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尽头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时,掌心的传讯水晶还带着艾莉亚的温度。我攥着它钻出洞口,发现自己正站在森林边缘的断崖上,往下望去能看见整座城池——此刻的城门已经落下了铁闸,银灰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道不可逾越的墙。
“操。”我低骂一声,扶着崖壁往下滑。圣水池里的金光确实净化了噬神毒,可神魂与肉身的排斥感却比之前更甚,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塞了把沙子,疼得人牙酸。
刚落到地面,手腕突然传来一阵灼痛——是艾莉亚画的圣光印记。那串银铃不知何时嵌进了皮肤,此刻正发烫,像是在预警。
我抬头望向城池的方向,只见城墙之上飘起了黑色的旗幡,上面绣着银线骷髅——是迈卡维氏族的搜捕令。比之前的红色水晶通报高了两个等级,意味着他们动用了氏族私兵。
“看来大祭司的死讯传得很快。”我摸了摸锁骨处的皮肤,那里还留着圣水池金光的余温,“连王族的人都没拦住他们。”
艾莉亚说过,王族和迈卡维氏族表面合作,实则互相忌惮。可现在看来,这种忌惮在“夜影余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森林里的风带着潮气,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我顺着记忆碎片里的路线往深处走,想找个山洞暂时藏身,却在转过一棵古树时,撞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那个在巷子里被贵族子弟欺负的老血族。
他正蹲在树根下用石头磨着把锈匕首,看见我时手一抖,匕首“当啷”掉在地上,慌忙往树后缩:“大……大人……”
我皱了皱眉。这老头怎么会跑到森林里来?看他磨匕首的架势,倒像是在防备什么。
“你怎么在这?”
老血族哆哆嗦嗦地探出头,指了指城池的方向:“族……氏族的人在抓您,说……说抓住您能领十箱血袋。”他顿了顿,突然往我手里塞了块东西,“这是小的藏的,能……能治伤。”
是块暗红色的药膏,闻起来有股草药味,和血族常用的血腥味截然不同。
“你不怕我?”我挑眉。这老头刚才在巷子里吓得不敢抬头,现在却敢主动靠近。
老血族咧嘴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您让那两个小崽子滚了,是好人。”他往我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往东边走,那里有片迷雾沼泽,氏族的人不敢去。我……我孙子以前在那采过药,熟路。”
提到孙子时,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我捏着那块药膏,突然想起上辈子汽修厂门口的流浪汉。那老头总蹲在对面的树下,我每次扔给他半盒烟,他就会告诉我哪里的零件最便宜。
这世界的善意,竟和上辈子没什么两样。
“谢了。”我把药膏塞进口袋,转身往东边走。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迈卡维氏族的私兵!
我猛地回头,只见三个穿黑甲的私兵正把老血族围在中间,为首的那个抬脚就往他背上踹:“老东西!看见暗影余孽跑哪去了吗?”
老血族被踹得趴在地上,却死死咬着牙:“没……没看见!”
“还敢嘴硬?”私兵拔出短刀,刀尖抵在他脖子上,“再不说,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老血族的身子抖了抖,眼神却突然往我藏身的方向瞟了瞟,随即又梗着脖子:“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这老头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让我趁机跑。
私兵显然没耐心了,短刀往下压了压,割破了老血族的皮肤,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最后问一遍!”
“我说!”老血族突然喊了一声,指着西边的方向,“往那边跑了!刚才还看见她往黑松林去了!”
私兵们对视一眼,显然有些犹豫。为首的那个踢了老血族一脚:“要是敢骗我们,回来扒了你的皮!”
说完,三人急匆匆地往西边追去。
我刚想从树后走出来,却看见老血族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信号弹,他用力往地上一砸,“咻”地窜起道红光,在森林上空炸开。
这是……示警信号?
我愣住了。
老血族抬头望着红光,突然冲我藏身的方向喊:“大人快走!那是引开他们的幌子!迷雾沼泽在东边第三个岔路口!记住,别碰水里的蓝莲花!”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显然是其他私兵被信号弹引来的。
老血族捡起地上的锈匕首,颤巍巍地站起来,背对着我,像是要替我挡住追兵:“小崽子们!来啊!你爷爷我当年也是砍过魔族的!”
我攥紧了拳头,体内的神血开始躁动。
走,还是留?
留在这里,很可能被私兵团团围住。可就这么走了,老血族……
“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老血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没有回头,“我孙子说过,好人会有好报的!您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私兵的怒骂声。
我咬了咬牙,转身往东边狂奔。
身后传来老血族的嘶吼声,还有兵刃碰撞的脆响,以及……信号弹再次炸开的红光。
一次,又一次。
直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我才敢停下脚步,靠在树上大口喘气。掌心的药膏被攥得变了形,草药味混着汗水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这辈子,我张建从没欠过谁的情。可这次,欠大了。
往东边跑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看见老血族说的岔路口。第三个路口往里走,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味,偶尔能听见水里传来“咕嘟”的气泡声。
这就是迷雾沼泽。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往前走,尽量避开那些漂浮着的蓝莲花——老血族特意提醒过,不能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雾气突然变淡了些。前面出现了间破败的木屋,像是猎人留下的,门口还挂着张风干的兽皮。
我刚想走过去看看能不能暂时落脚,却听见身后传来“哗啦”的水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私兵正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手里的短刀还在滴着水,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找到你了,暗影余孽!”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我猛地回头,看见自己刚才踩过的石头上,竟留下了淡淡的黑痕——是神血的痕迹!圣水池的净化没能完全掩盖神血的气息,在潮湿的环境里又显现出来了!
“别挣扎了。”又有三个私兵从水里钻出来,将我团团围住,“族长说了,只要你的头,其他的都可以碎。”
为首的私兵举着刀扑过来,刀刃上的幽绿毒液在雾气里闪着冷光。
我侧身躲开,黑雾在指尖凝成刃芒,正想反击,却突然想起老血族的话——别碰水里的蓝莲花。
而此刻,那私兵的脚边,正好有一朵蓝莲花。
我心头一动,突然改变了方向,故意往蓝莲花那边退了两步。
私兵以为我慌了神,狞笑着追过来,抬脚就想踹我膝盖——
就在他的脚即将碰到蓝莲花的瞬间,水面突然炸开!
无数根藤蔓从水里窜出来,像毒蛇般缠住了私兵的腿,往水里拖拽。他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刀胡乱挥舞,却怎么也砍不断那些藤蔓。
“是沼泽的守护灵!”另一个私兵脸色骤变,“快砍断藤蔓!”
可已经晚了。
藤蔓上的倒刺刺破了私兵的皮肤,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很快就不再挣扎,被藤蔓拖进了水底,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剩下的三个私兵吓得连连后退,看向蓝莲花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怪物!这地方有怪物!”
他们再也顾不上杀我,转身就想往沼泽外跑。可刚跑没两步,脚下的石头突然裂开,他们惨叫着掉进了水里,很快就被藤蔓拖得没了踪影。
沼泽又恢复了平静,只有蓝莲花在水面轻轻摇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老血族不仅告诉我逃生的路,还提醒了我沼泽里的陷阱。他早就知道这里有守护灵,刚才的信号弹,恐怕不只是为了引开追兵,还是为了……让我能顺利走到这里。
那个一辈子可能都没离开过城镇的老血族,怎么会知道迷雾沼泽的秘密?
我突然想起他说的话——“我孙子以前在那采过药”。
他的孙子,到底是谁?
正想得出神,手腕上的圣光印记突然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预警,更像是……指引。
我顺着印记发烫的方向望去,只见沼泽深处的雾气里,隐约有光在闪烁。
是艾莉亚的圣光?
还是……别的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掌心的传讯水晶,继续往沼泽深处走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去看看。
不为别的,就为了老血族那一次次炸开的红光,也得走下去。
沼泽深处的雾气越来越淡,那道光芒也越来越清晰。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圣光,而是一座石碑,上面刻着夜影家族的徽记,碑前点着盏长明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稳稳地跳动着。
石碑后面,站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本书,正低声念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是张很普通的脸,唯一特别的是眼睛——和老血族一样,是浑浊的灰。
“您终于来了,夜影大人。”年轻人笑了笑,对着我行了个很古老的礼,“我是守林人的后裔,也是……老凯恩的孙子。”
老凯恩?是老血族的名字吗?
“他……”我想问老血族怎么样了,却发现喉咙发紧,问不出口。
年轻人的眼神暗了暗,点了点头:“爷爷他……走了。他说,能为夜影家族的人挡一次,是他这辈子最荣耀的事。”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书递给我:“这是守林人世代相传的古籍,上面记载着夜影家族的真相。爷爷说,等您来了,就交给您。”
我接过书,封面是用某种兽皮做的,摸起来很粗糙,上面烫着个金色的徽记——和圣水池石壁上的图腾一模一样,是守护的象征。
“守林人和夜影家族,到底是什么关系?”我问。
年轻人指着石碑:“千年前,夜影家族的初代族长为了保护守林人的祖先,死在了魔族手里。从那以后,守林人就立下誓言,永远守护夜影家族的后裔。”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崇敬,“您是千年来第一个能融合圣光与暗影的人,也是……能结束血族内乱的人。”
结束内乱?
我愣住了。我只想找个地方躺平,怎么就成了救世主?
“迈卡维氏族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因为他们怕。”年轻人的声音沉了下去,“怕您揭露当年的真相——是他们背叛了夜影家族,勾结魔族,才导致夜影家族灭门的。”
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吗?
我翻开古籍,第一页就是初代族长的画像。银白长发,紫眸,和我现在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的眼神里,没有我的迷茫,只有坚定的守护。
“王族呢?他们为什么也怕我?”
“因为王族当年也参与了。”年轻人的声音更低了,“他们默许了迈卡维氏族的背叛,只为了夺取夜影家族的神血秘方。”
我合上书,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原来艾莉亚说的没错,王族里,没有好人。
就在这时,沼泽外突然传来号角声。不是迈卡维氏族的,也不是王族的,而是守林人的召集令。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变:“是王族的圣殿骑士!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抬头望去,只见沼泽边缘的雾气里,出现了无数光点——是圣殿骑士的圣光,比艾莉亚的更刺眼,更冰冷。
为首的那个骑士,穿着银色的铠甲,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
是圣殿骑士长!他竟然没死?
“抓住夜影余孽!死活不论!”骑士长的声音像炸雷,在沼泽上空回荡。
年轻人突然挡在我身前,手里凝聚起绿色的能量:“大人快走!石碑后面有密道,能通到魔族的边境!那里是王族和迈卡维氏族都不敢去的地方!”
“那你呢?”
“我会和其他守林人一起,为您争取时间。”年轻人笑了笑,和老血族的笑容很像,“就像爷爷说的,这是我们的荣耀。”
越来越多的守林人从沼泽深处涌出来,他们手里都凝聚着绿色的能量,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挡在了我和圣殿骑士之间。
我攥紧了手里的古籍,看着那些年轻的、苍老的面孔,突然明白了老血族的那句话——好人会有好报。
也许,我张建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既然占了灵犀的身子,得了夜影家族的神血,受了守林人的恩惠,就不能再只想躺平。
有些债,必须还。
有些真相,必须揭露。
我转身跑进石碑后的密道,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守林人的绿色能量和圣殿骑士的圣光撞在一起,炸开漫天的光点,像极了老血族那一次次炸开的信号弹。
密道里的黑暗涌上来时,我打开了那本古籍。
第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老血族写的:
“大人,别让好人失望。”
我摸了摸那行字,突然笑了。
放心吧,老头。
不会的。
密道尽头的光亮起来时,我听见了风声,还有隐约的兽吼——是魔族边境的气息。
新的麻烦,又来了。
可这次,我不再是那个只想逃跑的汽修工。
我是灵犀,夜影家族的后裔,守林人用生命守护的人。
这血族大陆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而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肮脏事,就让我亲手,把它们晒在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