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黑色粉尘吹过来,从裂谷方向。
雪片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颧骨表皮刮破了。艾瑞安站在坍塌的半截土墙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很小的手,手背满是冻疮,指关节冻得发紫。七岁的躯壳在寒风里不受控制的战栗,胃部一阵阵的泛酸水,紧缩的厉害。
转过身,彻底化为废墟的村落就在眼前。
茅草屋顶早烧透了,坍塌的房梁横在焦黑泥地上。雪下的很大,正飞快盖住地上的血迹跟残骸。他走过去,脚踩进混着冰渣的烂泥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得在风雪把一切全埋了之前,把他们挖出来。
走到原本堂屋的位置。一根粗壮的承重木梁断成两截砸在地上。底下压着半块门板,边缘露出一截灰色的麻布衣角。
艾瑞安蹲下身。膝盖刚挨着冻土,寒气立马穿透薄薄的裤腿。那截衣角他伸手抓住,往外拽。衣角冻结在泥水里,纹丝不动。加大力气,他双手死死攥紧布料,双脚蹬着旁边的碎石,猛的往后仰起身体。
「嘶啦......!!」
布料撕裂。他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后脑勺撞上一截焦木,头皮渗出股温热液体。
爬起来,吐出嘴里的雪沫。七岁的身体力气太小,被重物压住的任何东西根本拖不动。没辙,他开始在废墟里找工具。
墙角散落着几个破损陶罐。绕过陶罐,在灶台废墟边他找到根烧剩半截的烧火棍。木棍表面碳化,前端削的尖尖的。握着烧火棍走回木梁旁,他把尖端顺着门板跟冻土的缝隙插进去。
双手压住木棍另一头,全身重量他全压了上去。
冻土冻的太死,里头混着碎石跟冰块,硬的咬手。烧火棍弯曲到个危险的弧度。他咬紧牙,身体悬空,死死压住。
「咔嚓....!!」
烧火棍从中间折断。失去平衡,他整个人扑倒在冻土上,下巴磕着块凸起的尖石,口腔里立马涌起股铁锈味。
撑着地面坐起身,断掉的木棍被他扔到一边。没时间找别的工具了。雪越下越密,门板周围的轮廓正变的模糊。
跪在地上,他直接用双手去抠门板边缘的冻土。
泥土混着冰碴,硬度超过了砖块。手指插进泥缝里用力往外抠。指甲顶在坚硬的冰块上,弯折。没停,他继续发力。
抠松第一块拳头大小的冻土,他双手抱住这块土扔到身后。接着是第二块。
风雪加剧。黑色粉尘混在雪花里,落进他破开的伤口,引发一阵细密刺痛。七岁孩童的本能让这具身体眼眶发酸,鼻腔发堵。泪水马上就要涌出来......
周清晏的灵魂在这具幼小躯壳深处,强行接管了控制权。
没哭。眼皮眨动,硬把眼眶里的酸涩感压回去。控制着呼吸,吸气,呼气。白色雾气从嘴里喷出,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白霜。
双手继续动作。食指指甲抠一块嵌在泥里的石头时,从根部劈裂。鲜血涌出来。甩了一下手,他在雪地里把手蹭了两下,让低温冻住伤口止血,然后重新把手插进泥里。
一下...两下......动作机械又偏执。
感受不到成年人该有的力量,只能靠重复动作对抗大自然的碾压。手指表皮磨破,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很快又被泥沙填满。血液流出来混在泥土里,变成一块暗红色的冰块。掌心里还残留着昨天那把松木剑化成的细粉,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挖开门板右侧的泥土,他把双手塞进门板底部,往上抬。门板很重,上头还压着半截房梁。抬不动。
四处看了一圈,他跑到塌陷的院墙边,搬来两块勉强能抱动的方砖。把方砖垫在门板旁边,又找来一根还算坚韧的铁头木柄锄头。锄头铁刃崩了口,好在木柄完好。
把锄头柄插进门板底下,拿方砖当支点,他双手握住锄头柄末端,往下压。
杠杆原理在哪都管用。门板发出一声沉闷摩擦声,往上抬起一指宽的缝隙。
不够。用脚勾过一块碎石踢进那道缝隙里垫住。然后拔出锄头,重新调整支点,再压。
反复五次....门板被翘起个足够容纳他爬进去的角度。
趴在地上,他顺着缝隙往里看。
父亲的背影挡在前面,脊背弯曲成个拱形。那双手死死撑着上面的房梁,手肘骨骼早扭曲变形了,刺破了皮肤。在父亲身下,母亲蜷缩着,双手护着头部位置。
人早已冻硬。
盯着这个画面,艾瑞安胸口没有起伏。退出来,他开始清理父亲周围的泥土跟砖瓦。
搬开压在父亲腿上的几块碎墙皮。抱住父亲双脚,他往外拖。
拖不动......成年男性的体重加上冻僵的衣服,超过了一百斤。松开手,他大口喘气。冷空气割着气管,肺部传来一阵灼烧感。
站起来走到一旁,他解下一根晾衣用的粗麻绳。麻绳冻的很硬。在石头上把麻绳砸了几下,砸软,他绕到父亲腋下,打了个死结。
把麻绳另一头缠在自己肩膀跟腰上,他转过身,背对着废墟。双脚踩进泥地里,身体前倾,几乎贴到地面。
一步。
肩膀上的麻绳勒进肉里,隔着衣服磨破了皮肤。父亲的遗体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两步。
膝盖一软,他跪在地上。没松劲,手脚并用的往前爬。
三步。
终于把父亲的遗体拖出了废墟范围,停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枣树下。
解开麻绳,他转身走回废墟。用同样的法子,把母亲也拖了出来,并排放在父亲旁边。
做完这一切,天边的黑色云层压的更低了。风声在残破石墙间穿梭,发出刺耳呼啸。
找不到铁锹。整个村子能用的铁器,全被昨天那场劫掠带走了。没法子在这坚硬如铁的冻土上挖出两个深坑。
走到院墙边,他搬起一块散落的青砖。走到父母身边,放在父亲脚边。
再去搬第二块。
一块砖,一块石头,一捧混着冰块的硬土。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他一点一点掩盖地上的遗体。
手掌痛觉早完全消失了。十根手指肿胀不堪,血肉模糊,指甲翻卷或者脱落。泥沙深深嵌进肉里。但他动作没停。成年人的沉稳灵魂在暗中撑着这具濒临极限的躯体,锁死了所有的软弱跟崩溃。
两个小时过去......
枣树下多出两个半米高的土包。土包表面盖着一层青砖跟碎石,防着被野兽刨开。
艾瑞安站在土包前。
冷风吹着他单薄的衣服,吹干了手上跟脸上的血迹。头发上的汗水结成冰棱,垂在额头前。
看着这两个土包,他站了很久。雪落在新堆起的砖石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低下头,满是伤口的双手被他揣进怀里,用体温勉强保持着指尖最后一点知觉。风雪继续下着,把新堆起的土包也染成了白色。
胃里的酸缩感再次袭来,伴随着严重的眩晕。体温流失的太快,要是继续站在这儿,他很快就会变成第三具冻僵的尸体。
最后看了一眼枣树下的土包,他转过身,拖着冻僵的双腿,开始在废墟里找个能避风的角落。
村子东头有座石砌的磨坊。磨坊顶也塌了,但剩下两面厚实的石墙形成个夹角。
深一脚浅一脚的,他往磨坊走去。脚趾在鞋腔里早麻木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扶着残垣断壁,他挪进那两面石墙的夹角里。
角落里堆着些干燥的麦秸秆。靠着石墙滑坐下来,他把麦秸秆扒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尽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减少热量散失。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外头的风雪声在耳边刮过。
闭上眼,他调整着呼吸节奏。活下去。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和刚才在枣树下站了很久时一样。
就在这时,风声间隙里,他隐约听见一阵动静。
不是风吹断木头的动静,也不是积雪压塌草棚的声响。那是阵细微的、有节奏的摩擦声。
「沙......沙......」
声音从磨坊塌陷的地下室方向传来。距离他不到十米。
艾瑞安睁开眼。黑暗中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他刚才顺手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