意的朋友。
我截了图。
"栖姐，公司又出事了。"
小周的消息追了过来。
"不止老陈一个人皮肤感染。"
"赵磊和刘勇也说背上不舒服。"
"多严重？"
"赵磊还好，刘勇长了几个红疙瘩。"
"但大家都说是天气热。"
"淼淼怎么说？"
小周截来一条群消息。
淼淼发的。
"兄弟们不好意思，听说有人拔罐后皮肤不适。我已经联系了店家，但暂时联系不上。如果需要，我可以陪大家去看医生，所有费用我先垫。对不起大家，是我考虑不周。"
底下评论。
"淼姐太好了，这哪怪你。"
"就是那个店有点坑，跟淼姐没关系。"
我看了两遍。
她道歉了。
但道的是"考虑不周"。
不是"替换防癌体检"。
要垫的费用是皮肤病的。
不是肺癌筛查的。
永远退一小步，守住大局。
小周问我。
"栖姐，你觉得她是真心道歉吗？"
"你把她那段话读第三遍。"
"数一下里面有没有'防癌体检'四个字。"
小周沉默了很久。
"……没有。"
"她道歉的是拔罐过敏。"
"不是把你们的命交给了一家无证理疗馆。"
"那我该做什么？"
"下周的号挂了？"
"挂了，呼吸内科。"
"去。别犹豫。"
"栖姐，你呢？"
"我在投简历。"
"有回音吗？"
我笑了一下。
没有回答她。
晚上。
我坐在出租屋里翻那张工商截图。
反复看着法定代表人那一栏。
孙立。
淼淼朋友圈里那个半张脸的男人。
一个做生意的朋友。
九万块。
不知道流进了谁的口袋。
小周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栖姐，我突然明白你为什么辞职了。"
07
"林栖？你怎么在这？"
口罩后面露出半张脸。
我认了两秒。
刘勇。
我在医院走廊上遇见他。
我来开体检报告——自费做的防癌筛查。
他穿着病号服。
"你住院了？"
他脸色灰灰的。
"来看皮肤的。"
"结果医生让我顺便拍了个胸片。"
"然后……"
他没往下说。
我看着他的表情。
就已经猜到了。
"片子出了？"
他摇头。
"CT刚做完，等结果。"
"医生说……让我做好准备。"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刘勇。
前世三个早期肺癌之一。
如果当时做了防癌筛查，五年生存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现在是拔罐后第三个月。
三个月，够一个肿瘤从早期滑向中期了。
他忽然开口了。
"林栖，你当时发那条消息……"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我看着他。
"是。"
他笑了一下。
比哭还难看。
"那我们还骂你。"
我没有回答。
转身去取自己的报告。
一切正常。
出了医院，小周的消息来了。
"栖姐，公司里已经炸了。"
"有人开始怀疑拔罐是不是耽误了什么。"
"淼淼什么反应？"
"她发了一条：拔罐跟肺没关系，别乱联系。"
"他们信了？"
"赵磊说他最近一直咳嗽。"
"本来觉得是空调吹的。"
"现在也准备去查了。"
"总监呢？"
"关着门。一天没出来。"
两天后。
小周发来一条语音。
在哭。
"栖姐。"
"刘勇结果出来了。"
"肺癌。中期。"
我站在超市货架前面。
手里的方便面掉了。
不是早期了。
前世这个时候是早期。
做完手术就能回来上班的早期。
"医生怎么说？"
"说三个月前做低剂量CT的话，是早期。"
"现在……"
她哽了一下。
"需要化疗。"
三个月前。
体检日。
全公司去拔罐的那天。
"其他人呢？"
"老陈当场挂了号。"
"赵磊也去了。"
"结果呢？"
"还没出来。"
前世三个人。
刘勇，老陈，赵磊。
这一世，第一个已经中期。
另外两个呢？
小周快挂电话的时候，又加了一句。
"栖姐，我上周做的筛查结果出了。"
"我没事。"
"谢谢你。"
08
"是林栖吗？我是老陈的老婆。"
陌生号码。
女声沙哑，像哭了很久。
"我听小周说，你早就知道那个体检不对。"
"嗯。"
"我老公查出来了。"
"中晚期。"
"医生说错过了最佳窗口。"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沿。
"比刘勇还严重。"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他以前年年做防癌筛查的。"
"就今年没做。"
"就今年换成了拔罐。"
我闭了一下眼。
"林栖，我不是来怪你的。"
"我就是想问一句。"
"你当时……为什么不拦他们？"
这个问题，我前世用命回答过一次。
"我拦了。"
"发了消息。没人听。"
她哭出了声。
挂断之后，小周的消息来了。
"赵磊的结果也出了。"
"几期？"
"中期偏晚。"
"有淋巴转移的迹象。"
三个人。
前世全是早期。
全部存活。
这一世。
三个月。
早期变中期，中期逼晚期。
"公司什么情况？"
"疯了。"
"刘勇老婆天天来闹。"
"老陈老婆也来了。"
"两个人见面就抱头哭。"
"然后冲进总监办公室骂。"
"总监怎么说？"
"他说体检方案是淼淼自作主张换的。"
"他不知情。"
我冷笑。
"签字记录呢？"
"李姐调出来了。"
"系统里有他的审批签字。"
"那他还说不知情？"
"他甩不掉了。"
"淼淼呢？"
"被停职了。"
"但不是因为体检。"
"是因为九万块的账。"
小周发了一张截图。
淼淼最后发在朋友圈的文字。
没有图片。
"我只是想让兄弟们舒服一点。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如果时间能倒流，我宁愿当初什么都不做。"
底下没有评论。
一条都没有。
三个月前满满的安慰和拥护。
现在空得像墓碑。
小周说。
"理疗馆那个孙立还是联系不上。"
"警方立案了，人跑了。"
"注销了手机号，店面是租的。"
"什么都没留下。"
"嗯。"
"栖姐，有人在行业群里翻出了你当时那条消息。"
"什么？"
"骨灰盒那条。"
"三个月前的评论是'化工圈毒瘤'。"
"今天有人在下面写——"
她截了图过来。
"现在再看这条，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当时听了她的，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看着屏幕。
不是预言。
是前世拿命换来的教训。
小周最后发了一句。
"赵磊老婆今天在公司哭着说了一句话。"
"什么？"
"谁把我老公的体检换成拔罐的，我跟谁拼命。"
09
"栖姐，淼淼被家属堵了。"
小周的消息来得急。
附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画面抖得厉害。
刘勇老婆扯着淼淼的头发把她按在公司门口。
"你赔我老公的命！"
"你说的兄弟们永远好兄弟？"
"他现在在化疗你知不知道！"
老陈老婆蹲在旁边，没动手。
只是盯着淼淼。
"你换掉防癌筛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在做什么？"
淼淼缩在地上。
不哭了。
连哭都不哭了。
视频最后是保安把人拉开。
"后来呢？"
"报了警。"
"刘勇老婆被警告。"
"淼淼去了医院，伤不重。"
"脸上几道划痕。"
"总监呢？"
小周缓了两秒。
"辞职了。"
"什么？"
"跑了。"
"九万块的事追查到了他头上。"
"体检方案变更需要总监签字。"
"他批的。"
"他之前不是说不知情？"
"签字记录在系统里。"
"李姐调出来了，抵赖不掉。"
前世他拿"不适合团队"赶走我。
这一世他自己走了。
"栖姐，还有更严重的。"
"说。"
"赵磊住院了。化疗第一周。"
"他老婆在病房里一直哭。"
"刘勇也在化疗。"
"老陈最严重，已经在考虑转省城肿瘤医院了。"
三个人。
同一种病。
同一个原因。
"公司今天开了紧急会议。"
"上面派人来调查。"
"要求所有员工重新做全面防癌筛查，公司全出钱。"
"新来的负责人骂了一句——"
"什么混蛋把防癌换成拔罐。"
小周说完，笑了一下。
很短，不是觉得好笑。
是松了一口气。
"栖姐，有件事该告诉你了。"
"什么？"
"那个孙立。理疗馆法人。"
"警方查到了他的信息。"
"跟淼淼什么关系？"
小周的声音压到最低。
"男朋友。"
"在一起两年了。"
"理疗馆的启动资金，一部分是淼淼出的。"
我把手机攥紧。
前世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淼淼是大大咧咧的前台。
是兄弟们的好兄弟。
是好心办坏事的小姑娘。
原来从一开始。
她就不只是在讨好男同事。
她是用全公司的防癌经费养男朋友的生意。
"谁查出来的？"
"李姐。顺着九万块一路追。"
"追到孙立，再追到淼淼跟他的转账记录。"
"淼淼知道了？"
"知道了。"
"她今天打电话给赵磊。"
"赵磊在医院，化疗间隙接的。"
"她说什么？"
小周停了几秒。
"她说——兄弟，我真的没想害你。"
10
"你就是林栖？"
新公司的同事站在门口。
手里举着一杯奶茶。
"听说你是从化工研发转过来的？"
"嗯。"
"那你业务肯定很强。"
"还行。"
她把奶茶放在我桌上。
"欢迎啊，林姐。"
我笑了一下。
从纸箱里拿出马克杯放在桌角。
邻市的这家环保检测公司。
做不了化工研发了。
但至少和化学沾点边。
工资够活。
手机响了。小周。
"栖姐，淼淼被起诉了。"
"谁告的？"
"家属联名。"
"刘勇、老陈、赵磊三家一起。"
"告的是过失伤害加诈骗。"
"判了吗？"
"还没。但她请不起好律师。"
"孙立跑了之后她的钱也没了。"
"她爸妈来公司求家属原谅。"
"被赵磊老婆当场赶走了。"
我没说话。
"还有两件事。"
"说。"
"第一件——刘勇的化疗有效果了。"
"医生说虽然中期，但药物反应不错。"
"有希望。"
"好。"
"第二件——"
她停了一下。
"老陈转到省城之后，确诊晚期了。"
小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太平了。
"他老婆昨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句。"
"什么？"
"如果三个月前有人帮他做了CT，他就不用躺在这了。"
三个月前那个人本来是我。
前世我做了。
救了三条命。
被赶走，被封杀。
最后跳了江。
这一世我没做。
保住了自己。
而他们丢了时间。
"小周，你怎么样？"
"我没事。筛查全部正常。"
"嗯。"
"栖姐，公司新来的负责人找我谈了话。"
"问我知不知道当时有没有人提过异议。"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
"林栖在群里发过消息提醒。"
"她因为这件事被排挤，辞职了。"
"他什么反应？"
"他调出了群聊记录。"
"看了你那条消息。"
"还看了你退群之前所有人对你说的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他说——这个叫林栖的人，比全公司都清醒。"
我笑了一下。
过了几天，收到一封邮件。
原公司新负责人发的。
"林栖女士，经核实您的离职属非正常情况。公司愿意撤销一切不实记录并恢复名誉。如有意向，欢迎回归。"
我看了两遍。
回复两个字：不了。
晚上，站在新公司的窗口。
邻市的夜景不如原来的城市。
但够安静。
手机响了。小周。
"栖姐，淼淼今天更新了朋友圈。"
"一张白底图。"
"上面写了一行字。"
"什么？"
"我只是想让大家开心。"
淼淼大概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只是好心。
全世界欠她一个理解。
"栖姐。"
"嗯？"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走吗？"
前世我留下了。
改了套餐，救了三条命。
被开除，被封杀，被逼到绝路。
三十八岁，我把自己交给了江水。
这一世我走了。
谁也没救。
我站在岸上，活着。
"会。"
小周沉默了很久。
"我不怪你。"
"嗯。"
"但是栖姐。"
"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以后如果有人值得拉一把。"
"你还是拉一下吧。"
我握着手机。
楼下有人在说笑，声音远远传上来。
"小周。"
"嗯？"
"我拉过了。"
"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