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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25 11:09:02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忘忧寺在雨里。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黏糊糊的、像天空在慢性渗血的细雨。雨丝在车灯前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山路两旁的树在风里扭出古怪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学人走路。

我把车停在半山腰的废弃停车场。顾言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一个改装过的医疗箱,里面不是手术刀,是各种奇怪的仪器。他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像一块沉默的、会呼吸的石头。

“信号屏蔽器只能覆盖五十米半径,持续二十分钟。”他调试着手腕上的设备,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的脸,“二十分钟后,小雨脑内的芯片会检测到信号异常,自动激活应急协议。那时候……”

“我知道。”我看着导航上那个闪烁的红点——忘忧寺的坐标,宋清给的,“二十分钟,够了。”

“不够。”顾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焦虑,“林镜,这不是手术,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预案。你要在敌人的老巢,用一个只做过三次动物实验的设备,去摘一颗长在你女儿脑干旁边、随时可能自爆的芯片。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那就把成功率提到百分之二十。”我推开车门,冷雨和山风一起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百分之二十的概率救她,和百分之百的概率看着她被远程操控变成傀儡——我选前者。”

我弯腰,从后座抱出小雨。她还在昏睡,顾言用了安全剂量的镇静剂。小小的身体裹在毛毯里,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我调整了一下背带,把她稳稳固定在胸前。

“妈妈的小雨,”我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冰凉的额头,“再忍一忍。等妈妈把坏东西拿出来,我们就回家。给你买最大的彩虹棒棒糖,看一整晚动画片,再也不吃苦苦的药了。”

小雨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无意识地抓住我胸前的衣料。

顾言也下车,背上医疗箱,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像手电筒的仪器——脑波干涉器,他通宵改装的,理论上能暂时干扰芯片的信号接收。

“走吧。”他说。

雨夜的山路滑得像抹了油。石阶上长满青苔,每一步都得用脚试探。雨滴打在树叶上,滴滴答答,像某种倒计时。远处的寺庙轮廓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更像陷阱张开的嘴。

忘忧寺比想象中更破。山门塌了一半,门匾掉在地上,碎成三块。“忘忧”两个字只剩半个“忘”,躺在泥水里,被雨打得面目全非。

院子里杂草有半人高,在风里疯摇。正殿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点烛光,在深处幽幽地亮着,像一只独眼,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信号源在正殿后方,地下。”顾言盯着手腕上的探测器,压低声音,“有强烈的生物电信号……不止一个。很多。”

我抱紧小雨,抬脚,跨过门槛。

正殿里比外面更冷。空气里有股浓郁的、甜腻的香味,像是供香,但混着别的什么——福尔马林,还有……铁锈味。烛光来自供桌,上面点着三根白蜡烛,烛泪堆成扭曲的小山。供桌后没有佛像,只有一面巨大的、完整的铜镜。

镜子擦得很亮,清晰地映出我们的倒影:一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女人,抱着昏睡的孩子,身后站着一个紧绷的、握紧仪器的男人。

而在镜子深处,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个人影,坐在轮椅上。

“来了。”

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慈祥。是宋清。但又不是我记忆里的宋清——更苍老,更虚弱,像一株在暗室里养了太久的植物。

她从阴影里缓缓挪出来,烛光照亮她的脸。

我呼吸一滞。

那张脸,确实是我母亲。但比“死”时老了至少十岁,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穿着简单的灰色针织衫,膝盖上盖着毛毯,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病的、孤独的老人。

如果忽略她身后,那扇缓缓滑开的、通往地下的暗门。

“小镜,你长大了。”宋清微笑着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又移向我怀中的小雨,眼神变得复杂,“小雨也这么大了。上次见她,她才这么点……”

她用手比了个婴儿的大小。

“你见过她?”我的声音很冷。

“当然。她出生的每一分钟,我都在看。”宋清转动轮椅,靠近一些,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她是个奇迹,小镜。用你的卵子,和优化过的基因库样本,培育出的、最稳定的‘钥匙’。她本该是你最完美的‘备份’和‘控制器’。”

“但她成了我的女儿。”我盯着她,“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宋清的笑容淡了一些:“感情用事。我教过你,感情是进化留下的bug,是理性的噪声。”

“你教我的东西,一半是谎言,一半是犯罪。”我往前走了一步,顾言立刻跟上,手里的干涉器发出低低的嗡鸣,“芯片的解除密码。给我,我们现在就走。不然——”

“不然怎样?”宋清挑眉,那神态和我思考时一模一样,“杀了我?小镜,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但你骨子里还是个……凡人。你下不了手。”

她顿了顿,看向我身后:“顾医生,你也来了。清知的事,我很遗憾。她是个好孩子,只是好奇心太重。”

顾言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扣在干涉器的扳机上,指节发白。

“密码。”我重复,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

宋清叹了口气,像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她敲了敲膝盖上的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复杂的动态密码序列。

“密码在这里。但需要小雨的实时脑波频率作为‘钥匙’来解码。”她说,“而小雨现在的状态,芯片处于休眠,无法生成有效脑波。要激活芯片,读取‘钥匙’频率,再解码——这个过程,大概需要……”

她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而根据顾医生的屏蔽器参数,你们只剩十八分钟了。”

她微笑着,像个在玩解谜游戏的老人:“要试试吗?赌你们能在三分钟内,完成芯片激活、频率读取、密码解码、芯片摘除——这一系列操作?”

烛光跳动。雨声渐大。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我们压抑的呼吸。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好。”

顾言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你疯了”。

我没看他,只是盯着宋清:“但有个条件。整个过程,你必须在场。如果我女儿出事,我会在死前,用我后颈这个‘母版印记’,发送自毁指令,让所有基于我基因的克隆体,包括你那些珍贵的‘作品’,全部脑死亡。”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知道我做得到。因为你设计这个系统时,给了‘母版’最高权限。你想用小雨控制我,但忘了——我也可以,用我自己,控制所有人。”

宋清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我,眼睛在烛光下深得像两口枯井。良久,她才缓缓点头:

“可以。但我也要提醒你,小镜。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你有任何……‘不妥’的举动,我也可以立刻启动小雨芯片的自毁程序。那只需要0.3秒。你来不及救她。”

我们对视着。像两面对立的镜子,映出彼此眼中冰冷的杀意,和更冰冷的——血缘。

“开始吧。”我说。

宋清推动轮椅,转身,滑向那扇暗门。门后是向下的台阶,很陡,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灯,只有她轮椅扶手上的一盏小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潮湿的、带着浓重福尔马林和铁锈味的空气,从下方涌上来。

我抱紧小雨,跟着走下去。顾言紧随其后,干涉器已经启动,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扫过,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诡异的影子。

台阶很长,深得像要通往地心。温度越来越低,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能听见隐约的、规律的滴水声,还有……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鸣。

终于,到底。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目测有篮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是光滑的、乳白色的特殊材质,和镜湖疗养院地下室一样。空气里有低沉的、持续的嗡鸣,来自房间中央——

那里有一排,整整十个,圆柱形的培养舱。

和我昨晚在镜湖看到的那个一样,但要更大,更精致。每个舱体都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散发着柔和的、冰冷的微光。

而每个舱体里,都悬浮着一个人。

从左到右,年龄递增。

第一个舱体里,是个婴儿,蜷缩着,拇指含在嘴里。

第二个,是两三岁的幼童,闭着眼,睫毛很长。

第三个,七八岁的女孩,已经能看出清晰的轮廓……

第四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第五个,十七八岁,眉眼初绽……

第六、第七、第八……

直到第十个。

那里面是个二十岁出头、和我现在年龄相仿的女人。她闭着眼睛,黑色的长发在液体里缓慢浮动,皮肤光洁,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全部,都长着我的脸。

不,应该说,都长着“林镜”的脸。但每个“我”,都有细微的差别:婴儿期的“我”嘴角有颗小痣,少女期的“我”左眉有一道浅疤,成年期的“我”……

第十个“我”,突然睁开了眼睛。

隔着营养液,隔着玻璃,她直直地看向我。

然后,缓缓地,扬起嘴角。

露出一个和我照镜子时,练习了无数次的、标准的、社交性的微笑。

“欢迎回家,一号。”

一个声音,从房间的扬声器里传来。不是宋清的声音,更年轻,更清脆,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的甜美感。

是第十个“我”在说话。她的嘴唇在动,声音通过舱体的通讯器传出来。

“我是L-001J,十号原型。”她微笑着说,目光移向我怀中的小雨,“这就是‘钥匙’吗?比想象中脆弱呢。”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怀中的小雨似乎在梦呓,小脸在我颈窝蹭了蹭。

顾言的手按在我肩膀上,很用力,像在把我从某种冰冷的海底拽上来。

宋清转动轮椅,来到主控台前。那里有一整面墙的屏幕,显示着每个舱体的生命数据、脑波图谱、基因稳定性指数……

“如你所见,小镜。”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实验室小白鼠,“一号到十号,你的完整成长序列。从胚胎期到成年体,全部存活,全部稳定。她们是我的‘备份’,是‘新人类计划’的种子库,也是……”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

“你的‘替代品’。如果你不听话,或者‘损坏’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被激活,载入你的记忆备份,取代你,成为新的‘林镜’,继续完成你的使命。”

她敲了敲键盘,主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

“L-001A 记忆同步程序准备就绪。目标载体:L-001J(十号原型)。同步进度:0%。”

“现在,小镜。”宋清微笑,那笑容里终于露出属于科学家的、冰冷的狂热,“把小雨放到那边的操作台上。我们需要激活她脑内的芯片,读取‘钥匙’频率。然后,你可以得到解除密码,带她走。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培养舱:

“你可以留下,和你的‘姐妹们’一起,成为新世界的基石。我可以给你二号原型的权限,让你管理她们。毕竟,你是最初的‘母亲’。”

雨声被彻底隔绝。地下空间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营养液循环的汩汩声,和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我看着那些舱体里的“我”。婴儿在沉睡,少女在微笑,成年的那个“我”在玻璃后,用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而怀中的小雨,是我的女儿,是我血肉的一部分,也是宋清制造的、悬在我头顶的刀。

“顾言。”我低声说。

“嗯。”

“如果我现在砸了主控台,成功率多少?”

“零。”他声音嘶哑,“主控台有物理锁和生物锁。强行破坏会触发自毁,整个空间会被高浓度神经毒气灌满,我们撑不过十秒。”

“那如果我只砸培养舱呢?”

顾言沉默了一下:“会引起系统警报,但不会立刻致命。不过林镜……那些舱体里,是活生生的人。即使她们是克隆体,她们也有脑波,有心跳,她们……”

“她们不是我。”我打断他,抱紧小雨,走向宋清指定的那个操作台。

金属台面冰冷刺骨。我小心翼翼地把小雨放上去,调整她的姿势,让她躺得舒服一点。她的睫毛颤了颤,但没醒。

宋清推动轮椅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连接着细长探针的仪器。探针的尖端闪着寒光。

“需要刺入后颈,芯片接口位置。”她说,“会有点痛,但很快。”

“我来。”顾言上前一步,接过仪器,看向我,“我手稳。”

我看着他,点头。

宋清没有阻止,只是退回主控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大屏幕上,小雨的脑波图谱被放大,旁边开始滚动复杂的解码程序。

顾言深吸一口气,戴上无菌手套,轻轻拨开小雨后颈的碎发,露出那个淡粉色的、∞形状的疤痕。

探针缓缓靠近。

我握住小雨的手,很凉。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小雨不怕,妈妈在。顾叔叔在帮你把坏东西拿出来,拿出来就不痛了,就能吃棒棒糖了……”

探针刺入皮肤。

小雨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倏地睁开,瞳孔扩散,里面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妈妈……”她嘶哑地叫了一声,然后开始剧烈抽搐,小小的身体在操作台上弹起,又被束缚带勒住。

脑波图谱疯狂跳动!尖锐的警报声响彻空间!

“芯片激活了!”顾言盯着监测屏幕,声音紧绷,“频率读取中——不行,太乱了!她在抵抗!小雨的意识在抵抗芯片的控制!”

小雨的惨叫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清明。

“妈妈……”她哭着说,“罐子里的妈妈……在叫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第十号培养舱里,那个成年的“我”,正贴着玻璃,手掌按在玻璃内壁,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

“过来。到妈妈这里来。”

小雨的抽搐更加剧烈,嘴角开始溢出白沫。脑波图谱上,代表“芯片控制”的红色曲线,和代表“小雨意识”的蓝色曲线,疯狂地缠斗、撕咬。

“频率提取失败!”顾言低吼,“再这样下去,她的意识会被芯片彻底压垮!会脑死亡!”

宋清在主控台前,脸色也变了。她快速敲击键盘,试图稳定芯片信号,但无济于事。

“钥匙的基因锁和芯片产生了排异反应!”她抬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慌乱,“不可能!我计算过,稳定性应该是百分之百……”

她的目光扫向第十号培养舱——L-001J正隔着玻璃,对小雨伸出手。那个动作,温柔,标准,完美。

和宋清自己哄小时候的我入睡时,一模一样。

宋清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她盯着L-001J的手,盯着小雨无意识地向那个方向倾斜的肩膀,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她喃喃着,声音像碎掉的玻璃,“她不能……她不能替代我……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

这是二十年来,宋清第一次失控。不是因为计划失败,不是因为技术故障——而是因为她亲眼看到,自己制造的“完美替代品”,正在做她做过的事,用她的方式,抢走她的女儿。

她怕的不是林镜失去小雨。她怕的是自己,被彻底取代。

“因为你算漏了感情!”我冲她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你算漏了一个孩子,会多拼命地抓住她的妈妈!你算漏了母爱,能让她对抗你那些该死的芯片和基因锁!你也算漏了——你自己!你自己也受不了被替代的感觉,对不对?!”

我扑到操作台边,握住小雨抽搐的手,对着她的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喊:

“小雨!看着我!我是妈妈!真的妈妈!罐子里的不是妈妈,是假的!你看,妈妈在这里,妈妈握着你,妈妈在叫你——你听见了吗?!”

小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蓝色的脑波曲线,剧烈地、顽强地,往上蹿了一截。

“妈……妈……”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睛死死盯着我,像在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在!妈妈在!”我握紧她的手,把脸贴在她冰凉的小脸上,“妈妈不会走,妈妈永远陪着小雨。小雨要活下来,要长大,要带妈妈去吃冰淇淋,去游乐园,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你答应过妈妈的,记得吗?”

小雨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但蓝色的脑波曲线,又往上蹿了一截。几乎,要和红色曲线持平。

“就是现在!”顾言大吼,“频率稳定窗口!只有三秒!”

他疯狂敲击仪器,试图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属于“小雨意识”的纯净频率。

宋清也在主控台前,手指快出残影,试图解码。

三。

二。

一。

“拿到了!”顾言和宋清,几乎同时喊出来。

大屏幕上,弹出一个密码框。一串长达六十四位的动态密码,正在快速滚动、锁定、验证——

“验证通过。L-001K(钥匙)权限解锁。芯片解除程序启动。”

操作台上,小雨猛地弓起身,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抽气声。

然后,彻底瘫软下去。

抽搐停了。白沫停了。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脑波图谱上,红色的曲线消失了。蓝色的曲线,微弱,但平稳地,继续跳动。

芯片解除程序,成功了。

但顾言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了死结。

“不对。”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到,“芯片是摘了,但你看这里——”

他指着脑波图谱的底部,那里有一条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次级波形,频率和红色曲线完全不同,更慢,更深,像某种来自大脑深处的低频脉动。

“这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顾言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凝重,“但这不是芯片产生的。芯片控制的是表层脑波,这条信号……来自更底层。像是……刻在基因里的什么东西。”

宋清在主控台前没回头,但我注意到她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

但小雨,没有醒。

“小雨?”我轻轻拍她的脸,冰凉,“小雨?醒醒,看看妈妈……”

没有反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和监护仪上规律的心跳。

顾言快速检查她的瞳孔、脉搏,脸色越来越沉。

“意识深度沉潜。”他声音发颤,“芯片解除的冲击,加上之前的对抗消耗……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

他没能说下去。

我跪在操作台边,握着女儿毫无知觉的手,浑身冰冷。

然后我听见掌声。

缓慢的,一下,一下,像在给一场表演谢幕。

宋清没有崩溃。没有流泪。她推动轮椅,从主控台前缓缓转过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漂亮。”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实验数据,“你赢了,小镜。芯片摘除了,频率拿到了,密码解锁了。我的女儿,果然是最优秀的。”

我盯着她,后背发寒。这个语气……不对。不像是刚经历失控的人。

“但是——”她举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弧,像在指出一个我忽略的变量,“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让你来摘芯片?为什么我不阻止?”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宋清在主控台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界面。上面是一组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谱,中间用红色标注了一段异常片段。

“芯片只是表层控制,像遥控器的开关。你把开关拆了,很好。”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你有没有注意到顾言刚才说的那条’次级信号’?”

我猛地看向顾言。他脸色铁青,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那条信号不是残留。”宋清继续说,声音带着某种残酷的满足感,“那是’基因锁’。写在小雨DNA里的底层代码。不需要芯片,不需要远程指令,它就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像一个定时程序。什么时候启动,怎么启动——只有我知道。”

她看着我,笑容更深,但眼底没有温度:

“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赢了一半。你关掉了遥控器,但电视本身的定时开机功能还在。我设计了两层保险,小镜。第一层你能拆,第二层——长在她的骨血里,你拆不掉。”

冰窖。

整个地下空间变成了冰窖。

我的手在小雨的手腕上发抖。芯片摘了,她还是不醒,不是因为她“累了”,是因为她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我根本看不到、摸不着、拆不了的——锁。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时候启动的?”

“还没有。”宋清的语气轻描淡写,“定时器在我手里。但是——”

她看向大屏幕,那里有一个新的倒计时界面正在缓缓加载:

“季明川也有权限。如果他不收到我的信号,四十八小时后,基因锁自动启动。启动后,小雨的免疫系统会开始攻击她的神经细胞。不是立刻死亡,而是——慢慢地、清醒地、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感觉。先是触觉,然后痛觉,然后视觉,最后——意识。”

她看着我,嘴角那个微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表情:

“所以,小镜。你以为你赢了。但你只是从一个笼子,走进了另一个笼子。这个笼子没有钥匙,没有锁孔,它长在你女儿的身体里。而你,需要我。”

死一样的沉默。

顾言的手在发抖。我的手也在发抖。但我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慢慢地,站起来。

看着宋清。

“你需要我。”她说。

“不。”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是你需要我。”

“密码给你了。”宋清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所有的冷静在一瞬间碎裂,“基因锁的解除密码……我可以给你。B方案的远程指令,我暂时切断,但只能维持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季明川会重新连接。到那时……”

她没有说完。

她没有说完。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烛光下,她坐在轮椅里,看起来真的像个苍老的、普通的母亲。只是眼睛里的狂热熄灭了,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做这些?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小雨?”

宋清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似乎又渗了进来,滴滴答答,敲打着这个地下坟墓。

“因为我想留住你。”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你父亲死的时候,我抱着他渐渐冷掉的身体,突然很害怕。怕有一天,你也会这样,在我怀里变冷,然后消失。”

“所以我研究记忆,研究意识。我想让你永远不会死。但这些——”她看着那些培养舱,“——后来变成了季明川的筹码。他投钱、给资源、保护我,条件是我的技术归K组织使用。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走不了了。”

她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雨……本来是我的保险。用你的基因和最优化的样本,培育一个完美容器。如果你出了事,你的意识可以移植到她身体里。这样你就永远不会消失。”

“疯子。”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是啊。”宋清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她膝盖的毛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我是个疯子。但小镜,疯子也是会爱孩子的。我只是……用错了方式。”

她推动轮椅,来到主控台前,敲了几下键盘。

大屏幕上,弹出另一个进度条:

“L-001A 母版自毁程序 启动确认?”

下面有两个选项:是/否。

“这个地下空间,连同所有克隆体、所有数据、所有罪证,还有我——都可以消失。”宋清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你只要点‘是’,然后带着小雨离开。十分钟后,这里会塌,所有东西都会被埋进山体,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她顿了顿:

“然后,你可以带小雨,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忘忧寺会永远‘忘忧’,你的过去,你的身份,你是‘L-001A’这件事——都会随着这场山体滑坡,一起被埋葬。”

我盯着那个选项,手指冰凉。

顾言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林镜,这不是选择题。这是……”

“这是赎罪。”宋清接过话,终于转过身,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很清澈,“小镜,妈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害了很多人,包括你,包括小雨,包括清知……包括把自己卖给了魔鬼。”

“但我还能做最后一件事——帮你活过这四十八小时,然后帮你对付季明川。他知道我的弱点,我也知道他的。这是我唯一还能给你的东西。”

她推动轮椅,让到一边,把主控台完全暴露在我面前。

“选吧,小镜。是让这一切结束在这里,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

地下空间里,只有仪器的嗡鸣,营养液的汩汩声,和小雨平稳却令人心碎的呼吸。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猩红的“是”。

又看看操作台上,昏迷不醒的小雨。

再看看那些培养舱里,沉睡的、微笑的、等待被“激活”的,无数个“我”。

最后,看向轮椅上,苍老的、流泪的、用疯狂的方式爱了我一辈子的,我的母亲。

然后,我伸出手,按向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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