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替我受罚后,我掀开他的衣袍,满背鞭痕。
"疼吗?"
他垂下眼睫:"不疼。"
我给他上药,看他呲牙咧嘴的模样,笑道:"撒谎!"
大婚夜,他替我暖被。
"殿下金枝玉叶,臣……不敢僭越。"
我踹开他。
"有色心没色胆的家伙。"
第三年,敌国兵临城下。
他挡在我面前。
"殿下先走!"
箭雨落下,他扎成刺猬。
我抱着他渐冷的身体,嘶声喊太医。
他笑了,染血的手抚上我的脸。
"殿下……其实我是叛军细作。"
"什么?"
"可我见你的第一面,便爱上了你……"
第1章
"来人!传太医!立刻!"
我抱着他,感觉到血从我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味。
他背上扎着十支箭,每一支都深入骨肉。我用手去拔,被他握住手腕。
"殿下……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烛火。
"太医马上就来,你别说话。"
"臣有话……要说……"
"等太医来了再说。"
"来不及了……"
我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手在发抖。
"你说。"
"臣……是叛军细作。"
周围安静了,风停了。
马蹄声停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什么?"
"臣受命接近殿下……刺探军情……"
他每说一个字,血就流得更快。
"可臣见殿下的第一面……便……"
"便什么?"
他的眼睛看着我。
"便爱上了殿下……"
话音落下,他的手从我脸上滑落。
"你醒醒!醒醒!"
没有回应。
我摇他,推他,喊他。
他一动不动。
"来人!把他抬回营帐!"
没有人动。
"我说了,抬回去!"
一个老将跪下来:"殿下,驸马他……已经去了。"
"闭嘴!"
我站起身,血从我的裙摆滴落。
"驸马只是重伤昏迷,谁敢说他死了,军法处置。"
"还有,他方才说的那些话,烂在肚子里。传出去一个字,诛九族。"
没有人敢抬头。
我弯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他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我记得大婚那天,他也这样抱过我。
那时候我觉得他瘦得硌人,还嫌弃他没有力气。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没有力气。
他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到了今天。
我抱着他走进营帐,把他放在榻上。
侍女要来帮忙,被我赶了出去。
"都出去。"
"殿下……"
"我说了,出去。"
门关上了。营帐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的脸。
"你骗我。"
他没有回答。
"你说你是叛军细作,你骗我。"
还是没有回答。
"你见我第一面就爱上我,你骗我。"
我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
"你明明……明明那么怕我……"
大婚那天,他连看我都不敢看。
上药的时候,我碰到他的背,他就疼得龇牙咧嘴。
暖床的时候,我一脚把他踹下去,他就真的睡了一夜的地板。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细作?
"你骗我……"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那里已经没有温度了。
"沈怀瑾,你给我醒过来。你要是敢死,我就……"
我说不下去了。
眼泪砸在他的衣襟上,渗进那些干涸的血迹里。
"你就怎么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看到父皇身边的李公公站在那里。
"殿下,陛下有旨。"
"什么旨?"
"驸马叛国,证据确凿。陛下命殿下即刻回宫,听候发落。"
我站起身,看着他。
"你说什么?"
"驸马是叛军细作的事,已经传开了。"
"我说了,谁敢传出去……"
"殿下,"李公公打断我,"是驸马自己说的。在场那么多人,您封得住吗?"
我攥紧了拳头。
"陛下还说,念在夫妻一场,给殿下三日时间,与驸马……告别。"
"三日后,驸马将以叛国罪,枭首示众。"
我愣在原地。
"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要枭首。"
李公公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
"殿下,叛国者,死无全尸。这是规矩。"
他转身离开。
营帐里又只剩下我和他。
我看着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样子,忽然笑了。
"沈怀瑾,你听到了吗?他们要拿你的头去示众。你那么怕疼,你受得了吗?"
没有回答。
我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你是我的驸马,生是我的人,死了也是。"
我抬起头。
"还有三天。三天时间,足够我把所有事情查清楚。"
"你说你是叛军细作?我不信。"
"你说你爱我?"
我顿了一下。
"这个……我需要验证。"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来人。"
"殿下。"
"去把驸马三年来所有的行李都给我找来。一件都不能少。"
"是。"
我转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等着吧,沈怀瑾。
三天之内,我会找到真相。
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如果你没有骗我……
02
"公主殿下,这是您的驸马,沈怀瑾。"
我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的男人。
瘦,这是我第一个印象。
第二个印象是——普通。
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长相。
"就他?"
我转头看父皇,"父皇,您确定没有搞错?"
父皇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婚礼继续。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来。
他的背很直,但步伐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刚挨了五十鞭。
因为他在军营里顶撞了上级。
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怎么配当我的驸马?
婚礼很简陋。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凤冠霞帔。
我穿着嫁衣坐在新房里,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站着干什么?进来。"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进来。
"殿……殿下……"
"你会暖床吗?"
他愣住了。
"会……会的……"
"那还不去?"
他转身走向床榻,动作很笨拙。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把被子铺好,又用手去试温度。
然后他回头看我,眼神躲闪。
"殿下,被子暖好了。"
"就这?"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但他在发抖。
"沈怀瑾,你是不是很怕我?"
"臣……不敢。"
"不敢?那就是怕了。"
我抬起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笑了。"你看,你就是怕我。"
"我问你,你是不是自愿来当这个驸马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自愿的?"
"……是。"
"撒谎。"
我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撒谎。"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没关系,"我退后一步,"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但是,沈怀瑾,你给我记住。你只是父皇给我选的一个摆设。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出现。我不需要你的时候,你给我消失。别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他垂下眼睫,低声说:"臣……明白。"
那天晚上,我睡床,他睡地板。我把被子踢到地上,他也没有捡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侍女告诉我,他一大早就去了校场。
"去校场干什么?"
"练武。"
我嗤笑一声。就他那个身板,能练出什么名堂?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在花园里赏花,他从我身边经过。
"沈怀瑾。"
他停住脚步,低着头。
"过来。"
他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好像比以前壮了一点。
"你最近在练什么?"
"回殿下,臣在练剑。"
"练得怎么样?"
"还……还行。"
"是吗?"我站起身,"拔剑,让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
"臣……不敢……"
"我让你拔你就拔,废什么话?"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拔出腰间的剑。
"来,攻我。"
他的脸色变了。"臣不敢……"
"沈怀瑾,你连我的命令都不听?"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剑,朝我刺来。速度很慢,力度很轻。我侧身躲过,反手夺过他的剑。
"就这?"我把剑扔在地上,"就这点本事,还想保护我?"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无趣。
"行了,你走吧。"
他弯腰捡起剑,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03
"殿下,驸马的行李找来了。"
侍女把一个旧包袱放在我面前。很简单,一个包袱就装完了。
衣服,几本旧书,一把断了的剑。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梅花。
我认得这朵梅花。是我画的。去年冬天,我闲着没事,在纸上随手画了一朵,画完就扔了。没想到被他捡到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殿下画的梅花,真好看。"
我愣住了。就这一句话。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我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放下。
"赵统领。"
"臣在。"
"我要查一个人。"
"谁?"
"沈怀瑾。"
赵统领的表情变了一下。
"殿下,驸马他已经……"
"我要查他的底细。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当这个驸马。"
"可是陛下说……"
"我说了,我要查。你听不懂吗?"
赵统领沉默了一会儿,"臣遵命。"
他走后,我又拿起了那封信。
"殿下画的梅花,真好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我画那朵梅花的时候,他应该不在场。那天我一个人在书房,谁都没有来。
他是怎么捡到那张纸的?
"来人。"
"殿下。"
"去查一下,去年腊月初八,驸马在哪里。"
"是。"
我坐在那里,等着结果。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揭开。
过了一会儿,侍女又送来了一个匣子。
"殿下,这是在驸马床板底下发现的。"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纸。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字。
"正月初一,殿下今日心情不好,没有用晚膳。臣把桂花糕放在殿下门口,希望殿下能吃一点。"
"二月十五,殿下今日夸了臣一句。臣高兴了一整天。"
"三月初八,殿下今日又骂了臣。臣……还是高兴。"
"五月初五,殿下端午安康。臣在远处看着殿下放河灯,不敢靠近。"
"八月十五,中秋。殿下一个人赏月。臣想过去陪殿下,又怕殿下赶臣走。"
"九月初九,重阳。殿下说想吃茱萸饼,臣偷偷学了做,放在殿下桌上。殿下不知道是臣做的。"
"十二月三十,除夕。殿下喝醉了,叫了臣的名字。臣……不敢应。"
我一张一张地看下去,手在发抖。
三年。整整三年。
他把每一天都记下来了。
关于我的,每一个细节。
"殿下。"
赵统领回来了。
"查到了吗?"
"查到了。驸马……确实与叛军有来往。"
我握着纸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臣查到,驸马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密信。信是从北境来的,用的是叛军的暗语。"
"信在哪里?"
"臣没能拿到。驸马每次都烧掉了。"
我没有说话。
"还有呢?"
"驸马每个月也会寄出一封信。同样用叛军的暗语。"
"寄给谁?"
"不知道。"
我放下那叠纸。
"你是说,他真的是叛军细作?"
赵统领低下头,"臣不敢妄言。但……证据确凿。"
我没有说话。证据确凿。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04
"殿下,您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了。"
侍女端着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她。我在翻他的东西。
衣服的夹层里,我找到了一块玉佩。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字:"鸢"。
我的小字。
他居然知道我的小字。
我把玉佩攥在手里,站起身。
"来人。"
"殿下。"
"去把三年前大婚前后的卷宗都调出来。我要看驸马的身世档案。"
"是。"
过了一会儿,卷宗送来了。我翻开,一行一行地看。
沈怀瑾,北境人,出身寒门,父母早亡,被军中一位将领收养。武艺平平,但为人忠厚老实。
父母早亡。
我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婚第一年的冬天,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房里。
我出去找,看到他一个人跪在雪地里。
"你干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臣……想给父母烧点纸。"
"你不是说父母早亡吗?多年以前的事了,还烧什么纸?"
他没有说话。
我当时觉得他矫情,转身就走了。
现在想想,那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他一个人在雪地里跪了一夜,而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
"殿下。"
赵统领又来了。
"什么事?"
"臣查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说。"
"驸马的养父……是叛军的人。"
我愣住了。
"什么?"
"驸马的养父,表面上是朝廷的将领,实际上是叛军安插在军中的细作。驸马从小被他养大,被他……"
"被他什么?"
"被他训练成了细作。"
我攥紧了手里的卷宗。
"你的意思是,沈怀瑾从小就是被培养来当细作的?"
"是。"
"那他……是自愿的吗?"
赵统领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知道。但臣查到一件事。"
"什么事?"
"驸马的养父,在三年前,也就是驸马大婚之前,被人告发了。"
"告发了?"
"是。但告发他的人,不是朝廷。是叛军内部的人。"
"为什么?"
"因为……驸马的养父想要叛变。他想要带着驸马投诚朝廷。"
我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叛军的人把他杀了。"
"杀了?"
"是。连同驸马的全家。"
"全家?"
"驸马有一个妹妹。当年只有十二岁。也一起被杀了。"
我呆坐在那里。
全家被杀了。
"殿下,"赵统领的声音有些犹豫,"臣还查到一件事。"
"说。"
"驸马的养父死前,曾经给驸马写过一封信。信里说……让驸马好好活着,不要报仇,找一个心爱的人,过一辈子。"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卷宗。
父母早亡。
被收养。
被训练成细作。
全家被杀。
而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然后被派来,当我的驸马。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自愿当细作的。
他是被逼的。
他的养父死了,他的家人死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然后叛军告诉他,你要去当细作,不然,我们也杀了你。
所以他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带着满心的苦,来到了我身边。
而我把他踹下床,我嘲笑他的剑术,我让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我……我是个混蛋。
第5章
"殿下,三日之期还剩最后一天了。"
赵统领站在门口,神情凝重。
我知道。明天,他们就要来带走他了。
"赵统领,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殿下请说。"
"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年。"
"这十年里,你可曾见我对驸马好过?"
赵统领沉默了。
"我再问你,驸马这三年,可曾对我抱怨过一句?"
"没有。"
"可曾对我生过一次气?"
"没有。"
"可曾……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不满?"
"殿下……"
"回答我。"
赵统领低下头。"没有。一次都没有。"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赵统领,你觉得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一个被逼来当细作的人,一个全家被杀的人,一个每天都要给敌人送情报的人——他怎么可能做到,三年里对我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次生气,没有一丝不满?"
赵统领没有说话。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不是真的细作。"
"或者……"
"或者他是真的细作,但他也是真的……爱我。"
我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殿下,"赵统领的声音有些低沉,"臣查到了驸马寄出的那些信的去向。"
"说。"
"那些信……不是寄给叛军的。"
"什么?"
"那些信……是寄给朝廷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驸马寄出的那些信,是寄给朝廷的。寄给……兵部尚书的。"
兵部尚书。
那是我舅舅。
"信里写了什么?"
"臣截获了一封。"赵统领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殿下请看。"
我接过纸,打开。
上面的字迹我很熟悉。是他的字。
"大人,叛军将于三月发动进攻,兵力约五万,主攻方向为北门。粮草存放于西山大营。敌军将领共七人,其中三人有投降意向。此情报已核实三遍,准确无误。沈怀瑾。"
我看完信,手在发抖。
他一直在给朝廷送情报。
他不是叛军的细作。他是……双面细作。
他一边给叛军送假情报,一边给朝廷送真情报。
他一个人,扛着两个身份,在刀尖上走了三年。
"殿下,"赵统领的声音很轻,"驸马他……从来不是叛军的人。"
我攥紧了那张纸。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在临死前说他是叛军细作?"
赵统领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但臣猜……他是想保护殿下。"
"保护我?"
"如果殿下知道他是细作,一定会追问到底。到时候,他的身份就会暴露。叛军会知道他一直在给朝廷送情报。他们会杀了殿下。"
我愣住了。
"所以他宁可说自己是叛军细作,宁可背上叛国的罪名,也不肯……也不肯让我知道真相?"
"是。"
我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怀瑾。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傻子。
"殿下,"赵统领的声音有些焦急,"明天他们就要来带驸马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站起身,擦掉眼泪。
"赵统领。"
"臣在。"
"你信我吗?"
"臣信。"
"那好。"我看着他,"我有一个计划。"
第6章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坐在他身边。
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我已经让人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了。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沈怀瑾。"
我握住他的手。
"我查到了。你不是叛军细作。你是双面细作。你一直在给朝廷送情报。"
没有回答。
"你骗了所有人。你骗了叛军,骗了朝廷,也骗了我。"
我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老茧。
"这三年,你每天天不亮就去校场练武,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好保护我。你每个月给朝廷送情报,是为了让朝廷提前做好准备。你把你的伤疤都藏起来,不让我看见,是怕我担心。"
"而我呢?"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我把你当成一个摆设。我踹你下床,嘲笑你的剑术,让你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你。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一句好话。"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眼睛紧闭着。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殿下。"
门口传来声音。我抬头,看到一个小兵站在那里。
"什么事?"
"驸马……驸马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小兵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递给我。
"这是驸马生前交给小人的,说……如果他出了事,就交给殿下。"
我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块玉佩。信封上写着:"殿下亲启。"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阿福。"
"阿福,驸马还跟你说了什么?"
小兵低下头。"驸马说……他说殿下是一个好人。只是……只是殿下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我愣住了。
"他还说……殿下其实很孤独。从小到大,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他说殿下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说他想靠近殿下,但殿下不让。"
"他说他不怪殿下。他说殿下只是……害怕。"
我攥紧了那封信。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小兵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殿下不要难过。他说殿下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殿下。"
"他说……他不后悔。"
我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怀瑾。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怎么能……
"殿下。"小兵的声音很轻,"驸马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殿下,下辈子,能不能让臣先遇见您?"
我抬起头,泪流满面。
"下辈子……"
我站起身,走到榻边。
"沈怀瑾,你给我听好了。"
"没有下辈子。这辈子就够了。"
"你给我等着。明天,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是叛徒。你是我大梁的英雄。"
"是我一个人的英雄。"
第7章
"殿下,敌军送来了战书。"
我接过战书,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我把战书撕碎了。
"告诉他们,想要本宫投降,做梦。"
"可是殿下……"
"可是什么?"
"敌军说,驸马是他们的人。如果殿下不肯投降,他们就把驸马通敌的证据……公之于众。"
我攥紧了拳头。
"证据?什么证据?"
"他们说……驸马每个月都会给他们送情报。殿下军队的部署、粮草的位置、将领的行踪……"
"够了。"我打断他。
"还有呢?"
"敌军说,驸马答应过他们,会在决战的时候,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我愣住了。
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那天,他替我挡箭之前,本来是要……
"殿下?"
我回过神。
"告诉敌军,三天后,本宫亲自去谈。"
"殿下!"
"我说了,三天后。"
我转身,走回营帐。
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
"沈怀瑾。"我坐在他身边。"你说你是叛军细作,我信了。你说你爱我,我也信了。但是你答应他们要打开城门这件事……我不信。"
他的眼睛紧闭着。
"你是那种人吗?你连暖床都不敢的人,怎么敢打开城门?你连我踹你一脚都怕的人,怎么敢背叛我?"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回答。当然没有回答。他已经死了。
"殿下。"门口传来声音。我回头,看到赵统领站在那里。
"什么事?"
"臣查到了敌军说的那件事。"
"说。"
"驸马确实答应过敌军,要在决战的时候打开城门。"
我站起身。
"你说什么?"
"但……驸马的目的不是放敌军进来。"
"什么意思?"
"驸马是想……引敌军入城,然后关门打狗。"
我愣住了。
"他要用自己当诱饵?"
"是。"
"他……他疯了吗?"
赵统领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驸马他……可能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我跌坐在椅子上。
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所以他才会在临死前说那些话。所以他才会留下那封信。所以他才会……
"殿下,"赵统领的声音很低沉,"臣还查到一件事。"
"说。"
"敌军说的那些证据……是假的。"
"假的?"
"是。驸马从来就没有给敌军送过真正的情报。他每个月寄出去的那些信,都是他编的假情报。"
"那……那敌军为什么相信了?"
"因为……"赵统领犹豫了一下,"因为驸马把假情报做得太真了。真到连臣……连臣都差点信了。"
我攥紧了拳头。
他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好。好到连自己人都差点被骗了。
他一个人,在敌军和朝廷之间走钢丝,走了三年。
三年。整整三年。
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我,却连他的一句解释都没有给过。
"殿下。"
"什么事?"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站起身,看着窗外。
"赵统领。"
"臣在。"
"你信我吗?"
"臣信。"
"那好。"我转过身,"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明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敌军的谎言。"
"可是殿下,敌军有证据……"
"证据?"我冷笑一声,"他们有证据,我也有。"
"什么证据?"
"沈怀瑾留给我的那封信。那封信里,写着他这三年来所有的情报记录。每一条都是真的。每一条都救过大梁的将士。"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叛徒。他是英雄。"
"是我大梁的英雄。"
第8章
那天晚上,我拆开了他留给我的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殿下: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臣应该已经不在了。
臣有太多话想对殿下说,但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臣把这些话写下来。
臣确实是叛军的人。但臣从来不想当叛军的人。臣是被逼的。
十年前,臣的家人被叛军抓走,他们逼臣当细作。臣不想,但他们说,如果臣不答应,就杀了臣的全家。
臣答应了。从那天起,臣就成了一个双面人。
白天,臣是殿下的驸马。晚上,臣是叛军的细作。
臣每天都很痛苦。因为臣不想欺骗殿下。但臣没有选择。
直到遇见殿下。
臣第一次见殿下的时候,殿下站在高台上,穿着红色的嫁衣。臣当时就想,如果能一辈子守着殿下,就算死了,也值了。
可臣是细作。细作不配拥有感情。所以臣把这份感情藏在心底,从来不敢让殿下知道。
三年了。三年来,臣看着殿下,却不能说爱。三年来,臣守着殿下,却不能靠近。三年来,臣每天都活在痛苦里。
但臣不后悔。因为殿下是臣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臣原本计划,在决战那天,彻底背叛叛军,投诚过来。但臣没想到,敌人先动了手。他们发现臣想要叛变,所以提前发动了进攻。
臣没有时间准备,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挡在殿下身前。用臣的命,换殿下的命。
臣知道,臣死后,殿下会被人说是嫁了一个叛徒。臣对不起殿下。但臣想让殿下知道——臣从来没有背叛过殿下。臣这一生,只忠于殿下一人。
如果还有来生,臣还想做殿下的驸马。那时候,臣一定会光明正大地爱殿下。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沈怀瑾 绝笔"
我看完信,泪流满面。
原来。原来他一直是被逼的。原来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我。原来他一直爱着我。
我太蠢了。
我趴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沈怀瑾……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你要是早点说,我就……"
我就怎么样?我就会爱上他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太迟了。他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叫我殿下了。他再也不会龇牙咧嘴地给我上药了。他再也不会半夜站在门口,守着我了。
我失去他了。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他了。
"殿下。"
门口传来声音。我抬头,看到赵统领站在那里。
"什么事?"
"敌军派来了使者。"
"说什么?"
"他们说……要殿下明天亲自去谈判。否则……他们就公开驸马通敌的证据。"
我站起身,擦掉眼泪。
"告诉他们,明天,本宫会亲自去。"
"殿下,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谁说我一个人去?"
我走到铠甲架前。
"把我的铠甲拿来。"
侍女愣了一下,然后跑去拿铠甲。
三年了。三年没有穿铠甲了。自从嫁给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上过战场。因为他说:"殿下金枝玉叶,不必上战场。"因为他说:"有臣在,殿下不需要冒险。"
现在他不在了。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穿上铠甲,拿起剑,走出营帐。
赵统领已经带人在外面等着了。
"殿下,您真的要去?"
"我要去。"
"可是敌军……"
"敌军说他是叛徒,说他要打开城门。"我翻身上马。"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英雄。不是叛徒。是英雄。"
赵统领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臣……遵命。"
第9章
"大梁公主,你一个人来的?"
我看着对面的敌军将领,笑了。
"一个人,够了。"
"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人,沈怀瑾,他不是你的细作。"
敌军将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主说笑了。沈怀瑾是我们安插了十年的棋子,怎么会不是我们的人?"
"因为他说,他是被逼的。"
我从怀里拿出那封信。
"这是他临死前写的。上面写得很清楚,他从来没有真正效忠过你们。"
敌军将领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他每个月都给我们送情报……"
"情报?什么情报?"我看着他,"是他自己编的。"
"什么?"
"你以为他真的把大梁的军情告诉你们?"我从袖子里拿出另一份文书。"这是过去三年,他送出的所有'情报'。每一条,都是假的。"
敌军将领的脸色变了。
"他在骗你们。从头到尾,他都在骗你们。他答应你们要打开城门,也是假的。他真正想做的,是把你们一网打尽。"
敌军将领站起身,脸色铁青。
"你胡说!"
"我胡说?"我看着他,"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他的情报,从来没有一条是对的?"
敌军将领说不出话。
"你们以为你们很聪明,安插了一个十年的棋子。但你们不知道,这个棋子,早就倒戈了。他爱的人,是大梁。是我。"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哭。我不会在敌人面前哭。
"你……"敌军将领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谈判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沈怀瑾,不是叛徒。他是大梁的英雄。而你们,很快就会为你们对他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敌军将领愤怒的咆哮。但我没有回头。
回到营帐,赵统领迎上来。
"殿下,怎么样?"
"他们慌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看着手里的信,"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怎么知道?"
"明天,我会在所有人面前,公开这封信。公开他三年来做的所有事。公开他每一条情报救了多少人。"
"殿下……"
"赵统领。"
"臣在。"
"帮我查一下,这三年来,驸马送来的那些情报,有多少是准确的。有多少将士因为他的情报活了下来。"
"是。"
我坐在榻边,看着他安安静静的脸。
"沈怀瑾。"我握住他的手。"你再等我一天。明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叛徒。"
"你是我大梁的英雄。"
"是我一个人的英雄。"
第10章
"殿下,都查清楚了。"
赵统领跪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说。"
"驸马这三年送出的情报,一共一百四十七条。其中一百三十九条完全准确。八条有微小误差。"
"准确率?"
"百分之九十四点六。"
"因为他的情报,避免了多少次伏击?"
"十二次。"
"救了多少将士?"
赵统领沉默了一会儿。
"至少……三千人。"
我攥紧了竹简。
三千人。
他一个人,救了三千人。
而他得到的回报是什么?是"叛徒"的罪名,是"枭首示众"的判决,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殿下,"赵统领的声音很低沉,"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我们……"
"我知道。"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赵统领。"
"臣在。"
"你跟了我十年。这十年里,我待你如何?"
"殿下待臣恩重如山。"
"那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如果我说,沈怀瑾不是叛徒,你信吗?"
赵统领沉默了很久。
"臣……信。"
"为什么?"
"因为臣认识驸马三年。三年来,驸马对殿下的心意,臣都看在眼里。"
"一个人,可以伪装三年,但伪装不出那种眼神。"
"驸马看殿下的眼神……不是细作看目标的眼神。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是……爱人的目光。"
我转过身,看着他。
"赵统领,谢谢你。"
"殿下……"
"明天,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所有的将士都召集起来。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真相。"
"殿下,这样做……会有危险。"
"我知道。"
"如果陛下知道了……"
"我知道。"
"殿下……"
"赵统领,"我打断他,"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帮我?"
赵统领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臣……愿意。"
"好。"
第二天,校场上站满了人。
我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那封信。
"将士们,你们可能都听说了,我的驸马沈怀瑾,是叛军的细作。"
下面一阵骚动。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是假的。"
骚动更大了。
"沈怀瑾不是叛军的细作。他是双面细作。他一边给叛军送假情报,一边给朝廷送真情报。三年来,他送出了一百四十七条情报,其中一百三十九条完全准确。因为他的情报,避免了十二次伏击,救了至少三千名将士的性命。"
下面安静了。
"他不是叛徒。他是英雄。"
"是我大梁的英雄。"
"是我一个人的英雄。"
我举起那封信。
"这是他临死前留下的信。上面写着他这三年来做的所有事。你们可以传阅。你们可以核实。你们可以去问那些因为他而活下来的将士。"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叛徒。"
"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我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但我不在乎。
"殿下。"
赵统领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臣,愿为驸马正名。"
然后,一个将士跪下了。两个。三个。十个。一百个。
"愿为驸马正名!"
"愿为驸马正名!"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了一片。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跪着的人,泪流满面。
沈怀瑾。你听到了吗?
他们相信你了。
他们知道你不是叛徒了。
你……可以安息了。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坐在他身边。
"沈怀瑾。"
我握住他的手。
"我替你正名了。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英雄了。"
"我知道你听不见了。但我还是要说。"
"对不起。"
"对不起,我以前对你那么坏。"
"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发现你的心意。"
"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扛了三年。"
"如果还有来生……"
我顿了一下。
"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做我的驸马吗?"
没有回答。
当然没有回答。他已经死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安安静静的脸。
忽然,我发现他的嘴角,好像微微上扬了一点。
像是在笑。
我愣住了。
是错觉吗?
还是……
"殿下。"
门口传来声音。我抬头,看到一个太医站在那里。
"什么事?"
"殿下,臣刚才给驸马把了脉……"
"把脉?他不是已经……"
"殿下,"太医的声音有些颤抖,"驸马他……还有一口气。"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驸马他……还活着。"
"他只是……失血过多,陷入了假死状态。"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怀瑾?"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怀瑾!"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殿……下……"
我愣在原地。
然后,我扑到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骗子!你吓死我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殿下……臣……没死……"
"你还说!你还说!"
我锤他的胸口,又不敢真的用力。
"臣……答应过殿下……要一直守着殿下……"
"所以……臣不能死……"
我趴在他身上,哭得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殿下……别哭……臣在……"
我抬起头,看着他。
"沈怀瑾,你给我听好了。"
"臣在。"
"以后不许再骗我。"
"是。"
"以后不许再瞒着我。"
"是。"
"以后……以后你的命是我的。你不准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臣的命……是殿下的……"
"从今往后……臣只忠于殿下一人……"
我低下头,吻上他的嘴唇。
那个吻,带着血腥味,带着泪水的味道。
但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他活着。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