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分手那天,我手里还攥着医院的报告单。
检查结果不太好,大夫让我下周复查,最好有家属陪同。
我本来想等他吃完饭再说的。
结果他先开了口。
“程见微,我们分开吧。”
我把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了睡衣口袋。
“好。”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被我一个字全堵了回去。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想。”
我起身去拿外卖,一人份的麻辣拌,备注少葱微辣。
以前我每次去医院都是一个人,挂号、排队、抽血,他一次都没陪过。
他说工作忙,我信了六年。
直到上周我在他车里副驾驶的遮阳板后面翻出了一张电影票。
两张连座,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
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做穿刺,给他发了三条消息,他只回了两个字:在忙。
他走的时候问我,真的不问原因?
我把报告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有些事他不配知道了。
1
“挂号还是复查?”
“复查,消化内科,程见微。”
“身份证给我。家属信息登记一下。”
窗口后面的姑娘把笔悬在表格上,等我开口。
“没有家属。”
她的笔顿了一下。
“那陪同人呢?系统提示全麻检查需要有人签字。”
“我自己签。”
“这个……您确定吗?”
“确定。”
她低头在表格上勾了什么,把回执单递出来。
“下周三上午九点半,空腹八小时。”
“好。”
我接过回执单。今天只是来确认号源,真正的检查还要再等一周。
昨晚那份麻辣拌我全吃了。报告单上写着禁辛辣刺激,我连花椒粒都嚼碎了咽下去。辣得胃抽了两下,那一刻反而觉得松快。
反正也没人管了。
从冰箱拿水的时候看到第二层:三罐蛋白粉码得整齐,一袋脱脂奶,半包代餐饼干。全是他的,保质期写到明年六月。
没扔。
他会来拿的,总得来拿。
回家路上手机震了。沈辞的微信。
“东西我周末来拿。钥匙你先留着,不着急还。”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
跟分手那天一模一样。
发完之后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屏幕上就两条灰色气泡,一个答应分手的“好”,一个答应还钥匙的“好”。
六年,就剩了同一个字。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周六下午两三点,你方便吗?”
“随便。”
已读不回。
晚上我坐在床上把那张电影票拿出来看第三遍。
《深海》,3月16号,19:20场。H排6座7座。
之前我只盯着日期看。这次注意到了别的。
票根右下角有一个圆珠笔画的小爱心。线条很轻,收尾带一个弯弯的尾巴。
不是沈辞的笔迹。
他写字一向用力过猛,笔画重到能在纸上刻出凹痕。这个爱心画得飘飘的,大概是电影还没开场的时候随手画着玩的。
是另一个人画的。
我打开他的朋友圈。翻到3月16号那天,没有动态。往前三十条,全是行业文章转发和公司通稿。一条猫的照片都没有。
他以前不是这样。跑步打卡,周末的蛋饼,猫趴在键盘上,都会随手发。
我翻到他最后一次发我们的合照。
日期标着去年五月。
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没有发过一张跟我有关的东西。
我竟然一直没注意。
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输入两个字:证据。
电影票正面反面各拍一张,存进去。
然后把票原样放回抽屉。
“十一个月,沈辞,你把我藏了十一个月。”
2
“来拿东西的。”
周六下午两点十分,沈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旅行袋。
我让开身,没说话。
他换了鞋进来,先去阳台拿跑鞋,再到卧室拿两件外套,最后绕进厨房把蛋白粉和脱脂奶全塞进袋子。
从头到尾没坐下。
他走过书房的时候停了一下,拉开左边抽屉拿了一摞东西。我坐在沙发上装作看书,余光看到那摞纸里面夹着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塞进袋子底层。
那个动作比收其他东西都快。
“你这儿有我一个充电线,在哪来着?”
“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他弯腰翻了两下,找到了,卷起来扔进袋子。
全程不到十五分钟。
临走时他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两秒。
“你……最近还好吧?”
我没抬头,翻了一页没看进去的书。
“挺好的。”
他“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
等到他车子发动的声音彻底远了,我放下书走进书房。
他拿走了那摞东西,但旁边留了一张纸。A4打印件,角落有一行灰色小字:“XX保险公司,团险福利通知”。
不知道是什么,大概是他顺手带的公司材料漏了一页。
我拿手机拍了照,存进证据文件夹。
周三去做检查。增强CT,又一次抽血,另外约了消化科会诊。
项目比上次多了一倍。
我穿着病号服在CT室外面等叫号。后面排着一个小女孩和她妈妈。小女孩一直抓着妈妈的手,不敢往机器那边看。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
“阿姨,你的妈妈呢?”
“出差了。”
她妈妈冲我笑了笑表示抱歉。我摆了摆手。
下午三点出结果。大夫翻着片子表情比上次松了一点。
“初步看不是最坏的情况,但这个东西要处理。微创手术,恢复期一个月左右。”
“什么时候能做?”
“最快下周。你有家属可以商量一下,手术需要签字。”
“我自己能定。下周排吧。”
大夫看了我一眼,把笔放下了。
“程女士,我建议你还是跟家里人说一声。全麻手术不是小事。”
“嗯,我会考虑。”
出了门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最近工作忙,可能一段时间不给你打电话了,别担心。”
我妈秒回:“忙就少熬夜,吃好点。”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跟小辞还好吧?”
我打了两个字“都好”,删掉。又打“挺好的”,也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竖大拇指。
“妈,你别操心了。”
3
“程见微你分手了?”
林知予的电话来得毫无预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朋友圈签名以前写的是'忙着快乐',今天我一看,空了。程见微你以为我瞎吗?”
她说话从来这样,不问出答案不挂电话。
“和平分的,没什么好说的。”
“和平分的那你改签名干什么?你骗鬼呢。沈辞那个王八蛋干什么了?”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你记得那张电影票吗?我跟你提过。”
“3月16号那张?”
“对。今天我又看了一遍。票上有个圆珠笔画的小爱心,不是他笔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3月16号,”林知予的声音压低了,“那天你做穿刺?你发了条朋友圈说'终于结束了躺平',我还给你点赞了。”
我没接话。
“程见微,你翻翻那条朋友圈的'谁看过'。”
我打开朋友圈找到那条。点开浏览记录。
名单第四个:沈辞。
浏览时间,3月16日,21:47。
电影七点二十开场。两个小时的片子。散场最早九点二十。
他是看完电影,再刷的我的朋友圈。
“他看了你那条'终于结束了'。他知道你那天做了穿刺。”
林知予还在说话,我听得恍恍惚惚。
“他知道了,但电影还是看到了散场。”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上那个时间戳。
21:47。
然后我翻到当天晚上11点他发来的消息。
“今天开会到现在,累死了。你还好吗?”
我当时回的是“没事,已经睡了。”
他问我“还好吗”,是因为看完电影心虚了,刷了一遍朋友圈,发现我那天在医院做穿刺。
说到底就是心虚。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份表格。
把聊天记录里每一次他说“在忙”的日期全部标了出来。
去年一月到九月,每个月两到三次。正常的工作频率。
从十月开始,每周三到四次。
频率翻了三倍。
去年十月。我努力回忆那个月发生过什么。
公司年度体检。他们公司跟我们公司用的同一家机构,但排期不同。他十月八号,我十月十五号。
体检完那天他回来后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公司福利的事,别管了。”
当时我以为是保险报销的琐事。
现在想想,那个电话之后,他说“在忙”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可我翻了自己的体检报告,去年的所有指标都正常。
他变了。我的体检结果没问题。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不通。
手机又弹了一条消息。沈辞他妈发来的。
“见微,阿姨听说你俩分开了。年轻人拌几句嘴很正常,别太倔。阿辞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分手,为我好。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证据文件夹。
“阿姨,你儿子是'为我好',还是'为他自己好'?”
4
“程女士,手术签字。确定没有家属陪同吗?全麻手术我们这边建议……”
“确定,我自己签。”
护士看了我一眼,把知情同意书递过来。三页纸,每一页底部都需要签名。
我一页一页签过去。手很稳,字迹比平时还清楚。
早上六点到的医院。空腹,一个人办住院,一个人换病号服。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响。
准备推我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站了一个人。
林知予。
她胸前挂着“家属”标牌,一只手拎保温杯,另一只手提着一双棉拖鞋。眼睛哭肿了。
“你怎么……”
“你闭嘴。”
她的声音在抖但是凶得很。
“你敢不告诉我。你敢一个人来做手术。程见微你是不是傻?”
“我……”
“你都不用解释。粥买好了,小米南瓜,不烫。出来的时候我在外面。快进去,别磨蹭了。”
她伸手接过我的手机和衣物袋,手指冰凉,攥得特别紧。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被推着进了手术室,最后看到的是她站在门口,矮矮的一个人,抱着我的东西,下巴绷着。
两个小时。
醒过来的时候嗓子干得咽不下口水。偏头看到林知予趴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睡着了,脸上有枕头印,嘴边还有面包渣。
大夫来查房,说手术顺利,切片送了病理,五个工作日出结果。
又是等。
第三天下午林知予在给我削苹果,突然说漏了嘴。
“你知道沈辞公司上周聚餐带了谁吗?我同事正好也在那家店。说他旁边坐着一个小姑娘,长头发,圆脸。”
我靠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叫什么?”
“好像姓夏,叫夏柠。”
我手按在腹部伤口上。缝合线在皮下微微跳动。
“多大?”
“看着二十四五吧。我同事说……她拎着沈辞的电脑包,他走在前面接电话,头都没回。”
我闭上眼。
他在饭店带人。我在医院缝针。同一个星期,同一个城市。
出院那天收到他的微信:“拖鞋忘拿了,放门口就行,我让人去取。”
让人去取。连自己来一趟都省了。
我回了两个字。
“扔了。”
回到家门口有个纸袋。他让人取拖鞋的时候顺便退了一些东西:一条围巾,一管手霜,一把指甲刀。附了张卡片写着“这些是你的,别弄丢了。”
我把指甲刀拿起来看了一眼。
粉色的。
我那把是蓝色的。
六年了,他连我用什么颜色的指甲刀都记错了。
或者,他没记错。他只是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夏柠的。
我把那袋东西系了个死结丢进垃圾桶。
五天后取病理结果。良性。大夫说术后按时复查就行。
我站在医院门口缓了几秒钟,阳光晃眼,深吸了一口气。
打电话给林知予报平安。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你哭什么?”
“我不是哭……我就是想骂你……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好了别哭了。结果是好的。”
她吸了吸鼻子。安静了好一会儿。
“程见微,我有件事,本来想等你结果出来再告诉你。”
“什么事?”
“上周我去沈辞公司楼下蹲点的时候,碰到了周扬。就以前聚餐见过的那个男的,他同事。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了一件事。”
“你说。”
“去年十月公司体检,体检机构打了电话给他们公司HR,说有一位员工登记的关联人有个指标严重异常,建议尽快复查。HR转告了沈辞本人。”
我没出声。
“那个关联人是你,程见微。他们公司团险六年前是沈辞帮你填的表。紧急联系人和福利关联写的都是他。”
“你在说什么?”
“沈辞去年十月八号就知道你体检有问题了。比你自己知道早了整整三个月。他一个字,都没跟你提过。”
5
“你听我说完。”
林知予的声音稳住了,不像刚才在哭。
“周扬说,十月中旬沈辞去找了公司法务,问的是'团险关联人生病的话理赔流程是什么',还有'关联人变更需要什么手续'。”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我脸上。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我可能生病以后,第一件事是去问怎么把自己摘出来?”
“对。十一月他招了夏柠进公司,开始频繁跟你说在忙。开年之后直接把你从团险关联人名单里除名了,理由写的是'关系变更'。到了四月,跟你提了分手。”
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半年时间,每一步都算好了。
“所以那天他来拿东西的时候,从书房抽屉里抢走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就是团险变更确认函。他跟你切割干净的证据。”
我想起他妈发来的那条消息。
“阿辞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原来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可能要生病了,他不想陪你生病,他觉得甩掉你是放你自由。
全家人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我又想起那天他说“我们分开吧”的时候,他的表情。我当时以为那是紧张,提分手嘛,总会有点紧绷。
其实他是松了一口气。规划了半年,终于走到最后一步了。
“程见微,你还在吗?”
“在。”
“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以为会抖。没有。只是很冷,从指尖往上冷。
“我花了六年觉得他是个人。他花了半年甩掉我。就因为我可能要生病了。”
林知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等着,我现在过来。”
“不用。我能自己回家。”
“程见微!”
“知予。我真的可以。”
挂了电话我走回家。没有哭。
进门以后把家里跟他有关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围巾和手霜先收了,又翻出那把粉色的指甲刀,连垃圾桶里还没来得及被收走的纸袋也一起掏了出来。全部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系了死结。
下楼扔进垃圾站。
回来以后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给我爸打电话。
“爸。”
“见微?怎么了?”
“我做了个小手术,结果是好的。还有,我跟沈辞分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
“什么手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一句比一句急,最后那句说出来,她声音已经在抖了。
“妈,是微创,已经好了……”
我爸把电话接了过去。
他声音很低很平。
“见微,你说的那个手术,他知道吗?”
“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明天的票。”
6
“先吃饭。”
我爸站在门口,提着行李箱。五十七岁的人,外套还是工地上那件灰色的,袖口磨出了白边。
他进门先上下看了我一眼,确认我站着的,能走路的。然后绕进厨房洗了手,从行李箱底层掏出来两把青菜和一块五花肉。
“爸,你连菜都带了?”
“你妈让装的。说你一个人不会买菜,只会点外卖。”
他系上围裙。围裙是我家的,以前沈辞围过。我爸翻出来没犹豫就系上了,好像这条围裙从来就是他的。
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他做饭不算好吃,但每一刀落得很稳。
“你妈在家哭了一晚上。”
他背对着我说。
“我拦着没让她来。”
“为什么?”
“她来了要骂人。我不让她骂,怕你更难受。”
我坐在灶台旁边给他递盐瓶。他接过去抖了两下,多了,汤咸了。但我没说。
吃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手术成功了?”
“嗯。”
“结果是好的?”
“嗯。”
筷子停了一下。
“他知道吗?”
“不知道。”
我爸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听懂了。
晚上他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小,能听到他时不时换台的声音。
洗碗的时候他背对着我,忽然开口。
“见微,爸以前觉得你太独立了。什么都不靠别人。今天才知道,你是靠过了。靠不住。”
水龙头还开着。
我盯着他背影看了几秒。眼圈热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回去了。
他住了一周。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买菜,变着花样做三顿饭。把冰箱里所有过期的东西全扔了。我的药摆在餐桌正中间,每天三次他准时喊。
他不太会说安慰的话。但有一天下午我在房间里睡着了,醒来发现他把阳台上沈辞留下的那双旧跑鞋收进了柜子最高层。
眼不见为净。
他走的那天早上在鞋柜上放了一张卡。
“你妈让放的。密码你生日。里面够你一年不上班。”
“爸,我有存款……”
“你要是不想用就存着。但是别委屈自己。”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在门关上之前回了一下头。
“有事打电话。你妈那边我交代好了,她不会再追着问了。”
电梯门合上了。
我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穿堂风。
然后走回屋里,打开电脑,给公司写了一封辞职邮件。
那份工作是沈辞六年前帮我介绍的。编辑部主编是他大学室友。我在那里一天,就跟他多一天牵扯。
邮件最后一行我打了四个字:感谢照顾。
发送。
“爸,你说得对,我以后只靠自己。”
7
“为什么从上一家离职?”
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语速快,桌上摆着三个屏幕。
“想转方向。”
“简历上写了三年杂志编辑,两个专栏。内容把控力没问题。但我们是健康科普平台,偏垂直。你有兴趣吗?”
“有。”
“具体说说?”
我想了三秒。
“我最近经历了一些事。让我意识到大部分人生病的时候,缺的是有人用她能听懂的话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面试官放下了笔。
“展开讲讲。”
“我一个人做过穿刺,一个人签过全麻手术知情书。挂号系统每次都问我有没有家属,我填自己的名字填了三次。那个时候我在网上搜过很多东西,症状、流程、恢复期,但大部分内容要么太专业看不懂,要么太吓人。”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如果让你做一个栏目,你做什么?”
“做一个人也能看病的指南。从挂号到术后,每一步都写清楚。不用害怕,不用等谁来陪。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好。”
她在简历上画了个圈。
“下周一来报到。”
入职后我负责一个系列栏目。名字是我取的,叫“一个人看病”。
第一篇写独自挂号的攻略,怎么选科室,怎么看化验单上的箭头,空腹要饿多久。发出去反响不错,我接着写了术前签字的注意事项,然后是术后一个人在家换药的流程。三篇发完,第一篇阅读量破了十万。
评论区里很多留言,说的都是类似的话。
有人说谢谢,说以为只有自己是一个人去医院的。有人说上个月一个人做了胃镜,出来以后坐在走廊哭了十分钟,早看到这篇就好了。还有人问:你是不是也经历过?不然写不出这种东西。
我一条一条看完。没回复。
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朝北。光线一般。
但阳台上能放花盆。我买了一盆薄荷回来,每天浇水。叶子长得很快,过了两周就从盆沿溢出来了。
林知予来看我新家的时候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小了点。”
“够住了。”
“朝北啊,冬天冷吧。”
“我买了电油汀。”
她走到窗台边摸了一下薄荷叶子。
“养得挺好。”
“活的东西需要人照顾。”
她扭过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程见微,你自己也是活的。”
“我知道。”
我掐了一片薄荷叶放在她手心里。
“所以我在照顾自己了。”
8
“见微,能说几句话吗?”
三个月后。我在公司楼下咖啡店改稿子,一个影子落在桌面上。
抬头看到了沈辞。
瘦了不少。眼底发青,手里攥着一个袋子。
我合上电脑。
“五分钟。”
他坐下来。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你的团险变更记录,体检异常通知的原件。我都拿回来了。”
然后是一个小盒子。他打开推过来。
蓝色的指甲刀。
“上次还错了。这才是你的。”
我看了一眼没碰。
“说吧。”
“我知道你知道了。体检通知的事。”
“嗯。”
“我没有资格解释。但你应该知道全貌。”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关节泛白。
“十月份接到通知的时候,我第一个想法是害怕。是为我自己害怕。”
他停了一下。
“我怕花钱,怕请假。万一很严重,以后怎么办。发现自己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些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配跟你在一起了。”
“但你没走。”
“对,我没走。因为我在找退路。”
他嗓子发干。
“我去问法务怎么把你从关联人里摘出来。十一月招了夏柠,跟自己说是正常招聘。过完年把你的名字从保险里划掉了。四月,跟你提了分手。”
他抬起头。
“见微,我妈知道以后说的话是,'趁现在还没确诊,断干净,到时候缠上了更走不掉'。”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
“沉默就是同意。”
“我知道。”
他嘴唇白透了。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放下杯子。
“说完了?”
“说完了。”
“好。那我说两句。”
我看着他。
“沈辞,你坦白这些就是为了你自己能睡着觉。你把这堆话倒给我,你回去就轻松了。你又让我帮你背一次。”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我收了。我要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看错了整个人。”
我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
“你走吧。以后不用来了。能睡着就睡,睡不着是你自己的事。”
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的身体……现在好了吗?”
“跟你没关系了。”
9
“程见微,你看这个帖子。”
林知予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自己人”社群里一条新的陪诊求助。发帖人ID叫“夏与柠”。头像是一只橘猫。
“明天做腹腔镜,家属栏没有人填。坐标本市,求帮忙签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评论区已经有人接了单。一个社群老成员说“我明天正好在那家医院复查,可以帮你”。
林知予歪着头看我。
“你不打算说什么?”
“不说什么。”
“你不觉得讽刺吗?她也是一个人去医院。他还是不陪。”
“所以问题在他。”
我关掉页面。
“从来都在他。”
“自己人”做了一年了。三千七百个成员,线下互助陪诊四百多次。有人在社群里找到了搭子一起复查,有人开车两小时去帮一个陌生人签术前同意书。
那个帮夏柠签字的成员后来发了条帖子。
“一年前我在这里发了第一条帖子,有人来帮我了。现在我也帮了十几个人。谢谢这个地方存在。”
周末林知予来找我喝酒。
“跟你说一下沈辞的近况。你想听吗?”
“你说。”
“夏柠三个月前跟他分了。据说走的时候跟闺蜜说'他不会照顾人,连我发烧都让我自己去药店'。”
我举着啤酒罐听完。
“是的,他就是那样。”
“还有一件事。周扬跟我说他现在每周三下午请半天假,谁也不知道去干什么。后来有人在肿瘤科的志愿者签到表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我放下啤酒。
愣了两秒。
“好。”
林知予看着我。
“就一个好?”
“嗯。”
“跟分手那天一样?”
“不一样。”
她没追问。端起酒罐碰了一下我的。
那天晚上我在社群后台收到一条私信。发送者ID是“辞”。没有头像。
消息只有一句话:“你做的这个东西,比我做过的任何事都重要。”
我没有回复。
但没删。
第二天下班我去常去的那家面馆吃面。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蓝色工装外套,肩膀很宽,低头吃面。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工具箱。
老板娘冲他喊:“小陈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他抬头笑了一下。
“活干完了才敢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去,在他对面那张桌子坐下了。
“老板娘,来碗跟他一样的。”
10
“程女士,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恢复得很好,明年还是要按时来。”
“会来的。”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晃眼。跟一年前拿病理结果那天一样晃。
但这次我笑了。
挂号单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林知予。就是那个挂着家属牌等在走廊尽头的人。
从医院出来我给她打电话。
“复查结果出来了,全部正常。”
“你说真的?”
“骗你做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程见微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完结果我才知道?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你准备什么?准备哭吗?”
“滚。”
她骂完又笑了。
“晚上吃什么?我请你。”
“不用了,我有约了。”
“谁?”
“一碗面。”
挂了电话我走到那家面馆。六点十分,还没到饭点高峰,里面空了一半。
陈屿坐在老位置,面前一碗牛肉面吃了大半。
他现在知道我叫程见微了。我也知道他全名叫陈屿,做水电维修,每天收了工来这里吃一碗面。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得不大,刚好露出牙齿。
“今天吃什么?”
“跟你一样。”
老板娘从后厨探头出来:“又来蹭人家小陈的点单!”
我笑得眼睛弯了。
吃完面出来他接过我的电脑包,挂到自己肩膀上。没问能不能帮忙拿,直接就接了。
“我自己能拿。”
“知道。”
但没还我。
走到路口等红灯。他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晚风把面馆的油烟味吹过来,混着街边烤红薯的甜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小臂。穿刺和抽血留下两个小疤,一个圆的一个细长的,浅浅的。
就是疤。不好看,但它在那儿。我也一样。不好看,但诚实。
他的手垂在身侧。离我很近,但没有伸过来。
我看了一眼。
然后自己伸手过去,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他愣了一秒。整个人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嗯,是挺傻的。”
绿灯亮了。我们往前走。
路过一家药店,橱窗上贴着“年度体检优惠,家属同行减免”的海报。
我看了一眼。
没停。
继续走。
他的小指勾住了我的,没松开。
“程见微。”
“干嘛?”
“明天也来吃面吗?”
“你请客的话就来。”
“行,我请。”
“那后天呢?”
他偏过头看着我。
“后天也请。大后天也请。你想吃多久我请多久。”
我没接话,低头笑了一下。
风从街口吹过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走吧,绿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