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林晚棠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林文远带回家一份案卷。
不是郑重其事地带回来,而是随手塞在袖子里,晚上在书房里看的时候,被去送宵夜的林晚棠"恰好"看到了。那卷宗的一角从袖口露出来,像只迫不及待的手在招手。
"爹还在忙那几桩案子?"林晚棠将托盘放在书桌上,托盘里是一碗银耳莲子羹和一碟桂花糕。这些是她在厨房"指导"张妈做的——银耳要多炖半个时辰才能出胶,莲子要去芯否则会苦,桂花糕里的糖要减三分之一的量,否则太甜腻。张妈起初不以为然,撇着嘴说"小姐懂什么厨房的事",尝了一口之后惊为天人,连连夸小姐开窍了,说"这手艺比城南点心铺子的师傅还强"。
林文远正对着一份案卷发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闻言揉了揉眉心:"地界纠纷那桩,王家和赵家都不肯退让,知府大人让爹从中调停,但两家都说自己有理,谁也不服谁。爹今天去看了现场,两家差点打起来,爹的鞋都被踩掉了一只。"
林晚棠装作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是地契?"
"是。这是王家的地契,上面写着'东至槐树'四个字。"林文远指给她看,手指在发黄的纸面上点了点,"但赵家说,那棵槐树早在二十年前就枯死了,现在那块地到底该算谁的,谁也说不清。王家说槐树东边是他们的,赵家说槐树西边是他们的,吵了半年了。"
林晚棠看着那份发黄的地契,纸边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东至槐树"四个字还清晰可辨。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
"爹,既然是'东至槐树',那说明当初立地契的时候,那棵槐树是个标志物。树虽然枯死了,但树根应该还在土里。让人去当初长树的地方挖一挖,找到树根的位置,不就知道边界在哪儿了吗?"
林文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黑夜里突然点亮的灯笼:"对啊!爹怎么没想到!槐树根深,就算树枯死了,根还在土里,挖出来一看就知道当初树长在哪儿,边界自然就清楚了!"
他兴奋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人,然后停下来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惊喜和探究:"棠儿,你怎么想到的?这法子……这法子太妙了!"
"女儿也只是瞎想的,"林晚棠低下头,做出害羞的样子,耳根微微泛红,"病中无聊,整天躺在床上想东想西的,就想到了这个笨法子。爹别笑话女儿。"
"不笨,不笨,这个法子好!"林文远高兴得像个孩子,拍手说道,"明天一早爹就让人去挖树根。棠儿,你可帮了爹的大忙了!这半年都没解决的纠纷,你一句话就点透了!"
林晚棠笑了笑,趁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案卷。
除了地界纠纷的卷宗,还有几张纸,上面画着马车翻车的现场图。图很简陋,就是一个圆圈代表车轮,几条线代表车身,旁边写着几个字——"右侧车轮断裂""车轴折断"等等。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画的。
她的目光在那几张纸上停留了两秒钟,心跳微微加速。
右侧车轮断裂。
连续五辆。
都是运货的。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不能问。一个闺阁女子对刑案表现出过度的兴趣,这太可疑了,像只猫突然对老鼠洞产生了好奇,一定会引起主人的警觉。但她可以换个方式——让父亲主动说给她听。
"爹,那几辆马车翻车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她端着茶壶给父亲倒了一杯茶,语气随意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女儿听春桃说,城外官道出了事,好几辆马车都翻了,可有此事?"
林文远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又皱了起来:"毫无头绪。爹今天亲自去看了那段官道,路面是有些坑洼,但也不至于三天翻了五辆车。车夫们都说当时车速不快,路况也没问题,车轮突然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咬断似的。"
"那些断了的车轮,爹看过了吗?"
"看过了,就是普通的木头车轮,看不出什么名堂。"林文远又喝了口茶,"爹又不是木匠,哪看得出门道来。让府里的差役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林晚棠差点脱口而出"让我看看",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像吞了块烫嘴的山芋。
不行,不能急。欲速则不达,在这个时代,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她换了个说法,语气轻描淡写:"爹,女儿听说书先生说书,那些捕快断案,不是都要查物证的吗?车轮断了,总该有个断口,是新的还是旧的,是木头本身有问题还是被人动了手脚,这些不该看看吗?就像……就像看病要望闻问切,断案也要看痕迹吧?"
林文远想了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说得有道理。爹只顾着问人证,倒是忽略了物证。明天爹找个老木匠去看看,看看断口有什么名堂。"
林晚棠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这个时代刑侦技术的局限性。一个在现代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判断出是自然断裂还是人为破坏的痕迹,在这个时代,需要"找个老木匠去看看"。而且那个老木匠还不一定能看出来。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熟悉,不能表现得太懂。
"爹早些休息吧,女儿先回去了。"她端起托盘,准备离开。
"棠儿。"林文远忽然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林晚棠转过身,心里咯噔一下。
林文远看着她,目光里有慈爱,有欣慰,也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深潭里的水草,纠缠不清。
"你这次病好了以后,好像变了许多。"他说,声音低沉,"比以前聪明了,也……比以前沉稳了。以前的你,像个小孩子,遇到事就慌。现在的你,遇事不慌,还能想出办法来。爹……爹有些不认识了。"
林晚棠的心跳加速,像擂鼓一样,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低下头:"爹,女儿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自然跟以前不一样了。病中做了好多梦,梦见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景象,醒来后就觉得……觉得以前纠结的那些小事,都不重要了。"
林文远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要在她脸上找到什么答案。最终,他点了点头:"去吧。夜里凉,多穿件衣裳。"
林晚棠走出书房,夜风吹在脸上,微凉,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片。
太险了。
她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要走得如履薄冰。
但在小心之外,她还必须做一件事——尽快看到那个翻车案的物证。
直觉告诉她,那不是意外。
而她不能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