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最后的意识，停留在笔记本电脑屏幕刺眼的白光上。
那篇卡了三天的白金级签约小说的结尾，终于被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然后，心脏传来的剧痛像是要撕裂胸膛，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世界变了。
不，准确说，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庞然巨物。
维克多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六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腿不自觉地划动，保持着某种奇妙的平衡。视野是破碎的——无数个六边形拼接而成的画面，每个六边形里都映出不同角度的景象。
他试着转动“头”，如果这玩意儿能叫头的话。
他看到下方是放大了一百倍的草叶，叶脉如同沟壑纵横的峡谷。一滴露水挂在草尖，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那滴露水对他来说，简直像个游泳池。
“什么……情况？”
维克多想开口说话，发出的却是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
维克多，白金作家，代表作《深渊神座》《虫群天灾》，擅长西幻题材，尤其酷爱写非人主角。就在三分钟前，他写完新书《从蚊皇开始吞噬诸天》的最后一章，心脏骤停。
然后，他就变成了这个。
一只蚊子。
一只在艾特拉大陆人类王国边境，无名森林里，刚刚孵化不到半小时的，深渊血蚊幼体。
“操。”
维克多心里爆了句粗口，但他的口器——那个细长的、用来吸血的管子——只是无意义地抖了抖。
前世记忆完整保留，包括他构建这个世界观时查阅的所有资料，写过的所有设定，甚至包括那些被他废弃的草稿。
艾特拉大陆。六大种族。诸神沉寂。深渊封印松动。
凡人争霸的时代。
而他，成了这个时代食物链最底端的存在之一。
“冷静，维克多，冷静。”他在内心对自己说，“你写过三百章虫族小说，你知道怎么从最低等生物进化……理论上的。”
一阵风吹过。
对普通生物来说的微风，对现在的维克多而言，简直是十二级台风。他被卷得在空中翻滚，六条腿拼命划动，好不容易才重新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在下方一片草叶的背面，一只跳蚤正趴在那里，复眼朝着他的方向。
跳蚤的体型比他大了三倍。
维克多的本能——这具身体的昆虫本能——在尖叫:食物！血！生存！
但作家的理性在分析:深渊血蚊，最低等魔虫，理论寿命七天，若无法在孵化后一小时内获得第一份鲜血，将因能量耗尽而死。最佳猎物:温血动物。次选:其他昆虫体液。
跳蚤显然属于“其他昆虫”范畴。
“打不过。”维克多判断，“体型差距，力量差距，而且我连怎么战斗都——”
跳蚤动了。
那玩意儿弹跳的速度快得在破碎的复眼视野里拉出一道残影。维克多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自发地向上拔高了一寸。
跳蚤从他下方掠过，锋利的颚肢擦着他的腹部划过。
刺痛传来。
维克多低头，看到自己腹部被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透明的体液正在渗出。
“我会死。”这个念头清晰无比，“我真的会死在这里，死在变成蚊子后的第三分钟，被一只跳蚤干掉。”
恐惧之后，是荒谬感。
他写过主角重生为骷髅，为史莱姆，为巨龙，为深渊恶魔。他设计过无数金手指，从系统到老爷爷，从天赋到神器。
但轮到他自己时，只有一具孱弱的蚊子身体，和一个快要见底的能量条。
跳蚤再次蓄力。
维克多看到了那东西后腿肌肉的收缩。
前世打游戏的条件反射在这时救了他——预判！跳蚤的弹道是直线，起跳瞬间的朝向就是攻击方向！
跳蚤起跳。
维克多几乎同时向右侧横移。
他感觉到气流从左侧掠过。跳蚤再次扑空，落在另一片草叶上，复眼转动，似乎在疑惑这只蚊子为什么能连续躲开。
“能量还有3%。”维克多内心计算，“最多再躲两次，我就会力竭坠落。然后被它撕碎，吸干。”
跳蚤第三次蓄力。
这次，维克多没动。
他看着跳蚤后腿肌肉收缩到极限，看着那东西对准自己的方向——
然后，在跳蚤起跳前的零点一秒，他猛然向下俯冲！
不是逃跑，是迎着跳蚤的起跳轨迹，冲向跳蚤的背部！
跳蚤跃起，维克多俯冲。
两者在空中交错。
维克多伸出他的口器——那根细长的、中空的针管——对准跳蚤复眼之间的薄弱处，狠狠刺了下去！
“噗。”
轻微的穿刺声。
跳蚤的身体在空中僵住，然后失控坠落。
维克多死死咬着口器不放，被跳蚤拖着一起摔在草叶上。他感觉到温热的、带着奇怪腥味的液体，顺着口器流入体内。
那是跳蚤的体液。
也是他作为蚊子的，第一顿饭。
能量条开始缓慢回升:3%...5%...8%...
同时，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情感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基因物质摄入】
【开始解析……】
【目标:荒原跳蚤(普通昆虫)】
【获得基因片段:弹跳腿部肌肉(Lv.1)】
【是否融合？】
维克多愣住了。
这个声音……这个提示……
他写过类似的东西。在他的小说《虫群天灾》里，主角的金手指就是“基因进化系统”，通过吞噬获取基因，优化自身。
但那只是虚构的。
只是他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编出来的设定。
“融合。”
维克多没有犹豫。管它是什么，能活下去就行。
刺痛从腿部传来。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六条腿在微微抽搐，肌肉纤维在重组，变得更粗壮，更有力。虽然肉眼看不出来区别，但他能感觉到。
【融合完成】
【弹跳力+2】
【当前能量:12%】
跳蚤已经不动了。维克多拔出口器，看着这只比他大三倍的昆虫尸体，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是恶心，不是恐惧。
是……饥饿。
更多的饥饿。
他想要更多。更多血液，更多基因，更多力量。
“这就是虫族的本能吗？”维克多看着自己细长的口器，上面还沾着跳蚤的体液，“吞噬，进化，变强……”
远处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人类的脚步声。
维克多立刻警觉，振动翅膀飞起，躲到一片宽大草叶的背面。从叶缘缝隙，他看到两个身影走进这片林间空地。
人类。
穿着粗糙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剑，背上背着行李。佣兵，或者说，冒险者。
“就在这休息会儿。”走在前面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道疤，“妈的，这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
“头儿，我们离黑石镇还有多远？”后面的是个年轻人，气喘吁吁。
“按这个速度，明天中午能到。”
两人卸下行囊，坐在一块石头上。光头拿出水袋喝水，年轻人则警惕地观察四周。
维克多藏在草叶后，复眼锁定两人。
人类的血液……温热的，富含能量的血液……
如果他能吸到一口，哪怕一口……
“等等。”年轻人突然站起来，拔出短剑，“头儿，有东西。”
光头也瞬间起身，短剑在手。
维克多心里一紧。被发现了？不可能，他这么小——
但两人看的不是他。
是草丛的另一端。
那里，缓缓爬出一只蜘蛛。
黑色的，巴掌大小，八条腿如镰刀般锋利，复眼闪烁着嗜血的光。
“黑铁阶的‘刀锋蜘蛛’。”光头啐了一口，“麻烦。”
“要跑吗？”
“跑个屁！这东西速度比我们快！联手干掉它，魔晶能卖五个银币！”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维克多看着那只蜘蛛，又看了看两个人类。
刀锋蜘蛛，黑铁阶魔物。在艾特拉大陆的力量体系里，属于最低等的“学徒”级，但也不是普通人能轻松对付的。
而他现在，连“学徒”都算不上。
顶多是“学徒的食物”。
“机会。”维克多内心计算。
蜘蛛的注意力被人类吸引。人类的注意力被蜘蛛吸引。
而他，一只微不足道的蚊子，可以成为那个……黄雀。
战斗开始了。
光头率先冲上，短剑劈砍。蜘蛛灵活地躲开，一条前腿如镰刀般挥出，在光头的皮甲上划出火星。
年轻人从侧面偷袭，短剑刺向蜘蛛腹部。
蜘蛛喷出蛛丝，黏住年轻人的剑。同时另一条腿扫向年轻人的膝盖。
“啊！”
年轻人惨叫倒地。
光头怒吼，猛扑上去，用体重将蜘蛛压住，短剑疯狂刺下。
绿色体液飞溅。
蜘蛛挣扎，锋利的腿刺穿光头的肩膀。光头痛哼，但手上不停，连续捅了十几刀，蜘蛛终于不动了。
“呼……呼……”光头喘着粗气爬起来，肩膀血流如注。
年轻人也挣扎起身，腿在流血。
两人都受伤了。
维克多的复眼，锁定了那些流淌的鲜血。
能量。力量。活下去的可能。
他振动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出藏身处，朝着受伤更重的年轻人飞去。
靠近，再靠近。
口器伸出，对准人类脖颈处跳动的血管——
刺下。
疼痛传来。
不是年轻人的疼痛，是维克多自己的疼痛。
他的口器，在触碰到人类皮肤的瞬间，被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弹开了。
不，不是弹开。
是烧灼。
口器的尖端，被那微光烧得焦黑。
“斗气护体……”维克多瞬间明白。
即使是受伤的、最低级的佣兵，体内也有微弱的斗气自发护体。对刀锋蜘蛛来说，这层斗气薄得可以忽略。但对一只蚊子……
他的口器根本刺不穿。
“有蚊子！”年轻人突然拍向脖子。
维克多险之又险地躲开，飞高。
“这季节蚊子是多。”光头撕下布条包扎伤口，“赶紧收拾，离开这儿。”
两人快速取下蜘蛛的毒囊和魔晶，草草包扎伤口，背起行囊离开。
维克多悬停在空中，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口器的疼痛还在持续。
能量:9%，还在缓慢下降。
他刚才的俯冲和攻击，消耗了宝贵的能量，却一无所获。
不，不是一无所获。
他学到了第一课:在这个世界，即使是食物链的最底层，也存在着无法逾越的壁垒。
人类有斗气。
魔兽有魔力。
精灵有自然亲和。
矮人有岩石皮肤。
而他，一只深渊血蚊，只有一副脆弱的身躯，和一根连人类皮肤都刺不破的口器。
绝望吗？
有点。
但维克多内心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作家的算计。
“斗气护体是自发的，但重伤昏迷时会减弱甚至消失。”他回忆自己写过的设定，“失血过多也会导致斗气衰退。”
“而且，斗气只能防御外部攻击。如果从内部……”
他看着地上，年轻人刚才滴落的血迹。
那摊血还在，没有被斗气保护。
维克多俯冲下去，将口器刺入血泊。
微弱的、稀薄的能量流入体内。
【检测到基因物质摄入】
【目标:人类(低等斗气觉醒者)】
【获得基因片段:初级斗气亲和(残缺)】
【当前能量:15%】
残缺的基因片段，几乎没用。
但至少，能量回升了一点。
维克多抬起头，看向那只死去的刀锋蜘蛛。
蜘蛛的尸体还躺在那里，绿色的体液正在渗入泥土。
他飞过去，将口器刺入蜘蛛腹部。
【检测到基因物质摄入】
【目标:刀锋蜘蛛(黑铁阶魔物)】
【获得基因片段:外骨骼甲壳(Lv.1)、神经毒素(Lv.1)】
【是否融合？】
维克多看着那两个选项。
外骨骼甲壳，能提升防御，但会增加体重，影响飞行。
神经毒素，能让口器携带麻痹毒性，但需要消耗能量生成。
“融合神经毒素。”他做出选择。
口器深处传来灼热感。几秒钟后，他感觉到某种腺体在生成，某种液体在蓄积。
【融合完成】
【获得技能:麻痹毒液(Lv.1)】
【当前能量:18%】
还不够。
维克多看向森林深处。
那里有更多猎物，更多危险，更多……可能性。
他振动翅膀，朝着森林更阴暗、更潮湿、更少人类踏足的区域飞去。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他记得自己为这个世界写过的每一个设定:魔力潮汐的周期，深渊裂隙出现的位置，上古遗迹的线索，隐藏宝藏的传闻。
那些曾经只是键盘下流淌的文字，如今成了真实存在的、可以触摸的、可以……利用的“攻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维克多一边飞行，一边搜索记忆，“在《深渊神座》的设定里，艾特拉大陆边境这片‘迷雾森林’，应该有一个上古虫族的小型遗迹入口。那是我在第三卷埋的伏笔，主角会在史诗阶才发现并进入……”
“但现在，我是一只蚊子。”
“一个只有蚊子才能进入的入口。”
维克多调整方向，朝着记忆中的坐标飞去。
能量:15%...13%...11%...
飞行消耗巨大。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遗迹，或者找到下一个猎物。
否则，他会成为这片森林里，无数无声死去的昆虫之一。
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死在他自己创造的世界里。
“不。”
维克多振动翅膀，加速。
“我写了那么多主角从微末崛起的故事。”
“这一次，轮到我自己了。”
复眼中，森林的阴影如巨兽张开大口。
而他，这只微不足道的蚊子，正飞向那阴影深处。
飞向未知。
飞向可能。
或者，飞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