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国言情 > 等不到的归途_第4章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26 08:24:09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秦家公馆举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宴会。

说不大,是因为秦父秦仲卿特意嘱咐了女儿——“不要铺张,现在外面局势紧张,太过张扬容易落人口实”。说不小,是因为法租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都来了。商会的几个副会长、公董局的华人董事、圣约翰大学的教务长,甚至还有一位刚从南京述职回来的外交部参事。

秦仲卿在上海滩混了大半辈子,深谙一个道理:越是乱世,越要把人情走通。生意可以不做,但门不能关。一关门,外面的人就会觉得你不行了,墙倒众人推的事他见得太多。

所以哪怕北边的炮声越来越近,哪怕闸北的沙袋堆得比人还高,秦家公馆的客厅里依然觥筹交错。水晶吊灯把每一只高脚杯里的香槟都照得晶莹剔透,留声机里放的是李香兰的《夜来香》,穿白大褂的厨师在长桌后面现场切着从哈尔滨空运来的鲟鳇鱼。穿着西装和旗袍的客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话题从股票到战局,从租界的治安到最新的好莱坞电影,切换得比留声机的唱片还快。

秦紫妍站在客厅通往花园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绉缎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髻,露出优美的后颈线条。这身打扮是父亲亲自指定的——“今天来的都是长辈,穿得稳重些”。她倒是无所谓,反正衣柜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改良旗袍,大多是沈若兰怂恿她买的,她自己更喜欢素净的款式。

隔着落地窗的玻璃,她看见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米粒大的花藏在墨绿的叶子间,不起眼,但那股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连客厅里的雪茄味都压不住。桂花的香是一种不分场合的香,像极了若兰的嗓门——管你是商会会长还是公董局董事,我自开我的。

“紫妍。”

秦仲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五十出头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握着烟斗。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做了几十年生意沉淀下来的笃定。

“张太太刚才问起你,说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我跟她说你打算留校做助教。”

秦紫妍没有接话。她确实跟父亲提过留校的事,但那只是一个想法,还没有跟教务长正式谈过。父亲已经把这件事当成既定事实告诉了外人,显然是想替她把路铺好。

“张太太的侄子也在圣约翰,”秦仲卿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烟斗,“念法科的,明年毕业。张家在公共租界有两家纱厂——”

“爸。”

秦仲卿住了口。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平时温顺得像一只安静的鸽子,但只要她开始用这种语气叫他,前面不管铺了多长的台阶,她也不会往上走一步。

“我先把学业弄好。”秦紫妍说,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秦仲卿看了女儿片刻,烟斗里的火光明明灭灭。他想起妻子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看起来什么都好商量,骨子里有根谁也别想弯折的骨头。

“行。”他把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磕,换了个话题,“对了,今天若兰怎么没来?”

“若兰在医院见习。”秦紫妍说,“她让我替她多吃两块桂花糕。”

秦仲卿笑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教务长。

秦紫妍趁着父亲走开,悄无声息地推开落地窗,走到了花园里。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浓香和一丝苏州河的腥甜。九月底的上海,白天还留着夏天的尾巴,到了傍晚风就凉了下来。她把香槟杯放在石栏杆上,用手拢了拢臂弯——旗袍的衣袖太薄,不挡风。

花园的石子路尽头种着一排法国梧桐,树干上斑斑驳驳的,树冠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细的碾磨声。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梧桐树下唱歌。

不是真的唱,是哼。声音很低,被晚风和桂花香裹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调子她听过,是一首北方的民歌,讲的是一个当兵的人离家时情人送他到村口,他答应打完仗就回来娶她。后来仗打完了,回来的人里没有他。

秦紫妍停住脚步。

梧桐树下的阴影里站了一个人。她没有立刻认出他——因为他今天没穿军装。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军人。但他摘下一片梧桐叶在指间慢慢转动的姿态,让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祁彦廷。”

他转过身来。月光从梧桐叶的间隙里漏下来,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他还是那种表情——嘴角微微弯着,眼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像不确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念安说今晚秦家有宴,让我来给她送笔记。”他顿了顿,“但我到了门口才发现,她今天根本没来上课。”

秦紫妍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是祁念安。

“她没来上课是事实。但她今晚确实不在秦家。”

“所以是我被诓了。”

“看起来是的。”

祁彦廷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而是微微摇着头,眼角弯下来,带着一种拿妹妹毫无办法的无奈。

秦紫妍走到他旁边,背靠着梧桐树粗粝的树干。树皮硌着她的肩胛骨,有点凉。从她站的位置可以看到桂花树下落了一地的细碎花瓣,黄白黄白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米。

“你刚才在哼什么歌?”她问。

“《走西口》。”祁彦廷说,“不过不是原词,是北平那边的变调。我娘小时候哄我睡觉就哼这个。后来到了部队,发现很多兵也会唱。天南海北的人,嘴里的调子不一样,词倒是差不多——都是等。”

秦紫妍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天南海北的人,嘴里的调子不一样,唱的都是——等。

“你也等吗?”她问。

祁彦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片梧桐叶放在手掌上,用拇指轻轻抚平叶缘的卷曲。

“在北平那三年,”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交过一个朋友。她是教会医院的护士。人很好,每次巡诊都要绕路来兵营给我多留一份奎宁。她说你们当兵的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奎宁留着,发了疟疾能救命。”

秦紫妍安静地听着。风把桂花吹落了几朵,落在她的肩头。

“后来她问我要不要留在北平。”祁彦廷说,“不是调令那种留。是人在、屋子在、每天桌上摆两副碗筷那种留。”

“你怎么说?”

“我说好。”

秦紫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然后卢沟桥事变,我所在的部队是第一批调去前线的。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说,只留了一张字条。”他把那片抚平的叶子从掌心翻过来,看着它的背面,“四十天后回北平,医院被炸了。整栋楼塌了半边,废墟里找到她的护士服,压在担架下面。她本来可以走的,留下来转移伤兵。最后一批伤员全部安全撤出,她没出来。那天离我的调令下来,只差五天。”

风忽然大了起来。梧桐叶哗哗地响,桂花瓣簌簌地落。秦紫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然后又放回了原处。她很想伸出手去碰一碰他——不是安慰,只是碰一碰。但她知道,以他的性格,此刻最怕的就是同情。

“你后来回去过吗?”

“每年都回。”祁彦廷说,“去她坟前放一束花。跟她说说话。告诉她北平的胡同还是老样子,豆汁儿比以前贵了两个铜板,她最喜欢的那家糕干铺关了,换了家卖皮鞋的。”

他把那片梧桐叶轻轻放在石栏杆上,声音平静如水。

“所以后来有人给我介绍谁家的姑娘,我都拒绝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她,月光落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的墨色比平时更深了一层。

“怕我哪天也留一张字条就走了。”

秦紫妍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沈若兰那句话——这个人的温柔,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他身上每一个让人想要靠近的细节,都是被失去打磨过的。他的分寸不是疏离,是害怕。害怕再来一次来不及的告别。

“那你今晚为什么来?”她问。

祁彦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那个答案就挂在他眼睛里,清清楚楚的,像是写在月光下的字——因为那个人是你。

桂花落了他们一肩。

第二天是周一,沈若兰一大早出现在宿舍门口。她把一袋热腾腾的生煎往桌上一扔,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打量正在梳头的秦紫妍。

“说吧。”

“说什么?”

“昨晚。”沈若兰从生煎袋里捞出一个,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念安都跟我说了。她故意把她哥诓去你家宴会。你们在花园里站了多久?说了什么?他有没有——”

“若兰。”秦紫妍把梳子放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沈若兰,“他说他以前的事。在北平,有一个护士。没来得及。”

沈若兰的动作停下来。她手里那个生煎举在半空中,咬了一口的那面正往下滴着油。

“然后呢?”

“没有然后。”秦紫妍说,“把伤疤揭开给你看,本身就是一种信任。他肯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他觉得我应该知道。”

沈若兰放下生煎,难得没有追问一个细节。她看着镜子里的秦紫妍,发现这个平时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的闺蜜,此刻的耳廓泛着一层极浅极薄的红。不是因为害羞,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人在她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还在扩散。

祁念安下午回到宿舍的时候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她坐在床上翻了一会儿书,忽然开口:“紫妍姐,我哥那顶旧军帽里的字,不是我娘绣的。”

秦紫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是我姐姐。”祁念安说,“亲姐姐。比我哥大两岁。十八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我哥在南京军校的同窗。两个人结婚不到半年,姐夫就上了前线,再也没回来。姐姐大病一场,烧了半个月,好了之后就不太会说话了,手也拿不稳笔,但会在布上绣字。一个‘祁’,一个‘安’。祁是我哥,安是我。她绣了整整一年,每个针脚都歪歪扭扭的,但一个都没错。后来她就走了。不是死,是去了教会办的收容所,专门照顾阵亡将士的遗孤。我哥的每一顶帽子,她都在里面绣了字。他说戴着这个,就像姐姐在摸他的头。”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秦紫妍放下笔,走过去轻轻抱住念安的肩,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她的手指簌簌发抖。

那天夜里熄灯后秦紫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顶磨了边的旧军帽、里面那个褪了色的“祁”字、还有那个没来得及的护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坐起来,在黑暗里拧开手电筒,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道——“有些人把温柔穿在外面,有些人把温柔藏在伤口里。他是后者。他的每一寸温暖都是用失去换来的,所以他不轻易给。但一旦给了,就是全部。”

写完她把笔搁下,心想:祁彦廷,你是不是已经决定把你的全部给我了?只是你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给。那我来告诉你——你有。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