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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26 13:40:56

填志愿的前一天,我觉醒了模拟人生系统。

系统可以通过我的选择,模拟出我未来会面对什么。

我启动了第一次模拟。

方芷:

十九岁,志愿被篡改。读技校。

二十二岁,进厂打螺丝。

二十五岁,被迫相亲嫁人。

二十七岁,难产大出血,死。

我浑身发冷,甚至怀疑这个系统是不是出错了。

我连忙下楼跟我妈商量,就听到她在打电话。

"蕊蕊心脏不好,如果方芷上了清华,会给方蕊带来压力的。"

"我已经改了方芷的志愿,委屈一下她,只要蕊蕊开心,什么都好。"

蕊蕊是我的妹妹方蕊。

1

"委屈一下她,只要蕊蕊开心,什么都好。"

这句话从楼梯拐角传上来的时候,我妈的语气甚至带着笑。

轻飘飘的,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我的手扶在墙上,指尖冰凉。系统面板还悬浮在视野左侧,那行字刺得我眼睛发疼——二十七岁,难产大出血,死。

楼下的通话还在继续。

"对,我改成了那个什么职业技术学院,离家近,蕊蕊看不到也就不焦虑了。"

"账号密码是我帮她注册的,她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我妈笑出了声。

"方芷那孩子听话,我跟她说分数不够就行了,她不会查的。"

我退回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系统面板还在闪烁,底部多了一行小字:是否启动第二次模拟?

我点了确认。

选项一:直接下楼质问母亲。

模拟结果加载了三秒。

方芷,十八岁,与母亲爆发争吵。母亲当场打电话给父亲,父亲连夜赶回。

父亲的态度:站在母亲一边。

方芷被锁在家中,手机没收,无法联网修改志愿。

最终结果:与第一次模拟一致。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选项二:假装不知道,偷偷改回志愿。

模拟结果:方芷深夜登录系统修改志愿。次日早上,母亲检查后台记录,发现志愿被改回。

母亲再次修改。并将电脑藏起来。

方芷没有第二次机会。

最终结果:与第一次模拟一致。

两条路都是死路。

我坐在床沿,膝盖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清华的录取分数线,我超了整整三十二分。全市第三名,全校第一。从高一开始,每天五点起床,做了三年的题。

就因为方蕊心脏不好,看到姐姐上清华会焦虑?

所以我该去读技校?

系统底部又弹出一行字:是否继续模拟其他选项?

我按下确认。

选项三:装作不知情,正常填报志愿日当天自己登录修改。

模拟结果:志愿填报系统密码已被母亲更改,方芷无法登录。

选项四:告诉班主任。

模拟结果:班主任联系家长,母亲否认。方芷无法提供证据。班主任选择不介入家务事。

选项五:报警。

模拟结果:警方认定属于家庭内部纠纷,不予立案。

我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每一条模拟结果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直到第十七次。

选项十七:先收集母亲篡改志愿的录音和截图证据,再联系教育局投诉。

模拟结果加载了很久。

方芷,十八岁,成功保留志愿。

十九岁,考入清华。

后续人生轨迹:正在计算中......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下面还有一行附注:证据收集所需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若母亲在此期间发现异常,将提前锁死志愿系统。

二十四小时。

明天下午六点,志愿填报截止。

我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也就是说,我有不到二十一个小时的时间,要在我妈完全不起疑的情况下,拿到她篡改志愿的证据。

楼下传来脚步声,我妈挂了电话往楼上走。

我迅速关掉系统面板,拿起床头的英语阅读理解装作在看。

门被推开了。

"芷芷,明天填志愿的事,妈帮你看过了。"

她的声音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心疼。

"你的分数啊,上清华可能悬,妈给你选了个稳妥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妈,你帮我选了什么?"

2

"职业技术学院,计算机应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真的在替我考虑。

"离家近,四年下来花不了多少钱,以后找工作也方便。"

我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可是妈,我模考排名全校第一,班主任说我稳上清华的。"

她立刻叹了口气,在我床边坐下来,拉住我的手。

"芷芷,模考是模考,高考是高考。万一滑档了呢?妈不想你冒险。"

这套说辞她准备得很充分。

"而且你想想蕊蕊,她心脏本来就不好,如果你去了北京,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在本地读书,周末还能回来帮帮忙。"

说到底,还是为了方蕊。

我想起系统里那条模拟——直接质问,父亲会连夜赶回,站在她那边。所以我不能急。

"好,我听妈的。"

她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

"乖。妈就知道你懂事。"

"那明天填志愿,我自己填还是你帮我填?"

话一出口,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妈已经帮你填好了,你就别操心了,好好休息。"

已经填好了。

我笑了笑,点头。

"那密码是什么?我想自己看一眼。"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密码妈记着呢,明天给你看。你先睡吧。"

门关上了。

我等了五分钟,确认她回了房间,才重新打开系统。

模拟选项十七的细节展开:

证据类型一,通话录音。需要在母亲下次通话时用手机录音。

证据类型二,志愿填报系统的修改记录截图。需要获取登录密码。

证据类型三,母亲与他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可证明蓄意篡改。

三项证据至少需要两项,才能确保教育局受理。

我先模拟了获取密码的方式。

选项A:趁母亲睡着,翻看她的手机。

模拟结果:母亲浅眠,手机放在枕头下方。方芷翻找时惊醒母亲,计划暴露。

选项B:明天早上趁母亲做饭,偷看她手机。

模拟结果:成功率67%。但母亲的手机有指纹锁。

选项C:以验证志愿为由,让母亲主动打开填报页面。

模拟结果:母亲会让方芷看一眼,但不会透露密码,且全程看守。

没有一个完美方案。

但系统给了我一个组合路径:

先用选项C看到页面(确认志愿确实被篡改),同时用手机后台录屏。再通过其他途径获取通话录音。

我把闹钟设在五点半,比我妈早起一个小时。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四十,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是方蕊的房间传来的。

"姐姐真的不会上清华了吗?"

这是方蕊的声音。

"妈都说了,你姐分数不够,上不了。"

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哄小孩的耐心。

方蕊又说了一句。

"可是她同学都在说她能上清华,如果她知道是妈改的,她会不会恨我们?"

短暂的沉默。

然后我妈的声音,很轻,很笃定。

"她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了,她也不敢怎样。"

"方芷从小就听话,吃点亏不会闹。"

"再说了,她是姐姐,让着妹妹天经地义。"

方蕊没再说话。

我躺在黑暗里,攥紧了被角。

吃点亏不会闹。

天经地义。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一条新信息:检测到新的可用证据来源——方蕊房间对话。是否纳入证据收集计划?

我按下确认。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等天亮。

"妈,我想看看志愿填的什么,确认一下学校代码对不对。"

3

早上七点,我端着我妈爱喝的红枣枸杞茶下楼,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她正在刷手机,看到我笑了笑,没有接茬。

"妈,让我看一眼呗。"

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平时还乖。

她放下手机,想了想。

"行,我给你打开。"

她拿过客厅的笔记本电脑,输入了网址。登录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她把电脑转了个方向,面朝自己。

我看不到她输入的密码。

但我的手机已经开了录屏,藏在睡衣口袋里,摄像头刚好露出一截,对准了她的手部动作。

她输完密码,页面跳转。

志愿信息一目了然——第一志愿:本市职业技术学院,专业:计算机应用技术。

没有清华。连备选里都没有。

她把电脑转向我,只给了我三秒钟。

"看到了吧?就是这个。稳妥。"

"嗯,我看到了。"

我的声音很平。

然后电脑被她合上了。

"别多想,好好准备入学就行。"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完成了一件小事。

我回到楼上,打开录屏回放。她输入密码时手指的位置拍得很清楚,但角度有些偏,只能辨认出前四位。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密码前四位确认为"0816"——方蕊生日。后四位模拟推测为"2006"——方蕊出生年份。

我登录试了一下。

密码错误。

再试。"0816mfr"——方蕊名字缩写。

密码错误。

第三次。"08162006fr"。

登录成功。

志愿修改页面赫然在目。但我没有动。现在改,她会发现。

我截了三张图:修改记录显示,原始志愿"清华大学"在昨天下午两点被改为"本市职业技术学院"。操作设备:iPhone 13 Pro Max。

这是我妈的手机型号。

证据一到手。

但还不够。系统提示我,单凭截图可能被质疑为伪造。

我需要录音。

九点整,我妈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大姨"。

她接起来,往阳台走。

"嗯,改好了改好了,芷芷也看过了,没闹。"

"我跟你说,这孩子就是好拿捏,随便编个理由她就信了。"

我站在阳台门内侧,手机的录音键早就按下了。

"清华有什么好的?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嘛?以后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

"蕊蕊才是我的心头肉,芷芷嘛,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录音条在手机屏幕上一格一格地跳动。

"哎,你别说,其实我也有点心虚。万一芷芷以后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翻天不成?"

我关掉录音,退回自己房间。

证据二到手。

系统面板上,模拟选项十七的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还差最后一项——能证明方蕊知情并参与的证据。

方蕊那丫头今年十五岁,读初三。心脏确实不好,先天性的,小时候做过手术。

但这不是她参与毁我前程的理由。

凌晨那段对话,她说的是"她会不会恨我们",而不是"妈你不能这样做"。

她知情,默许,甚至期待。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蕊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

"姐,你以后上了本地的学校,周末能回来给我补数学吗?"

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愧疚。

我笑了笑。

"当然可以。"

"那太好了。"方蕊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开始打字,嘴角翘着。

我瞥了一眼她的屏幕。

她在给一个备注为"陶陶"的人发消息:"搞定了,我姐不会去清华了,以后全校第一就是你的哈哈哈。"

对方秒回:"你妈真给力,回头请你喝奶茶。"

方蕊噗嗤一笑,打字飞快:"谁让她是我姐呢,活该命苦。"

我端着碗的手稳住了。

"蕊蕊,你笑什么?"

"没什么,同学发了个搞笑视频。"

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没有再看她,低头吃饭。

系统弹出新提示:目标证据类型三已锁定——方蕊手机聊天记录。获取方式模拟中......

"妈,我下午想去趟书店,买本大学英语预习。"

4

我妈头都没抬。

"去吧,别走太远。"

我没有去书店。

系统给了我一条新的模拟路径:方蕊每天下午两点午睡,手机放在书桌上充电,密码是她的生日加首字母"0312fr"。

午睡时间窗口约四十分钟。

一点五十五,我站在方蕊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

她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手机连着数据线,屏幕朝上放在书桌。

我轻轻推开门,绕到书桌前。

输入密码。解锁。

微信聊天列表打开,置顶是那个叫陶陶的。

往上翻。

三天前。

方蕊:"妈说要给我姐改志愿,让她去读技校哈哈哈哈。"

陶陶:"真的假的?你姐全市第三诶。"

方蕊:"有什么用?我妈说了,姐姐太优秀会让我有压力,不利于我养病。反正她以后去厂里打螺丝跟我也没关系。"

陶陶:"你姐不会发现吧?"

方蕊:"不会。我妈把密码改了。而且我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特别好欺负,让她干啥就干啥。"

陶陶:"那你妈也太偏心了吧。"

方蕊:"废话,我是亲生的,她是......算了不说了。"

这条消息后面,她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包。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她是亲生的,她是——

是什么?

这句话没说完。

但那三个省略号已经足够让人发冷了。

我截了图,微信传到自己手机上,又从方蕊的聊天记录里把传输记录删掉。

然后退出微信,锁屏,把手机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出了房间,我靠在走廊墙上,心跳得很快。

系统面板弹出:证据收集完成度100%。建议立即联系教育局招生办。

但我没有立刻行动。

因为我注意到了方蕊那句没说完的话。

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系统,输入新的模拟条件:查询方芷身份信息——是否为方家亲生?

系统转了几秒钟。

结果弹出:信息不足,无法确认。但存在以下线索——

方芷出生年份1月,方蕊出生年份8月。两人相差三岁半。

方芷血型A型,方蕊血型B型,母亲血型B型,父亲血型A型。

医学上成立。无法直接排除亲缘关系。

但系统补充了一条:在模拟路径中,方芷二十五岁相亲时,媒人提及"你养父母对你也算不错了"。

养父母。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不管我是不是亲生的,改志愿这件事的本质不会变。

我打开手机,查到了市教育局招生办的投诉电话。

但系统突然弹出了红色警告。

新模拟插入:如果此时直接投诉——

教育局受理后会联系家长。母亲得知后,谎称方芷精神不稳定,系自行修改志愿后反悔,恶意投诉家长。

由于方芷未成年(差三个月满十八),母亲作为法定监护人拥有系统操作的合法权限。

教育局无法判定是非,建议家庭内部协商。

最终结果:志愿维持不变。

我的手悬在拨号键上方,整个人僵住了。

她是我的监护人。她有权限。

哪怕我有录音,有截图,有聊天记录。在法律上,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帮忙填报志愿,不违法。

系统面板上,那条红色警告还在闪烁。

它又给出了一条新选项——

选项十八:寻找第三方支持人。条件——方芷的亲生父母,或其他具有法律效力的监护权争议人。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

亲生父母。

如果方蕊那句话是真的,如果我真的不是这家人亲生的——

那改我志愿的这个女人,甚至连我的法定监护人都不一定是。

楼下传来我妈的声音。

"芷芷,晚饭好了,下来吃。"

我关掉系统,深呼一口气。

"来了。"

5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

我妈给方蕊夹了三次菜,一次鱼肚子上的肉,一次虾仁,一次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给我夹了零次。

十八年了,我从来没留意过这种细节。或者说,我一直以为这是因为方蕊身体弱,需要多补。

现在再看,每个动作都有了新的含义。

饭后,我假装洗碗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妈,家里有创可贴吗?"

"在抽屉里自己翻。"

她头都没回,正在帮方蕊削苹果。

我翻出急救包,在里面看到了一张旧病历卡。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出生信息,还有血型——A型。

我又翻了翻,找到方蕊的体检报告——B型。

再找我妈的——B型。

父亲的体检单不在家里,他常年在外地工作。但系统之前显示他是A型。

A型父亲和B型母亲,生出A型孩子,医学上可以成立。

我暂时无法凭这个排除亲缘。

但第二天一早,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爸,我想问你一个事。"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困意,似乎还在睡。

"我的出生证明在哪里?我填大学入学资料需要用。"

"出生证明?你妈收着呢,问她要。"

"我问了,她说找不到了。"

他顿了一下。

"那可能是搬家的时候丢了吧。你去医院可以补办的。"

"哪家医院?我出生在哪个医院?"

又是沉默。

"......你问你妈吧,我那阵在外地出差,没赶上。"

没赶上亲生女儿出生?

"那蕊蕊呢?蕊蕊出生你赶上了吗?"

"蕊蕊我赶上了,就在市妇幼。"

"好,谢谢爸。"

挂了电话。

我妈去了菜市场。方蕊还在睡。

系统提示:在书房的文件柜第二层,有一个上锁的铁盒子,密码同为方蕊生日。

我推开书房的门,找到那个铁盒。

0312。

锁开了。

里面有几张存折,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张纸已经发黄的收养协议。

白纸黑字——收养人:方建国(父亲),周丽华(母亲)。被收养人:一名女婴,出生三天。

签字日期:我出生那一年的一月十七日。

我是被收养的。

我生日是一月十四号。被收养时,我才出生三天。

也就是说,周丽华从来都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是养母。

法律上,收养关系成立后,养父母就是法定监护人。但如果养父母侵害被收养人的合法权益——

收养关系可以被解除。

系统面板弹出了新的模拟。

选项十八验证成功:凭借收养协议、侵害证据(篡改志愿录音、截图、方蕊聊天记录),可向法院申请解除收养关系,同时向教育局提交投诉。

成功率:92%。

时间窗口:志愿填报截止前,还有六小时。

我把收养协议拍了照,放回铁盒,锁好。

然后下楼,穿上鞋。

方蕊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姐,你去哪?"

"书店,买本词典。"

"哦。"她缩了回去。

我出了门,没有去书店。

直奔市教育局。

一楼大厅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你好,我要投诉监护人恶意篡改我的高考志愿。"

"你几岁?"

"差三个月满十八。"

"那你需要让你的监护人陪同——"

"我的监护人就是篡改者。"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截图、聊天记录截图全部打开。最后,亮出了那张收养协议的照片。

"而且,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被收养人合法权益的侵害。"

工作人员愣住了。

旁边一位年纪稍大的主管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材料,表情变得严肃。

"你先坐下,把情况详细说一遍。"

我坐下来,一字一句。

从我的高考成绩说起,从被篡改的志愿说起,从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说起。

"我考了全市第三。我的第一志愿是清华大学。我的养母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志愿改成了职业技术学院。原因是怕我太优秀,给她的亲生女儿造成心理压力。"

主管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

"你有志愿被修改的后台记录吗?"

"有。修改时间、设备型号都能对上。"

"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今天早上和昨天晚上。两段。"

他听完录音,表情已经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愤怒了。

"你确定要正式投诉?这涉及到你的家庭关系——"

"确定。"

"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6

教育局的处理速度比我预想中快。

主管当场拨通了省招生办的电话,说明了情况。那边的人核实了我的考生信息和志愿修改记录后,回复了一句话。

"该考生本人到场确认后,可在截止时间前恢复原始志愿。"

恢复。

这两个字让我的眼眶突然发酸,但我忍住了。

下午三点半,我在工作人员的见证下,重新登录系统,亲手将第一志愿改回了清华大学。

密码被重置。新密码只有我知道。

工作人员让我签了一份情况说明,然后递给我一张受理回执。

"后续我们会联系你的监护人核实情况。如果情况属实,会依法处理。"

我点头,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

出了教育局的门,手机响了。

是我妈。

"芷芷,你在哪呢?怎么出去这么久?"

"在书店,马上回来。"

"快点,你爸今天晚上到家,说要给蕊蕊带礼物。"

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的时候,一切如常。方蕊窝在沙发上看平板,我妈在厨房炖排骨。

没有人问我买了什么书。

晚上我爸到了,提了两个大袋子,全是给方蕊买的——新款平板电脑,一条裙子,两本漫画。

给我的是一袋超市买的牛肉干,还是机场随手拿的那种。

"芷芷,爸出差太忙,下次给你带好的。"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头。十八年了,这个动作从来没变过。

我把牛肉干接过来。

"谢谢爸。"

方蕊已经抱着新平板拍照发朋友圈了。

"爸你最好了,下次我要那个限量款的包。"

"行行行,什么都给你买。"

我把牛肉干放在茶几上,上楼了。

系统面板弹出新的模拟进度:教育局将于明天上午联系方家。是否需要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我点了确认。

模拟结果显示,当我妈接到教育局电话的第一反应是——否认。然后是暴怒。最后是找我对质。

而我爸的反应则是——沉默。

他不会帮我,也不会帮她。他只会沉默。

次日上午十点整。

我在房间里,听到楼下的电话响了。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什么?教育局?"

停顿了十几秒。

"不可能,是她自己不想上清华的......什么叫投诉......你们搞错了吧?"

声音越来越高,从厨房移到了客厅。

"我是她妈!我帮我女儿填志愿怎么了?"

又停了一会儿。

"收养协议?谁给你们的......方芷——"

她的声音骤然消失了。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冲上楼梯,我的房门被一把推开。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我。

"方芷,你干了什么?"

我坐在书桌前,没有站起来。

"我把志愿改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密码的?"

"你用方蕊的生日当所有密码,不难猜。"

她愣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你翻了铁盒子?"

"翻了。"

"你......你翻我的东西?"

"你改我的志愿,不也没经过我同意吗?"

她噎住了。

方蕊从自己房间跑出来,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姐,你......你去教育局告妈了?"

我看着她。

"你在群里跟陶陶说的话,要不要我念给妈听?"

方蕊的脸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什么......什么话?"

"'搞定了,我姐不会去清华了。活该命苦。'"

方蕊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你偷看我手机?"

"你联合你妈毁我前途,我看一眼你手机就叫偷?"

我妈突然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打我。

"你这个白眼狼——"

"妈。"

楼梯口传来我爸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教育局那边,怎么回事?"

7

我妈转过头看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方,你别听芷芷胡说,我这不都是为了蕊蕊——"

"我问的是教育局那边怎么回事。"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沉。

我妈没吭声了。

我站起来。

"爸,妈把我的清华志愿改成了职业技术学院。理由是怕我太优秀,给蕊蕊造成心理压力。我去教育局投诉了,志愿已经改回来了。"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然后叹了口气。

"丽华,芷芷高考全市第三,你把她志愿改了?"

"我不是......我这不是怕蕊蕊......"

"蕊蕊的心脏,跟芷芷上不上清华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听我爸质疑我妈。

但方蕊哭了。

她蹲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爸,你别骂妈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同学说那些话......"

"我只是害怕......害怕姐姐去了北京就不管我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苍白的小脸让人看了确实心疼。

我爸的表情立刻软了下来。

"蕊蕊别哭,爸没有骂妈......"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熟悉。

十八年了,每一次矛盾,只要方蕊一哭,所有事情都会不了了之。

但这一次不行。

"爸,你知道妈管我叫什么吗?"

他抬头看我。

"她跟大姨打电话说,我好拿捏,随便编个理由就信了。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嫁人就行了。"

"她还说——芷芷吃点亏不会闹。"

我爸的脸色变了。

我妈急了。

"我那是随口说的,哪个当妈的不这样——"

"哪个当妈的会把孩子的清华志愿改成技校?"

我打断了她。

"妈,你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这件事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

空气凝固了。

方蕊的哭声停了,她抬头看着我,又看着我妈。

我爸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芷芷......你都知道了?"

是我爸先开了口。

"知道了。"

"爸,你什么时候知道妈改了我志愿的?"

他沉默了很久。

"......昨天晚上。你妈跟我说了。她说你不会发现的。"

"那你呢?你觉得改不改都无所谓?"

他的嘴张了张。

"爸觉得......你在哪都能过好的......"

我笑了。

在哪都能过好。技校也能过好。进厂打螺丝也能过好。难产死了可能也没关系。

反正我不是亲生的。

"方芷,你少在那里装可怜。"

是我妈的声音。

她不哭了,也不慌了。站在那里,下巴微抬,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冷。

"你要上清华,行,我管不了你。但你别忘了,这十八年是谁养你的。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翅膀硬了就翻脸?"

"还跑去告状,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你,我和你爸现在住的还是筒子楼。当年福利院说领养女孩能分房,我才......"

她忽然闭了嘴。

但已经晚了。

我死死地看着她。

她收养我,是为了单位分房。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出一行字:历史信息验证——属实。方建国工作单位1996年政策:领养孤儿的职工家庭优先分配福利房。

"所以我对你来说,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工具。"

我的声音很平。

"房子分到了,亲生女儿也有了,工具就可以扔了。"

"可我还有点用,能给方蕊打下手,能干活,能牺牲。"

"所以你留着我。"

我妈没有否认。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你想怎样?这个家你还待不待?不待就走。"

我点了点头。

"我会走。等录取通知书来了,我就走。"

"但在那之前——教育局的处理结果,你等着吧。"

8

三天后,教育局的正式调查结果下来了。

认定监护人周丽华恶意篡改被监护人高考志愿,侵害未成年人受教育权。鉴于志愿已恢复,不做行政处罚,但记录在案。

同时,教育局将此事移交给了民政部门。

民政的人上门的时候,我妈的脸色精彩极了。

"你们来我家干什么?"

"周女士,我们接到反映,需要核实一下您与方芷的收养关系,以及......"

"出去!这是我家的事,用不着外人管!"

"女士,请您配合——"

"方芷!你叫来的?"

她冲上楼,一脚踹开我的房门。

我不在。

我在学校办公室里,和班主任坐在一起。

"方芷,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班主任看着我手里的法律援助申请表,表情凝重。

"确定。"

"你才十七,一个人......"

"老师,我马上就十八了。而且我已经联系了法律援助中心,有律师愿意帮我。"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

"需要什么证明,老师给你开。"

法律援助中心的吴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收养关系存续期间,养父母有监护义务。如果养父母侵害了你的权益,你可以申请解除收养关系。"

"解除之后呢?"

"解除之后,你恢复独立身份。你即将成年,可以申请独立监护,或者由民政部门临时托管。"

"我的清华录取不会受影响吧?"

"不会。你的志愿已经恢复,录取流程正常进行。"

我点了点头。

"那就申请解除。"

吴律师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

"方芷,我得提醒你,解除收养关系意味着你和方家在法律上再无任何关系。经济上也断了,他们不再有抚养义务。你确定?"

"确定。"

"我不需要他们的抚养。我只需要我自己的人生。"

两周后,法院受理了我的申请。

开庭那天,我妈没来。我爸来了。

他坐在被告席上,头很低,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法官问他:"方建国先生,你是否同意解除与方芷的收养关系?"

他沉默了十几秒。

"同意。"

就两个字。

轻飘飘的,像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一文不值。

也许,在他心里本来就不值什么。

法官宣判时,我没有哭。

收养关系正式解除。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方家人。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爸追了上来。

"芷芷......"

他叫住我,嘴唇动了动。

"爸......对不起你。"

我回头看他。这个男人替我交了十八年的学费,给我买过牛肉干,拍过我的头。但在关键时刻,他选择了沉默。

"方叔叔,不用道歉。"

他的脸一下子灰了。

方叔叔。

这个称呼比任何话都残忍。

但我没有留情。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留了情,下一次,还会是同样的剧本。

一个月后,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吴律师帮我代收的——因为我已经搬出了方家,住在学校安排的临时宿舍里。

我打开信封的时候,手指仍然在抖。

但这一次,是因为高兴。

"恭喜你,方芷。"

吴律师难得笑了一下。

"不,应该叫你方芷同学了。清华的方芷同学。"

我握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终于笑了。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模拟路径十八,已完成。是否查看后续人生轨迹?

我按下了确认。

9

系统加载了几秒。

方芷,十九岁,入读清华大学计算机系。

二十二岁,获全国大学生算法竞赛金奖。

二十三岁,保研成功。

二十六岁,博士毕业,入职某头部科技公司。

二十八岁,获选福布斯亚洲三十岁以下精英。

三十岁,创业,估值过亿。

……

八十三岁,寿终正寝。

比第一次模拟里的二十七岁,多活了五十六年。

我关掉面板,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

开学前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方蕊。

"姐。"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颤抖。

"我没有姐姐了。"

停了一会儿。

"姐......方芷姐,我妈被民政约谈了,说可能会上不良记录。她这几天天天哭,说都怪我多事,要不是我跟陶陶说了那些话,你就抓不到证据......"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她骂我说,我才是害她的人。"

"你觉得呢?"

我问她。

方蕊哭了出来。

"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我当时就是嫉妒,我什么都不行,你什么都好......"

"可是你知道吗?嫉妒和毁掉一个人的人生,是两件事。"

她没有回话。

"方蕊,你的心脏不好,但你的脑子很清楚。你知道你妈在做什么,你不阻止,还帮着她高兴。"

"我不是——"

"'活该命苦',这四个字是你打的。"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抽泣声。

我挂了电话。

到清华报到那天,没有人送我。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到站后自己找到了校门口。

军训的时候,辅导员找到我。

"方芷同学,有记者想采访你。市里那边报了你的事迹——全市第三,清华录取。"

"不接受采访。"

"可是......"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过去。"

辅导员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好,尊重你的意愿。"

大一上学期,我靠着奖学金和勤工俭学养活自己。忙,但自由。

系统每隔一段时间会弹出新的模拟选项,帮我规避各种小坎——选课的最优组合,社团选哪个有利于未来申请,什么时候投实习简历通过率最高。

这个系统像一张密织的网,把我未来所有可能踩的坑都提前标出来了。

别人要试错十次的事情,我只需要一次。

大二那年,我发了第一篇论文,导师破格让我加入实验室。

大三拿到保研资格时,我打开系统看了一眼方家人的近况。

方蕊,十八岁,高考成绩一本线以下,被一所普通二本录取。心脏手术后恢复良好。性格比以前收敛了很多。

周丽华,五十一岁。因不良记录被单位降级处分。夫妻关系紧张,方建国常年不回家。

方建国,五十三岁。在外地重新组建了家庭。

模拟系统附了一条备注:在没有方芷供养的路径中,方蕊于二十四岁确诊抑郁症。周丽华于五十八岁独居,中风后无人照料。

我看完,关掉了面板。

没有唏嘘,也没有报复的快意。

只是一种很淡的解脱。

保研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一条短信。

不是方蕊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方芷你好,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愿意见我一面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系统。

"模拟:与亲生母亲见面。"

结果弹出来,我看了两遍。

最后我回了一条消息。

"我愿意。"

10

见面约在一家安静的茶室。

她五十出头,头发半白了,穿着朴素的深灰外套。看到我的第一眼,她的眼圈就红了。

"芷芷......"

"叫我方芷就好。"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方芷,我知道你可能怨我。"

"当年的事......我那时候十九岁,没结婚,被家里人赶出来。在医院生了你之后,我连奶粉钱都凑不齐。"

"福利院的人说,有一户双职工家庭想领养女孩......我就......就签了字。"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后来我去找过你,福利院说领养信息保密。我就只能一直等,等你成年了自己来找我。"

"是你先找到我的。"

"我看到了那个新闻......全市第三,被改了志愿又改回来的那个......记者没写名字,但我一看高考考点和年龄就知道是你。"

我喝了一口茶。

"然后呢?你找到我,想做什么?"

她摇头。

"不想做什么。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如果你不想认我,我理解。我不配当你的妈。"

这话说得很卑微。

系统没有弹出任何警告。模拟显示这个女人是真心的,此后的人生轨迹里,她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但我也没有打算立刻叫她一声妈。

"我现在过得很好。"

"嗯,我知道。清华,很好。"

她笑了笑,眼泪终于掉下来。

"方芷,你比我强太多了。"

"我以后不会打扰你的。就是......逢年过节,我能给你发个消息吗?"

我想了想。

"可以。"

她使劲点头,双手攥着茶杯,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要散了。

离开茶室前,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布袋。

"这个你拿着。是你出生那天,护士给你戴的腕带。我一直留着。"

我接过来。一条已经发黄的塑料小环,上面印着出生日期和时间。

握在手心里,比录取通知书还轻。

回到学校,我把腕带放在了抽屉最里面。

系统面板弹出了最后一条消息——

全局模拟已完成。所有关键节点风险已排除。

是否关闭系统?

我看着那行字。

这个系统让我躲过了被改变的命运,躲过了工厂和相亲,躲过了难产和死亡。

但最终让我活下来的,不是系统。是我在听到那通电话时,选择了不认命。

我按下了关闭。

面板消散。

窗外是北京初冬的天,清冷但很亮堂。我的论文还有最后一章要修改,实验室的数据今晚必须跑完。

手机响了一声。

是亲生母亲发来的消息。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过去。

"知道了。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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