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洛克说出“深梦”两个字时,酒馆里的火苗矮了一截。
不是夸张。
它真的矮了。
壁炉里原本噼啪作响的火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光线变暗,阴影从桌脚、椅背和酒桶缝隙里慢慢抬头。我的影子也抬起头,动作比我本人还快。
莉薇娅立刻看向我。
“不是我。”我说。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赫洛克把那张地图卷起来,塞进铁筒。
“这个词在边境报告里出现过一次。报告提交后三天,写报告的人失踪。七天后,灰港封城。第九天,白昼神教宣布灰港净化完成。”
“净化完成是什么意思?”我问。
酒馆里安静了一下。
莉薇娅没有回答。
赫洛克也没有。
我从他们的沉默里学到,人类有些词看起来很干净,里面却装着不适合刚出生的人理解的东西。
赫洛克换了话题。
“出城前,你需要学三件事。”
我坐直:“请讲。”
“第一,低头。”
我低头。
“第二,不要回答陌生人的问题。”
“如果对方问路呢?”
“不回答。”
“如果对方问我是不是旧日灾害幼体?”
“更不回答。”
“那如果对方问我晚饭吃了吗?”
赫洛克看向莉薇娅。
“他一直这样?”
“他今天刚学会说话。”莉薇娅说,“已经算克制了。”
赫洛克揉了揉眉心。
“第三,宵禁期间不要在街上跑。”
我看了看窗外。
“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在宵禁期间出门?”
“是。”
“那第三条的意义是?”
“被抓的时候可以证明你至少知道自己违反了什么。”
这条规则听起来非常人类。
赫洛克给我找了一套旧衣服。衣服属于他以前的侄子,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穿在我身上略大。我把兜帽戴好,又被莉薇娅按住脸,用一小瓶淡棕色药水在眼下和脸侧涂了几笔。
药水很凉。
镜子里,黑发少年变得没那么苍白,像一个长期营养不良、但至少属于人类范围内的孩子。
我对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镜子里的我慢了半拍也点了点头。
莉薇娅立刻把镜子翻扣到桌上。
“以后少照镜子。”
“它反应比较慢。”
“我担心它不是反应慢。”
赫洛克从柜台后端来一碗热汤和一块黑面包。
“吃。”
我看着碗。
热汤里浮着切碎的根茎、几片不知名的菜叶,还有一点油花。味道不算浓,却很实在。
我学着人类的样子拿勺子。
第一勺下去,汤里的热气被我吸走了。
第二勺下去,汤变成了常温。
第三勺,碗沿结了一层薄霜。
赫洛克看着碗:“你是在吃汤,还是在谋杀它?”
我放下勺子。
“我可能更擅长吃温度。”
莉薇娅又开始摸羽毛笔。
赫洛克按住她的手。
“现在不是写论文的时候。”
“你根本不懂这种发现的价值。”
“我懂。价值大到足够让我们三个都被挂到城门上。”
莉薇娅把羽毛笔收了回去。
我抱着碗,小声说:“对不起。”
赫洛克把黑面包推过来。
“不用为吃饭道歉。只要别把桌子也吃了。”
我看了一眼桌子。
桌子看起来很老,经历丰富,也许味道不错。
莉薇娅咳了一声。
我移开目光。
半小时后,雨小了一些。
城市却没有安静。远处传来马车声、铁靴声、钟楼传讯声。白昼神教的巡逻队正在一条街一条街推进。每经过一个路口,就有神官点亮一枚悬浮光球,光球像小太阳一样挂在街心,照出所有人的影子。
对我来说,这是一项非常不友好的发明。
赫洛克打开酒馆后门。
“跟紧。三条街后进入旧陶坊,穿过废炉区,再下到排水道。不要使用魔法,除非我说可以。”
莉薇娅问:“如果遇到审判庭呢?”
“我来谈。”
“谈不成呢?”
赫洛克拍了拍短斧。
“那就换一种口音谈。”
我们从后门离开。
夜里的卡德伦像一只闭着眼的巨大机器。每条街都有巡逻,每座桥都有白光。窗户后面藏着许多目光,但没有人开门。恐惧让城市变得很有秩序,也很冷。
我走在两人中间,低着头,数自己的脚步。
一、二、三。
不要看人。
四、五。
影子不要乱爬。
六、七 。
不能吃书,也不能吃桌子。
这时,前方巷子里传来很轻的哭声。
赫洛克停步。
莉薇娅也停了。
我抬头。
一个小女孩蹲在水沟旁,抱着一只布包,身上披着不合身的外套。她大概七八岁,头发被雨水粘在脸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通行纸。她明显迷路了,也明显不该在宵禁后的街上。
赫洛克低声说:“绕过去。”
我看着她。
“她会被巡逻队发现。”
“会。”赫洛克说,“然后被送回家。我们被发现,就不会有家可回。”
这个判断很理性。
我已经学会了,理性有时候听起来很像残忍。
女孩抽噎着站起来,想往巷口走。巷口上方正有一枚白昼光球慢慢移过来。她一旦走出去,影子会被照出来。巡逻队会问她为什么在这里,问她看见了谁,也许还会搜查周围。
她的脚下一滑。
整个人朝水沟栽下去。
那条水沟很深,下面连着旧排水槽。雨水正急。
我动了。
赫洛克的手抓了个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大概不是跑,因为我的脚还停在原地一瞬。影子先到,黑雾后到,我的人类身体最后才赶上。女孩掉下去前,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头看我。
我立刻想起赫洛克的第一条。
低头。
第二条。
不要回答陌生人的问题。
还有莉薇娅刚教的。
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看。
于是我闭上眼,把她拉了上来。
女孩摔到地上,愣愣地看着我。
“哥哥,你的手好冷。”
“我在练习正常体温。”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第二条失败了。
莉薇娅冲过来,把女孩扶住,又迅速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赫洛克站在巷口,挡住即将照进来的白光。
“你家在哪?”莉薇娅问。
女孩抽噎着说:“东磨坊街。我妈妈在医馆,我出来找她。”
“东磨坊街在反方向。”赫洛克说。
女孩又要哭。
莉薇娅把自己的备用斗篷披到她身上,从腰包里取出一枚小蓝符,塞进女孩手心。
“沿这条巷子往回走,看到挂蓝灯的面包房就敲门,把这个给老板娘。她会送你回去。”
女孩握着小符,点点头。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
“哥哥,你是坏人吗?”
这个问题很难。
我想起审判庭的通告,想起炸裂的水晶,想起艾德温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通道”。
“我还在学习。”我说。
女孩似懂非懂。
“那你要学好一点。”
她抱着斗篷跑进雨里。
赫洛克看着她消失在巷尾,转头看我。
“你刚才用了能力。”
“一点点。”
“一点点也会留下痕迹。”
仿佛为了证明他说得对,远处的白昼光球忽然停住。
一名巡逻神官抬起头。
“这里有异常影迹!”
铃声响起。
不是教堂钟,而是一种更小、更尖的铃。声音一传开,我的眼睛就开始刺痛,像有人把细针扎进脑后。
莉薇娅脸色变了。
“心锚铃。专门压精神污染外溢的。”
赫洛克拔出短斧。
“跑。”
这一次,没有人再讨论宵禁。
我们穿过废炉区。旧陶坊的烟囱像黑色手指戳在夜里,地上全是积水和碎陶片。身后巡逻队追得很快,而且不再喊话。心锚铃声一阵接一阵,把我的影子压得几乎贴进地面。
我喘不过气。
严格来说,我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喘气。但拟态身体正在学习人类恐惧,它学得很快,也很认真。
前方出现一面矮墙。
赫洛克先翻过去,转身接应莉薇娅。莉薇娅刚落地,墙另一侧就亮起白光。
两名审判骑士堵住出口。
“停下!”
赫洛克上前半步,短斧横在身侧。
“退役军人通行。”
“宵禁期间无效。”
“那你们今晚规矩挺多。”
莉薇娅指尖亮起蓝光,却没有立刻出手。对面骑士闭着眼,胸前心锚徽发亮,明显已经收到过艾德温的命令。
他们不看我。
也不给我机会说话。
我忽然明白,艾德温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他强,而是他让其他人也变得不容易犯错。
赫洛克低声说:“左边。”
莉薇娅说:“左边是废炉。”
“能走。”
“会塌。”
“所以他们也不会追太快。”
这个逻辑听起来和“欠钱的人可靠”有同一种危险的美感。
赫洛克猛地掀起地上一块湿帆布。帆布下方不是地面,而是一条旧窑炉通道。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一股灰尘和焦土味。
“下去!”
莉薇娅推我一把。
我们钻进通道。身后白光击中砖墙,震落大片灰尘。赫洛克最后一个进来,短斧劈断支撑木。窑炉入口轰然坍塌,暂时封住追兵。
通道里一片漆黑。
我看得很清楚。
这不是好事。
因为墙上有字。
不是新写的,也不是我的影子写的。那些字刻在窑炉内壁深处,被灰尘盖住多年,此刻却在我眼里一点点亮起。
笔画弯曲,像潮水留下的伤痕。
我停住脚步。
莉薇娅撞到我背上。
“怎么了?”
我伸手摸向墙。
赫洛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别碰。”
他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从三年前的某个夜晚传来。
“这个符号,我在灰港幸存者身上见过。”
墙壁深处,那些文字慢慢亮成冷蓝色。
我不认识它们。
却知道它们的意思。
它们在说:
潮汐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