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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26 12:03:55

奥恩帝国法师学院的入学测试日,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这一天,帝国各大贵族都会把家里年满十八岁的孩子送来,测试魔法天赋。天赋好的,从此平步青云,成为家族荣耀;天赋差的,从此沦为边缘人,在家族里抬不起头。

今年的测试格外引人注目,因为——沃洛克家族的人要来。

三百年前,沃洛克家族是帝国最显赫的龙血法师家族,历代家主都是帝国法师团的统帅。他们体内流淌着远古龙族的血脉,能施展普通法师想都不敢想的龙语法术。

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沃洛克家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家族领地缩水了一大半,曾经的附庸贵族纷纷脱离,就连帝国法师团里的位置也被其他家族瓜分干净。

而这一代,沃洛克家族唯一的继承人——雷恩·沃洛克,据说是个连火球都搓不出来的废物。

“听说了吗?沃洛克家的少爷是个零咒体。”

“零咒体?那种天生无法与任何元素共鸣的体质?”

“对,就是那种。据说他爹当年为了给他治这个病,花光了家族最后那点积蓄,结果一点用都没有。”

“啧啧啧,沃洛克家这是要绝后啊。”

广场上,前来测试的新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声此起彼伏。他们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广场边缘那个独自站着的身影——银灰色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雷恩·沃洛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领口处绣着沃洛克家族的家徽——一条盘旋的银龙。那条银龙绣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后来补上去的,和外套本身一样透着一股寒酸劲。

他站的位置离人群很远,像是刻意划清了界限。事实上也没人愿意靠近他。在这个以魔法为尊的世界里,一个无法施法的人,比平民还不如。至少平民还有可能生出有天赋的孩子,而零咒体——这东西据说会遗传。

“让开让开!”

人群骚动起来,自动让出一条路。

一个身穿红色法师袍的青年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四五个跟班。他的头发是火红色的,像是头顶着一团燃烧的火焰,五官棱角分明,下巴微微扬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老子最牛”的气场。

“维克多·克劳斯来了!克劳斯家族的天才!”

“听说他觉醒的时候,魔法水晶直接亮到了七阶?”

“七阶?那可是高阶法师才有的水平!他才十八岁啊!”

维克多·克劳斯走过人群,享受着周围的惊叹声。他的目光扫过广场,最终落在角落里的雷恩身上。

“哟。”维克多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这不是沃洛克家的大少爷吗?”

跟班们立刻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雷恩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闭上了。

维克多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不怕雷恩跟他吵,跟他打,甚至不怕雷恩哭——那种反应他见多了,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但这种无视?他不习惯。

“我在跟你说话。”维克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知道。”雷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说完了吗?”

周围几个靠得近的学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维克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可是克劳斯家族这代最耀眼的天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敷衍过?

“雷恩·沃洛克,我劝你认清自己的位置。”维克多走近两步,俯视着靠在柱子上的雷恩,“这里是法师学院,不是你们沃洛克家的老宅。在这里,实力决定一切。而你——你连最低级的火球术都放不出来,你凭什么站在这片场地上?”

“凭我交了报名费。”雷恩说。

几个学生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维克多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嚓的脆响。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压怒火。

“行。”维克多冷笑一声,“等测试结果出来,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跟班们走向测试场地中心。

人群跟着维克多移动过去,广场角落里又只剩下了雷恩一个人。

雷恩睁开眼睛,看着维克多远去的背影,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了。

从十二岁那年的觉醒仪式开始,他就在听这种话。“废物”“垃圾”“沃洛克家的耻辱”——这些词对他来说就像空气一样熟悉。最开始的时候,他会愤怒,会不甘,会在被窝里偷偷哭。后来,他学会了面无表情地听,学会了用沉默回应。

但他从没有认命。

雷恩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像是皮肤下面的血管里流淌着黑色的墨水。这道纹路从他十二岁觉醒失败那天就出现了,时隐时现,从来没有人能说清楚它是什么。

他曾经问过父亲,父亲看了很久,只说了句“不知道”,然后就灌了一大口酒,再也不说话了。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跟他认真说话。之后的日子里,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每天与酒瓶为伴,连吃饭都不出来。家族的事务没人管,领地上的收入一年比一年少,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到最后,偌大的沃洛克庄园里,只剩下雷恩和一个老管家。

老管家叫阿尔弗雷德,今年七十三岁,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那是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的伤。他会做雷恩最爱吃的蜂蜜烤肉,会在雷恩被欺负的时候拄着拐杖去学校找人评理,会在深夜的走廊上蹑手蹑脚地经过雷恩的房间,生怕吵醒他。

整个沃洛克家族,就剩下这两个人了。

雷恩把手插进口袋里,抬头望向广场中央那座高高的测试台。测试台上摆放着一块巨大的水晶,足有半人高,通体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那是帝国法师协会统一配发的标准测试水晶,能够精准地测出一个人的魔法天赋等级,从一阶到九阶,甚至更高。

已经有学生上台测试了。

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少女走到水晶前,双手按在水晶表面。水晶内部立刻涌出蓝色的光芒,先是淡淡的蓝色,然后越来越浓,最后几乎变成了深蓝色。

“艾莉丝·温蒂——水系天赋,六阶!”

考官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了整个广场。

人群中爆发出惊叹声。

“六阶!温蒂家也出了个天才啊!”

“听说她妈妈当年就是帝国法师团的副团长,遗传的呗。”

雷恩的目光在那道蓝色的光芒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艾莉丝·温蒂。他认识她。很小的时候,母亲曾经带着他参加过温蒂家族的一场宴会,那时候他和艾莉丝有过一面之缘。后来母亲失踪了,他也再没参加过什么宴会,也就再没见过她。

当然,人家可能根本不记得他。

测试继续进行。一个个新生走上台,水晶亮起各种颜色的光芒——红色代表火系,蓝色代表水系,绿色代表风系,黄色代表土系,紫色代表雷系,金色代表光明系,黑色代表黑暗系。天赋等级从一阶到五阶不等,目前为止,艾莉丝的六阶是最高的。

“维克多·克劳斯!”

这个名字一出,全场安静了下来。

维克多整了整红色法师袍的领子,大步走上测试台。他的步伐很有力,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铿锵的声音,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来了。

他把双手放在水晶上。

水晶先是亮起了红色,然后那红色瞬间变得刺目,像是有火焰在水晶内部燃烧。亮度还在攀升——六阶、七阶、七阶顶峰——

“维克多·克劳斯——火系天赋,七阶!”

全场沸腾。

七阶天赋,这意味着维克多在十八岁就已经达到了普通法师三十岁才能达到的水平。如果按部就班地修炼下去,四十岁之前达到九阶不成问题,甚至有可能冲击传说中的法圣境界。

维克多收回手,转身面对人群,嘴角的笑意毫不掩饰。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再次精准地落在角落里的雷恩身上,然后挑衅地挑了挑眉。

雷恩打了个哈欠。

他确实困。昨晚又做了那个梦——母亲在白色的光芒中越走越远,他拼命追却追不上。每次做这个梦,他就睡不好。今天早上天没亮就醒了,翻来覆去地躺到天亮,然后穿上这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出了门。

“下一个——雷恩·沃洛克!”

考官的声音刚落,全场就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维克多上台前的安静是期待,是屏息凝神的注视。现在的安静是一种看热闹的安静,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接下来的笑话。

雷恩从柱子边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不存在的灰,不紧不慢地走向测试台。

他走过人群的时候,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里。

“就是他?沃洛克家的废物?”

“听说他连魔法元素都感应不到,怎么测都是白测。”

“啧啧啧,还穿绣着家徽的外套呢,是要告诉大家自己是沃洛克家的人吗?可沃洛克家现在还有什么好炫耀的?”

雷恩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上测试台,来到水晶面前。水晶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他的脸——银灰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考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帝国法师协会的黑色长袍,胸口的徽章显示他是个六阶法师。他看着雷恩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但那丝同情很快就被职业性的冷漠取代了。

“把手放上去,保持平静,试着感应水晶内部的魔法元素。不要紧张,顺其自然就行。”考官例行公事地说了测试须知,语气没什么起伏。

雷恩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把手掌按在水晶上。

掌心贴着冰凉的晶体表面。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水晶内部一片死寂,没有颜色,没有光芒,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人群中传出低低的笑声。

“用力。”考官皱眉说,“不是放在上面就行,要试着沟通水晶里的元素。”

雷恩加了点力气,掌心贴得更紧了。但他知道,这跟力气没关系。十二岁那年觉醒仪式上,他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他的身体里没有魔法元素,不是少,是根本没有。

就像一个空杯子,再怎么晃,也倒不出一滴水。

水晶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笑声大了一些。

“再试一次。”考官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雷恩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把注意力沉入自己的身体,沿着血液的流动一路向内,试图找到哪怕一丝魔法元素的痕迹。他能感觉到心跳,能感觉到呼吸,能感觉到骨骼深处有一种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热意——

但那不是魔法元素。

那种热意他太熟悉了。它存在于他的骨头里,像是骨头本身在发热,而不是什么外在的元素。它从来不回应他的意志,从来不按照他的意愿流动,它只是存在着,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他睁开眼睛,把手收了回来。

“我测完了。”雷恩说。

考官看着毫无反应的水晶,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在记录表上写下了两个字——“零咒”,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下一个。”

“零咒!真的是零咒体!”

“哈哈哈,我活了十八年,头一次见到真正的零咒体!”

“沃洛克家这下彻底完了,连个继承人都拿不出手。”

“继承人?他连个低级魔法都放不出来,拿什么继承?拿拳头吗?”

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四面八方将雷恩包围。

雷恩把手插回口袋,转身走下测试台。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过人群,走过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脸,走过那些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

他的表情和来时一样,什么情绪都没有。

一只脚突然伸出来。

雷恩看到了那只脚,但没有躲。他径直走了过去,被绊了一下,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绊他的人是个胖墩墩的男生,满脸横肉,笑起来眼睛都挤没了。他嘴上说着道歉,脸上的表情却写满了“我就是故意的”。

雷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怂包!”胖男生在后面喊了一句,然后跟周围的人一起哈哈大笑。

雷恩重新站回了广场边缘的那根柱子旁边。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测试场,但测试场上的人不会注意到这里。这个位置是他早上来的时候特意选的——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一个人待着。

测试还在继续,但雷恩没有再看了。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和惊叹声。

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

那年的觉醒仪式在沃洛克家族的祖宅里举行。家族虽然已经没落了,但祖宅还在,那座古老的石头建筑见证了沃洛克家族三百年的兴衰。仪式那天,家里的亲戚来了不少——不是来祝贺的,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想知道,这代唯一的继承人到底有没有觉醒龙血。

雷恩记得自己站在家族祭坛前,手按着那块传了三百年祖传的龙血石。龙血石通体暗红,据说是用初代家主的血液浇铸而成,能够感应沃洛克家族的血脉。

他把手放上去的那一刻,龙血石亮了。

亮的不是红色,而是一种奇怪的银色光芒,像是月光被凝固在了石头里。那种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龙血石就裂开了,碎成了无数块。

所有人都呆了。

沃洛克家族的天赋测试,从来不看魔法元素——他们的力量来自龙血,而不是元素。但雷恩的测试结果让所有人都看不懂。龙血石亮了,说明他有龙血;但龙血石碎了,说明他的龙血有问题。

后来家族请来的一个老法师给出了解释:雷恩的血脉太过稀薄,稀薄到几乎不存在,但又有那么一丝痕迹。就像一杯水里滴了一滴墨水,你能看到颜色,但那杯水终究不是墨水。

从那之后,雷恩就被贴上了“废物”的标签。

不,比废物还惨。废物至少还是正常人,而他——他是沃洛克家族的耻辱。一个号称拥有龙血的人,连最低级的火球术都放不出来,这不是耻辱是什么?

亲戚们走了,仆人们走了,父亲躲进了书房。偌大的庄园里,只剩下了他和老管家阿尔弗雷德。

那一年,雷恩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在别人嘲笑他的时候不哭。

“雷恩。”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雷恩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少女站在他面前。

艾莉丝·温蒂。水系天才,六阶天赋。她比小时候长大了很多,五官精致得像瓷器,蓝眼睛清澈透亮,浅金色的长发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站在晨光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你不记得我了吧?”艾莉丝说,语气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小时候,温蒂家的宴会,我们见过的。”

雷恩想了想,“记得。你那时候穿了条白裙子,被狗追着跑。”

艾莉丝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不是被狗追!”她急急地解释,“是那条狗自己跑过来,我只是……”

“嗯。”雷恩说。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把懊恼压了下去。她从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雷恩面前。

是一本书,不算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初级魔力控制》。

“这本书我看过了,”艾莉丝说,“里面的方法还挺基础的,也许对你有用?”

雷恩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艾莉丝。

“我是零咒体。”雷恩说,“魔法书对我没用。”

“我知道。”艾莉丝把那本书塞进他手里,“但零咒体只是不能储存魔力,不代表不能感知魔力。这本书前两章讲的是魔力感知的训练方法,也许你练了之后能有一点进步?就算不能施法,能感知到魔力也是好的啊。”

雷恩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纸张很新,边角没有任何折痕,像刚买的一样。但翻了一下,里面有几个地方用铅笔做了标注,字迹清秀工整——是她自己写的笔记。

“谢谢。”雷恩把书合上,看着艾莉丝的眼睛,“但为什么?”

艾莉丝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雷恩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你刚测出来六阶天赋,是整个学院除了维克多之外最受关注的新生。你跟我站在一起说话,对你的名声没好处。”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蓝眼睛里有一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光芒。

“你还记不记得,刚才说的那条狗?”

雷恩微怔。

“那条狗是隔壁伯爵家的猎犬,特别凶,咬死过好几个人的家畜。”艾莉丝的声音轻了下来,“那天它不知道从哪里跑进了温蒂家的花园,大家都在躲,没人敢靠近。我穿着裙子跑不快,摔倒了。是你在所有人都在躲的时候冲过来,捡起一根木棍把那条狗赶跑了。你的腿被咬了一口,裤子都破了,血一直在流,但你一声都没吭。”

雷恩想起来了。

那天回家之后,母亲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问了他一句“疼不疼”。他说不疼。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呀,跟你爹一个样,嘴硬”。

那是母亲失踪前两个月的事。

“你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艾莉丝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你说‘没事了,别怕’。就这四个字。”

她顿了一下,“你那天的外套也破了,跟我现在看到的样子差不多。”

雷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里确实有一道旧的口子,缝过了,但针脚有点歪。

“所以我欠你一个人情。”艾莉丝说完这句话,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书你拿着看,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我就住在女生宿舍三楼最东边那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书里夹了张纸条,你别弄丢了。”

说完,她快步走回了人群里。几个女生立刻围了上来,好奇地问她跟雷恩说了什么。艾莉丝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还一样东西。

雷恩翻开手里的书,果然在中间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很薄,纸面微微发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展开来,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别放弃,你比你想象的更强。——你小时候救过的那只兔子没死。”

雷恩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那只兔子。

他想起来了。那天的宴会,除了那条狗,还有一只兔子。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白色兔子,据说是主人从很远的山里带回来的珍稀品种。雷恩路过的时候,兔子正好在笼子里瑟瑟发抖。

他当时只是觉得那只兔子很可怜,就把自己的手帕垫进了笼子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他甚至已经忘了这件事。

但有人记得。

雷恩把纸条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本书也收好了,和纸条放在一起。

测试还在进行,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雷恩站了一整个上午,中间没有喝水,也没有吃东西。不是不想吃,是没带。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

他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废物也会饿?”一个尖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雷恩转过身,看到那个胖墩墩的男生带着另外两个人站在他身后。胖男生的名字他记不太清,好像叫什么“皮特”还是“帕克”,反正不重要。

“刚才绊的那一下没让你长记性?”胖男生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雷恩,“知道吗,就你这种废物,根本不该来法师学院。你说你来干嘛?拖后腿吗?浪费资源吗?”

雷恩没有说话。他看着胖男生的脸,在想一个问题——要怎样才能用最快的速度让他闭嘴。

答案是,打不过。

不是雷恩不想打,是打不过。胖男生虽然看起来笨重,但能通过入学测试的人,最少也是一阶法师。一阶法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释放最低级的攻击魔法,而雷恩不行。他再能打,也就是个会打架的普通人,连最弱的魔法都扛不住。

所以他不说话。

“哑巴了?”胖男生推了他一把。

雷恩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柱子上,后脑勺磕了一下,有点疼。

“你倒是还手啊。”胖男生的跟班在一旁起哄,“废物连还手都不敢吗?”

雷恩看着胖男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里是学院广场,到处都是老师。你敢动手,处分的就是你。”

胖男生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看了看四周,确实有不少老师在附近走动,真要动手的话,后果确实不好说。

“算你识相。”胖男生松了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拍碎,“但是废物,我告诉你,以后在学院里,见了我绕道走。听懂了吗?”

雷恩没说话。

胖男生又拍了一下,“我问你听懂没有?”

“听懂了。”雷恩说。

胖男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跟班们走了。临走前,他又回过头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沃洛克家,呸。”

雷恩站在柱子旁,看着那口唾沫在阳光下慢慢蒸发。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手背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像是要消失了一样。

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龙血石碎掉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骨头里有一股热意在涌动。那股热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之后,手背上的纹路就出现了。

他问过父亲,父亲不知道。他问过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说可能是胎记。他去帝国图书馆查过,翻遍了所有关于沃洛克家族历史的书籍,没有任何记载提到过这种黑色的纹路。

只有一次,他在地下书市的一个旧书摊上,从一个快要散架的老书里看到了一句话:“龙血之印,刻骨铭心。非寻常之血脉所能承载,亦非凡俗之目所能窥见。”

那本书的其余部分已经烂得看不清了,只剩下这一行字。

雷恩把那行字抄了下来,夹在枕头底下,时不时地拿出来看。

他有一种直觉——不,不是直觉,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确定——他的手背上不是什么胎记,不是什么皮肤问题,而是某种他还不理解的东西。它跟沃洛克家族的血脉有关,跟母亲失踪有关,跟他为什么会是零咒体有关。

只是他还不知道答案。

“测试结束——所有新生到礼堂集合!”

扩音魔法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雷恩的思绪。广场上的人开始往礼堂方向移动,熙熙攘攘地,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雷恩最后看了一眼测试台上那块水晶。水晶依然晶莹剔透,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芒。它今天测了很多人的天赋,亮了很多种颜色,唯独在他面前,它保持了沉默。

他也沉默了。

然后他把手插回口袋,跟着人群向礼堂走去。

口袋里的那本书,正贴着他的心口。纸条上的字,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语。

别放弃。

雷恩攥紧了口袋里的书,脚步没有变快,但也没有变慢。

他从未放弃过。

从十二岁到十八岁,整整六年,他被嘲笑了六年,被羞辱了六年,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看了六年。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试过所有能查到的方法——特殊的冥想术、稀有的药剂配方、甚至是一些来路不明的禁术。能试的全试了,不能试的也试了大半。

没有用。

但他还在试。

因为母亲失踪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雷恩,你是特别的。不管你以后能不能施法,你都是特别的。”

他不知道母亲说的“特别”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相信母亲不会骗他。

所以他继续往前走。

太阳落山了,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雷恩的影子投在广场的石板上,瘦长而孤独,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但芦苇不会断。

雷恩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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