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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21 21:16:56

我叫许星眠。

河水灌进口鼻的时候,冷得像碎冰。

我记得自己一直在往下沉,耳边的水声一阵紧过一阵,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连挣扎都变得很费力。

后来,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还是只过了一瞬,一股浓重的油烟和烧鸡香忽然钻进鼻腔。

我被那股味道呛得咳了一声。

耳边有人尖声骂道:“星眠,你还敢装死?”

啪的一声。

一只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

我的头被打偏,左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光晃了几下,慢慢聚焦。

红色圆桌。

塑料桌布。

桌中央摆着一只油亮的烤鸭,旁边是凉透的糖醋鱼和一盘被人戳烂的寿桃。

墙上挂着一条廉价横幅。

“祝老太太七十大寿福如东海。”

我坐在许家老宅的堂屋里,身边围着一圈熟悉到让我恶心的脸。

大伯许建民沉着脸,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烧出长长一截。

大伯母刘秀兰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刚才那一巴掌,就是她打的。

表姐许明珠坐在老太太身边,眼眶通红,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玉镯,柔柔弱弱地掉眼泪。

二叔二婶、几个堂兄堂妹,还有一群等着看热闹的亲戚,全都盯着我。

那些眼神像钉子一样扎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鄙夷,还有一点看热闹的兴奋。

我慢慢眨了一下眼。

脑子里有一瞬间空白。

我明明记得自己还在那条河里,手脚被捆着,水一层一层压下来,冷得骨头都在发疼。

可眼前这张桌子、这屋子里的热气、还有许明珠手里那半截玉镯,都太真了。

真得不像梦。

我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没有绳子,指尖也没有被河水泡到发白的僵冷,只有一圈三天前留下的纱布,边缘被汗水沾得有些发潮。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疼。

清清楚楚的疼。

死过一次的人,对这种疼痛反而格外敏感。

一个荒唐到让我后背发凉的念头,就在这时一点点冒了出来。

我是不是……回到了那天?

许明珠手里那半截玉镯,像一把钥匙,把后来那些被水泡烂的记忆全都撬开了。

就是在这场寿宴上,许明珠哭着说我偷了老太太的玉镯,还把她推倒,害她摔碎了外婆留下的传家物。

刘秀兰当众打我,许建民逼我下跪道歉。

他们说,只要我承认是自己手脚不干净,再签一份“家庭内部和解协议”,他们就不报警,不把事情闹大。

可那份协议里,夹着我爸妈留给我的房产放弃书、赔偿确认书,以及一份授权他们代管我名下遗产的委托书。

我那时候才十九岁,刚上大学,爸妈车祸已经过去三年。

我以为这些人是亲人。

我哭着解释,不肯签字。

许明珠就抱着老太太哭,说我从小心思重,说我记恨许家收留我,说我偷东西不是第一次。

他们轮番骂我,逼我,威胁我。

最后老太太气得进了医院。

全家人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亲戚群里骂我白眼狼,学校论坛里有人匿名爆料,说我偷窃成性,还害得老人住院。

我被迫休学。

我爸妈留下的房子被他们骗走,保险金被他们一点点套空,连我妈留给我的那条项链,也被许明珠戴在了脖子上。

后来我终于找到他们做假账、伪造签名的证据,准备报警。

可那天晚上,我被许明珠约到河边。

她说想跟我谈谈。

我信了。

再后来,就是冰冷的水,绑住的手脚,还有岸边那些模糊的人影。

我的尸体三天后才被捞起来。

他们对外说,我是因为偷窃被揭穿、名声尽毁,一时想不开跳河自杀。

多干净的理由。

干净到连我的死,都成了他们嘴里活该的下场。

我垂在桌下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晰。

眼前的场景还在,可那股从河底爬上来的寒意,已经一点点顺着脊背往上冒。

“说话啊!”

刘秀兰见我一直沉默,火气更大,伸手就要再扇我一巴掌。

这一回,她的手没能落下来。

我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刘秀兰一愣。

她大概从没想过,我会挡。

毕竟在她眼里,我一直是那个寄人篱下、低眉顺眼、被骂了也只敢红着眼解释的小孤女。

“你还敢还手?”她声音拔高,“大家看看!偷东西不认,还敢打长辈!”

我慢慢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堂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我松开刘秀兰的手腕,抬眼看她。

“大伯母,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刘秀兰被我看得一怔。

那一瞬间,她像是觉得我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

“你少装!”她很快回过神,指着桌上的玉镯碎片,“明珠亲眼看见你翻老太太房间,玉镯从你包里掉出来,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抵赖?”

许明珠吸了吸鼻子,声音软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星眠,我知道你最近缺钱。”

“你要是真想要钱,可以跟家里说,为什么非要偷外婆的东西?”

她说着,又抬手擦眼泪。

“我本来也不想说出来,可你刚才还推我。外婆那么疼你,你怎么能这样?”

好一朵会哭的花。

上辈子我就是被她这副样子骗了。

我拼命解释没有偷,没有推她,可越解释越像狡辩。她哭得越厉害,亲戚们就越心疼她,骂我越狠。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否认。

我只是看向她手里的玉镯。

“你说这玉镯是从我包里掉出来的?”

许明珠微微一顿,很快点头。

“对。”

“你亲眼看见?”

“当然。”

“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皱了皱眉:“就刚才吃饭前,你从外婆房间出来的时候。”

我点点头。

“那你再说一遍,我是用哪只手拿的?”

许明珠眼神闪了一下。

“右手。”

我笑了。

她被我笑得有些不安:“你笑什么?”

“笑你编得太急。”

我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一卷。

堂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的右手手腕上,还包着一圈白色纱布。

那是三天前我帮许明珠搬快递时,被她故意没拿稳的玻璃相框划伤的。伤口很深,医生嘱咐不能碰水,也不能用力抓握。

上辈子我慌得只会哭,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现在回头看,许明珠这局做得其实不算多高明。

只是他们笃定我害怕,笃定没人站在我这边,笃定我就算有嘴,也说不过一屋子等着吃我的亲戚。

“我这只手连筷子都拿不稳。”

我看着许明珠,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你说我用它偷镯子?”

堂屋里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对啊,她手不是伤着吗?”

许明珠脸色白了一点。

刘秀兰立刻接话:“一只手伤了,不还有另一只手吗?你别在这儿偷换概念!”

“刚才她说的是右手。”我看向刘秀兰,“怎么,现在又改了?”

刘秀兰被噎了一下。

许建民终于把烟按进烟灰缸里,沉声开口。

“星眠,你大伯母话是急了点,但家里人也是为你好。”

“东西是不是你拿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今天是你奶奶七十大寿,不要闹得太难看。”

我听着他这副长辈做派,差点笑出声。

为我好。

上辈子他们骗我签字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把我赶出学校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最后把我拖到河边的时候,许明珠也说,是为我好。

这三个字,真是世上最便宜的刀。

“大伯说得对。”

我点点头。

“今天是奶奶寿宴,确实不该闹得太难看。”

许建民脸色缓了缓,以为我终于服软。

刘秀兰也冷哼一声:“知道错就赶紧跪下,给你奶奶和明珠道歉。”

我没理她,伸手拿起桌边自己的旧帆布包。

“既然你们说玉镯是从我包里掉出来的,那我们就把事情查清楚。”

许明珠眼神一紧。

“你想干什么?”

“报警。”

两个字落下,堂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冻住。

我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刘秀兰第一个扑过来:“你疯了?家里这点事报什么警!”

我侧身避开。

“刚才不是说我偷东西吗?”

“偷传家玉镯,金额不小吧?”

“既然人证物证都在,报警不是正好吗?”

刘秀兰脸上的凶狠僵住了。

许建民的眉头也皱得更紧。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也抬起眼皮看我。

“星眠。”她声音有些哑,“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别让外人看笑话。”

上辈子我最怕老太太开口。

因为她是这个家里最会装糊涂的人。

她知道刘秀兰贪我的钱,知道许明珠抢我的东西,知道许建民打着代管名义动我爸妈的遗产。

可她从来不管。

她只会在我反抗时说,一家人别计较。

她只会在他们需要我低头时说,你爸妈不在了,你更要懂事。

懂事。

懂到最后,连命都懂没了。

我看着她,平静地问:“奶奶,刚才他们说我偷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

老太太脸色一沉。

“你这是什么态度?”

“正常态度。”

我低头,直接点开拨号界面。

许明珠终于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眼泪挂在睫毛上,声音发颤:“星眠,你非要把家里闹成这样吗?我都说了,只要你道歉,外婆不会真的怪你。”

“那不行。”

我抬眼看她。

“你既然说亲眼看见我偷,就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警察来了,查指纹,查监控,查时间线。”

“如果真是我偷的,我认。”

“如果不是我偷的……”

我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

“那今天谁栽赃我,谁就得跪下给我道歉。”

堂屋里死一样安静。

几秒后,二婶小声说:“老宅哪来的监控?”

我笑了笑。

“屋里没有,院门口有。”

她一愣。

“去年大伯怕有人偷电瓶车,不是在门口装了一个吗?”

“从院门到奶奶房间那条走廊,刚好能拍到谁进谁出。”

许明珠的脸,彻底白了。

上辈子我到很久以后才想起来那只监控。

可惜那时候视频早被删干净了。

这一次不一样。

我醒来的时间刚刚好。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孤立无援的猎物。

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在那条冰冷的河里,把这顿饭、这些脸、这些话,翻来覆去记了无数遍。

我不是回来求清白的。

我是回来讨债的。

我拨出报警电话。

刘秀兰眼疾手快,冲上来就想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顺手端起桌上那碗还没动过的汤。

滚烫的鸡汤泼出去时,她尖叫着往后一躲,汤水没泼到她脸上,却正好浇在她刚才护得死紧的手提包上。

包扣弹开。

里面哗啦啦滚出一堆东西。

粉饼、口红、零钱、银行卡,还有一只被红布包着的东西。

红布散开。

半截玉镯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和许明珠手里那半截,刚好能拼成一整只。

全屋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刘秀兰脚边。

刘秀兰脸色惨白。

许明珠猛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她带倒了。

我低头看着那半截玉镯,轻轻笑了一声。

“大伯母。”

“你不是说,人证物证都在吗?”

电话那头,接线员的声音已经响起。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请问您遇到了什么情况?”

我看着那一桌脸色各异的亲戚,一字一句道:

“您好,我要报警。”

“有人偷东西,还想栽赃给我。”

“另外,我怀疑他们长期侵占我父母留下的遗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许建民猛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伪善终于裂开,眼神阴得吓人。

“星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弯起唇角。

“知道。”

“我说,从今天开始,你们欠我的,一笔一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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