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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西方奇幻 > 异世界的冒险123_第4章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21 12:11:07

道路在脚下延伸,没有尽头。

林雨离开圣辉堂已经六天了。他沿着那条从教堂门口延伸出去的土路一直往南走,穿过了一片矮橡树林,翻过了两座不算高的山丘,经过了三个小镇和七个村庄。他没有目的地,只是走。遇到岔路口的时候就随便选一条,遇到下雨天就找个树洞或者废弃的屋檐躲一躲,遇到城镇就在最便宜的旅店里住一晚,第二天继续上路。

他身上的白袍在第三天就沾上了泥点和灰尘。他想洗,但总是在赶路和不想动之间选择了后者。反正脏了也能穿。反正穿上光谕使的白袍也不是为了好看。

光谕使的职责是传播光之教会的信念,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将光明带到黑暗的地方。这些话伊格纳修斯跟他说过很多遍,他都记得。但他并不急着去履行什么职责。他只想走。走路这件事本身有一种奇异的治愈效果——双腿机械地交替向前,视野缓慢地推移,大脑放空,什么都不用想。或者说,什么都不用想得太清楚。

那些光之仙灵仍然跟着他。“光之恩泽”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大约三步远的柔和光圈,白天的时候几乎看不到,但一到夜晚或者进入树荫浓密的地方,那团光就会自动亮起来,像是一盏不需要燃料的灯笼。有时候林雨会忘记它的存在,就像人会忘记自己在呼吸一样。但偶尔低头看到自己脚边那团温暖的光晕时,他会想起伊格纳修斯的脸,想起圣辉堂穹顶上那些彩色玻璃,想起那个老神父站在门口目送他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第六天的傍晚,他走进了一片荒原。

说是荒原并不完全准确。这是一片地势平坦的草地,但因为入秋的缘故,草已经枯黄了大半,稀稀拉拉地趴在干裂的土地上,像是被人遗忘的头发。视野很开阔,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排灰色的山脉,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粉色。风很大,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吹得他的袍子猎猎飞扬。

林雨停下来,从行囊里掏出一块硬面包啃了一口。面包是三天前在一个小镇上买的,现在已经干得能当武器了。他嚼了几下,用力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壶里的凉水。然后他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这条路。大概是走大路太无聊了。或者是潜意识里觉得在这种荒凉的地方走一走,能让自己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稍微填上一点什么。但他走了整整一天,那个洞依然在那里,空洞洞的,吹着风。

太阳快要落山了。两轮月亮已经出现在天边——银月在东,微月在西,一个明亮一个暗淡,像是天空中两只不对称的眼睛。光之仙灵们在他身边亮了起来,把周围的枯草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林雨决定找个地方过夜。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树干粗壮,枝叶虽然稀疏但勉强能挡一点风。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很轻,很弱,断断续续的,夹杂在风声里,如果不是恰好顺风,根本不可能听到。林雨停下脚步,仔细听了三秒钟。是人的哭声没错,而且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声音从大树后面传来,哽咽着,喘不上气的那种哭法,中间还夹着细微的呜咽,像是在喊什么但已经喊不出完整的词了。

林雨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拿着那块没啃完的硬面包,另一只手拎着水壶。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几个冷静的判断:荒原上出现一个独自哭泣的孩子,可能是陷阱。这片大陆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友善,有强盗,有魔兽,有专门用孩子做诱饵的骗子。一个独自出行的光谕使,身上的白袍和魔力波动本身就是一块行走的招牌。谨慎一点没有错。

他应该绕开。

他应该。

林雨叹了口气,把面包塞回行囊,朝那棵树走去。

绕过粗壮的树干,他看到了哭声的来源。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麻裙子,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她的鞋子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踝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了痂,但看起来还是疼的。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是泪水又是泥巴,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别、别过来!”她往后缩了缩,声音尖细而颤抖,“我有刀!我真的有刀!”

她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

林雨停下脚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把水壶放在地上,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他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圣辉堂的后院里安抚一只受惊的野猫。

“你一个人?”他问,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说话一样平淡。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的表情扫到他胸口的太阳纹章,又从纹章扫到他周围那团柔和的、温暖的光晕。她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点——那种光是骗不了人的,光之仙灵不会亲近心存恶意的人,这是这片大陆上每个人都从小听到大的常识。

“……我迷路了。”她小声说,放下了那根可笑的树枝,“我跟阿爸一起出来采药,然后我追一只兔子,追着追着就找不到路了。我喊了好久,没有人应。”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天要黑了,我好怕。”

林雨“嗯”了一声。他左右看了看,这片荒原上除了这棵树之外什么都没有,最近的村庄至少要走两个小时。天色正在迅速变暗,温度也在下降,夜晚的荒原不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独自撑过去的。

“你家在哪个方向?”

“那边。”小女孩指了指西边,“我阿爸说我们是从西边的村子来的。”

“叫什么名字?”

“绿溪村。”

林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知道往西走两三个小时确实有几个村庄。他从行囊里拿出一件备用的外套,递给她。“穿上。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接过外套,那件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穿在身上像一件拖到脚踝的长袍。她裹紧了外套,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怯生生地看着林雨:“你……你是谁?”

“林雨。”

“你是光谕使吗?我阿爸说,胸口有金色太阳的就是光谕使。”

“嗯。”

“光谕使都是好人吗?”

林雨顿了一下。这个问题让他有些意外。他想了想,说:“不一定。但送你回家这件事我还是会做的。走吧。”

他伸出手。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很小,很凉,但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林雨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他牵着她朝西边走去,光之仙灵们围绕在两人身边,把脚下的枯草照得亮堂堂的,像是一条铺在地上的星河。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上小女孩断断续续地说了些关于自己的事。她叫米莎,今年八岁,家里是采药的,阿爸叫托恩,阿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说阿爸做的草药膏特别好用,村里的人生病了都来找她阿爸。她还说她追的那只兔子是灰色的,耳朵特别长,跑得特别快,她追了半座山最后还是追丢了。

林雨一路上基本只是听,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米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寡言,反而越说越起劲,大概是在荒原上独自哭了太久,终于有个人可以说话让她觉得安心。走累了她也不喊累,只是咬着牙迈着小短腿跟在他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拉着身上那件过大的外套。

又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远处出现了几点火光,是一个村子。米莎眼睛尖,远远就认出来了,尖叫道:“是绿溪村!那是绿溪村!”

她挣脱了林雨的手朝村子跑去,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还给林雨,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谢谢你!林雨大人!”然后她又朝村子跑去,边跑边喊:“阿爸!阿爸!”

村口出现了一个举着火把的男人的身影,听到喊声后飞快地朝这边跑过来。隔着老远林雨都能听到那个男人带着哭腔的咆哮——“你个死丫头跑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几座山!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然后是一阵被压抑的哭声,男人的骂声和小女孩的哭声混在一起,火把的光芒照在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的影子上,拉得很长。

林雨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他把外套叠好塞回行囊,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绿溪村不是他的目的地。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有目的地。

光之仙灵们在他身边安静地悬浮着,比平时更亮了一些。林雨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皱了皱眉。“亮什么亮,”他低声说,“只是送个人而已。”

光之仙灵们没有变暗,反而更亮了一点。林雨懒得管它们,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另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

深紫色瞳孔在这片大陆上极为罕见,因为那是暗之仙灵高度契合者才有的特征。普通人一生中也许见过一两个眼睛带暗紫色调的人,但他们都会被刻意隐藏——与暗之仙灵亲和,在这个世界里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千百年来,人们对黑暗的恐惧根深蒂固,暗之魔法师在大众的想象中永远和诅咒、阴谋、邪恶联系在一起。尽管暗之仙灵本身并不比光之仙灵更邪恶——仙灵本无善恶之分,它们只是存在的另一种形态——但人们不在乎这种区别。人们只在乎自己的恐惧。

那个拥有深紫色瞳孔的人正站在荒原上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上,手中握着一根黑色的短杖,杖尖没有任何光芒,却隐约能看到周围的阴影在向它靠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旅行装,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张紧闭的嘴。晚风吹起她的斗篷边缘,露出了腰间别着的几枚暗色符石和一把短刃匕首。

她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了。从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她就在这片荒原上等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会经过这里——消息的来源足够可靠,她为此花了三个银币和一瓶暗影粉尘。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圣辉堂新出了一位光谕使,两百年来头一个,正在往南走,会经过这片荒原。

她需要一位光谕使。

准确地说,她需要一位光谕使的身份。

再准确一点——她需要一个能够通过圣光结界的人。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光谕使和少数高阶光系魔法师拥有这种权限。

她的名字是维瑟拉·暗棘。

“维瑟拉”在古大陆语中意为“不屈的意志”,“暗棘”是她自己取的姓氏。她今年十九岁,是一名黑魔法师——这个词本身其实是个误称,所谓“黑魔法”并非邪恶的魔法,而是以暗之仙灵为媒介施展的魔法。就像光系魔法以光之仙灵为媒介、火系魔法以火之仙灵为媒介一样,暗系魔法本身并不具备善恶属性。但在普通人的认知里,“黑暗”这个词天然地带有负面含义,于是暗系魔法师们也被连带着打上了“邪恶”的标签。

维瑟拉从小就因为这个标签吃尽了苦头。她的暗系天赋极高,三岁时就能无意识地召唤暗之仙灵,五岁时就能用暗影包裹住整个房间。她的父母吓坏了——两个普通的手艺人,哪里见过自己的女儿把整个屋子变成一片漆黑?他们找了神父,神父念了驱邪祷文;找了医生,医生说是眼疾;找了村长,村长说这孩子不吉利。

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故意的。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这样。她被送到了远离村子的地方,由一个老迈的暗系魔法师收养。那个老人告诉她,她的天赋是上天赐予的礼物,而不是诅咒。但老人还没来得及教会她更多,就在一场疾病中去世了。维瑟拉十二岁开始独自生活,十四岁就学会了如何在人们的白眼中活下去——隐藏自己的瞳孔颜色,隐藏自己的魔法,隐藏自己的一切。

十五岁那年,她从一个过路的商人口中听到了一个词。

“圣辉堂”。

这片大陆之上,信奉光之仙灵的教堂都可以被称为圣辉堂。

那个商人说,圣辉堂的光谕使们掌握着一种古老的净化魔法,能够驱散最深沉的诅咒与污染。而在某个远古遗迹的地下圣所中,保存着一本名为《光谕书》的圣典,其中记载的至高净化仪式,据说连灵魂深处的暗影都能洗涤。

维瑟拉并不想洗涤自己身上的暗影。暗之仙灵是她唯一的伙伴,她不想失去它们。

但她想要《光谕书》中的另一件东西——一个被封印在地下圣所中的遗物。

她的老师去世前对她说过,暗系魔法师的修炼到了一定阶段会遇到瓶颈,因为暗之仙灵虽然强大,却容易让持有者迷失自我。要突破这个瓶颈,需要一件古老的圣物作为“锚点”。而那件圣物的所在地她已知晓,但是需要借助光谕使的一些力量。

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送完一个小女孩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去,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

“一个会给迷路小孩披外套的光谕使。”她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清冷,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老练,“这倒是……意料之外。”

她本以为会等来一个严肃古板的中年神职者,满口教条和仁义道德。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瘦瘦的,表情寡淡得像是刚睡醒。而且他周围的那些光之仙灵——维瑟拉眯起了眼睛——那些光点明亮得不像话。她在暗之仙灵中浸淫了这么多年,对光系魔力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那些光之仙灵围绕那个年轻人的方式,不是普通的“追随”,而是某种更亲密的、更深刻的联系。

这个人很强。比传闻中更强。

但也比传闻中更奇怪。一个强大的光谕使,为什么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村女绕路两个小时?这不符合她对光之教会的印象。在她的经验里,那些光之教会的人看到暗系魔法师时只有两种反应——要么高高在上地施舍怜悯,要么迫不及待地举起法杖。

维瑟拉收起短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朝林雨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她的步伐很轻,脚底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是多年独行练出来的本事。暗之仙灵在她周围无声地聚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影屏障,将她身上的魔力波动压到了最低——这是暗系魔法师的看家本领,完美隐匿。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够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最终让他带她进入遗迹地下圣所的计划。她不能强迫他——一个能引发那种程度光之共鸣的魔法师,正面冲突她没有任何胜算。她需要让他自愿配合。

而要让一个人自愿配合你,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让他信任你。

维瑟拉在黑暗的荒原上不紧不慢地跟着前方那团柔和的、正在移动的光晕,脑海中已经开始编织她的计划。

林雨对此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他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露宿,吃了剩下的半块硬面包,喝了凉水,在光之仙灵的陪伴下裹着毯子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早,他继续往南走。荒原在南边尽头变成了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绿色的植被逐渐多了起来,空气中开始有了湿润的水汽。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羊肠小道穿行在低矮的山丘之间,偶尔能看到远处有村庄的炊烟,但他没有绕过去。

一直到第三天中午,他走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两旁是灰瓦白墙的建筑,镇中心有一个石头砌成的广场,广场上有一口老井。镇子名叫埃尔德霍普,在通用语里的意思是“老希望”。镇口的木牌上写着这个名字,下面还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欢迎路过的旅人,我们的井水是方圆百里最好的。”

林雨在井边打了一壶水,坐在广场边缘的石台上歇脚。镇子里的居民三三两两地走过,看到他的白袍和胸口的太阳纹章时,都会多看两眼,有人还会微微点头致意。光谕使在偏远小镇还是有一定声望的,毕竟两百年前的荣光虽然已经褪色,但人们的记忆里还残留着一些对光之教会的敬意。

他正喝着水,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魔力层面的感知。那种感知很微弱,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拨动了一根弦,弦音还没有传到耳朵里,但指尖已经感受到了震动的余韵。林雨放下水壶,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广场上的人不多。一个老人在井边打水,两个小孩在追逐打闹,一个卖菜的妇人正在收摊。一切正常。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人在看他。

这种直觉不是魔法,而是一个人在十七年的枯燥修炼中磨出来的警觉。伊格纳修斯教过他,一个魔法师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在战斗中,而是在他以为自己很安全的时候。所以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观察。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可疑的人。那股气息也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林雨收回目光,继续喝水。

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请问——您是光谕使大人吗?”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尊敬。林雨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她穿着一身干净但朴素的灰色旅行装,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没有戴,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她的眉骨很高,眉毛浓黑而修长,眼睛是一种很深的颜色——在阳光直射下看起来像是深棕色,几乎接近于黑。她的嘴唇偏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介于礼貌和试探之间的微笑。她的身材修长而结实,站立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自信,不像普通小镇居民那样会在光谕使面前畏缩。

但最让林雨在意的是她的气质。这个女人的气质和她的衣着不符。那身旅行装是旧的,袖口还有缝补过的痕迹,但她穿着那身衣服的姿态,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穿上了仆人的衣服——不自在,却又极力表现得自在。

“我叫瓦伦。”她说,微微低下头算是行礼,但低头的角度很浅,更像是一种平等的问候,“我是从北边来的旅行者。我听说最近有一位年轻的光谕使大人从圣辉堂出发南行,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林雨看着她,没有说话。

瓦伦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我正要前往南方的奥克港,那里有一艘船可以渡海到东大陆。但我一个人走长路不太安全,听说最近这条路上的盗匪比往年更猖獗。”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不对,是深棕色的眼睛,深紫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被压缩成了针尖大小,被某种魔法遮蔽了,“如果光谕使大人也是往南走的话,不知道能否同行一段路?有您的光之仙灵在,盗匪大概不敢靠近。”

她说话的方式很直接,直接得几乎不像一个第一次见到光谕使的人。但她的语气里又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坦率——那种坦率本身也许就是最好的伪装。

林雨看着她,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他把水壶盖好,收回行囊里,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光谕使?”他问。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带着一丝试探。

“您的袍子上绣着太阳纹章。”瓦伦回答得很快,“我在北方的教堂里见过类似的图案。不过那位神父说,真正的光谕使袍子上的纹章会在光之仙灵靠近时微微发光,您这件——果然在发光。”

林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纹章。确实,那些一直跟着他的光之仙灵靠得太近了,几颗光点正停在他的纹章上,把金色的丝线映得微微发亮。这让他没办法反驳。

“往南走确实顺路。”他说,语气平淡,“但我不保证能保护你。”

瓦伦笑了。那个笑容很大方,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和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形成了一种出人意料的柔和对比。“没关系,我自己也能打。只是有个伴总比一个人走好,不是吗?”

林雨看了她两秒钟。

他不是傻子。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她的出现太巧,她的态度太自然,她的眼睛——那双几乎看不出破绽的眼睛——在某个角度下会闪过一丝不应该属于深棕色的光。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光谕使的职责之一就是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而一个请求同行的旅行者,算不上什么过分的要求。更何况她说的没错——一个人走路确实很无聊,虽然林雨已经习惯了无聊,但多一个说话的人也许会让他少想一些有的没的。

“行。”他说,“我叫林雨。”

“我叫瓦伦。”她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拎起放在脚边的一个不大的背包,背到背上,“走吧,林雨大人。天黑之前我们得赶到下一个镇子,不然又要露宿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埃尔德霍普镇。林雨走在前面,瓦伦走在侧后方,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光之仙灵们在两人周围撒下柔和的光斑,把脚下的土路照得明亮温暖。瓦伦低头看着那些光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些光点不会落在她身上,它们绕着林雨飞舞,却像是刻意避开她一样,在她身边留下了一圈小小的空隙。

她知道为什么。暗之仙灵的契合者,哪怕隐藏得再好,光之仙灵也能感知到那股与它们相反的能量。

但林雨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只是在走路,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偶尔他会停下脚步,等瓦伦跟上。偶尔他会在路边看到一些药草,会随手摘下来放进背包里——那是伊格纳修斯教他的,光系魔法在治疗上有很好的效果,但基础的草药学也不能丢。

瓦伦在旁边观察着他。她注意到这个年轻的光谕使比她想象的更加安静。他不主动说话,不炫耀自己的身份,走路的时候不看风景也不发牢骚,像是一台被设定好了路线的机器在稳定运转。她试着找了几次话题——问他圣辉堂是什么样的,问他光系魔法是怎么修炼的,问他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他的回答都很简短,礼貌但不热情,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任务。

但当她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的时候,她看到林雨的手臂动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她的手还没有完全失去平衡,他的手臂就已经抬到了半空,准备扶她。等她稳住身体之后,他又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收了回去。

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正是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往往最能暴露一个人的本质。

维瑟拉·暗棘低下头,把兜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微微抿紧的嘴唇。

这个家伙。

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利用光谕使的身份进入遗迹地下圣所,拿到她老师说的那件东西,然后全身而退。她不需要伤害他,只需要利用他。在她的认知里,光之教会的人要么是虚伪的善人,要么是狂热的信徒,利用他们不会让她有任何心理负担。但这个叫林雨的人让她感觉到了一种陌生——不是他做的事有多伟大,而是他做那些事的方式太自然了。他帮那个迷路的小女孩,不是因为职责,不是因为教条,只是因为那个小女孩在哭。他同意她同行,不是因为热情,不是因为信任,只是因为她提出了请求。

他不期待感激,不期待回报,甚至不期待任何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在做,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个这样的人,她怎么忍心利用?

——但她必须利用。

她的手指在斗篷下面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她需要那件东西。没有那件东西,她的魔力迟早会失控,到时候受伤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可能波及到无辜的人。她在过去三年里已经失手两次了——一次是在睡梦中,暗之仙灵无意识地暴走,把她住的那间旅店房间变成了一个漆黑的漩涡,幸好被她的短杖压制住了。另一次是在一个村庄里,一个村民骂了她一句“晦气”,她的暗影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涌出,差点把那个人吞噬掉。虽然最终没有造成伤亡,但她清楚地知道,下一次她未必能及时收手。

她需要那个锚点。只有遗迹地下圣所里的那件东西能够成为她的锚点。

而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帮她进入遗迹的人,正走在她前面,肩膀上落着几颗懒洋洋的光之仙灵,完全没有防备她的意思。

维瑟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了下去。

她会继续执行她的计划。她必须。但在执行计划的过程中,她会尽量不伤害他。这是她给自己的底线。

“林雨大人,”她加快几步和他并肩,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那边好像有个歇脚的地方,我们休息一下?”

林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树林边,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林雨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分了一半给瓦伦。瓦伦接过来,道了谢,咬了一口。那干粮硬得能磕掉牙,但两个人都没有抱怨,沉默地咀嚼着。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雨的光之仙灵们似乎很喜欢这片树林,它们在枝叶间穿梭飞舞,把整个小林地照得像一座小型的圣堂。

“林雨大人,”瓦伦咽下一口干粮,开口说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为什么要当光谕使?”

林雨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他吞下面包,喝了一口水,才回答:“因为我神父希望我当。”

瓦伦愣了一下。“你自己的意愿呢?”

林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说:“走吧,天黑前要到镇子。”

他率先走出了树林。瓦伦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双隐藏在魔法遮蔽下的深紫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疼。

她站起身,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叫灰石镇的小镇上住了下来。镇上只有一家旅店,一楼是酒馆,二楼是客房。酒馆里有几个本地人在喝酒聊天,看到林雨的白袍时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嘈杂。旅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到太阳纹章之后主动给他们打了折,还送了一壶热茶。

“光谕使大人,稀客稀客。”老板娘笑呵呵地说,“您住多久都行,我这里最好的房间给您。”

“一间就够了。”

林雨突然又意识到什么随后又说道,

“两间。”

老板娘看了看他身后的瓦伦,露出一个“我懂的”的表情,给他们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间。瓦伦注意到林雨在说“两间”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她不禁在心里暗暗感慨——这家伙要么是个正人君子,要么就是真的对她完全没有任何想法。考虑到他一整天的表现,大概是后者居多。

夜深了。瓦伦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两轮月亮。银月的光芒洒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卸下魔法伪装之后那双深紫色的瞳孔。暗之仙灵们从房间的阴影里浮现出来,安静地悬浮在她周围,像是在等待指令。

她伸出手,一只暗之仙灵落在她的掌心。它不像光之仙灵那样温暖明亮,而是凉的、暗的、半透明的,像是一滴被染成了深紫色的墨水。但它同样是有生命的,有温度的,有回应的。

“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她对着那只仙灵说,声音很轻,几乎是耳语,“他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光系魔法师都强。但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强。或者说,他不在乎。”

暗之仙灵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我需要利用他。”她继续说,“但我发现我不想伤害他。这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她把仙灵放在枕边,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里,她听到林雨脱鞋子的声音,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闭上眼睛。她的计划必须继续。但在那一刻,她允许自己为自己感到一点点悲哀——悲哀在于,她终于遇到了一个让她觉得值得信任的人,而她接近这个人的目的,恰恰是利用这种信任。

银月缓缓西沉。微月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两颗月亮的光芒无法同时照亮同一片土地,就像光与暗的仙灵不会同时落在同一个人的肩头。但在这个灰石镇的小旅馆里,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它们正安静地停在各自的契约者身边,像是隔墙相望的旧友。

旅途还在继续。而这段旅途的终点,两个人都还没有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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