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是周游的姑婆，她听到这忽然的噩耗急忙从外省赶回来，半路上又遇到塌方，只好又走了一个小时山路进村。
眼下刚到，才进门就听到堂屋里闹哄哄的，说刚封好的棺材裂开了。那场大火本来就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她今晚走着都要回来就是为了在封棺前赶回来，问个清楚。
小外婆也不是个省油的，她一听自家小姑子没凭没据的说这种话，叉着腰就开骂：“你什么意思，难道还是我害她不成？她自己老昏头了，关我什么事？”
见她不到黄河心不死，姑婆反倒静了下来，死死的盯着他们两口子，半晌，冷笑了一声。
小外婆被她这眼神看得发毛，瞪了回去：“没话讲了吧，睁着个死鱼眼吓唬谁呢？大哥在这里，让大哥来说句公道话！”
一听这话，姑婆撸起袖子就想抄起脚边的东西上去干，旁边一个人拉住了她：“小三妹，你不要冲动，你不在林场，到底什么情况你也不晓得，李阿奶这两年确实老昏头了，不是拿着刀悄悄跑到别家把鸡都杀了，就是会哄着小孩关到自己家猪圈里去，她自己在偏房里搞出火来了也正常。”
话说完不少人都开始应和着说：“是啊，小三妹，你不养老人晓不得这里面的辛苦噢。”
这人话说得看似有道理，但句句偏向小外婆，小外婆的脸上浮出得意的神色，抬着下巴看着人群中被奚落的小姑子。
姑婆仿佛早料到这一切，她先是冷冷回了自家嫂子一句：“大哥吃过妈妈几口饭？用过妈妈几文钱？你扯大哥干什么？”
又反问了身边和稀泥的那些人：“你们说的那些事情是听他们两口子说的还是自己见着了？你们见着鸡是我妈杀的了？你家的娃娃被我妈拿去关了。”
她说完，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了。
姑婆话才说完，不等大家反应，猛地冲进了堂屋一头撞上了那口大棺材的角上，撞上棺材的瞬间姑婆把舌头咬烂，将一口血喷到了棺材上，用少数民族的腔调还是边唱边哭。
“妈妈诶，你死的冤噢。”
“地城隍噢，土地山神噢，我妈妈死的怨噢，作恶的人要不得好死，要拿命偿命......”
见这场景，周边的人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她，身怕沾了什么不好的。姑婆唱完后才慢慢站起来，看着自己哥哥嫂子又指着天开始唱骂。
“妈心疼儿子，不跟我去养老。你们拿着她十多万车祸赔偿，不给老人善终，如果妈死的冤，用过那笔钱的人都要跟着偿命。如果我冤枉了你们，我跟着妈走，我下去伺候妈。”
姑婆说完又掩面哭了起来，人群里有些岁数大的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叹了一声上前去扶她：“小三妹噢......”
周游哪见过这样的场景，愣愣的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他转头看了眼罗罗，她也有些发愣，想来也是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人群散开。返回房间没见到周游的方惠君才看到这边的周游，她大喊一声：“周游！”朝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她在周游面前蹲下来，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将周游浑身打量了个遍才问：“臭小子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胆子大得很！”
见周游没事她松了一口气，也忘了再去想其他的东西，譬如即便是周游跟着她就出来了，为什么她返回去的路上没有遇见他。
周游看到真的方惠君，回过神又想起了自己差点被变婆拖进林子里，瘪瘪嘴，眼眶又开始有些发红。
“姨妈，你刚走了周游就醒了，他到处找你，我就带他来了，近路有点小，我不敢走，我们走的是另外的大路。”
罗罗乖乖的笑，尖尖的小虎牙若隐若现。
因为今晚就是借住在罗罗家里，方惠君是见过罗罗的，她虽然有些气小孩子怎么晚上乱跑，但想到今天周游刚受到惊吓，想来是要黏人些，她摸了摸罗罗的脸蛋、
“多亏有你陪着周游，不然都不知道他会跑哪去。”
外公外婆安抚着姑婆，人群散去才看到本该在睡觉的方惠君和周游，外公走过来问，方惠君简单解释了几句。
外公眼里都是疲惫的神色，看了眼身后的姑婆：“慧君，带着你妈妈和姑妈去那边睡吧，我在这边就好了。”
姑婆原本坚持要守一整夜，但大家都劝她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下葬才是大事，坟地挑在了半山，她休息不好，又悲伤过度，万一明天耽搁了上山就麻烦了。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也是担心她在那里又和哥嫂起了冲突，大家都不得安宁。
姑婆心知肚明大家的心思，点头默默跟着方惠君往罗罗家走。
罗罗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看到家门口有亮光，一个人影在那里鼓捣着些什么。看清了是谁，她“咦”了一声。
“外婆你还没睡呀？”
老太太目光略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几人身上，笑着点点头。方惠君觉得这老太太看起来比先前要显得平易近人了一些。
她伸手抚平了崭新的红布条上的褶子，端起门槛上的那小碗浆糊，笑着摇摇头：“老咯，觉少。”
这明摆着是个借口，但本来就是来借宿的，也不好多问，她倒是热络的招呼着几人快进屋。
进屋时，方惠君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红布条上画着一些图案，笔走龙蛇的写了许多她看不懂的符文，唯一能看懂的只有正中那个大大的“驱”字。
这是农村常见的驱邪避祟的符箓，用布条是因为比起纸条要更经得起雨打风吹。这东西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有，但这样大半夜贴的倒是没见过。
方惠君心中思量也许这次的借宿也是让主人家有些忌讳的，她心里想着，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见老太太又拿出了一床干净的床单，她立即上前接过：“表婶，我们自己来吧，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了。”
她这么说，老太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勉强的笑笑：“那你们自己来，我这里招待不周，我该不好意思才是。”
老太太细微的变化让方惠君摸不着头脑，可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关上门铺起了床。
姑婆坐在另一张床上，叹着气，因为顾及到是在别人家，哭哭啼啼不太好，所以她将眼泪强忍下去。
“大嫂，因为不常往来，你们根本不知道二哥二嫂他们有多过分。”
“年前妈妈就开始有些神志不清，会乱跑，跑到公路上被车子刮到了，保险公司赔了十多万。本来要住院的，但是妈妈心疼儿子要总往医院跑，就死活不住院，我说转院去我那边，她又固执，说生了儿子不和儿子住，以后村子里要说闲话，说是儿子不孝顺，老人才不和儿子住。”
“不住院，又不想和我走，所以就敲定了回二哥家，二嫂照顾她，反正小曾孙白穆也是白彦两人自己带。没想到，老人接回家，他们拿到那笔钱就转手给了白彦两口子，自己又贴了点让他们在县里交首付。”
“大嫂，我是嫁得远，但村子里还是有几个会联系的老姊妹的。从妈昏头了开始白彦和白穆两父子在村子里做了混账事，他们就往妈妈身上推，反正她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会为自己辩解，农村里又没得监控，是非都凭一张嘴。”
外婆叹气：“那你早点把人接走多好，现在人死了，说再多也是一场空。”
“大嫂，要是我早知道，我一定会带妈走，抢我都要抢的。但是这些都是妈不在了，村子里的人才跟我讲的。”
“她们说我嫁出去了，又不是白家的人了，跟我讲这些也不太好，没得嫁出去的姑娘管后家闲事的。”
屋子里哑然无声，静了很久，外婆又安慰了几句，姑婆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色呆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