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屿说等公司步入正轨就结婚。
我等了八年。
八年里我住过他租的漏水隔断间,凌晨三点打车给他送过标书。
亲戚问为什么还不办酒,我替他挡了一年又一年。
520前一天,中介打来电话。
“奚小姐,谈先生买的那套房我带许小姐去看过了,她说主卧要朝南,谈先生特意换了户型。”
我愣住了,问,哪个许小姐。
“许音棠啊,谈先生说是他爱人。”
那天晚上他回来,手里拎着蛋糕,说520快乐。
我问他房子的事。
他笑了一下,“音棠没有安全感,我先帮她挂个名。你懂事一点。”
我听到懂事两个字的时候,突然不疼了。
我把那套藏在衣柜里三年的婚纱挂到了闲鱼上。
定价八块钱,包邮。
1
“蛋糕你不吃?专门买的你爱吃的口味。”
谈屿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拿叉子挖了一块奶油往我嘴边递。茶几上那个蛋糕歪了,“给我的乖宝”几个字化成模糊一团。
我偏了偏头,叉子停在半空。
他的表情从柔收到冷,大概花了两秒。
“你还在生气?”
“没生气。”
“那你什么脸色?”他把叉子甩回盘里,“我跟你解释了,音棠那个房子就是挂个名。你非要把事情往那种方向想,我有什么办法?”
我没说话。手机还在手里,闲鱼的页面没来得及关。
他扫了一眼我的屏幕。
“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锁了屏。
“明天答谢宴,投资人全到,你穿体面点。”他翻出一套西装挂到门背后的衣架上,又回头看我,“我让秋映给你寄了一条裙子,顺手的事,明天一早到。”
秋映,他的行政助理。上一次她帮我买的围巾,夹层里塞着一张贺卡,“音棠生日快乐”,笔迹是秋映的。她说拿错了。
那时候我信了。
“流程你看一下。”他坐到床边开始回邮件,头也不抬,“presentation是音棠做。她英文好,几个海外LP点名的。你坐下面看就行。”
“以前那些路演不是我做的吗?”
“你也不是不行,但音棠更专业。这种场合不能出差错。”
三年前做路演的人是我。PPT我排的,客户茶单我记的,连投资人的助理喜不喜欢加冰我都背下来了。后来公司到了B轮,他说你辛苦这么多年了,这些事交给别人吧。
我以为他在心疼我。原来他在给别人腾位子。
“别闹情绪影响我明天上台。”他放下手机,过来捏了一下我的脸,手指潮的,有薄荷味,“小气鬼。听话啊。”
我说好。
一个字。
他很满意。上了床,三分钟后呼吸沉下去。
天花板有道裂缝,搬进来那天就有。他说会找人修。三年了,裂缝延伸到了灯座边上。
手机亮了。闲鱼消息。一个头像是柯基的用户,ID叫“今年一定要幸福”。
“姐姐你好,你这件婚纱还在吗?我下个月结婚,预算很紧。八块钱包邮是真的吗?照片里太好看了,我怕是假链接。”
我盯着那个ID看了半分钟。
回她:在的。全新没穿过。
她秒回了一大段话。说她跟男朋友在镇上开了个面馆,攒了两年钱结婚,婚纱是她怎么都不想将就的。她翻遍了全网也没找到预算内好看的,看到我的链接手都在抖。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便宜卖呀?”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三个字:用不上了。
谈屿翻身,胳膊条件反射甩过来,搭在我腰上。以前我会往他怀里缩。
现在只觉得沉。
我把他的手挪开,他哼了一声,没醒。
第二天一早,快递到了前台。浅灰色连衣裙,面料不错。我拆开,翻出吊牌。
M。
我穿S。
三年前他送我的第一件衣服是卡其色风衣,S码,卡片上写“给我的小不点”。
三年后连我穿多大码都记混了。M码该是谁的尺寸,我没去想。
从抽屉里翻出一枚别针,把后腰多出的布收紧,别在里侧。
手机响了。谈屿微信:出发了,门口等你。别让人等。
我拎包出门。路过快递驿站时,大姐探出头。
“小奚!你那个大件我给你找了个好箱子装着呢,下午来取啊。婚纱漂亮得嘞,要办喜事啦?”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的。帮朋友寄。”
2
“谈太太,这边坐这边坐。”
服务员热情的把我往角落引。
我低头看了眼桌签。12号桌。靠近备餐间出口,上菜的推车经过时会磕到椅背。桌上立了三个名牌,全是陌生的名字。
主桌在大厅正中央。1号桌,紧挨着投影屏。我扫了一眼那排名牌,第三个位置写着许音棠,紧贴着谈屿的名字。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路过,认出我,笑着伸手。
“哟,这不是谈总女朋友吗?”
谈屿的合伙人钱知栩跟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纠正。
“还没结婚呢。叫奚小姐吧。”
那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几个人的笑容变了一瞬,有几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说谢谢钱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别针硌着后腰,很不舒服。
宴会开始。谈屿上台致辞,西装合身,神情松弛,是他在人前惯有的样子。致辞结束,他说接下来由团队核心成员做融资成果展示。
许音棠上台了。
黑色职业裙,过肩长发扎了低马尾,妆容利落。她站到投影前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这个位置量身定做过,灯光打在她脸上,角度刚好。
全英文presentation,语速控制得恰到好处,遇到数据节点会停半秒让台下消化。
谈屿坐在第一排,侧脸朝向她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表情我认识。三年前他看我上台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
台下有人鼓掌。坐在我左边的太太凑过来小声说。
“这个小姑娘真能干。谈总新招的?”
“不太清楚。”
“比你之前做的那些专业多了吧?”她笑了一下,大概觉得自己是在夸我解脱了。
整场presentation我没有看完。中途去了洗手间。
隔间的门关上以后,外面进来两个人。水龙头开了,有人一边补妆一边聊天。
“你说奚晚是不是也太想不开了?八年了,人家谈总明摆着不想结婚,她还赖着。”
“赖着都不算什么了。你没听说吗?谈总给许音棠买了套房,写的许音棠的名字。”
“那不就是正主嘛。奚晚充其量算个保姆。”
笑声。水龙头关了。脚步声走远。
我在隔间里站了很久。
出去的时候对着镜子洗了手。镜子里那个人,穿着大了一码的裙子,后腰别针翻了出来,露着一截银色的尖。
我把别针按回去。铁丝扎进了指尖,很疼。
没出血。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谈屿过来找我。
“走吧,今晚去吃你想吃的那家日料。”他自然的揽住我的腰。
我余光看到三步外站着许音棠,低头翻手机,没走。
“她也去?”
“顺路送一下。她住得远。”
我把他搭在腰上的手取下来。
“你送许助理吧。我自己打车。”
他皱眉。
“你别犯小脾气,就送一程的事。吃完饭我先送她,再回来陪你。”
先送她。再回来陪我。
他排在前面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不用了。”
“不用什么?”
“我今晚不等你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他在背后叫了我一声,声调压着不耐烦。
“奚晚。”
我没回头。
出了酒店叫了辆车。关上门的时候打开手机,闲鱼消息99+。排在第一条的是那个柯基女孩。
“姐姐!你真的发货了吗!我刚收到物流信息,好感动,我跟我男朋友说了他也特别开心。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窗外霓虹灯一帧帧滑过去,出租车里有烟味,混着清新剂。
我回了她七个字。
“穿上一定很好看。”
3
“怎么还不睡?明天不是去你妈那儿吗?”
深夜他回来。钥匙声,换鞋声,冰箱开了又关。一杯水端过来搁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全套流程,做了八年,熟到不用想。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底下垫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没注意到。
“谈屿,我们分手。”
水杯刚放稳。他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
然后他笑了。听完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才有的那种反应。
“因为房子的事?我不是解释过了?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不止是房子。你叫她爱人。”
“中介记错了。”
“你给她选了主卧朝南的户型。”
他的笑凝了一秒。
“巧合。那个户型本来就主卧朝南。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跟你说过三次。”
“什么?”
“我想要的房子,主卧朝南。我跟你说过三次。看样板间那年说过一次。过年你妈问我喜欢什么房型,说过一次。去年秋天你说等公司稳了就买房,我发了三个链接给你,每一个都是主卧朝南的。”
客厅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在嗡。
“所以呢?”他的表情开始发硬,“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了别人?你有没有听过自己说话多荒谬?”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选择了爆发。
“行了!你到底要怎样?我为这个公司拼命了八年,你在家疑神疑鬼的,除了猜来猜去你还做了什么?我欠你的?”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我弯腰从茶几底下把文件夹抽出来。
放到桌上。翻开。
头几页是创业初期的公户流水,每一笔应收应付旁边有我的手写标注。后面是客户联络档案,七十四个名字,四十一个是我建立并维护的。再往后翻,行政记录,知识产权申报,合同审核,一页页全是这八年里我经手的东西。
最后一页。
银行转账明细。八年里我先后垫付了十七万八千四百块。打印机,差旅费,他应酬时刷不出信用卡我实时转过去的救急款。没有一笔归还过。
他低头看那叠纸。客厅的灯照得每一行字都清楚。
“这些钱我还你就是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咬着后槽牙说的,“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算?怪不得你像个……”
他顿住了。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每个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自己这一侧。
“我不需要你还。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说那句'你做了什么'的时候,这些就是我做的。”
他的表情松动了。他惯用的那套说辞,这次不管用了。
他坐到我旁边,放低了声音。有一点自省,但更多是惯性。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但我们走了八年了,你要因为一套房子就全毁掉?”
我没接。
“冷静想想,”他伸手要来握我的手,被我避开,他的手悬在空中,收回去,“你除了我,还有谁?你的简历是空的,朋友圈就那几个人,你爸妈那个小城市你回去能干什么?”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八年来,他把我从公司里挪开,从他的朋友圈子里挪开。等我身边什么都不剩了,他反过来说我离不开他。
我看着他。很久。
然后我笑了。这是整件事发生以来我第一次笑。
“谈屿。你说得对。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4
“等你想通了告诉我。我可以不计较。”
第二天早上,这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去了公司。
我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然后起来,洗脸,扎头发,开始做事。
打银行客服电话,注销联名信用卡。客服说需要双方确认。我说主卡持有人是我,附属卡注销不需要持卡人同意。她愣了一下,说好的女士,马上为您处理。
登录谈屿公司的内部系统。我的管理员权限还在,三年了,他甚至没想过要收回。我一个一个删除自己的访问入口。云盘、CRM、财务审批流,全部退出。
最后一个弹窗问我:确认移除管理员身份?此操作不可逆。
我点了确认。
接下来是户口本。他帮我存在他卧室的抽屉里,说放一起方便以后办事。我翻出来,塞进背包。
衣柜打开。
我的东西占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空间。八年了,他的西装占了整个右侧,我的衣服挤在左下角。
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
24寸。全部放完以后还有空位。
快递员下午来取婚纱的包裹。小伙子看了看那个白色防尘袋,顺嘴说了一句。
“这婚纱挺漂亮的啊。不要了?”
“送给更需要的人。”
他扫了单,车走了。
我回到屋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那份荒废了三年的简历。
工作经验一栏,几乎是空白。
八年的工作全在谈屿的公司里完成,但从来没签过劳动合同,没有社保记录,连一个正式的职位名称都没有。法律上,社会评价体系里,我这八年等于零。
他问我做了什么的时候,这就是他没看到的部分。
我做了所有的事。但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门铃响了。殷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她看到我身后的箱子,眼眶先红了。
“就这么点东西?”
“又不重。”
“八年就装了这一个箱子?”
“轻装上路方便。”
她吸了一下鼻子,弯腰要帮我拎箱子,被我拦住。我反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这是去过好日子。”
她看着我的脸,眼睛又红了一圈。
“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他还没回来。你不打算跟他当面……”
“不需要了。该说的说完了。”
“那你打算去哪?”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天花板的裂缝还在,冰箱上贴着我去年写的便签,厨房里有我买的全套调料。
这些留着就留着吧。
“先找份工作。”
殷路追上来。
“你简历上什么都没有,上哪找啊?”
我迈出门槛。
“从前台做起也行。反正重头开始这种事,八年前我就做过一次了。那时候是为他。”
箱子的轮子磕在走廊的地砖接缝上,发出咔嗒一声。
“这次是为我。”
5
“谈屿找你了。”
殷路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改简历。投了三十七份,回了两个,一个让我先做笔试,一个问我能不能接受三千五的底薪。
我头也没抬。
“他怎么找的你?”
“先给你打电话,空号。然后打给我。我没接,他换了个号又打。”
“说什么了?”
殷路把手机甩到桌上,翻出通话记录。
“先说让你别闹了,又说520那天的事可以再解释。最后那个电话问你是不是把公司系统权限删了,语气挺冲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谈屿,奚晚花在你身上的八年全浪费了,别再恶心人了。然后拉黑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翘着腿坐在我对面,喝酸奶,一脸轻松。
“他还去找了你爸妈。”
我手停了。
“我妈怎么说?”
“你妈原话,她很好,不需要你操心。门没让他进。”
我妈从来不是个硬气的人。想到她一个人站在门口把谈屿挡在外面的样子,我喉咙发紧。
“他后来去了你们租的那个房子。”殷路说,“锁换了。他站在门口待了很久。邻居王姐跟我说的。”
“然后呢?”
“王姐说他给你打了个电话,没打通。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没说话。
殷路放下酸奶。
“奚晚,你不想知道他现在什么状态吗?”
“不想。”
“我替你想了。”她划开朋友圈,“钱知栩发的。”
屏幕上是一张答谢宴后续活动的照片,配文:紧急招人,运营和行政岗,有意私。评论区有人问,奚姐不是管这些吗?钱知栩回了个表情,没多说。
“你走了之后他们公司直接瘫了半条线。”殷路的声音带着一点复杂的快意,“客户联络断了好几条,系统后台没人维护,上周他们有个年度供应商确认函到期了,根本没人知道。”
我关上笔记本。
“跟我没关系了。”
“你说得倒轻松。”
“不轻松。但不是我的事了。”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谈屿的声音。
“奚晚。你到底在哪?”
我没出声。
“你删了系统权限,公户流水没人对账。张总那边我联系不上,他的号码只有你那份档案里有。你把文件放哪了?”
我听着他说了三分钟。每一句的核心都是同一个意思。我的系统出了问题,你回来修。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文件的存放路径。
“奚晚,别闹了。你有什么条件你说,我满足你。房子的事我可以重新考虑。你先把公司的东西交接了。”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
殷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又说让你别闹了?”
“嗯。”
“八年了,在他眼里你就是在闹。”
我笑了一下。
“所以我不闹了。”
6
“奚小姐,你的工作经验这一栏基本是空白的。能解释一下吗?”
对面的HR把简历翻过来,用笔尖点着那片空。
我说:“我花了八年时间帮人运营创业公司,但没有任何一份劳动合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两秒。看得出困惑,看得出同情,但落下来的还是拒绝。
“抱歉,我们目前的岗位需要至少三年可验证的从业经历。”
我说好的,谢谢。站起来,握手,出门。
第四十三份被拒。
日子重复着。白天投简历,偶尔面试,晚上在殷路腾出来的次卧里看书。我开始系统的学那些从前零散摸过的东西:财务建模、投后管理、合规框架。
第二个月的时候,殷路刷到一条朋友圈截图,从别人手机上看到的。转了给我。是钱知栩发的,配了张照片:谈屿站在会议室白板前,手撑着桌沿,脸色很差。配文只有四个字:内部调整。
评论区有人说:那个奚姐到底去哪了。
殷路转给我的时候附了一句:“许音棠接手你原来那些事,没接住。听说客户被她怠慢走了两个,连谈屿喝什么咖啡她都记不对。”
我删了那条对话。
第三个月。一家投资机构的电话打过来。
“奚小姐,方砚清,和桥资本投后部。你之前投的简历在我这里。坦白说你的经历确实不够常规。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你在面试里对创业公司运营结构的判断,比我们团队不少分析师都深。你做过公司?”
“帮别人做过。”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实习岗,投后分析方向。薪资不高,试用期三个月,考核合格转正。你愿意吗?”
“愿意。”
“后天报到。”
我挂了电话。殷路从厨房探出头。
“谁的电话?”
“和桥资本。投后部。”
“那不是你之前对口的那个……”
“对。审创业公司项目的。”
殷路嘴张了张,端着锅铲站了三秒。
三个月后我转了正。方砚清在季度总结里念了一个名字。年度最佳新人。奚晚。
同事问我怎么做到的。我说我只是比别人更知道创业公司哪里会出问题。因为那些问题我亲手处理过八年。
又过了一个月。方砚清把一份新项目的尽调材料递到我桌上。
“这个B轮项目你来主跟。科技方向的。材料齐了你先过一遍,有问题标注。”
我翻开第一页。
公司名称,营业执照,法人信息。
谈屿的名字印在上面。
我盯着看了五秒。手没有抖。
晚上回到家,殷路一边炒菜一边问我今天忙什么。
“接了个新项目的尽调。”
“什么公司?”
“谈屿的。”
锅铲停了。殷路转过来看我。
“你不回避?”
“工作是工作。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项目编号。”
7
“谈先生,请坐。”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已经在投资方那侧坐了五分钟。面前摊开的是他公司提交的全部融资材料,标注了三处标黄的合规问题。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步子顿了。愣了一两秒。
“奚……”
“我是和桥资本投后部的分析师奚晚。今天由我负责贵公司的尽调对接。这是我的名片。”
我把名片推过去。他没拿。
方砚清在旁边补了一句:“谈先生,有什么材料上的疑问可以直接和奚老师沟通。她三个月拿了我们best performer,对您这个赛道的项目判断非常精准。”
谈屿的目光从名片移到我脸上。
我瘦了一点。换了发型。穿的是自己买的深蓝色西装,尺码刚好。
“开始吧。”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材料第十四页,贵公司的客户管理系统没有通过合规审计。供应商确认函有四份过期未补签。另外,核心技术专利的持有权归属结构里存在一处主体不清晰的问题。”
这三个漏洞我都认得。
CRM系统是我当年手动建的,我走之后没人迁到合规平台上。供应商确认函到期前我每年都会提前安排续签,我一走这个流程就断了。专利申报是我协助递交的,持有方信息一直没变更——我提醒过谈屿,他说不急。
每一个问题都是我走之后没人接手才暴露出来的。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旁边的法务和CFO在回答问题。谈屿坐在那里,目光一直停在我身上,表情一层层的变。先是震惊,然后不信,再到某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散会后,其他人先走了。他没动。
“奚晚。”
“谈先生还有问题吗?”
“能单独谈谈吗?”
我看了眼手表。
“如果是融资相关问题,请发邮件走正式流程。如果是私人事务,我们之间没有私人事务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在这里……是故意的?”
“什么?”
“你来这家公司,是不是就是为了……”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
“谈先生,你的融资材料有三个实质性合规缺陷。这些缺陷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怎么解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跟你我之间的过去没有任何关系。”
我拿起文件夹往门口走。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的公司有今天的问题,是因为你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是自动运转的,从来没想过它们为什么能运转。”
电梯门开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走进去。门合拢之前,他开了口。
“奚晚,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门关上了。我按下一楼。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应该是听到那句懂事一点的时候吧。
回到工位,方砚清路过我桌子,停了一下。
“刚才那个谈先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你们认识?”
“不认识。只是他公司的合规结构,我比较熟悉这一类漏洞。”
8
“方姐,谈屿那个项目的补充材料我跟不了了。申请移交。”
方砚清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原因。
“行。交给张以钧。”
移交函我当天写好,发了邮件给谈屿的法务团队。签名后面加了一行:如有疑问请联系我的同事张以钧。本项目我已移交。
四个月前他让我懂事一点用的什么腔调,我现在就用什么格式。
殷路打来电话。
“奚晚,你知道许音棠被开了吗?”
“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你不好奇?”
不好奇。但殷路不可能不说的。
“被发现用公司经费买私人物品。金额不大,但查出来的时候她甩锅给底下的行政。行政不背锅,直接把报销单据交了上去。”
我没接话。
“还有更离谱的。她的简历有水分。写的海外MBA,学校确实存在,但她读的是个三个月的短期班,不是正经硕士。”
“谁查出来的?”
“钱知栩。就谈屿那个合伙人。据说因为融资尽调要提交核心团队的学历审核,她那个漏洞被和桥那边标出来了。你们公司标的?”
我说不知道。
但我知道张以钧做事仔细。
“你还没听到呢。许音棠走的那天甩了谈屿一句。”
殷路学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她说——谈屿,你以为我图你什么?你配不上奚晚,也配不上我。我不过图你的钱和资源,别把自己想太重要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殷路问我:“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的?”
“她说谈屿配不上我。这句话我同意。其他的跟我无关。”
殷路哈了一声。
“行。你现在活得清醒得我害怕。”
后来的事情是陆续从不同渠道听到的。
谈屿公司内部开始有人走。那几个被许音棠怠慢过的客户没有回来。CRM系统一直没有迁移到合规平台上,每天都有新的小问题冒出来,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是同一个原因——当年管这些事的人不在了。
有人在行业群里说:“以前奚姐在的时候这些事根本不会出问题。”
也有人说:“谈总是不是脑子有坑,把奚姐气走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写另一个项目的分析报告。我关掉群消息,继续打字。
某天下班的时候,张以钧在茶水间碰到我。
“奚姐,谈屿那个项目的融资过了,但条件很苛刻。出让比例比计划多了将近一倍。”
“嗯。”
“他给你发过邮件,你知道吗?你的工作邮箱直接退回了。”
我喝了口水。
“我设了过滤,他的地址在拒收列表里。”
张以钧顿了一下。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啊?”
“没有关系。”
9
“奚姐,周末去爬山吗?”
同事小赵把头探过隔板。
“去。几点出发?”
“八点,公司楼下集合。”
“好。”
我关上电脑,把桌面收拾干净。水杯里的薄荷叶是今早从窗台上掐的,长得太快了,该换个大一点的盆。
现在住的房子是自己租的一居室。阳台朝东,早上会有一个小时的太阳。窗台上放着两盆薄荷和一盆迷迭香。没有人告诉我应该种什么,也没有人觉得这些不值钱的植物占地方。
搬进来那天殷路来帮我挂窗帘。她站在椅子上系挂钩,低头看我在收拾碗柜。
“一个人住安全吗?”
“早上跑步路过小区保安亭的时候跟人家打了招呼。他说这片很安全。”
“你倒适应得快。”
“以前也是一个人住的。后来多出来一个人,现在又变回一个人。面积不大,但够用了。”
殷路从椅子上跳下来,打量了一圈。
“比那个出租屋强。”
“天花板没有裂缝。”
她笑了。我也笑了。
方砚清给我加了一个新的大项目。医疗赛道。接触的创始人背景都很硬,每次尽调都要飞各地出差。节奏忙起来之后,过去那些事慢慢远了。偶尔想起,也不再去翻。
殷路偶尔还会提谈屿的消息。我说你别看那些了。
“我没看。是钱知栩主动跟我说的。他说谈屿最近状态不太对。公司融资虽然过了,但条件太苛刻,股份稀释了很多,等于他的话语权缩了将近一半。上市的时间表至少要推迟两年。”
“嗯。”
“他说谈屿翻到了一个旧文件夹。你建的,里面每个文档都标了最后更新人的名字。你走的前一天还在更新。”
我端着咖啡停了一秒。
“那是我的习惯。”
“你的习惯是在一段关系里已经决定要走了的前一天,还在帮他把活干完。”
我没回她这句。
有些事不需要被定义。那天我更新文件,是因为答应过的事情做到最后一天。这是我的标准,跟他无关。
周末去爬山了。和同事一起。山不高,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出了一身汗。休息的时候小赵问我以前爬不爬山。
“不爬。以前周末一般在家。”
“宅女啊。”
“没时间而已。”
“现在有了?”
“嗯。时间全是自己的了。”
山顶风大。几个人坐在石头上吃自带的三明治。手机没信号,谁也联系不上谁。
安静得很好。
下山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商业街。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花,一块钱一枝雏菊。我买了三枝,插在背包侧兜里。
回到家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的婚纱店。橱窗里有一件白纱,暖光打在上面,裙摆拖了很长。
我停了两秒。
然后走了。没有回头。
晚上收到闲鱼的消息。是那个柯基女孩。
她发了一张照片。
婚纱穿在身上,背后有人帮她整理裙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旁边站着一个黑瘦的男生,笑得更傻。
配文:“姐姐!我结婚了!婚纱好美!所有人都夸!谢谢你!你一定也要幸福啊!”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
回她:“恭喜你。穿得真好看。”
10
“奚晚,你有一封信。纸质的。前台转进来的。”
张以钧把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我桌上。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在正面写了五个字:奚晚亲启。
字迹我认识。
我把信封放到抽屉里。那天没有拆。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殷路来找我吃火锅的时候问我。
“他写了什么?”
“没看。”
“你不好奇?”
“不好奇。”
殷路涮了一片牛肉,咬了一口。
“我好奇。”
“那你去问他。”
她笑了。然后正经了。
“钱知栩说谈屿最近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到很晚。许音棠走了以后没有再找任何人。投资人的局他也不怎么去了。有天晚上十一点钱知栩回去拿东西,看到他坐在办公室里翻旧文件夹。”
我把蘸料碗推过去给她。
“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殷路放下筷子,“钱知栩说那天谈屿翻到一份文档,是你建的客户回访记录。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她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事。”
火锅在翻滚。蒸汽模糊了对面殷路的表情。
我夹了一筷子菌菇丢进锅里。
“他花了八年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了。”
“你恨他吗?”
“不恨。恨一个人需要精力。我更想拿这些精力去爬山。”
殷路愣了两秒,然后笑着骂了句脏话。
那封信在我抽屉里放了一个星期。周五收拾工位的时候翻到了,拿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我把它扔进了碎纸机。
机器嗡了三秒,安静了。
我没有看到他写了什么。以后也不会知道了。
下班的时候阳光很好。六点半,天还亮着。我走出写字楼大门,背包里插着早上在路边买的一枝桔梗。
手机响了。殷路的微信。
“闲鱼那个柯基女孩又发你消息了。”
我打开看。是她新发的一张照片。她和老公站在面馆门口,招牌刚换了新的:小步面馆。她穿着围裙,笑得跟结婚那天一样灿烂。
配文:“姐姐,我们的面馆开张啦!你那件婚纱我洗干净收好了。以后如果你需要,随时来找我拿回去。它永远是你的。”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街上全是下班的人。有人赶着回家,有人在等车。奶茶店门口排着队。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然后回了她一条消息。
“不用还了。它在你那里,刚刚好。”
关上手机。背上包。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有一个人的影子。轻盈的。
同事小赵从后面追上来。
“奚姐,明天周末,还去爬山吗?”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