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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24 20:10:15

一九九三年,北京,东四十条。

何雨水从税务局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她低头看了眼腕上那块老上海表——还是她妈年轻时戴的,送给她时说“上班了得有块表,别让人家觉得你没正形”——表盘上的指针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晚上九点五十八分。

又加班。

她叹了口气,把怀里那沓牛皮纸袋夹得更紧了些。里面全是明天要交的报表,科长说了,这次企业所得税汇算清缴的数据要是再出岔子,全科的年终奖都得泡汤。何雨水作为科里的业务骨干,这话基本上就是说给她听的。

二十六年的人生,三年税务局会计科科员生涯,她总结出来一个道理:干会计这行,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去加班的路上。

十一月的北京,风已经带了刀子。她裹紧身上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去年在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她小半个月工资,到现在还心疼——踩着那双后跟已经磨歪了的高跟鞋,往马路牙子边走过去。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过,亮着的全是“有客”两个红字。

她站在路边,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她直缩脖子。心里还在盘算:回家先把报表过一遍,明天一早开会要用,中间那段固定资产折旧的计算逻辑得再核对一下,上回老刘就说她算错了,后来发现是老刘自己看岔了,但领导已经批评她了,冤枉不冤枉?冤枉。但谁让你没解释清楚呢。

做会计就是这样,对的是应该的,错的全是你的。

她想着想着,鼻头冻得通红。

今天出门急,没戴围巾,也没戴手套。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还跟同事抱怨说今年冬天来得早,同事说你不是有辆自行车吗怎么不骑,她说车胎爆了还没补。其实车胎半个月前就爆了,她一直没时间去修。

太忙了。

“何会计,要不我捎你一段?”同事老刘骑着摩托车从停车场出来,冲她喊了一嗓子。后座上坐着刘嫂,冲她笑笑。

何雨水摆摆手:“不用了刘哥,我打车就行,不顺路。”

她没说不顺路。她租的房子在南城,老刘住通县,八竿子打不着。但她不想麻烦人家,求人的事,她从小就张不开嘴。这是她妈的功劳——她妈从小就教育她:“咱们家虽然穷,但要有骨气,别老想着靠别人。”

她一直记着。

老刘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远了。何雨水往路边又走了几步,伸手拦车。

一辆桑塔纳从她面前开过去,没停。

一辆面的从她面前开过去,还是没停。

她低头看了眼表,十点十二分了。再打不着车,她就得走回去,走回去得四十分钟,到家快十一点,再改报表……算了,还是走吧。

正想着,一辆面包车从巷口窜出来,远光灯晃得她眼前一片白。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上路沿石,整个人打了个趔趄,鞋跟咔嚓一声响——断了。

“得,明天又得修鞋。”她嘀咕着,蹲下来看鞋跟。

然后她听见了刹车声。

不是面包车。面包车已经开过去了。

是身后。

一辆拉渣土的大货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了非机动车道,车头的大灯像两只发光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她。驾驶室里,司机歪着脑袋,满脸通红,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样左右乱晃。

何雨水连转头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推,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后狠狠搡了一把,飞了出去。

飞的过程中她还在想:我今天还没吃晚饭。

然后就是疼。

疼得像是整个人被人攥在手心里使劲拧,拧得骨头咔嚓咔嚓响。她趴在地上,脸贴着柏油路面,凉得扎人。耳朵边有人在喊:“撞人了撞人了!”“快叫救护车!”“别动她,可能骨折了!”

还有一股液体从她脸上、身上往地上淌,温热的,带着腥味。

血。

自己的血。

何雨水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发出来的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冬天的热水,往外倒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倒着倒着就凉了。她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的念头是:报表……还没改完。

还有——脖子上怎么这么烫?

姥姥给的玉佩,正在发烫。

那块玉佩何雨水戴了二十六年。

她从没见过姥姥,姥姥在她出生那年就去世了。但她妈说,姥姥走的那天,把这玉佩塞进襁褓里,说了一句话:“这东西传了好几代了,给孩子戴着,保平安。”

她妈当时还年轻,觉得玉佩灰扑扑的不好看,想摘下来。同病房的产妇说“老人家给的东西别摘,摘了不吉利”,这才没摘。后来戴习惯了,就再没摘过。

洗澡不摘,睡觉不摘,上体育课老师让摘首饰她也不摘。玉佩被身上的油脂养了二十六年,颜色从灰扑扑变成了温润的青白色,但还是看着像个不值钱的石头片子。

去年她拿去给琉璃厂一个鉴定师傅看,人家拿放大镜瞅了半天,说:“就是个老玉,品相一般,值不了几个钱,您自个儿留着当个念想吧。”

何雨水也没在意。本来就是姥姥给的念想,值不值钱无所谓。

此刻,玉佩沾上了她的血。

那血从她脖子上的伤口渗出来,渗进玉佩的纹理里,像墨汁滴进水,一点一点漫开。玉佩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一丝,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一盏灯,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周围的人谁都没看见。

因为他们都在忙着救人、报信、看热闹。车祸现场乱成一锅粥,没人注意到地上的血泊里多了一团光。

光收拢,又散开。

何雨水消失了。

何雨水是被哭醒的。

不是自己哭——是有人在哭。好几个人。一个女人在低声啜泣,一个男人闷声闷气地吸鼻子,还有一个小孩的声音,哭得一抽一抽的。

那些声音像是隔了好几层被子传过来的,又远又近。

她费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撑开一条缝都费了好大劲。

光线很暗。

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那种昏黄的、一闪一闪的灯光——像是煤油灯,或者那种老式的灯泡,瓦数低得可怜,挂在头顶的木梁上,风一吹就晃。

她看见了一个屋顶。

灰瓦,木梁,梁上挂着一串干得发黑的辣椒,还有几辫子大蒜。墙是灰砖砌的,缝隙里有白灰,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黑乎乎的砖缝。窗户是木头的,糊着窗户纸,破了一个角,呼呼往里灌风。

这是什么地方?

她想转头看看,却发现脖子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劲。她想抬胳膊,胳膊倒是抬起来了——但那只胳膊小得离谱,白嫩嫩的,肉嘟嘟的,五个手指头攥成一个小拳头,指甲像米粒那么大。

何雨水愣住了。

这是婴儿的手。

她试着动腿,两条腿蹬了两下,短得像两截莲藕,脚丫子比大拇指长不了多少。

她是婴儿。

“雨水不哭了,乖,娘在这儿呢……”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何雨水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那个怀抱很瘦,骨头硌得慌,但又很温暖,像是怕她冷着,拿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女人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嗓子里还带着痰音:“别哭了,娘心疼……”

何雨水仰起头——其实也不能叫仰头,就是努力把脸往上抬了抬——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但看着像四十多。头发稀疏,随便用根布条扎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头皮上。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但她的眼睛很好看,又大又亮,此刻正红红的,含着泪,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何雨水脑子里冒出一个词:何母。

这个人是何母。那个在剧里活到一九四九年就死了的女人,难产留下的病根,拖着拖着就拖没了。

“妹妹是不是饿了?”一个男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何雨水歪头——婴儿的脖子实在太软了,歪头的幅度小得可怜——看见了一张稚嫩的脸。

男孩大约十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很有神。穿了件灰布褂子,大了好几号,袖口挽了好几道,裤子也长,裤腿拖在地上。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大拇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正伸着脖子看何雨水,眼睛里又好奇又心疼。

何雨柱。

这是小时候的何雨柱。那个被人叫了一辈子“傻柱”的男人,那个被易中海和聋老太太当冤大头PUA了一辈子的厨子,那个为了秦淮如连亲妹妹都不管的哥哥。

何雨水脑子里一瞬间涌进来好多东西。

那些东西像是被人硬塞进来的,一股脑地往她脑子里灌——一个女人的一生。从小到老,从记事到死,点点滴滴,清清楚楚。

那女人也叫何雨水。

三岁那年,娘死了。

六岁那年,爹跟人跑了。

何雨柱一个人带着她,吃了上顿没下顿。院里的人偶尔接济一下,但谁都有一家子要养活,接济不了一辈子。后来何雨柱长大了,当了厨子,日子好过了一点,但又被院里那帮人缠上了。

易中海要让他养老。

聋老太太要让他养老。

秦淮如要让他当冤大头。

何雨水劝了无数次,何雨柱不听。他说“秦淮如不容易”,说“老太太对咱家有恩”,说“一大爷是好人”。

好人。

何雨水想笑。

后来何雨水考上了高中,何雨柱把饭盒给秦淮如的孩子了,她饿着肚子上学,饿得头晕眼花,数学课上一个公式都记不住。她劝何雨柱别管那帮人了,何雨柱发了火:“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

何雨水就没再劝了。

她住了校,眼不见为净。

毕业后进了纺织厂,找了个警察想结婚。婚期都定了,贾梗偷鸡,何雨柱背锅,警察他妈不愿意了。她下班就往警察家跑,洗衣做饭拖地擦窗户,伺候了几个月,老太太总算点了头。

结了婚没有嫁妆,婆婆冷眼。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伺候一家老小。老公大男子主义,看着她忙里忙外也不帮一把。后来她还撮合何雨柱和秦淮如,觉得哥哥三十多了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一儿一女出生后,她更忙了。婆婆不帮忙,老公不管,两个孩子都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孩子们也不跟她亲,嫌她土,嫌她没本事,嫌她是个工人。

老了以后,她一个人住。

何雨柱被棒梗赶出去,冻死在桥洞底下。

她给哥哥收了尸,回来就病倒了。病了一个多月,没人来看她。

最后她死在床上,没人知道。

等到邻居闻到味儿报了警,儿女才来,匆匆办了丧事,把房子低价卖了,分了钱,走了。

一辈子。就这么一辈子。

何雨水闭了闭眼。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但不是她。

是原来的何雨水。

原来的何雨水,用了整整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

“雨水?雨水?”何母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怎么不哭了?是不是吓着了?”

何雨水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张苍白的脸。

这个女人,一九四九年就要死了。

何雨水吸了吸鼻子。婴儿的鼻子不通气,吸起来呼哧呼哧的,像小猫咪打呼噜。

她想说什么,但嘴一张,发出的声音是——

“啊……呜哇!”

婴儿哭。

不是她想哭。是这具身体不受控制,情绪一上来,眼泪就哗哗地往外冒,嘴巴一张,哭声就出来了。

何雨水在婴儿的身体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心里却在骂:我这什么破运气,加班被车撞,撞完穿越了,穿越就算了,还穿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婴儿也就算了,还给了一个玉佩空间——等等,玉佩呢?

她下意识地去感觉那个玉佩。

温热的。

在她脖子上——不对,婴儿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但那温热的感觉在。不在皮肉上,在她的脑子里,或者说,在她的意识里。

她能感觉到它。像是一个小房间,关着门,但她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有灵泉。

有千亩药田,千亩农田,千亩牧场。

有三座大山,一座四合院,几百间房子。

有灵丹妙药,有法宝符箓,有金银珠宝,有功法秘籍。

那是修仙大佬给他女儿准备的嫁妆。女儿被魔族杀了,大佬报了仇,自己也死了。空间被扔进时空裂缝里,掉在地球上,被她姥姥捡到,传给了她。

然后她被车撞了,血沾上了玉佩,空间带着她的灵魂穿进了这个婴儿的身体。

原来的何雨水也不想活了——上一辈子太苦了,她不想再过一次。她把身体和记忆都给了何雨水。

何雨水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躺平,二是逆天改命。

她选了第二个。

“米糊来了!”何雨柱端着一个碗跑进来,碗是粗瓷的,边上有豁口,里面的东西稀溜溜的,白乎乎的,闻着有股米香味。

何大清跟在后头,围裙上全是水渍,手里拿着一个木勺子。三十出头的男人,鬓角已经白了。他蹲下来,舀了一勺米糊,吹了又吹,凑到何雨水嘴边:“雨水乖,张嘴,爹给你做了米糊,你娘没奶,你将就吃两口。”

何雨水看着那勺米糊。

又看了看何母苍白的脸。

又看了看何雨柱瘦得像竹竿的身板。

又看了看何大清鬓角的白发。

她张嘴,吃了。

米糊粗得拉嗓子,没放盐没放糖,寡淡得像把米饭嚼碎了兑水。她咽下去了。

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

何大清高兴了:“看!雨水能吃!能吃就好,能吃就能活!”

何母也笑了,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这孩子,嘴壮。”

何雨柱凑过来,伸手戳了戳何雨水的脸蛋:“妹妹,叫哥哥。”

何雨水看着他。

十岁的何雨柱,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被人当傻子使一辈子。

还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一个女人连亲妹妹都不管。

还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冻死在桥洞底下。

何雨水闭了闭眼。

这辈子不一样了。有她在,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何母不会死。何大清不会跑。何雨柱不会被PUA。

易中海、聋老太太、秦淮如——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算账。

何雨水睁开眼,冲何雨柱咧嘴笑了。

无齿的笑容,又傻又可爱。

何雨柱眼睛一下子亮了,回头喊:“爹!妹妹对我笑了!”

何大清蹲在旁边嘿嘿笑:“我闺女就是爱笑。”

何母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嘴里哼起了什么曲子。调子很老,词也含糊,何雨水听不太清,但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窗纸破了个洞,冷风直往屋里灌。

何雨水感觉到玉佩在意识深处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提醒她:门开着,随时可以进来。

是啊,门开着。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治好何母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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