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的沈念蝉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影后时,所有人都在为她的“逆天改命”鼓掌。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站在领奖台上,攥着奖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就在刚才,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行字:
十年前的那场火灾,烧毁了他们整个家,烧毁了她所有的亲人。新闻上写着,十五岁的沈念安为了救困在火海里的姐姐,冲进火场后再也没能出来。
这十年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不谈恋爱,不交朋友,不参加任何应酬。她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演戏上,用在了赚钱上,用在了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上。
沈念安的手握紧了奖杯,在台上站了整整十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十秒里,没有人知道这位影后的脑子里在翻涌什么。
后台,沈念蝉甩开所有的工作人员,径直进了自己的休息室,反锁上门。
“姐,你今天的状态不对。”助理小林担忧地跟在身后,“要不要我推掉后面的采访?”
“推掉。”沈念蝉的声音很冷,“告诉王导,剧本我看过了,愿意接。”
“可那个角色是要——”小林欲言又止,“是要跟男一有感情戏的。”
休息室的门关上,小林被隔在外面。沈念蝉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拿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
微信上有很多人发来祝贺,她一一略过,目光停在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上。对方只发了一个表情——一只卡通小猫歪着头。
那是她弟弟最喜欢的表情。十年前,沈念安总是给她发这个表情,然后跟她说“姐,我想你了”“姐,今天下雨了,记得带伞”“姐,我在学校又被欺负了,呜”。
而她那时候忙着拍戏,忙着赚钱还债,忙着给弟弟治病,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孩子正在一天天枯萎下去。
火灾发生的那天,是沈念安的生日。她本来答应要早点回去陪他,结果临时被剧组留下来补拍一个镜头。
她没能赴约。等她赶回家的时候,只看到冲天的火光,和弟弟被抬出来的尸体。
她记得自己当时扑上去,想把弟弟抢回来,结果被消防员死死拦住。她记得自己喊哑了嗓子,最后昏过去,被送进了医院。
网友说她是“灾星”,说她“连累了弟弟”,说她“活该被烧死”。因为她之前拍的一部剧收视率扑街,女主角被骂,观众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
后来她退圈了三年,靠着药物治疗一点点重建自己的生活。重新复出后,她只接电影,只拍角色,十年磨一剑,终于在今天站上了影后的领奖台。
沈念蝉擦干眼泪,开始编辑短信:“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沈念安的事?”
沈念蝉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神情冷硬的女人。
她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脸,想起火灾前弟弟说过的话——“姐,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工作了,陪我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您不必寻找我,我存在于您的意识中。我将在未来的日子里陪伴您,帮助您度过情绪低谷,完成自我治愈。】
【沈念蝉女士,您现在正在经历一个情绪波动的高峰期。您收到了一条关于弟弟的短信,您不确定它是否真实,但您内心深处希望它是真的。这个希望让您感到恐惧,也让您感到痛苦。】
【如果您想救您弟弟,需要很多钱,很多资源,还需要一个不怕死的帮手。】
【系统检测到,发送短信的号码来自境外账户,该账户与一个名为“暗网”的地下组织有关。如果您的弟弟真的还活着,那么他现在很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
【我是您的情绪救赎系统。我的任务是帮助您完成自我治愈,同时帮助您解决眼前的困境。】
火灾前的那天晚上,沈念安发烧了,她本来想请假陪他,但他说什么都不让。他说:“姐,你去工作吧,我没事的。你答应过我,等你赚了钱,就带我去看海。你要好好工作,好好活着。”
【请不要哭。】系统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您的眼泪,弟弟也会心疼的。】
“帮我查。”她说,声音嘶哑,“查那个号码的详细地址。还有,查十年前那场火灾的真相。”
【查询完成。该号码的注册信息显示,它曾经多次与一个名为“星火集团”的组织进行交易。“星火集团”是一个在境外活动的地下势力,专门从事非法器官交易、人口贩卖等犯罪活动。】
【另外,关于十年前那场火灾,警方当时的调查报告显示,起火原因是电线短路。但系统检测到,在火灾发生前三天,该地址的保险受益人从您父亲沈正明变更为一个名为“周坤”的人。】
【系统无法确定。但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有理由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
她的弟弟才十五岁,那么善良、那么温暖、那么渴望活下去的一个孩子。他患有抑郁症,每天都在努力对抗黑暗。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一次海。
所以他们策划了那场火灾,把他活生生地烧死,或者——或者把他卖到了某个黑暗的地方,让他生不如死?
【请您冷静。】系统的声音依然平稳,【您的弟弟如果还活着,那他现在一定在等待您的救援。您需要保持清醒,才能制定计划。】
“帮我查一个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周坤,‘星火集团’的人。我需要他所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小姐,这个人很难查。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沈念蝉说,“查到了,我在老地方等你。”
“王导,《长明》那个角色我接了。但有一个条件——我要带资进组。片酬我可以不要,但我要参与选角。”
“有。”沈念蝉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一个叫顾深寒的新人。十九岁,没有拍过戏,但很有天赋。”
顾深寒,“星火集团”掌门人的养子,也是沈念安被拐卖后唯一接触过沈念安的人。
王导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一通,大意是男主角的人选需要经过试镜,但她可以先见见这个新人。
“顾深寒……”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最好值得我押上的一切。”
一个瘦削的少年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男人笑了笑:“大满贯影后,风光无限。可是你知道吗?她的弟弟,就是你,十年前从我手里买走的那个人。当时我出了五十万,你那个当影后的姐姐,五十万都拿不出来。还是她那个没用的父亲,卖掉了房子,凑齐了钱,把你从火场里救出来。”
男人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可惜啊,你父亲为了凑那笔钱,把房子抵押给了高利贷,后来还不起,被人追债,出了车祸。你那可怜的母亲为了给丈夫治病,又被你外公骗走了最后一点积蓄,最后跳楼自杀。”
“你以为你姐姐是因为工作忙才没回家?她是因为被高利贷追债,吓得躲起来了。”
男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深寒,别挣扎了。你姐姐不要你了。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她现在是大明星,有花不完的钱,可她有想过你吗?”
男人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对了,明天我会把你送到她面前。我要让全中国的人看看,大满贯影后沈念蝉,有一个疯子弟弟。”
因为十年前那场火灾,是姐姐拼命冲进来救他的。她被他推了出去,自己却没能逃出来。
可是后来他看到她在颁奖典礼上哭着说“对不起”,他才知道,她从来没有忘记他。
因为“星火集团”用他的命,威胁沈家所有人。他如果不听话,他们就会去找姐姐的麻烦。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另一个城市,有一个人正在查他的下落。
沈念安不知道的是,明天他要见的那个少年——顾深寒——其实是一个被“星火集团”控制的人偶。
所以他们决定先发制人——把顾深寒送到沈念蝉身边,让她以为顾深寒是可以信任的人,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生活,找出她的弱点。
她要在这个暗潮汹涌的娱乐圈里,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场惊天逆转。
“还有,明天我要见的那个试镜的少年,他是不是真的叫顾深寒?”
【您弟弟的名字是沈念安。今年二十五岁。十年前被“星火集团”从火场带走后,一直被囚禁在境外的私人岛屿上。】
【他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并且有自残倾向。但他的意识很清醒。他从未向“星火集团”透露过任何关于姐姐的信息。】
“明天。”她擦干眼泪,声音冷冽,“我要让全世界的人看到,沈念蝉的弟弟,不是疯子,不是废物,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清瘦,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台词是剧本里男主角的第一场戏——男主角在雨中奔跑,呼唤失踪的姐姐。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脚步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什么。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茫然,再到慌乱,最后到绝望——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任何表演痕迹,就像他真的经历过这一切一样。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却没有流泪。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是在弟弟“死”后,她无数次想要跟着去死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就是这种眼神。
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思念,有克制,有痛苦,有希冀……还有一种极力压抑的、即将溢出来的渴望。
他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了。他长大了,眉眼间有了成年人的棱角。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的痕迹。
导演有些惊讶:“沈影后,这就要定了?不用再看看其他人的试镜?”
她离开后,导演凑过来,满脸兴奋:“小子,你运气真好。沈影后亲选男主角,这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沈念安的情绪波动很大。当他看到您的时候,他的心率瞬间从72飙升至110。】
【他的表演里有很多真实的成分——比如他在雨中奔跑寻找姐姐的那场戏,他的动作和表情,不是表演,而是回忆。】
【他真的在某个时候,找不到他的姐姐了。他真的以为她不要他了。】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人从火场里带走,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以为姐姐死了,或者姐姐不要他了。他该有多绝望?
她以为他死了。她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他。她在愧疚和自责里活了十年。
【明天“星火集团”的人会把他送到您面前。他们想利用他接近您,然后找到您的弱点。】
【您要做的,是假装不知道一切,取得他们的信任。然后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找到证据,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经被“星火集团”植入了某种心理暗示。一旦他触发这个暗示,他就会失控。】
【他们给他植入的暗示是——如果他试图逃走,或者试图背叛他们,他就会发疯。】
【需要找到触发他心理暗示的关键词。一旦找到,配合药物和专业治疗,可以解除。】
“查到了,沈小姐。周坤,‘星火集团’的二把手,专门负责器官交易。十年前那场火就是他策划的,他收了钱,想把沈念安卖掉。”
“在境外。但根据我的线人汇报,他最近会回国。听说是一笔大买卖。”
“是出了车祸,但没死。他现在在‘星火集团’手里,已经被关了十年。”
【沈念蝉女士。】系统的声音响起,【您的父亲沈正明十年前确实没死。他出了车祸后被‘星火集团’的人带走,一直被关押至今。】
“帮我订一张明天去境外的机票。”她说,“还有,帮我查一下青竹湾码头的详细地图。”
“明天……”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明天开始,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沈念蝉的弟弟,不是疯子,不是废物。”
“苏小姐,这边请。”管家李伯躬身引路,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少爷已经在画室等您了。”
苏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压下心中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是个心理咨询师,受邀来到这座位于城郊的顾家别墅,为一位“自闭症患者”进行辅助治疗。据说对方已经三年没有开口说过话。
苏晚见过形形色色的心理疾病患者,但三年不说话的人,确实罕见。
穿过长长的回廊,两侧挂满了油画。苏晚的目光掠过那些画作——山水、人物、花鸟,无一不是精品。可就在她经过某幅画像时,脚步骤然停住。
画中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对襟旗袍,眉眼温婉,嘴角含笑。她看画的角度,恰好与画中人的目光相对。
李伯的脚步顿了一瞬,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继续往前走。
李伯在门口停下:“少爷,苏小姐到了。”他敲了敲门,“您……能听见吗?”
李伯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叹了口气,侧身让苏晚进去:“苏小姐,请您多费心了。”
苏晚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画室。画架林立,画布堆积,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的气味。落地窗前,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坐在轮椅上。
她看清了他的脸——线条冷硬,五官深邃,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枯井,深不见底。
就在这时,苏晚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热度,从眼睛蔓延至全身。她眨了眨眼,世界在她眼中变得不一样了。
顾深的身周笼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那灰雾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着。雾中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面目模糊,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心理学上称之为“幻觉”,她却知道那是真实的。那是一种“执念”,是刻在物体或人身上的意志、情感、记忆。
“画……”顾深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锈蚀的铁器,“想……画……”
不是之前回廊上的那个,而是另一个。她穿着白裙,长发披散,面容……
他说了两个字,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幅画上,眼眶泛红,像是要哭出来。
她以“定期心理辅导”为由,每周三次来到别墅。其他人都以为她在为顾深治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这里寻找什么。
“他画了很多幅那个女人。”某天晚上,李伯端着茶盘出现在苏晚面前,“每一幅都画得一模一样。”
“比那幅更早。”李伯的眼神黯淡下来,“那是三年前画的。也是……少爷最后一次拿起画笔。”
李伯的表情僵了一瞬:“苏小姐,这个问题,您还是不要问的好。”
“因为问过这个问题的人……”李伯压低了声音,“都已经不在了。”
“大小姐是老爷的原配所生。”李伯忽然又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她死后五年,老爷续弦,娶了现在的夫人。”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大小姐死的那天,少爷也在场。”
苏晚推门进去,发现今天顾深不在。但她没有离开,而是在画室里转了起来。
墙上挂着几十幅画,无一不是那个白裙女子。她有时在花田中奔跑,有时在月下抚琴,有时只是静静坐着。
苏晚转身,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腕上的翡翠镯子翠绿欲滴。
顾夫人走近,目光扫过墙上的画:“这些画……”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少爷画得真好。”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大小姐是老爷的掌上明珠,谁会不认识呢?”
“听说她三年前去世了。”苏晚观察着顾夫人的表情,“真是可惜。”
良久,顾夫人开口:“苏小姐是聪明人。”她的声音冷下来,“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不是那些白裙女子的画像,而是另一幅——画中,顾夫人正将一个白裙女子推下悬崖。
但那画面只持续了一瞬,便如泡沫般碎裂。当她再次眨眼时,墙上只剩那些温婉的女子画像。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幻觉,而是被封印在这幅画中的记忆——被画中女子封印的记忆。
顾清河死于“意外坠崖”。当时正值深夜,她在山上走失,第二天被发现时已经没了呼吸。官方结论是失足跌落。
“因为只要他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李伯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就会死。”
“三年前,少爷亲眼看见大小姐坠崖。”李伯的目光涣散,像是陷入了回忆,“他当时发了疯一样冲过去,抓住大小姐的手。但有人……有人把他的手掰开了。”
“不。”李伯摇头,“少爷知道真正凶手是谁。那天晚上动手的人——就是现在的顾夫人。”
“大小姐是老爷唯一的女儿。老爷本来打算把所有家产都留给她。”李伯继续说,“但大小姐死后,老爷大病一场,身体每况愈下。顾夫人趁机掌握了公司的大权。”
“少爷知道得太多了。”李伯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所以顾夫人一直在想办法让他消失。先是囚禁,再是暗示他精神有问题。如果苏小姐继续查下去……”
“你姐姐没有真的消失。”苏晚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她把执念留在了画里。我能看见。”
苏晚握住他的手:“她让我告诉你真相。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不是没抓住她,是有人把你拉开了。”
他忽然用力抓紧苏晚的手,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她……她在……看……”
那个女人穿着白裙,站在悬崖边。月光下,她的脸和画像中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带着惊恐。
“他?”顾夫人冷笑,“他只会知道他的女儿失足坠崖。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她的目光落在顾清河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更不会有人知道。”
但顾夫人的动作更快。她一把拉开顾深,将他的手从姐姐手中掰开。
“姐姐……的孩子……”他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活……活着……”
顾深的眼眶通红,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情绪太过激动,整个人都在颤抖。
夜风吹过,花园中的玫瑰散发着浓烈的香气。顾夫人坐在凉亭里,手中的红酒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看见什么了?”顾夫人的目光锐利如刀,“那些画里的东西——你看见了,对吗?”
顾夫人站起身,走近她:“我调查过你的背景。苏晚,孤儿院长大,没有任何亲属。五年前成为心理咨询师,三年前开始专门接触心理疾病患者……”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你真正的身份,是'执念师'对吧?”
她能看见执念,也能消除执念。这是她家族世代相传的能力。而她一直以为,这个秘密随着她家族的最后一个人死去,已经被埋葬了。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祖母。她只知道祖母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死因不明。
“我的家族和你的家族是世仇。”顾夫人继续说,“我们的能力相克。你能看见执念,而我……能封印执念。”
“我杀了你祖母,却没找到她封印的那件东西。”顾夫人冷笑,“所以我需要找到她的后人——你。”
但顾夫人只是轻轻挥了挥手,李伯便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帮那个孩子吗?”顾夫人冷笑,“你只是比其他人蠢得慢一点而已。”
“三年前……那晚……姐姐发现……自己怀孕……她告诉我……孩子……是我的……”
“我……是私生子……老爷……不知道……姐姐……想告诉他……但夫人……不肯……”
顾深不是老爷的儿子,而是老爷原配的女儿顾清河与某个男人所生的私生子。他被寄养在顾家,以“少爷”的身份生活,却从未得到过正式的名分。
但这不可能。顾深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而顾清河死去已经三年……
“时间……”顾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变得尖锐,“是时间出了问题!”
“我明白了。你不是现在的人——你是从过去被送来的。你的母亲用最后的力量,把你送到了三年后,让你以'少爷'的身份重生……”
三年前顾清河坠崖时,用最后的执念将顾深送到了三年后。那时顾深还只是一个胎儿,她把胎儿藏在自己的执念中,让他在未来出生。
但因为是执念的产物,他的身体无法承载太多记忆。所以他才会失语,才会被困在过去与现在的夹缝中。
“难怪你一直不说话……”苏晚喃喃,“因为你的身体还没准备好承载真相……”
一个老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脚步蹒跚,却威严不减。
“我在书房里装了监控。”顾振远的声音平静,“三年前的事,我都看见了。”
“这些年我装作身体不好,让你掌权……”顾振远的目光冰冷,“是因为我需要时间,找到你害死我女儿的证据。”
“你检查的是监控设备。”顾振远冷笑,“但我真正藏起来的东西,是清河留在画里的记忆。”
顾振远从一开始就在等待一个执念师的出现。他知道只有执念师才能看见女儿留下的真相,所以他故意放出“寻找心理医生”的消息,引她入局。
顾深的存在,也是顾清河的安排。她在临死前将孩子送入未来,是为了让他在安全的环境中成长,等待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他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因为真相大白,承载他的执念开始消散。
“不用……”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顾深是执念的产物,是顾清河残留的意志凝聚而成的存在。当真相被揭开、仇人伏法之后,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苏晚抓紧他的手,“你不能死!你姐姐把你送到未来,不是为了看你消失!”
苏晚闭上眼睛,开始将自己的执念——她自己的意志、记忆、情感——注入他的身体。
她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但她知道,如果不这样做,顾深就会永远消失。
“苏小姐,您终于醒了!”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您昏睡了三天三夜……”
“请您先别激动。”李伯深吸一口气,“少爷他……很好。只是……”
他的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气质完全变了。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明亮而清明。他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我是顾深,也不是顾深。”他走到床边,握住苏晚的手,“你的执念……改变了我。”
“你把自己的执念给了我。那些记忆、情感、意志……它们填充了我原本空洞的躯壳。”
“现在的我,是真正的人了。我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人生。”
她感觉到,顾深的拥抱温暖而真实。他不再是执念的产物,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姐姐。”顾深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你在看什么?”
“高兴我遇到了你。”顾深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柔情,“她把你送到我身边,让我获救。”
“姐姐在临死前,把最后的执念分成了两半。”顾深解释,“一半化成了我,另一半……一直在寻找能救我的人。”
她想起那晚在画室中看见的执念——无数灰雾在顾深身上翻涌,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那悲凉是顾清河的。她在临死前,将自己最后的爱与执念分成两半,一半化作顾深守护他成长,一半化作引路的灯,等待能看见执念的人出现。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一缕淡淡的光从他的手掌中升起,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球,飘向苏晚。
“这是姐姐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顾深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那个能看见执念的人,就把它交给她。”
“她说,你是她的恩人。”顾深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让我替她照顾你一辈子。”
苏晚成为了一名著名的执念师,专门帮助那些有执念未了的人完成心愿。
顾深成了一名画家。他的画不再只有姐姐一个人,而是有了更多元的主题——山水、人物、希望、救赎。
每一幅画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彩蛋:画中的某个角落,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注视着画外人。
“今天的客人是谁?”顾深端着咖啡走进苏晚的工作室,看见桌边坐着的人,脚步一顿。
“我们家没有人了。”女孩说,声音沙哑,“我父母被火烧死了,只有我活下来。但我总觉得他们还在。他们一直在我耳边说话,让我去找他们……”
他又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模样——被执念困住,在过去与现在的夹缝中挣扎。
“他们是在告诉你,要好好活下去。”苏晚的声音温柔,“因为你活着,就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而在某幅被封存的画中,顾清河的画像似乎微微动了动。她看着窗外的两人,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温柔。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被执念困住的人。他们或许失去了挚爱,或许带着未解的怨恨,或许在悔恨中无法自拔。
又是这个时间点。二十五年了,每一个夜晚,她都会在这个时刻准时睁开眼睛,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困难,额头沁出冷汗。
梦里的画面已经模糊了,但她永远记得那种感觉——有人在追杀她,有人把她推下楼梯,有人把她的头按进冰冷的水里。那种窒息感如此真实,仿佛不是梦,而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门外传来养母苏锦华温柔的声音。林念这才发现自己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台灯光从外面透进来。
“没事,妈。”林念坐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您怎么还没睡?”
苏锦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走进房间,在林念床边坐下。她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但保养得很好,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丽。只是近些日子,那张脸似乎又苍老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像是刻上去的。
“念念,有些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苏锦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等明天吧。”苏锦华突然站起身,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明天是你的生日,我准备了蛋糕。还有一个人要来,我想介绍给你认识。”
林念还想追问,但苏锦华已经快步走出了房间。她看着养母的背影,总觉得那个佝偻的背影里藏着什么秘密。
林念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二十五年了,这棵树从她记事起就在这里,年复一年地开花落叶,见证着她的成长。而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苏妈妈只说,她是七月十五捡到的,那天是鬼节,所以就把那天定为她的生日。
那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很严肃,眼神却意外地温和。看到林念的瞬间,他猛地站起身,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苏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在林念身旁坐下:“念念,坐下吧。有些事情,我确实应该告诉你了。”
她从茶几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铁盒子,盒子表面已经锈迹斑斑。苏妈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个信封。
照片里的女人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脸型,甚至连嘴角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照片里的女人更加成熟,眼神里有一种她没有的锐利和骄傲。
苏妈妈继续说道:“二十六年前,小晚是这座城市最出色的建筑师,她参与设计了很多著名的建筑。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我们的父母早逝,小晚是我一手带大的。”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小晚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那个人有家室,却对小晚许诺会离婚。小晚相信了,还怀了他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
“那个男人,”苏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恨意,“叫顾承远。是我们这座城市首富顾家的当家人。”
林念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后来……”苏妈妈的手指紧紧攥着裙角,指节发白,“那个女人发现了小晚的存在,她派人来闹,来威胁。小晚为了保护你,选择了远走他乡。她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我,让我好好生活。然后她就……就消失了。”
“我是在你三岁那年收到消息的。小晚死于一场'意外'的火灾。警方说是电线短路,但我知道不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去找过顾承远,但他避而不见。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顾承远的妻子周雅琴。火灾是她派人放的。”
林念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二十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被遗弃的孩子,从来没有想过,她的母亲竟然死于这样残酷的阴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看向苏妈妈,“您瞒了我二十多年,为什么现在突然——”
“因为顾承远找到了我。”苏妈妈打断了她,“他想见你,想认回你这个女儿。他说,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中,他想弥补。”
“弥补?”林念冷笑一声,“他有什么资格说弥补?我的母亲死了二十多年,他在哪里?我被人追着做噩梦的时候,他在哪里?我生病发高烧差点死掉的时候,他在哪里?”
“念念,我知道你恨我。”顾承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是小晚的死,真的和我无关。雅琴做的事情,我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我那时候……我太懦弱了,我不敢和她对抗。等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小晚已经……”
“我需要冷静一下。”林念甩开养母的手,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妈,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您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您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
“对,”她轻声说,“我一直都知道。但有些事情,比你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她想起自己这二十五年的人生——从小被人指指点点,说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上学时被同学孤立,因为她交不起学费;后来工作了,没钱租房,只能住在地下室里。她以为这是命运的安排,是她不够努力。
她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而她的亲生父亲,明明知道真相,却为了保全自己,选择了沉默。
她恨那个叫顾承远的男人,恨那个叫周雅琴的女人,恨这个残酷的世界。
但她更恨的是,养了她二十五年的苏妈妈,竟然也骗了她这么多年。
梦里有火光,有尖叫声,有一个女人死死地护着一个小女孩,把她推出窗户。女人在火海中回过头,对她笑了笑,然后就被吞噬了。
如果母亲死于火灾,她是怎么活下来的?那时候她才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独自逃出火场?
林念又走向楼下,发现书房的灯亮着。她透过门缝看进去,看到苏妈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苏妈妈正拿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正是她和照片里那个叫苏小晚的女人。她的手在发抖,眼泪不断从眼眶里滚落。
“不应该这样的,”她喃喃自语,“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小晚。我说过我会替你报仇的。怎么会……怎么会被他抢先一步……”
就在这时候,苏妈妈突然抬起头,像是有感应一样看向门口。四目相对,林念来不及躲开。
“您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林念走进房间,目光落在那叠文件上,“什么叫报仇?您要替我妈妈报什么仇?”
“念念,”她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沉重,“有些事情,我原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但现在看来,我不得不说了。”
林念接过文件,发现是一叠法院的传票和判决书。最上面的一份日期是二十年前,上面写着“故意杀人罪”。
“被告苏锦华……”林念念出声,声音越来越颤抖,“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你没有看错。”苏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二十年前,我因为杀人罪入狱,被判了十五年。后来因为表现好,减刑了两年,十三年前就出来了。”
周明轩。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周雅琴的弟弟,也是当年那场火灾的纵火者。苏妈妈杀了他——为了替她母亲报仇?
“小晚死后,我一直在调查真相。”苏妈妈的声音很轻,“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证据,证明是周明轩放的火。我去找他当面对质,他不仅不认罪,还出言侮辱小晚。我……我一时冲动,拿起桌上的水果刀……”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倒在血泊中了。我没有报警,也没有自首。我只是想杀了他,给小晚报仇。可是后来警察找上门来,我才知道,有人看到了我行凶的全过程。”
“对。他那天晚上去找周明轩,发现了我行凶的过程。但他没有报警,而是帮我销毁了证据,伪造了不在场证明。”苏妈妈苦笑了一声,“可笑吗?我恨的人,间接救了我一命。”
“因为周雅琴。”苏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恨意,“她查到了是我杀的,她没有证据,但她买通了法官和证人,硬是把我送进了监狱。顾承远想救我,但他那时候自身难保——周雅琴以离婚相威胁,他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我在牢里待了十三年。”
她一直以为苏妈妈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为了养活她,省吃俭用,一天打三份工。她以为苏妈妈不懂法律,不懂这个复杂的世界。
“出狱之后?”苏妈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我本来想找周雅琴报仇,但她已经死了。”
“对。十八年前,顾氏集团出了一场内部斗争,顾承远以雷霆手段夺回了他父亲的股份,周雅琴的弟弟妹妹都被赶出了公司。周明轩死后,周雅琴就疯了。六年后,她从自己家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都死了。”苏妈妈点点头,“周明轩,周雅琴,都死了。只剩下顾承远。”
她看着林念,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活了这么多年,良心不安,所以想认回你,想弥补,想给自己赎罪。念念,你觉得他值得原谅吗?”
“苏女士!林小姐!”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顾先生让我来通知你们,出事了!”
“顾先生被人绑架了!”男人喘着粗气,“绑匪说,如果不在明天太阳下山之前交出五千万现金,就撕票!”
顾家的宅邸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但此刻灯火通明,保安人员进进出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一个年轻的女人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两位好,我是顾先生的私人助理,林雨薇。”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我已经报了警,但警察需要时间部署。所以我想请两位帮忙。”
林雨薇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这个人,绑匪要求顾先生交出一个人。顾先生不愿意说,但我查到了一些线索。”
林念接过照片,发现上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长相英俊,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
“他叫顾明远,是顾先生和周雅琴的儿子。”林雨薇说,“也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
林念愣了一下:“等等,你说周雅琴的儿子?也就是说,这个人是我的——”
她怎么突然多出来一个哥哥?还是周雅琴的儿子——那个害死她母亲的女人的儿子?
林雨薇深吸一口气:“我查到的信息显示,这次绑架,很可能是顾明远自导自演的。”
“什么?”苏妈妈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流露过的凌厉,“你确定?”
“我确定。”林雨薇从包里又掏出一叠文件,“这是我这几天调查的结果。顾明远三年前就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被他父亲间接逼死的,他一直在策划复仇。但他很清楚,他一个人斗不过顾先生,所以他在等待机会。”
“顾明远知道顾先生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想要弥补。他算准了,只要把你牵扯进来,顾先生就会方寸大乱。到时候,他就可以趁机下手。”林雨薇顿了顿,“而且,他还查到了一些关于你养母的秘密。”
“你真的以为,你母亲是死于意外吗?”苏妈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你真的以为,我这些年的生活,只是简单的抚养你长大吗?”
“小晚是被顾承远亲手推下楼的。”苏妈妈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查了二十多年,终于查到了真相。那天晚上,小晚去找顾承远,想要回你的抚养权。她说她愿意带着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顾承远答应了,约她去顾氏大楼的天台谈判。然后……”
苏妈妈的声音哽咽了:“小晚从天台摔了下来,当场死亡。顾承远伪造了火灾现场,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死于火灾。”
她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依然是漆黑一片,但她知道,太阳总会升起。而她的人生,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改变了。
“不……”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您骗我。您一直在骗我。”
“对。”苏妈妈没有辩解,“我骗了你。从你三岁起,我就开始骗你。我告诉你你的父母死了,我告诉你你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是安全的。但实际上,你的父亲亲手杀了你的母亲,而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就是为了让你远离真相,远离危险。”
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因为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之后,会像小晚一样,被仇恨吞噬。我怕你会做傻事。我怕我会再一次失去你。”
林念的身体在发抖。她想愤怒,想质问,想尖叫,但最终,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带我去见他。”林念说,“他想要的是顾承远的命,不是我的。但我可以和他交易。”
林念一个人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年轻的男人。他站在仓库中央,背后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外面是荷枪实弹的人。
“你真的来了。”顾明远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我以为你会报警。”
“谈什么?”顾明远歪着头看着她,“谈你那个懦弱的父亲?还是谈你那个骗了你二十多年的养母?”
林念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明远,观察他的表情,观察他的动作。
她发现,顾明远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神虽然凌厉,但眼底深处藏着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个从小被仇恨喂养长大的孩子,在面对自己复仇目标时,本能的退缩。
“我知道你恨顾承远。”林念开口了,“你的母亲周雅琴,因为他的冷漠和懦弱,最后疯了,最后跳楼自杀。你觉得是顾承远害死了她。”
“对。”顾明远的眼神变得阴冷,“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外面沾花惹草,我妈不会那么偏执。如果不是他在我妈发现你母亲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我妈不会变成那个样子。如果不是他……”
“我的故事。”林念说,“还有苏妈妈的故事。还有顾承远的故事。”
她慢慢走向顾明远,声音平静:“二十六年前,顾承远遇到了我的母亲苏小晚。他说他会离婚,会给她一个家。我母亲信了,还怀了我。后来周雅琴发现了,她派人威胁,骚扰,甚至想要我母亲的命。我母亲为了保护我,选择远走他乡。”
“但她没能逃掉。”林念的声音越来越低,“周明轩追上了她,放火烧了她藏身的地方。她把我从窗户扔了出去,自己却死在了火里。”
她看着顾明远,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是谁下的命令吗?是你的母亲,周雅琴。”
“还有,”林念继续说,“十八年前,周雅琴疯了。她每天都在诅咒顾承远,诅咒所有让她儿子痛苦的人。你以为她是怎么疯的?”
“是苏妈妈。”林念说,“苏妈妈在监狱里待了十三年,她出来之后,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复仇。她查到了周雅琴的秘密——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受不了刺激。所以她给周雅琴寄了一封信,告诉她真相。”
林念深吸一口气:“告诉她,周明轩是被她逼着去放火的。如果不是她下了那个命令,她的弟弟不会死,她自己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对。”林念点头,“周雅琴是被苏妈妈用那封信逼疯的。她无法接受自己间接害死了弟弟,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从此活在仇恨里。所以她选择了自杀,想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
“你恨顾承远,你想杀了他替你母亲报仇。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死之前,也是这样想的?”林念走向他,“你恨的人,其实和你一样,都是被仇恨吞噬的可怜人。”
“我想说,”林念停在他面前,“如果我们都选择被仇恨控制,那我们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伸出手:“顾明远,放下吧。你父亲欠你一个道歉,欠我母亲一条命。但这不是用杀戮能够解决的事情。”
“你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的吗?”他的声音嘶哑,“我看着我妈从一个温柔的女人变成一个疯婆子,我看着她每天用刀子划自己的手腕,我看着她最后从阳台上跳下去……你知道我有多恨吗?”
“我知道。”林念说,“因为我也一样。我三岁的时候就没有了母亲,我二十多年来一直活在噩梦里,我每天都在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但我选择活下去。不是为了恨,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母亲,为了那些爱我的人。”
“念念,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我骗了你这么多年,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恨我,会离开我。我已经失去小晚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林念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地回抱着苏妈妈,泪水打湿了她的肩膀。
顾承远也来了。他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念,眼中满是愧疚和痛苦。
“你欠我母亲一条命。”她说,“但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用余生,去弥补你犯下的错。”
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暖而刺眼。她眯起眼睛,感觉到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滑落。
二十五年前,她失去了母亲,在火海中被人推下窗户,侥幸活了下来。二十五年来,她活在谎言里,活在仇恨里,活在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里。
苏妈妈在去年去世了。临终前,她拉着林念的手,说了一句话:“念念,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养大了你。”
顾承远在她设计的孤儿院旁边,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他每个月都会来,有时候帮忙干活,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孩子们玩耍。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也需要人搀扶。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事情。
顾明远在监狱里待了五年就出来了。他没有再来找过林念,只是在出狱那天,托人给她带了一封信。
她转身走进孤儿院,迎面跑来一群孩子。他们笑着闹着,围着她转圈。
“好,”她说,“今天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名字叫《无名之花》。”
“从前有一朵花,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以为自己是一朵没人要的花,所以一直很自卑,很害怕,很孤独。”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她的母亲,用生命保护了她。她的养母,用一辈子的时间,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只是为了让她平安长大。还有很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她。”
“所以那朵花决定,她不要做一朵被仇恨淹没的花。她要做一朵向阳而生的花,把爱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