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七个月后。
我看到了丈夫的群聊:
【每天半夜三点让我出去给她买杨梅,买回来嫌太酸又让我去换。】
【吐了让我收拾,动不动就哭说我不关心她,把我当二十四小时保姆使!】
【要是她再这样折腾我,等孩子生了我就跟她离婚!】
我不敢再折腾他,不再半夜叫他买东西,吐了自己收拾,也不再冲他哭闹。
丈夫却红着眼把我摁在沙发上质问:
"为什么不叫我起来?"
"为什么自己收拾?"
"你是不是想带着孩子跑?"
01
厉泽凌晨两点被我摇醒。
我小声说:"我想吃草莓。"
厉泽揉了揉眼睛。
"现在凌晨两点,哪有卖草莓的?"
我鼻子一酸。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不爱我就直说,我自己去买!"
说着我就要下床。
他一把拉住我,叹了口气:"行行行,我去买,你别动。"
四十分钟后他顶着寒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盒草莓。
我吃了一颗,皱眉:"不甜,不想吃了。"
他深呼一口气,把草莓放进冰箱,一句话没说。
就在那天下午,产检医生打来电话。
"方女士,您上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有几项指标异常,建议您尽快来医院复查。"
我心里一沉:"严不严重?"
"先来复查吧,电话里说不清。"
挂完电话我愣在沙发上。
厉泽端着炖好的燕窝从厨房出来。
他把燕窝放在我面前,坐下来用勺子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温热的甜味让我缓过神来。
厉泽看着我。
"怎么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
"医生说我检查结果异常,让我去复查。"
厉泽眼神微微一顿。
"你之前身体底子就亏,我已经帮你约了最好的专家,明天我陪你去。"
我没什么胃口,起身回房躺下了。
我一直没睡踏实,半夜醒了过来。
身边的厉泽侧躺着,手搭在我肚子上,已经睡着了。
但他放在枕边的手机亮了一下。
我睡不着,悄悄把手机拿了过来。
密码是我的预产期,我逼他设的,怕他忘记孩子出生的日子。
输入密码后,我打开了微信。
是他兄弟群发的消息。
【泽哥这回终于不用半夜出去买水果了吧!哈哈哈!】
我皱眉,往上翻着聊天记录。
【受不了了!】
【昨天凌晨两点让我去买草莓,我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开门的,买回来她吃了一颗说不甜就不吃了!】
【要是她再这样折腾我,等孩子生了我就跟她离婚!】
他兄弟:
【趁这个机会好好让她收敛收敛,泽哥,你以前多潇洒的人,现在活得跟个仆人似的。】
【说过吧,方家大小姐虽然漂亮,但太娇气了,怀个孕跟皇太后似的。】
【咱们泽哥好歹也是公司副总,结果在家连觉都睡不安稳,天天伺候月子一样伺候孕妇!】
【等孩子生了泽哥恢复自由,咱们再像以前那样聚一起打球喝酒。】
【同意。】
【必须的。】
【+1】
【......】
我手微微一颤,但还是往上继续翻着聊天记录。
【她吃了一颗草莓就不吃了!我大半夜零下十度跑出去买的!】
【她孕吐非要我在旁边抱着她,抱紧了说勒到她了,抱松了说我敷衍,我现在连抱她的力度都是错的!】
【她根本不拿我当人看。】
我关上了手机,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原来厉泽对我的怨气这么大。
他一定很后悔让我怀孕,很想等孩子出生就离婚。
我现在身体还出了问题,检查结果异常。
要是查出什么大问题来,他是不是连孩子出生都不愿意等了?
02
"方念念,我手机呢?"
厉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我浑身僵住。
手机还攥在我掌心里,屏幕朝下,被子盖着,他看不见。
那些聊天记录像烙铁一样印在我脑子里。
"要是她再这样折腾我,等孩子生了我就跟她离婚。"
"方念念?"
他翻了个身,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圈。
我趁他转头的瞬间把手机塞进床垫和枕头的缝隙里,闭上眼睛装睡。
他摸到了,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放回枕边。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手重新搭回我肚子上。
掌心很烫。
可我满脑子都是那句根本不拿我当人看。
我一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身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
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灰白,肚子大得像揣了个球。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擦干净眼角的泪痕,出去了。
厉泽靠在床头,已经醒了,看着我。
"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没有。"
"孕期水肿,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走吧,医院那边约的九点,别迟到。"
车上他递给我一杯温牛奶。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我。
"你跟我说谢谢?"
"礼貌用语不行吗?"
"你方念念什么时候跟我讲过礼貌用语?"
"你以前都是直接说牛奶太烫了你是要烫死我吗。"
我没接话,扭头看窗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压低了。
"方念念,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你开你的车。"
到了医院,他全程陪着我挂号排队。
专家是妇产科主任,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
看完所有报告后摘下眼镜看了我一眼。
厉泽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厉先生,方女士这几项指标的详细分析需要单独跟患者沟通一下,你先去外面等会儿。"
"我是她丈夫,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
"厉先生,这是流程。"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出去等吧。"
他松开我的手,起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主任的表情变了。
"方女士,你的血压偏高,尿蛋白也超标,综合来看,是妊娠期高血压疾病的前兆。"
我攥紧了椅子扶手。
"严重吗?"
"如果控制得好,可以稳定到足月。如果控制不好。"
"可能需要提前终止妊娠。"
"提前是多提前?"
"最坏的情况,三十二周。"
我现在二十八周。
"你需要严格卧床休息,避免情绪波动,按时服药,每周来复查一次。"
"你丈夫需要知道这些。"
"不用告诉他。"
主任皱眉:"方女士。"
"我自己会注意的,不用告诉他。"
我站起来,打开门。
厉泽靠在墙上等着,看见我出来,立刻走过来。
"怎么说的?"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贫血,让我多休息,按时吃补铁的药。"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他说:"真的?"
"真的。"
回家的路上,他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三下。
屏幕亮起来,我余光瞥到群聊名字。
"铁哥们不散场"。
最新一条消息是陈旭发的:"泽哥,今晚出来聚聚?老地方,人都到齐了。"
厉泽瞥了一眼,没回。
我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
孩子踢了一下,很轻。
到家后我说:"我先去躺一会儿。"
他拦住我。
"吃了饭再躺。"
"不饿。"
"方念念。"
"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到底在跟我闹什么别扭?"
我回头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一句。
你是不是真的想等孩子生了就跟我离婚?
但我没问出口。
我说:"厉泽,我以后不折腾你了。"
03
"什么叫不折腾我了?"
厉泽的声音追在我背后,我没停步,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来。
我躺在床上,手搭在肚子上,孩子又踢了一脚。
"妈妈会保护你的。"
药得吃了。
主任开的降压药和钙片放在我包里,我趁厉泽不注意的时候塞进了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
从那天起,我开始小心翼翼地活着。
不再半夜叫他,不再冲他撒娇,不再挑他做的饭菜。
他炖了什么我就吃什么,他说什么我就应什么。
第三天,厉泽终于爆发了。
晚饭的时候他把筷子拍在桌上。
"方念念,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你不是嫌我烦吗?我改还不行吗?"
他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
我差点笑出声来。
凌晨两点跑三条街买的草莓,你在群里怎么说的?
但我咽下去了,低头扒饭。
"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没再说话。
第四天,陈旭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上量血压。
电子血压计上的数字闪了两下。
148/95。
偏高。
我赶紧把血压计塞进沙发垫子底下。
厉泽去开门。
"泽哥!好久不见嫂子了,我带了点东西来看看她。"
陈旭的声音又亮又响,拎着两个礼品袋走进来,冲我笑。
"嫂子,气色不错啊,怀孕都怀出仙气了。"
我客气地笑了一下。
"谢谢你,坐吧。"
厉泽去厨房泡茶,客厅里就剩我和陈旭。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压低声音说。
"嫂子,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介意。"
我看着他。
"泽哥最近压力很大,公司那边一堆事,回到家又。"
"你知道的,男人嘛,有时候面子上不好说。他不是不心疼你,就是累了。"
我端起杯子喝水,没接腔。
"泽哥以前可不这样的,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他以前什么样的人?"
"打球喝酒,说走就走,现在你看看他,瘦了多少?黑眼圈都出来了。"
"所以呢?"
"所以嫂子你也体谅体谅他嘛,"
"别动不动就。"
"别动不动就什么?"
他被我的语气噎了一下,赶紧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随便说说。"
厉泽端着茶出来了。
陈旭立刻换了副面孔,站起来接过茶杯。
"泽哥,我跟你说个事。你还记得林薇吗?"
"以前我们部门的,现在做营养咨询了,专门给孕妇做饮食方案的那种。"
"记得,怎么了?"
"她现在可专业了,好多明星孕妇都找她。"
"我寻思嫂子不是身体不太好嘛,要不让她过来给嫂子看看?"
"不用了。"
"你最近确实吃得少,找个专业的人来看看也好。"
"我说不用了。"
"方念念。"
"厉泽,我不需要外人来管我吃什么。"
陈旭在旁边笑。
"嫂子这脾气,跟泽哥说的一模一样。"
空气突然安静了。
厉泽脸色变了一下,看向陈旭:"我说什么了?"
陈旭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哈哈。
"没什么没什么,我瞎说的。"
但我已经听到了。
跟泽哥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在背后讨论我的频率,比我想象中更高。
陈旭走的时候厉泽送他到门口。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见他们在玄关压低声音说话。
"泽哥,嫂子这状态不太对啊,是不是产前抑郁了?你得注意点。"
"她最近确实不对劲。"
"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短暂的沉默。
厉泽说:"知道什么?"
"就群里那些话。"
又是一阵沉默。
"不可能,"
"她不知道我手机密码。"
我在沙发上攥紧了靠枕。
"那就好,那就好。泽哥你放心,我帮你盯着嫂子的状态,有什么情况跟你说。"
门关上了。
厉泽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
"你刚才为什么冲陈旭发火?他也是好意。"
"厉泽,你觉得他是好意吗?"
"他是我兄弟。"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你是厉泽的妻子方念念吗?我是陈旭的前妻。"
04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陈旭的前妻。我只在婚礼上见过她一面,短发,瘦小,话很少。后来听厉泽说他们离了,原因不详。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是。"
对方很快发来一条语音。我把音量调到最低,贴在耳边听。
"方念念,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莫名其妙,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离陈旭远一点。"
我打字:"为什么?"
"他不是什么好人。"
"具体一点。"
对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个群聊,群名叫"投资内参",成员只有三个人。陈旭,林薇,还有一个备注叫"大飞"的号。
最新一条消息是陈旭发的:"厉泽那边差不多了,方家那个大小姐嘴太硬,得先把她搞定,不然那两千万拿不出来。"
林薇回:"我知道了,这周找个借口上门。"
大飞:"泽哥真能投两千万?"
陈旭:"他不投也得投,他现在自顾不暇,老婆那边闹得鸡飞狗跳,到时候我说这个项目稳赚,他为了哄老婆开心也会投。"
我看完截图,手指发凉。
又一条消息进来:"这个群是陈旭离婚前忘了踢我,我一直没退。方念念,你小心点。"
我存下了截图,删掉了聊天记录。
第二天一早,林薇就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嫂子好,我是林薇,陈旭介绍我来的。"她笑得恰到好处,"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特意给你炖了花胶鸡汤。"
厉泽站在旁边,跟我说:"让她看看,你最近确实瘦了。"
我看着林薇。
她放下保温桶,自然地挽住厉泽的胳膊:"泽哥你也辛苦了,脸色好差,你也跟着喝一碗吧。"
厉泽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你先给她看。"
林薇笑了笑,走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我。
"嫂子气色不太好呢,是不是睡眠质量差?孕晚期一定要控制情绪,心态不好对宝宝影响很大的。"
她一边说一边拉起我的手腕,做出把脉的样子。
我看着她的手。指甲做了精致的美甲,无名指上有一颗小钻。
"你是营养师还是中医?"我问。
她一愣,随即笑了:"我学过一点基础的中医养生。"
"那你能看出什么来?"
她松开我的手:"嫂子脉象偏弱,气血不太足,需要好好补一补。"
我笑了一下。
她连脉象什么都不知道,手搭的位置都是错的。
但我没拆穿她。
厉泽去公司处理事情,家里只剩我和林薇。
她立刻变了一副面孔。
不再笑了,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上下打量我。
"方念念,说实话,你这怀孕的样子还挺让人心疼的。"她喝了一口我家的茶,语气像在聊闲天,"以前听陈旭说起你,都说方家大小姐多漂亮多有气质,现在一看。"
她停顿了一下:"怀孕真的很毁人。"
我没说话。
"泽哥人真的好,换成别的男人,老婆这个样子了,早就在外面找了。"她放下茶杯,"你应该珍惜他。"
"你教我怎么珍惜?"
"别那么大火气嘛,"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翻看了一下,"你冰箱里东西不少,但搭配不科学。我给你列一个食谱,每天按我的吃。"
"不用了。"
"泽哥让我来就是帮你调理的,你不配合我怎么跟他交代?"
"你不需要跟他交代。"
她转过身,挑了一下眉毛:"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她走回来,在我面前坐下,凑近了一点,"陈旭跟我说过,你性格比较。要强。但你现在这个身体,逞什么强呢?"
她伸手想摸我的肚子。
我后退一步。
"你刚刚叫我什么?"我说。
"嫂子啊。"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她歪头。
"讨厌不熟的人碰我。"
她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恢复正常:"好好好,是我唐突了。"
她拿起包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嫂子,你这种性格,怪不得泽哥在外面。"
她故意没说完,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我看着关上的门,太阳穴突突地跳。
血压计从沙发垫底下翻出来,数字跳到了156/102。
我按住手腕,闭上眼睛。
孩子在肚子里翻了个身,很大的动作,像是也感受到了我的情绪。
手机响了。厉泽发的消息:"林薇说你态度不好,把她赶走了。"
我没回。
他又发:"方念念你怎么回事,人家好心来帮你,你给人脸色看?"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没再发消息。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是陈旭前妻发来的。
"林薇去你家了?她走了吗?"
我回:"走了。"
"方念念,她不是什么营养师。她是陈旭现在的女朋友。"
05
我看着那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
陈旭的女朋友。
不是什么营养师,不是什么朋友介绍的专业人士。是陈旭的女朋友,以看望孕妇的名义堂而皇之走进了我家,喝我的茶,翻我的冰箱,评价我的身材。
而厉泽,把我骂了一顿。
我给陈旭前妻回了一条:"你有没有证据?"
她发来一张照片。陈旭和林薇在一家西餐厅接吻,桌上有两杯红酒,日期水印是上个月。
紧接着又来了一张。两个人在一辆车里的合影,陈旭搂着林薇的腰,林薇用的那个包和今天来我家时背的是同一个。
"够了吗?"她问。
"够了。"
我把照片存好,手机扣在沙发上。
厉泽被他的好兄弟算计着,而我被一个冒牌营养师审视着。
我想告诉厉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告诉他陈旭不安好心?他会信我还是信他的十年兄弟?
告诉他林薇是陈旭的女朋友?他会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借题发挥。
他连我看病的结果都要靠我自己瞒着,他连我为什么变得安静都猜不出来。
他只知道我把林薇赶走了,不懂事。
晚上厉泽回来,脸色不好。
"方念念,今天的事你做得不对。"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他出门前炖好的排骨汤,一口没动。
"什么事?"
"你不应该那样对林薇。"
"我怎么了?"
"陈旭打电话跟我说,林薇回去哭了一下午,说你话里带刺,还赶她走。"他坐下来,语气压着火,"人家是来帮你的,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至于那样吗?"
"帮我?"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厉泽,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外人教训我了?"
"我没教训你,我在跟你讲道理。"
"道理?"我看着他,"你的道理就是。你兄弟的女朋友跑到你老婆面前指手画脚,你老婆还得笑脸相迎?"
他愣了一下:"什么你兄弟的女朋友?林薇是营养师。"
"她是陈旭的女朋友。"
"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厉泽皱紧了眉头:"方念念,你是不是对陈旭有偏见?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骗你?"
"你有什么证据?"
我愣住了。
证据在手机里。陈旭前妻发来的照片,还有那个"投资内参"群的截图。
但如果我现在拿出来,厉泽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你为什么跟陈旭前妻有联系?
。你是不是一直在背后调查我身边的人?
。你什么时候翻了我的手机?
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我。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厉泽看着我沉默的样子,叹了口气:"方念念,你就是这个毛病,说不出道理就耍脾气。陈旭是我十几年的兄弟,他没理由害我。"
他站起来把排骨汤推到我面前:"吃饭,别作了。"
作。
他用了这个字。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得发苦。
可能是泪流进了嘴里。
那晚我照常吃了药,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厉泽洗完澡出来,在我身边躺下,手又习惯性地搭到我肚子上。
凌晨四点,肚子开始一阵阵地发紧。
不是胎动,是宫缩。
我睁开眼,额头全是汗。不规律的,间隔很长,但每一次都像有人在拧我的内脏。
我侧过头看厉泽,他睡得很沉。
我没叫他。
自己慢慢坐起来,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血压计。手抖得绑了两次才绑好袖带。
数字跳出来。163/110。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只有主任的话:"如果控制不好,可能需要提前终止妊娠。"
宫缩又来了一阵,比上一次更紧。
我弯着腰,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出声。
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床单上。
厉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没醒。
我慢慢下了床,扶着墙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打了120。
接线员问我地址,我念了两遍才念清楚。
"请问有家属在吗?"
我顿了一下。
"没有。"
急救车来的时候我自己开了门。担架推进来,厉泽才从卧室冲出来,头发乱着,脸色惨白。
"方念念!"
他光着脚跑到担架旁边抓住我的手:"怎么了?你怎么不叫我?"
我看着天花板,灯光刺眼。
宫缩又来了一波,我攥紧了担架的栏杆。
"方念念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怎么了?"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着他的脸。
他眼眶红了。
我想起他群聊里那句话:"要是她再这样折腾我,等孩子生了我就跟她离婚。"
急救人员把我推进电梯。
厉泽跟在旁边,一直攥着我的手。
我看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厉泽,如果我和孩子出了什么事,你就自由了。"
06
急救车上厉泽一句话没说。
他就那样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到了医院,护士把他拦在产科急诊门外。
他拍着门喊:"让我进去!"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她是我老婆!"
门关上了。
里面主任来了,查了血压、做了胎心监护,又抽了血。
她皱着眉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方女士,你的血压已经到了重度子痫前期的警戒线。宫缩暂时控制住了,但情况不乐观。"
她看着我:"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吃了。"
"情绪呢?我上次跟你说过,要避免情绪波动。"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你丈夫还不知道你的真实情况?"
"不知道。"
"方女士,你这个状态,已经不是一个人能扛的了。"
她走出去跟厉泽谈话。
门隔了一层,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什么叫重度子痫前期?"
"什么叫一直瞒着我?"
"她上次检查就有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主任的声音很稳:"是方女士本人要求不告知家属的。"
安静了几秒。
门被推开了。
厉泽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焦急,而是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他走到我床边,看着我。
"方念念。"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告诉我,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血压高到随时可能出事,你一个人扛着?你把药藏在床头柜最底下,你以为我不会找到?"
"你找到了?"
"今天急救人员搬你的时候我看到掉出来的药盒。"他抓住我的手,声音在颤,"降压药,方念念,你吃降压药你不告诉我?"
我把手抽回来:"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嫌我折腾你还嫌得不够?"
他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方念念,你把话说清楚。"
"厉泽,"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你不是说我把你当二十四小时保姆使吗?不是说我根本不拿你当人看吗?行,我现在拿你当人看了。你是一个跟我没关系的人。"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你看了我的手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否认。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撑在墙上,像是站不稳。
"方念念,那些话。"
"不用解释,"我说,"你的兄弟们替你说得很清楚了。皇太后,对吧?还有什么来着,仆人?哦对了,等孩子生了你就自由了。"
他的脸白了。
病房门被敲响了。
护士探进头:"方女士,有位陈先生说是你丈夫的朋友,要来探望。"
"不见。"我和厉泽同时说了这句话。
护士愣了一下,退出去了。
厉泽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方念念,你听我解释。"
"厉泽,"我打断他,"你出去吧,我想休息。"
"我不出去。"
"那我叫护士把你请出去。"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在抖,但他就是那样站着不动。
终于,他慢慢转过身,走到门口。
开门之前,他说了一句:"方念念,那些话是我说的,但不是我心里想的。"
门关上了。
我侧过身,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陈旭的消息,发到我的微信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了我。
"嫂子,听说你住院了?泽哥急得不行,你别跟他闹了,怀着孕呢,大度一点。"
紧接着又一条:"我刚让林薇给你熬了汤,一会儿给你送过去,别嫌弃。"
再一条:"嫂子,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别客气。泽哥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第一次觉得恶心不是因为孕吐。
我回了一条:"陈旭,你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吗?"
07
陈旭秒回:"嫂子这话什么意思?我一片好心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我没再理他,关了手机。
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胎心平稳,150次左右。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到孩子微弱的动静,像一条小鱼在翻身。
门外有脚步声。
厉泽没走。他就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我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把他拦住,别让他进来。"
"我说了,她不想见任何人。"
"陈旭你给我消停点,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扯别的。"
电话挂了。
又一阵低语,像是在打另一个电话。
"妈,对,她住院了。不是小事。子痫前期。对,很严重。"
停了很久。
"妈,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又停了一下,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
"什么叫'当初不该娶方家那个丫头'?妈,她现在在里面躺着,她命都。"
他没说完,声音断掉了。
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厉泽坐在床边。
他应该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得不成样子。
他看见我醒了,把一碗粥端过来:"小米粥,护士说你能吃这个。"
我接过来,没说谢谢。
他看着我喝粥,忽然说:"方念念,群聊的事。"
"我不想听。"
"但我得说。"
"厉泽。"我放下勺子,"你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你自己打出来的?"
他没说话。
"是不是你亲手打的?"
"。是。"
"那就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闭了一下眼:"方念念,人在烦的时候说的话不能当真。"
"那你说要离婚的话也不能当真?"
他猛地看向我。
"你也不当真?"我问他,"厉泽,你跟你一群哥们儿说等孩子生了就跟我离婚,你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在发泄还是在计划?"
他张了张嘴。
"说啊。"
他抿紧了嘴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发泄。"
"那如果是计划呢?"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真的信了呢?如果我因为信了你那些话,觉得我和孩子是你的累赘,所以不敢告诉你我生了病、不敢叫你起来、不敢让你费心,你觉得现在的局面是谁造成的?"
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方念念,"他的声音很低,"我错了。"
我听到这句话,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释然,不是感动,不是原谅。
只是一片空白。
主任查完房告诉我,血压暂时控制住了,但需要继续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你的丈夫问我能不能陪护,我同意了。"她看了我一眼,"你需要有人照顾。"
"我自己可以。"
"方女士,你二十八周的孕妇,重度子痫前期,你自己不了。"
厉泽搬了一张折叠床进来,放在我床边。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把病房收拾得像个临时的家。
我什么都没说。他做什么我都不拦,也不配合。
到了第三天,他忽然问我:"你说陈旭的女朋友是林薇,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
"你不信我。"
"我没说不信,"他坐在床边,眉头拧着,"但我得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方念念,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你觉得这对我公平吗?"
"公平?"我几乎被这个词逗笑了,"你跟你兄弟在群里骂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我公不公平?"
他抿紧了唇。
"你把我说得像个泼妇,像个皇太后,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你的兄弟们附和你,嘲笑你,然后派他的女朋友来我家当卧底。"
我看着他:"厉泽,你的公平在哪里?"
他没接话。
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陈旭发的群消息,我看到了那几个字。
"泽哥,方念念该不会真要跟你离婚吧?哈哈哈,她离了你能找谁啊?"
08
厉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了我够不到的床头柜上。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但他什么都没说。
"你不回吗?"我问。
"回什么?"
"你兄弟在关心你呢。"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羞耻。
"方念念,把你说的证据给我看。"
我愣了一下。
"陈旭和林薇的关系,还有你说的那些,"他的声音很沉,"给我看。"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餐厅接吻的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大了看。
又看到了车内合影。
然后是那个"投资内参"群的截图。"厉泽那边差不多了,方家那个大小姐嘴太硬,得先把她搞定,不然那两千万拿不出来。"
他一张一张地翻,表情从困惑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铁青。
"这些是谁给你的?"
"陈旭的前妻。"
他猛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林薇第一次来我家的前一天晚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是。"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看着他,没有回避:"你觉得我告诉你,你会信吗?那天我说林薇是陈旭的女朋友,你怎么说的?你说陈旭是你十几年的兄弟,他不会害你。你说我在无理取闹。你说我。作。"
他闭上了眼睛。
"方念念,"他说,"是我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很明显的鼻音。
我别开脸,不看他。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很久,突然把屏幕转向我。
是他和陈旭的私聊记录。
陈旭:"泽哥,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翡翠湾二期,内部价,稳赚不赔。"
厉泽:"我再看看。"
陈旭:"泽哥你别犹豫了,这种机会过了就没了。你投两千万进去,年底翻一倍,到时候给嫂子买个大别墅。"
厉泽:"念念说过这种项目不靠谱,让我别碰。"
陈旭:"泽哥,恕我直说,嫂子虽然是方家的人,但她一个孕妇懂什么投资?你别什么都听她的,你不是以前那个厉泽了。"
厉泽后面没再回。
他把手机收回去:"这个项目,是陈旭从半年前就开始跟我提的。我一直没答应,因为你说过方家有过类似项目暴雷的案例,让我别碰不明来路的东西。"
我看着他。
"他每次提我都推,后来他开始换策略。"厉泽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件一件地理清楚,"他在群里带节奏的时间,跟他推项目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他翻出群聊记录的时间线,一条一条往回看。
第一次大规模抱怨"不拿我当人看"。那天下午陈旭私聊推了翡翠湾。
第一次有人说"嫂子太娇气"。那周陈旭约他喝酒聊项目。
兄弟们开始密集附和"等孩子生了恢复自由"。陈旭加大了投资推销的力度。
我看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崩裂。
"他在利用你。"我说。
厉泽把手机握紧了,屏幕被他攥得发出吱呀的声音。
"方念念,你从头到尾都看出来了。"
"不是我看出来的,是你前妻的嫂子告诉我的。"我纠正他,"我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只看到了你在群里骂我,说要跟我离婚,说我不拿你当人看。我只看到了这些。"
他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半晌,他站起来。
"你在这等着。"
"你去干什么?"
"找陈旭。"
"厉泽。"
他回头看我。
我说:"你现在去找他,他会说什么你猜得到吗?他会说这些照片是P的,截图是伪造的,陈旭前妻是因为嫉妒在报复他。你信不信?"
他停住了。
"他搞你搞了半年,不差这一天。"我说,"你现在冲上去,打他一顿?然后呢?两千万的项目黄了,他顶多损失一个朋友。但你的兄弟群里还有其他人,他们也参与了吗?他们知不知道林薇是谁?他们在群里附和那些话的时候,有几个是真心,有几个是被带节奏的?"
厉泽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没有动。
我说:"厉泽,你真想替我出气,就别急着去。"
他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回来坐下。
看着我。
"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疲惫,很想闭上眼睛。但同时有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压了太久的力气正在往上涌。
"先把你那个翡翠湾的项目查清楚。如果真的是骗局。"
我停了一下。
"方念念?"
"那他今天派林薇来的汤,你敢不敢喝?"
09
厉泽没喝那碗汤。
林薇下午又来了一次,被护士拦在了护士站。
"方女士的主治医生要求谢绝探视,病人需要静养。"
林薇举着保温桶,笑容完美无缺:"我就送个东西,不进去,麻烦你转交一下。"
护士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尽头的厉泽。
厉泽走过来,把保温桶接了过去:"谢了,我转给她。"
林薇看着他:"泽哥,嫂子怎么样了?陈旭一直惦记着你们,昨天还在群里问呢。"
"没什么大事,回去吧。"
林薇迟疑了一下:"那个。陈旭说他明天来看你。"
"不用来,我这边忙。"
林薇走后,厉泽拎着那碗汤走进病房,放到了窗台上。
"不倒掉?"我问。
"留着。"
他没解释,但我懂他的意思。
接下来两天,厉泽白天出去半天,晚上回来陪我。他没说去做了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机里多了一个人的聊天记录。备注是"翡翠湾项目部"。
第三天晚上,他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我床边。
"查了。"他的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翡翠湾二期根本没有拿到预售证,所谓的内部价就是非法集资。已经有人报案了,公安经侦已经介入,陈旭的名字在涉案人员名单里。"
我看着那些文件:"他知道你在查?"
"不知道。他今天还在群里发消息让我周末出来吃饭,说有好消息告诉我。"
"好消息,"我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大概就是让你签协议打两千万进去。"
厉泽点了一下头。
他坐在折叠床上,双手交叉撑着额头,很长时间没说话。
"方念念。"
"嗯。"
"他认识我十三年。"
我没接话。
"从大学开始。毕业了一起创业,公司最难的时候他借了我五万块钱,那时候五万对我来说是救命钱。"
"所以?"
"所以我一直觉得,不管怎么样,他是我兄弟。"他抬起头看我,眼底有红血丝,"我在群里说那些话的时候,有一半是真的觉得累了想发泄,有一半。"
他停住了。
"有一半是什么?"
"是他们在底下接话,我就顺着说了。"他的声音苦涩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他们说你娇气,我也就跟着说了。他们说等孩子生了我自由了,我也跟着说了。"
他看着我。
"但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跟你离婚。"
这句话挂在空气里,很轻。
我听到了,但我没有回应。
因为他有没有想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出来了,白纸黑字打在屏幕上,被我看到了,被我信了,让我在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想法,没再往下说。
第二天,厉泽在病房里给陈旭打了一个电话。
开了免提。
"旭子,周末吃饭的地方你定了没?"
陈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往常一样热络:"定了定了,新开的一家日料,包间我都订好了,就咱们几个兄弟。"
"行。翡翠湾的事你到时候详细跟我说说。"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陈旭笑了:"泽哥你终于想通了?我就说嘛,这种好事不能错过。我把合同带上,你看看没问题当场签了。"
"合同带上。"厉泽说,"但我有个条件。"
"泽哥你说。"
"把林薇也叫上。"
又是一顿。
"叫林薇干嘛?"
"上次她来给我老婆看营养方案,方念念觉得不错,想当面谢谢她。"
陈旭的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行行行,这好办。泽哥你放心,林薇很专业的。"
挂了电话,厉泽看着我。
"你想怎么做?"他问。
"你那天把翡翠湾的经侦材料带上。"
"然后?"
"然后什么都不用做。"我说,"让他自己表演。"
他看了我几秒:"你确定?"
"厉泽,你欠我的不只是一句对不起。"
他没说话。
"你欠我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在我这边。"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好。"
10
周六下午,厉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出门。
走之前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你妈来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厉母上午来的。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主任把她拉到一边说了一刻钟的话之后,她的脸色变了。
变成了另一种不好看。
她坐在我床边,半天没开口。
最后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们谁信。"我没抬头,在削一个苹果。
她被噎住了。
厉泽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走了,晚上之前回来。"
他走了以后厉母坐在旁边,手指绞着手帕,半天冒出一句:"方念念,我以前。对你态度确实不好。"
"嗯。"
"但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脾气也倔。"
"妈。"我打断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闭了嘴。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一半。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红了眼眶。
我没再看她。
那边厉泽的饭局开始了。
我知道的一切都是后来他一点一点告诉我的。
陈旭把包间布置得很讲究,清酒摆了一排,刺身拼盘端上来三轮。
到场的有五个人。厉泽、陈旭、林薇、还有群里的两个兄弟,一个叫周明,一个叫赵亮。
陈旭拍着厉泽的肩膀:"泽哥,嫂子住院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来来来,先喝一杯压压惊。"
厉泽端起杯:"谢了。"
林薇坐在陈旭旁边,但故意隔了一个位置,保持距离。她冲厉泽笑:"泽哥,嫂子还好吗?"
"还行。"
周明插话:"泽哥你别太惯着嫂子了,女人嘛,你越惯越来劲。我前女友也那样,后来我一冷处理,她自己就消停了。"
赵亮附和:"就是,嫂子就是被你宠坏了。"
厉泽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刺身。
陈旭看火候差不多了,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泽哥,正事说一下。翡翠湾二期的合同我带了,你看一眼。"
他把合同推到厉泽面前。
厉泽打开看了两页,合上了。
"陈旭,这个项目有预售证吗?"
陈旭笑了:"泽哥你放心,手续齐全。我会坑你吗?"
"你不会坑我。"厉泽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从自己的大衣内袋里掏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这是什么?"
他把经侦立案通知书的复印件放到了桌子中间。
包间安静了。
陈旭的笑凝固在脸上。
"泽哥。这是什么东西?"
"翡翠湾二期涉嫌非法集资,经侦已经立案了,你的名字在涉案人员名单上。"厉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这是公安那边调取的材料,你要不要看看?"
陈旭的脸色变了一瞬间,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泽哥,这肯定搞错了,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厉泽看向林薇,"解释她是你的营养师,还是你女朋友?"
林薇的脸一下白了。
"泽哥你听谁说。"
"陈旭。"厉泽把合同推回去,"十三年了。"
陈旭咽了一下口水,嘴角还在维持笑容,但已经笑不出来了:"泽哥,我不知道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但你得相信我,我们这么多年兄弟。"
"你在群里说我老婆把我当仆人使的时候,也觉得是兄弟?"厉泽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在背后说我老婆娇气、说她像皇太后、说等孩子生了让我跟她离婚的时候。你觉得你是我兄弟?"
周明和赵亮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陈旭急了:"那些话不都是你自己先说的吗?我们只是附和。"
"对,我说了。"厉泽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你知道吗陈旭,我老婆因为看到了那些话,瞒着我一个人扛了重度子痫前期。她不敢叫我起来,不敢跟我哭,不敢告诉我她在吃降压药。因为她以为我真的想等孩子生了就跟她离婚。"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厉泽拿起那份经侦材料:"两千万,你打的好算盘。半年的时间,一边在群里带节奏让我跟我老婆离心,一边在私聊里推项目让我投钱。你觉得我老婆碍事。因为她看出了你这个项目有问题。"
陈旭的脸彻底绿了。
他最后的挣扎是转向周明和赵亮:"你们说句话啊,泽哥这是被那个女人洗脑了。"
周明低着头不吭声。赵亮往后缩了缩。
厉泽拿起大衣,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陈旭,说了最后一句话:"经侦的人很快会找你,我劝你配合。"
门关上了。
陈旭在包间里踢翻了椅子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了出来。
林薇的哭声紧随其后。
但那些已经跟厉泽没有关系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我:"结束了,我回来。"
我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了枕头旁边。
厉母在旁边打盹,苹果还剩半个。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居然是甜的。
10
厉泽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推开病房的门,看到厉母在折叠床上睡着了,我靠在床头,灯开着。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走进来把大衣挂在椅背上,在我床边坐下。
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
"你妈睡了。"我说。
"嗯。"
"饿不饿?护士站有泡面。"
他摇头。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之前那种恐惧的神色了,换成了一种很深的疲惫。
"搞定了?"
"搞定了。"
"他怎么说的?"
"嘴硬了一会儿,后来当场翻脸骂我忘恩负义。"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苦,"说他当年借我五万块钱的时候,我现在拿两千万来还都不够。"
我没说话。
"林薇哭了,说她也是被陈旭利用的,不知道项目有问题。"
"你信吗?"
"不信。"
"那个投资内参群的截图里面她说得清清楚楚。"我说。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那个"铁哥们不散场"的群聊。
最后一条消息是厉泽发的,时间是一小时前。
"这个群到此为止。今天的事情你们都看到了。以后方念念是我厉泽的妻子,我的家人,谁再在背后嚼她一个字,别怪我不认人。陈旭的事我已经移交经侦,跟他有瓜葛的自己掂量。"
下面是周明的消息:"泽哥对不起,以前在群里瞎跟风了,嫂子是好人,我们错了。"
赵亮:"泽哥我也是,以后绝对不会了。"
然后厉泽退出了群聊。
我把手机还给他。
"满意了?"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不满意。"
他的表情微微紧绷。
我说:"厉泽,你觉得你在群里发一段话,问题就解决了?"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晚上看到你在群里说要离婚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摇头。
"我在想,我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是不是连孩子出生都不等了。"我的声音很平,不像在控诉,倒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我在想我是不是嫁错人了。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太娇气了,不配被人照顾。"
厉泽猛地抓住我的手。
"方念念,你别说了。"
"我还没说完。"我把手抽回来,"厉泽,你说那些话是发泄,不是你心里想的。但你想过没有。你在群里每说一句,陈旭就多一分筹码?你每发泄一次,他就在旁边扇一次风?你给了他工具,他拿来拆了我们。"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如果不是你前妻嫂子提醒我,如果不是我自己看到那些截图,到现在你还会觉得陈旭是你好兄弟,林薇是好心的营养师,我是不讲道理的疯女人。"
"方念念。"
"你甚至会签那份合同,把两千万打进去,然后在群里跟他们说'投了,以后赚了请你们吃饭'。"
他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他老了。不是真的老了,是这几天的事像是把他抽空了一截。
"我不是要翻旧账。"我的声音终于软了一点,"但你得知道,你伤到我了。"
"我知道。"他睁开眼,眼底有水光,"方念念,我知道。"
"知道没用。"
"那你要我怎么做?"
"以后有什么话,跟我说。不要跟别人说。"我看着他,"我不管你有多烦我、多累、多想发泄。跟我说。我可以听。我可以骂你。但不要让我从别人的群聊里看到你觉得我不拿你当人看。"
他点头,很用力。
"还有,"我说,"以后我半夜想吃东西,你去不去?"
他愣了一下。
我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差一点。
"你半夜两点想吃什么都行。"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但很认真,"草莓也行,杨梅也行,你说什么我买什么。买回来你吃一口不想吃了也行。"
"你回去不许跟任何人抱怨。"
"不跟任何人说。"
"说了我就真跟你离婚。"
"不说。"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很大力,像是也在表态。
厉母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吵什么。"
我和厉泽同时没说话。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我的肚子上。掌心还是很烫。
和那个深夜我拿起他手机之前一样烫。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厉泽。"
"嗯。"
"你欠我的,这辈子慢慢还。"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着,嘴角却翘起了一点。
"好,一辈子。不够就两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