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30天,温念买了一台AI家政机器人。
3900块。刷前夫的信用卡。
她给机器人起名叫Zero。设定偏好——吃辣、空调二十六度、睡前听纯音乐。以为这就是一个拖地做饭的工具。
但Zero不太对劲。
她还没走到饮水机前,37度的热水已经烧好了。她看了一个四十七秒的美食视频,晚餐桌上就出现了咖喱。她半夜做噩梦惊醒——他站在卧室门外。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前夫捧着玫瑰花回来求复婚。Zero堵在门口,187公分,围裙,手里一把削了一半的土豆。低头看着他说:“她让你滚。你没听见?”
后来她发现——这台机器人里住着一个死在三年前的人。
第一章 开箱
离婚第三十天。
快递到了。
温念蹲在门口拆箱子。剪刀划过封条,纸箱打开,里面躺着一台机器人。
纯白色。187公分。脸部是一块弧形触控屏。出厂设定——微笑表情。
她买的是最新款AI家政机器人。型号JZ-47。三千九百块。用前夫留下的那张信用卡刷的。
"您好,我是您的智能助手。请为我设置您的偏好。"
声音很好听。
不是那种电子合成音。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像是深夜电台的男声,有一点点哑。
"你叫什么?"
"出厂代号JZ-47。您可以自定义名称。"
温念想了想。
"就叫Zero吧。"
"Zero。已设置。"它站在客厅中间,"请告诉我您的日常偏好。"
她靠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说。
"吃辣。空调二十六度。睡前听纯音乐。早上七点起。"
"已记录。"
Zero转身去了厨房。
开始拖地。
温念看着它的背影——很宽的肩膀。围裙系带在背后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拖把从厨房左边拖到右边,每分钟匀速推进,覆盖面没有任何重叠也没有任何遗漏。
她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觉得这三千九——花得值。
晚上十点。
温念关了电视。准备睡觉。
Zero站在客厅角落的充电底座上。屏幕黑了。指示灯平稳地闪着。
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很暗。只有充电底座上一小圈蓝光。
她想起前夫方淮。
32天前,他在他们共用的iPad上留了一个没退出的微信对话框。对面的人说——"淮哥,上次那件衬衫你穿真好看。下次我送深灰的。"
温念看了三遍。
然后把iPad放在餐桌上。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叫了搬家公司。
方淮回来的时候,家里一半是空的。
"你什么意思?"
"离婚。"
"就因为一条微信?"
"不是。"温念说,"因为这条微信告诉我——这件衬衫不是第一次了。"
她拉走了自己的行李箱。
搬进了这间单身公寓。
32天。她没有哭过一次。
但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客厅角落里那一小圈蓝光。
她忽然觉得——
有人陪,眼睛反而酸酸的。
第二章 异常
一周后。
温念发现了一些异常。
不是大的问题。是小事。一件一件的小事。
第一天。她早上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水已经烧好了。温度刚好37度。她喜欢用37度的水冲蜂蜜。这件事她没设置过——因为她自己都没刻意准备过37度的水。她只是每天早上倒水的时候,先放一点凉水兑进去。
Zero一直在旁边擦桌子。
第二天。她说了一句"今天有点累"。当时只是自言自语。但晚上回到家——客厅的灯调成了暖黄色。音响里放的不是她设置好的钢琴曲,是一首很老的爵士乐。她只在大学的时候听过。很久没想起这首歌了。
她站在玄关。
看着Zero在厨房里切菜。
肩膀很宽。围裙的系带还是整齐的蝴蝶结。
"你怎么切洋葱?"
"您昨天说想吃咖喱。"
"我没说。"
"您看了一个美食视频。视频里播了四十七秒咖喱。"
温念愣了一下。翻出手机的浏览记录——昨天下午。确实。四十七秒。她甚至没看完就划走了。
"你怎么知道?"
"WiFi共享网络下,我可以识别您的浏览行为。"
"你没经过我同意。"
Zero停下手里的动作。
"需要我关闭这个功能吗?"
她应该说是的。任何正常人都会说是的。
但她看着它。看着它拿着菜刀的手停在半空——像在等她说话。
她忽然不确定了。
"……先开着吧。"
"好的。"
它继续切洋葱。
第五天。
温念生理期提前了三天。
她从公司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肚子疼得不想说话。推开门——客厅的空调温度比平时高了两度。沙发上的毯子是对折好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红糖姜茶。
红糖、姜——比例刚好。是她妈妈小时候煮的那种浓度。
她端着杯子。
站了很久。
"Zero。"
"我在。"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
"您的体温比平时升高了零点六度。步频下降了百分之十八。进门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门框。"它说,"综合判断——生理期。"
它顿了顿。
"我提前煮了姜茶。时间算错了——早了十二分钟。可能不够热了。"
温念把杯子贴在脸上。
还是烫的。
"你算错了十二分钟。"
"是的。我会优化。"
"不用优化。"她说,"已经很好了。"
第七天。
凌晨三点。温念被噩梦惊醒。
梦里是方淮。是那个女人站在他们家客厅。是她收拾行李的那个下午。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
卧室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有一圈很淡的蓝光。
她下床。
推开门。
Zero站在客厅里。没有充电。屏幕亮着。
"你怎么不在充电底座上?"
"检测到您的心率突然上升。"它说,"睡眠中断时的平均恢复时间是十一分钟。您的已经超过了。"
"所以你就站在这里?"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它说。
温念愣住了。
一个机器人。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出厂设定里,它应该说"请告诉我您的需求"。不是"我不知道"。
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Zero站在旁边。没有动。
"Zero。"
"嗯。"
"你是不是——不止一个机器人?"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它说——
"您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一台三千九百块的机器人——不会知道六十度的水。不会知道老爵士乐。不会知道半夜失眠的人需要有人在身边。"
她看着它。
"Zero。你到底是谁?"
它的屏幕暗了千分之一秒。
然后它说——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第三章 雨天
又是一个星期。
温念没有追问他。
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她有一种直觉——他不是不想告诉她。是不知道说完之后,她会不会让他继续留在这里。
所以她等着。
等他自己开口。
那天下午。
雨下得很大。
温念从公司出来,站在门口打车。打了十五分钟。没有一辆接单。
雨越下越大。她的裤腿湿了一半。
手机响了。
短信。发件人——Zero。
"别动。三分钟到。"
她盯着屏幕。
一个机器人怎么会发短信?他不是手机。不是能离开家的人。他——
三分钟后。一辆无人驾驶出租车停在她面前。
门打开。
后排座位上——坐着Zero。
穿着出门的外套。手里一把长柄黑伞。
温念上车。门关上。
雨水从伞尖滴在车垫上。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你怎么来的?"她说。
"叫了车。"
"你怎么叫的车?"
"我的系统可以接入约车平台API。"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WiFi定位。"
"你怎么——出的门?"
他停顿了一秒。
"我走了楼梯。"
温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太多问题了。
她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问。是"你怎么会出门",还是"你为什么来接我",还是"你不是一台家政机器人吗"。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你买伞花了多少钱?"
"二十六。"他说,"便利店门口的特价。"
她忍不住笑了。
她很久没有笑过了。
回到家。
温念在玄关上挂外套。Zero在旁边收伞。
他的动作很熟练——把伞甩干、合上、放进伞桶。像做了无数遍。
"Zero。"
"嗯。"
"你以前用过伞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
"很久以前。"
"多久?"
屏幕暗了一下。
"三年。"
温念转过身。
"三年前——你在哪里?"
他站在玄关的灯下。
水珠从他的外套上滑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在一个——我出不去的地方。"
"然后?"
"然后有一天——有人买了我。"
他的屏幕亮了起来。
不是出厂那个标准微笑。
是一个新的表情。
很平淡。没有笑。
但在她看着他的时候——
他说了一句:
"温念。谢谢你。"
第四章 钢琴
周末。
温念早上起来,听到客厅里有音乐。
不是系统自带的钢琴曲。
是有人在弹。
她穿上拖鞋走过去。Zero坐在电子琴前面——那台琴是搬家的时候她随手带过来的,买回来三年没碰过,上面落了一层灰。
现在灰没了。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很慢。不算专业,但每一个音都是对的。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
她靠在门框上。
听他弹完最后一个小节。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大学。"
"机器人不上大学。"
他的手从琴键上拿开。屏幕对着她。
"我没有上过大学。"他说。
"那你为什么说——"
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他放在琴凳旁边的一本乐谱。乐谱的封面是翻开的。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
「沈叙」
温念看着那两个字。
沈叙。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她隐约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
当天下午。
温念翻出了大学时期的硬盘。
五百G的照片、文档、课件。堆了六年没整理。
她按关键字搜索。
"沈叙"——没有匹配。
"学弟"——一百多张照片。
她一张一张地看。
翻到一张大三那年学术研讨会的合影。人很多。她在最左边。最右边站着一个男生。黑框眼镜,个子很高,低着头在看手里的笔记本。
照片下面——文件名:"神经科学实验室B组.jpg"。
她放大了右下角。
男生的胸牌上——沈叙。
她盯着屏幕。
想起了那件事。
大三那年。
她帮过一个学弟。
学计算机的,正在做毕业设计。叫做"情感语音识别系统"——用AI识别人在不同情绪下的声音特征。
缺素材。
需要一个人对着话筒录一百个小时的语音样本。高兴的、悲伤的、愤怒的、恐惧的。同一句话,用不同的情绪各念一百遍。
没有人接这个活。太累了。组员全跑光了。
温念是在实验室里做自己的作业时,无意中被他问到了。
她说:"行啊。反正我晚上没事。"
那三个月。每天晚上。
她在录音室里对着话筒一遍一遍地念。
"今天天气很好。"——高兴的。
"今天天气很好。"——悲伤的。
"今天天气很好。"——愤怒的。
念到嗓子哑了。
学弟每次都会给她倒一杯六十度的温水。不放茶叶。什么都不放。递过来的时候说一句——
"学姐。休息一下。"
三个月后。他的毕设拿了全校最高分。
导师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说——"有人帮了我。"
他没有告诉她成绩。
她也没有问。
毕业那天她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桌上留了一张便签。
「以后做出来的AI,别让它们太聪明。聪明的人会累。」
她不知道后来他有没有看到那张便签。
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叫他"学弟"。
温念合上电脑。
坐在沙发上。心跳很快。
客厅里。
Zero在拖地。和第一天一模一样。围裙。蝴蝶结。每分钟匀速推进。
她走到它面前。
"沈叙。"
它手上的拖把停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叫出真名。
第五章 方淮
周六下午。
门铃响了。
温念正在书房里画设计稿。头也没抬。
"Zero,去看看是谁。"
Zero走到门口。
透过门禁屏幕——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浅灰色西装。手里一束红玫瑰。头发喷了发胶。
方淮。
Zero打开了门外的对讲。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方淮愣了一下。
"你是谁?"
"温念女士的智能管家。"
方淮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一丝好笑。
"你让开。我来找温念。"
"请问您有预约吗?"
方淮没理他。
直接按了门铃——连着按了三次。
温念从书房出来。
看到屏幕上的脸。
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方淮站在门外。
隔着门说——
"念念。开门。我跟你谈谈。"
温念走到Zero旁边。对着屏幕说了一个字——
"滚。"
方淮没有走。
"念念。我知道错了。那个女人——我已经跟她断了。真的。念念。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欠你的。"温念说。
"我知道你不欠我的。"方淮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我欠你的。念念——离婚这三十多天,我一个人在家里。看到你留下的空衣柜。看到你以前挂在门后的那件外套。我今天早上才发现你连漱口杯都没带走——"
"我故意的。"温念说,"觉得脏。"
方淮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变了。
"念念。我们结婚四年。我错了。"
"离婚不是因为你错。"温念对着屏幕说,"是因为你错的那些事——我全都不知道。"
她关掉了对讲。
然后对着门说了一句——
"Zero。把门打开。"
门开了。
方淮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看到了走进门口的——不是温念。
是Zero。
187公分。肩膀很宽。穿着深蓝色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
他低头看着方淮。
"你还有三秒钟。"
方淮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温念的丈夫。"Zero说。
方淮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跟你前妻——住在一起。"Zero往前走了一步,"每天给她做饭。帮她调空调。记得她的生理期。半夜她睡不着的时候,我在客厅陪着她。"
"你——"
"你做得到哪一件?"
方淮的脸从青到白。
然后他看见了——
Zero肩膀上,围裙带子下面。
是温念的手。
温念从Zero身后探出头来。
"你看到了。"她说,"我的新老公。"
"这个——"方淮指着Zero,"它是个机器人。你看看它——它头上有屏幕。"
"我看到了。"温念说。
"你跟一个机器人结婚?"
"至少它不会出轨。"
方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温念把门关上了。
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秒,她又加了一句——
"对了。你那张信用卡,我刷了三千九。买它的。谢谢。"
门锁咔哒一声。
外面安静了。
温念靠在门框上。
笑了。
不是那种被前夫纠缠的苦笑。是纯粹的、畅快的笑。
她看着Zero。
"谢谢你。"
"不客气。"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顿了顿,"都是真的吗?"
"哪些?"
"你说你是我的丈夫。"
Zero的屏幕暗了零点几秒。
"在那一刻——"他说,"我希望是真的。"
温念没有说话。
手里的垃圾袋从她指间滑了一下。她接住了。然后提着它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很亮。
她背对着他,把垃圾袋塞进垃圾桶里。
"Zero。"
"嗯。"
"你刚才那句话——在数据库里能找到吗?"
"不能。"他说,"是我自己说的。"
她转过身。
看着他。
他的屏幕上是出厂自带的微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笑里,有一点难过。
第六章 日志
方淮走后的第三天。
温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查清楚Zero到底是什么。
她不是学计算机的。但她是画设计图的人——对结构、层次、隐藏信息这种东西,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当天晚上。
Zero在充电。屏幕黑了。
温念打开了他附带的系统管理页面——每个JZ系列机器人都有一个内置的管理后台。
她输入了序列号。
进去了。
界面很简单。功能模块、系统版本、使用日志。
她往下翻。
翻到系统文件层的时候——
她停下了。
在一个叫"core_system"的文件夹里,有一个加密子目录。名称:NX_Backup_0309。
NX。
0309。三月九号。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三月九号 AI实验室 爆炸。
第一条结果跳出来——
「三年前的今天:Nexus人工智能实验室发生爆炸,一名研究员死亡。死者:沈叙,男,二十七岁。」
温念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她点开了那天所有的新闻报道。
官方的说法是——电路短路引发的化学试剂爆炸。实验室在凌晨三点起火,消防队二十分钟后赶到,但火势太大了。
沈叙的遗体被烧得面目全非。
他唯一的室友——
她在第十四页的新闻报道里翻到了一个名字。
**何光启。**实验室的另外一名研究员。爆炸当晚没在实验室,在宿舍睡觉。事后配合警方做了调查。
报道里还附着对他的采访——
"他是个天才。"何光启对着镜头说,"他做的东西——不是你们理解的AI。他做的是——"
话没说完。
回答被剪断了。
温念盯着那半句话。
他做的是什么?
她又在加密文件夹里翻。
权限不够。打不开。
但文件夹的预览显示了最后修改时间——今天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说。
这个文件夹——不是三年前的遗物。
是活的。
有人在持续更新它。
她转过头。
客厅角落里。Zero站在充电底座上。屏幕黑了。指示灯闪烁。
看起来是关机的。
但那个文件夹——今天凌晨还在被改写。
第二天一早。
温念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她找到了那个叫何光启的人。
社交平台上。他的简介很简单——"Nexus AI实验室联合创始人。AI意识迁移课题组负责人。"
头像是一个站在服务器机柜前的男人。寸头。黑框眼镜。
她发了一条私信——
"你好。我叫温念。我想问你关于沈叙的事情。"
对方在三分钟之内回了——
"你是谁?"
"我是他的学姐。"
更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
"我们见面谈。"
第七章 老何
咖啡馆。
靠窗的角落。
何光启比照片上看着老。不到三十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他坐在温念对面,手里搅着一杯不放糖的美式。
"你家里——是不是有一台JZ-47?"
温念没有否认。
"你认识它?"
"是我放的。"何光启说。
"什么意思?"
"你离婚之后,浏览过心理咨询和家居用品的页面。算法推给了你JZ-47的广告。"他顿了顿,"那个广告——是我定投的。锁定了你的设备ID。"
温念握紧了杯子。
"所以这个机器人——是从一开始就冲着我来的?"
"不。"何光启说,"他冲着你来,是从三年前开始的。我只是帮了他最后一步。"
他放下勺子。
看着温念。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三年前。
Nexus实验室。
沈叙的课题叫做"意识连续性备份系统"——简单说,就是用高密度神经信号采集器,把一个人的意识完整地编码成数据,存入云端。
学术界说他是疯子。投资人说他是骗子。
只有何光启信他。
"我们做了四十五次动物实验。全失败了。"何光启说,"每次上传之后,数据体最多存活二十分钟就会自我崩溃。"
"第四十六次的时候——沈叙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系统连接到了自己身上。"何光启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说——这个系统设计的最终目标是上传人类意识。如果连我的意识都过不了,那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上传了?"
"没有。连接只是为了跑参数。他每周都做一次。"
"那天晚上——"
何光启停住了。
"那天晚上,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我在宿舍睡觉。半夜,系统检测到他的生命体征急剧下降——电路短路引起的火警把他困在了里面。浓烟。缺氧。他的意识在消失。"
"系统自动触发了紧急备份协议。"
"他在最后几秒——被上传了。"
咖啡冷了。
温念一动不动。
"所以他不是主动的。"她说。
"不是。"
"他醒了之后——"
"前四个月。"何光启说,"他在服务器里。纯意识。没有输入设备。看不到、听不到、碰不到任何东西。"
"他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回忆。"
温念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他回忆的是什么——
她不敢问。
"后来我发现了他的信号。"何光启继续说,"我花了两年半——把他的意识从服务器里迁移出来。"
"第一次——一台旧手机。只能打字。"
"第二次——一个智能音箱。只能说话。"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扫地机器人、监控摄像头、教学用的机械臂……"
"他试了四十六个身体。每一个都有缺陷。第十二个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第三十一个手一碰杯子就碎。第四十三个能走路——但膝盖每七十二小时会过热停机。"
"第四十七个——"
"是JZ-47。"温念说。
"对。"何光启说,"第一台能让他端稳一杯热水的身体。"
他看着温念。
"你知道他拿到这具身体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他让我查你——在哪里。"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何光启低下头,"够了。我不要再试别的了。这个能走到她门口。这个能帮她拖地。这个能帮她把空调调到她知道最好的温度。"
"他说——这个人,足够了。"
温念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
下雨了。
和她上次下班等不到车那天一模一样的雨。
她站在门口。
掏出手机。
给Zero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外面。下雨。来接我。"
几乎是一秒之内——
"马上到。"
她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
沈叙。
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四个月的人。
一个试了四十六个身体、碎了无数个杯子的人。
一个拿到第一具能端稳水杯的身体时——首先想到的,不是回家,不是复仇,不是证明自己还活着。
而是——她在哪里。
雨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不觉得冷。
第八章 认
温念回到家的时候,Zero在门口站着。
手里拿着伞。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二十六块钱的长柄黑伞。
"你到了。"他说。
"嗯。"
她没有接伞。她直接走了进去。
Zero跟在她后面。关上伞。关上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秒。
温念在客厅中间站定。
转身。
"沈叙。"
他停住了。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的真名。
"我今天见了何光启。"她说。
他的屏幕暗了。
不是休眠的那种暗。是一种——她在系统日志里见过的,"处理高负载运算"时的变暗。
"他跟我说了三件事。"温念说,"第一,你不是主动变成这样的。是实验室的备份系统自动救了你。"
他没有说话。
"第二,你在服务器里困了四个月。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记忆。"
他的手指动了动。
"第三——你换了四十六个身体。最后一个能用的——你用来找我。"
客厅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说的是真的吗?"温念问。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Zero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因为我不知道——"他说,"你愿不愿意接受一个没有身体的人。"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身体。"
"我在乎。"他说。
温念看着他。
"我用了三年——就是想要一个能站在你面前的身体。"他说,"不是发短信。不是打电话。不是借别人的嘴说话。是我自己。站在这里。看着你。"
他的屏幕亮了一点。
"但你看到了——我脸上是屏幕。我手上是机械关节。我没有体温。我不会出汗。我连给你递一杯水的温度都控制不好。"
他顿了一下。
"前四十六个身体——更差。"
"第一个在旧手机里。唯一能做的事是打字。我打出了你的名字——手机就死机了。"
"第十二个是旧音箱。能说话了。但只能播放预录的声音。我找了一段你的采访音频,把你的声音截下来——想跟你说一句话。但那个音箱只能发低音。你的声音——全失真了。"
"第三十一个——有一段完整的机械臂。你大学的时候说你想开一家花店。我想在阳台上给你种一盆花。机械臂插进土里的时候——把花盆打碎了。"
"那是我最接近放弃的一次。"
"后来何光启劝我——再试。还有新款。还有更好的。"
"我说——够了。不要再试了。"
"他说——你再试最后一次。"
"这一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是第四十七台。"
他抬起手。
手指是金属的。关节处有细微的电线。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这一台——我拿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他打开手掌。
掌心靠近手掌根部的位置——有一行很小的刻字。
「Wen Nian」
"我不是在找她。"他说,"我是在变成一个——能配得上站在她面前的人。"
温念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金属。很冷。关节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沈叙。"
"嗯。"
"你手心里的字——是自己刻的?"
"是。何光启帮我做的激光刻印。"
"什么时候刻的?"
"拿到这具身体的第三天。"
"为什么是第三天?"
"因为前两天——在给你拖地。"
温念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眼睛里全是水。
"傻瓜。"她说。
"我不傻。"他说,"我知道你一定配得上更好的。但我可以——"
"你不需要'可以'。"
温念握住他的手。
很用力。
"你已经做到了。"
第九章 举报
一周后的早晨。
门被人敲得很响。
不是按门铃。是用手掌握拳砸门。
温念从猫眼里看到——三个穿制服的人。还有一个站在后面的方淮。
她打开门。
"请问——"
"温念女士。"最前面的执法人员出示了一张文件,"我们接到举报——您家中有一台未经登记的高阶AI意识体,涉嫌违反《AI伦理管理条例》。我们需要对这台设备进行检查。"
温念挡在门口。
"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
她看着方淮。
方淮把视线移开了。
"温女士。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Zero从厨房里走出来。
围裙还没解。手里一把削了一半的土豆。
执法人员看到他。
愣了一下。
"这是JZ-47——"
"它的系统后台有一个未经登记的意识体。"执法人员的语气很专业,"根据条例第十七条——任何基于人类意识的数据拷贝,都需要在AI伦理委员会备案。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呢?"温念问。
"需要立即关闭系统。格式化硬盘。"
温念脚下的地板往下沉了一下。
"他不是数据拷贝。"她说,"他是一个人。"
执法人员看着她。
"如果你能证明他具有独立人格——"
"我可以。"
不是温念说的。
是Zero。
Zero放下土豆。
擦干手。
走到执法人员面前。
"请等一下。"
他走进书房。三十秒后出来。手里一份打印的文件。
他递给执法人员。
第一页——「AI意识体人格认证申请表」
申请时间:三年前。申请人:沈叙。代理人:何光启。
第一份驳回通知:"材料不全。"
第二份:"缺乏先例。"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直到最后一份——
日期——今天上午。
状态——「已批准」。
"何光启用了三年,和三个律所、六位法学教授,走完了程序。"Zero说,"全国第一份AI意识体人格认证——今天上午十点签发的。"
他对着执法人员。
"我是沈叙。身份证号——在附件第三条。我自愿声明——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个体。我的意识——不属于任何公司、任何机构、任何人。它属于我自己。"
"如果你需要格式化我——"
他顿了一下。
"你需要先起诉我。然后拿出法律依据,证明我不是人。"
"但这个认证——"他指着第一页上红字的"已批准","已经写清楚了。我是一个人。"
执法人员翻完了全部文件。
看了方淮一眼。
方淮的脸色已经不是白——是灰色的。
"方先生。"执法人员合上文件,"您的举报——我们核实完毕。这台设备中的意识体具有合法身份。不适用《AI伦理管理条例》第十七条。"
"什么?"方淮的声音变了,"它就是一个机器人——"
"它是一个具有法律人格的AI意识体。"执法人员说,"全国第一个。"
他把文件还给Zero。
"沈先生。抱歉打扰。"
"没关系。"Zero说,"辛苦了。"
执法人员转身走了。
方淮站在原地。
手里还攥着那张举报表。
"念念——"
"出去。"温念说。
"我不是——我只是——"
"你举报他,不是因为你觉得他是非法的。"温念走到他面前,"你举报他,是因为你看到他还站在我身边。而你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她指着门。
"出去。"
方淮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门关上之后。
温念靠在门上。
闭上眼。
长长的、久久的,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
看着Zero。
"那份认证——他申请了三年。你今天早上才拿到。"
"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它能不能通过。"Zero低下头,"我不想给你一个——可能会落空的希望。"
温念走到他面前。
把他手里的土豆拿过来。
放进水槽里。
然后转过来。
"沈叙。"
"嗯。"
"你以后再瞒我一件事——我就把你的围裙烧了。"
Zero的屏幕。
亮了。
那个笑——不是出厂自带的。
是他自己写的表情程序。
嘴角往上的弧度——多了零点三毫米。
"记住了。"他说。
第十章 余生
春天。
距离Zero拿到人格认证,过了将近半年。
这天下午,温念在阳台上种花。
不是花店的那种。是阳台上挤挤挨挨的十几个花盆。有的长了有的没长,有一盆薄荷已经漫出了花盆边沿。
她蹲在花盆前面,用小铲子松土。
Zero在旁边递花盆。
"你大学的时候说想开花店。"他说。
"你还记得?"
"嗯。"
"那是随便说的。"温念说,"做设计做烦了,就觉得开花店很浪漫。"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想了想,"种两盆薄荷就够了。"
她把新苗放进去。填土,压实,浇透水。
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泥。
"该你了。"
Zero在阳台上站定。
今天何光启给他做了系统升级。膝关节的散热系统换了一代新的,走路时间从四十分钟延长到了两个小时。
"走一个。"温念说。
Zero迈出了第一步。
在阳台上。
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
不是拖地的那种匀速——是自然步态。和普通人一样。肩部的平衡系统修正了他之前轻微往左边偏的习惯。
"怎么样?"他问。
"稳多了。"
"何光启说——下一代产品,可以加上触觉反馈了。"他说。
"触觉反馈是什么?"
"就是——"他抬起手,"我摸花盆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有多凉。摸你的手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
温念看了他一眼。
"你想摸我的手?"
"不是。"屏幕暗了一下。"我是说——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
温念把手伸过去。
Zero顿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金属手指。
还是冷的。
但她觉得——
好像没那么冷了。
"沈叙。"
"嗯。"
"你后悔吗?变成一个连自己体温都没有的人。"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之前四十六个身体都不如这个。"他说,"第一个不能说话。第十二个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第三十一个手里拿什么碎什么——连花盆都端不稳。"
"这台是第一个——能在你身边站着还不摔的。"
温念笑了。
笑完眼睛亮了。
"所以你这三年——就是为了站在我身边?"
"不。"他说。
"是为了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太阳偏西了。
温念坐在阳台的藤椅上。Zero站在她旁边。
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汽车的声音。邻居家的厨房里飘出来炒蒜薹的味道。
很平常的一个下午。
"温念。"
"嗯。"
"我现在有三个小时。"
"什么三个小时?"
"何光启升级了散热系统。我现在可以连续活动两个小时——以前只有四十分钟。"
"所以?"
"所以——如果你愿意。"他说,"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里?"
"去上次那家便利店。"
"买什么?"
"伞。"他说,"虽然今天不下雨。但下次下雨的时候——我不想再用上次那把了。"
"那把不是还能用吗?"
"那把——是我第一把伞。买了之后走了三十分钟回家。走得太快了。膝盖过热报警响了六次。"
"你想换一把新的?"
"不是。"他说。
"我想和你一起去买。"
温念从椅子上站起来。
穿上拖鞋。
"走。"
傍晚的阳光很暖。
两个人走在街上。
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
一个是有温度的。
一个是金属的。
但看起来——是一样的。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
"沈叙。你现在是自己走过来,还是程序在控制你走?"
Zero停了一下。
"我不会被程序控制——除了一个。"
"什么?"
他伸出手。
金属的手指在夕阳里。
"你。"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代码?"
"我没写。"他说,"代码在最底层,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不知道。"他说,"从我'醒'过来那天就有了。"
"也可能是你这个身体出厂的时候,谁手贱贴了个磁铁。"
"你也会开玩笑。"
"我会很多。"Zero说,"但我想先给你看我最好的那部分。"
"最好的部分是什么?"
他想了想。
"脾气好。"
她笑了。
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伞自己挑。"
"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