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牢里的瞎子少年
姜梨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用铁锤砸过,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着抗议。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昏暗潮湿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稻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姜梨撑着地面坐起来,指缝间触到黏腻的液体。低头一看,掌心全是暗红色的血迹——不是她的,是地面上早已干涸的血痕,像是什么人被活生生拖行留下的印记。
心脏猛地收紧。
记忆像是被人从脑子里抽空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个鬼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模模糊糊的直觉告诉她——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她应该在某个地方,有柔软的被窝,有暖和的阳光。
而不是在这个阴冷潮湿的石牢里。
“有人吗?”姜梨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铁栏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油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照亮了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一些暗红色的抓痕。姜梨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自己的状况。
一身脏兮兮的囚服。手腕上有被绳索勒过的痕迹。口袋空空如也。
就在她准备站起身仔细查看牢房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有人蜷缩在那里。
姜梨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又停住了。
那个人……太小了。
不是孩童那种矮小,而是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自己尽可能压缩在角落里,像是试图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地上,和灰尘血迹搅在一起。
姜梨顾不上害怕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每走一步,就能多看清一点那人的模样。
白色的囚服比她的还脏,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底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手腕和脚踝都锁着铁链,比普通的粗上好几倍,表面刻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等走到近前,姜梨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一个少年。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脸很小,下颌线精致得像画出来的。肤色白得几乎发青,嘴唇上没有什么血色,睫毛长得不像话,轻轻颤动着,像是随时会碎掉的蝶翼。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被一条白色的绫布蒙住了,布上隐隐透出血迹。
“你……”姜梨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还好吗?”
少年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整个人又往墙角缩了缩,铁链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别、别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软的虚弱感,“求求你……”
姜梨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心疼一个陌生人,也许是那双被蒙住的眼睛让她想起了什么——虽然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许是少年发抖的样子太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让她体内某种本能的东西被唤醒了。
“我不会伤害你的。”姜梨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没有威胁感,“我叫姜梨,我也被关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姜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少年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谢妄。”
姜梨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白绫之下,少年的眼睫微微颤动。
不是颤抖,而是像一头猎食者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散发着幽暗的琥珀色光芒。他的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姐姐……”谢妄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往前倾了倾,像是想要靠近又不敢,“我好害怕……这里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那些人……那些人会杀了我……”
姜梨看着他伸出的手——白得几乎透明,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把那只手握住了。
冰凉的。
像冬天里的雪。
“别怕。”姜梨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在这里。”
谢妄低垂着头,白绫遮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那微微泛红的耳尖。
“姐姐的手好暖和。”他小声说。
姜梨的心都快化了。
她完全不知道,在她握住谢妄手的那一刻,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已经想好了怎么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夜半。
姜梨靠在墙边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
谢妄缓缓抬起头,白绫从眼睛上滑落了一角,露出一只泛着幽光的琥珀色竖瞳。
他看着姜梨的睡颜,目光复杂。
刚才她说“我在这里”的时候,语气太真了。真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陪着他。
荒唐。
谢妄闭上眼睛,重新把白绫系好。
明天,他要让她带他逃出去。
毕竟,“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可怜”,需要一个理由离开这个鬼地方。
而姜梨,就是最好的那个理由。
一条几乎透明的狐尾从他身后无声地探出,在姜梨周身绕了一圈,像是在丈量什么,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猎物,已锁定。
第二章 越狱
第二天清晨,姜梨是被铁链拖动的声音吵醒的。
谢妄正试图站起来,却因为腿上的锁链和身体的虚弱,刚撑起一半就跌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哼。
“你别动!”姜梨一个激灵扑过去,“我来帮你。”
她仔细检查了那些锁链。材质很奇怪,不是普通的铁,表面的红色纹路像是活的,微微发光。但锁链本身并没有固定在墙上——只是两端分别锁住了谢妄的手腕和脚踝,中间有一段较长的链子连接,让他能够勉强活动,却无法走远。
“这东西……”姜梨皱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设定,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应该有办法打开。”
谢妄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认命的苦涩:“没用的,这是锁妖……这是特制的锁链,没有钥匙打不开的。姐姐,你别管我了,那些人说了,我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谁说的?”姜梨挑眉,“我来想办法。”
她开始仔细检查牢房的每一个角落。
铁栏之间有大约十厘米的缝隙,她侧身勉强能挤过去,但谢妄肯定不行——虽然他很瘦,但肩膀宽度在那里摆着。四周的墙壁是巨大的石砖砌成,看起来坚固无比,但姜梨注意到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几块砖的接缝处有明显的水渍,而且比其他地方潮湿得多。
她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砖缝。
送的。
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姜梨的心狂跳起来。
她没有现代工具,但有手。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里,姜梨用手、用从囚服上撕下的布条裹着石块,一点一点地挖那个洞。指甲劈了,指腹磨出了血泡,她咬咬牙继续干。谢妄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喊了好几声“姐姐别弄了,你的手在流血”,她都充耳不闻。
终于在傍晚的时候,那个洞扩大到了可以容纳一个人爬过的程度。
姜梨灰头土脸地转过身,冲谢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了,我们走。”
谢妄“看不见”她的笑容,但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纯粹的、因为做到了某件事而高兴的喜悦。
“……可是我的链子。”谢妄适时地表现出为难。
姜梨低头看了看那串铁链。连接处的锁扣虽然也很坚固,但比直接锁在手脚上的部分要细一些。她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块,对着那个锁扣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锁扣纹丝不动。
姜梨咬着嘴唇,眼眶因为疼痛和着急有些泛红,但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谢妄在白绫下静静“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妖力在躁动。只要他想,这条锁链——不,整个地牢都能在瞬间化为齑粉。但他不能暴露,他需要这个女人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姐姐,”谢妄轻轻开口,“你的手……”
“没事。”姜梨擦了把额头的汗,手上的血蹭到了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马上就——”
又是一下。
锁扣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姜梨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更加用力地砸下去。不知道砸了多少下,锁扣终于“咔”的一声断开,铁链从谢妄的手腕上滑落。
“成了!”姜梨兴奋地喊了一声,下一秒就抓住谢妄的手腕检查,“你有没有被磨伤?疼不疼?”
谢妄垂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疼。”
他的手腕上确实有伤痕,但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刚才姜梨砸锁链的时候,他悄悄用妖力护住了自己,那些飞溅的石屑根本碰不到他的皮肤。
但姜梨不知道。
她看着那些“新伤”,心疼得声音都变了:“都怪我,砸的时候应该小心一点的,你有没有被碎石打到?让我看看——”
“姐姐。”谢妄突然伸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姜梨的脸颊,准确地“摸”到了她脸上的血迹,“你受伤了。”
姜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没事,皮外伤。我们先出去再说。”
她率先从洞里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狭窄的通道,空气比牢房里稍微好一些,但仍然潮湿霉臭。姜梨辨认了一下方向,确认没有守卫的动静后,探回身子去接谢妄。
谢妄“笨拙”地往外爬,动作因为“看不见”而显得格外僵硬。姜梨抓住他的手往外拉,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出来。
两个人站在通道里,都喘着粗气。
“走。”姜梨拉着谢妄的手,沿着通道往前走。
通道两侧偶尔有几间牢房,但都空着,只在某些角落里能看到暗色的血迹和散落的毛发。空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让人作呕。
谢妄跟在姜梨身后,步伐蹒跚,每一步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但白绫之下,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将整个地牢的结构看得一清二楚。
前方三十步,有两个守卫,都睡着了。
左转之后直走,有通往地面的台阶。
台阶顶端的门外面是一片夜色。
他在心里默默规划着逃跑路线,以及——如果姜梨走错了,他要怎么“不经意地”引导她走向正确的方向。
但姜梨没有走错。
她在每一个岔路口都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有时是趴在地上听风的声音,有时是用手感受墙壁的湿度,有时甚至只是凭直觉。
谢妄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个女人身上有问题。
地牢的结构是经过阵法扭曲的,普通人即使有地图都走不出去。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仅凭一些莫名其妙的方法,就能选对路?
“姐姐好厉害。”谢妄适时地发出赞叹。
“运气好而已。”姜梨擦了擦额头的汗,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她做出选择的时候,谢妄都会悄悄释放一丝妖力,抹除掉那些会把她引入陷阱的“错误选项”。
他需要她觉得自己能逃出去,这样才能继续带着他。
但也不能让她发现是他帮的忙。
就这样,在这个诡异的地牢里,一个失忆的女人和一个装弱的妖狐,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合作着,穿过了重重关卡,最终站在了通往地面的台阶前。
姜梨抬头看着台阶尽头的铁门,深吸一口气。
“谢妄,”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蒙着眼睛的少年,“我们就要出去了。你准备好了吗?”
谢妄微微侧头,白绫下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姜梨笑了,握紧他的手,推开了那扇门。
月光洒落下来。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夜晚的凉意。
姜梨深深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身后传来沉重的锁链声,地牢的大门在他们离开后自动关闭,像是什么东西正式画上了句号。
她带着谢妄消失在月色中。
远处的树梢上,一只夜枭歪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眼睛里倒映着幽蓝的光。
而在更深更远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主上,”黑衣人跪在地上,声音恭敬,“猎物已离开牢笼。接下来——”
“按原计划。”谢妄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冰凉入骨。
“是。”
第三章 逃跑路上
逃离地牢后的第三天。
姜梨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脑子里关于现代社会的记忆像是被封在了一层厚厚的冰里,只有偶尔会冒出一些零星的知识点——比如哪种草药可以止血,怎么用树枝和藤蔓做简易陷阱,以及如何根据星星的位置辨认方向。
这些知识在荒野求生中意外地好用。
但同时也让她困惑——她上辈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姐姐。”
谢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姜梨回过头,只见少年靠在一棵大树下,白绫蒙着眼睛,脸色比在地牢里还要苍白几分。三天来几乎没有吃东西,他看起来很虚弱,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饿了吧?”姜梨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野果——这是她在路上发现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毒,先摘了几个,自己试吃了一个,等了半个时辰没有不良反应才刚给谢妄,“先吃点这个,等会儿我去河里看看能不能抓到鱼。”
谢妄接过果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动作慢得像是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揪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这么上心。也许是因为他太脆弱了,脆弱到让人无法不去保护。也许是因为他是她在失去记忆后第一个遇到的人,天然就有一种联结。也许只是因为他叫她“姐姐”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感,让她觉得自己被需要。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被需要的感觉,是她仅有的锚点。
“姐姐。”谢妄又喊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很累?”谢妄偏头“看”向她,蒙着白绫的脸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俊,“你的心跳声很快。”
姜梨愣了一下:“你能听到我的心跳?”
“我眼睛看不见,耳朵就比一般人灵敏一些。”谢妄垂下头,像是说错了话一样,声音变得更小了,“是不是很奇怪……”
“不会。”姜梨笑了,“这是你的本事,怎么会奇怪?”
谢妄不说话了,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姜梨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去河边找鱼的瞬间,谢妄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尖。
那里确实有点热。
他微微蹙眉,把这归结为阳光照射的缘故。
没错,就是阳光。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几条巴掌大的鱼在水草间游动。
姜梨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没过小腿,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用树枝削了一个简易的鱼叉,屏息凝神,对准一条鱼猛地刺下去。
鱼跑了。
叉子扎在了石头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再来。”姜梨咬咬牙,重新举起鱼叉。
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她终于刺中了一条。
鱼在叉子上拼命挣扎,尾巴拍打出水花,溅了姜梨一脸。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捡到宝的孩子。
“谢妄!”她举着鱼从河里跑上来,兴冲冲地喊,“我抓到鱼了!我们有吃的了!”
谢妄坐在树下,面朝着她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姐姐好厉害。”
姜梨蹲在河边处理鱼的时候,谢妄一直“面朝”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的白绫下,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观察她。
她的动作很熟练——用石片刮鱼鳞、剖开鱼腹去掉内脏,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这说明她失忆前有过野外生存的经验,或者……她本身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谢妄曾经听说过一个传说。
每隔数百年,天道会出现一丝裂缝,会有“异世之魂”落入此间。那些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受天道规则的完全束缚,因此被称为“变数”。
天机阁的推演显示,这个变数能帮助他找到天道的破绽。
而现在,这个变叔正在认真地烤鱼,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谢妄的思绪被一阵香味打断。
“来,尝尝。”姜梨把烤好的鱼吹了吹,递到谢妄嘴边,“小心烫。”
谢妄伸手去接,姜梨却说:“你眼睛不方便,我拿着你吃就好。”
谢妄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千年了。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种事。
“怎么了?”姜梨见他不动,有些担心,“是不是太腥了?还是你不想吃鱼?”
“……不是。”谢妄微微低头,就着姜梨的手咬了一口鱼肉。
鱼肉烤得有些焦,盐也没有,寡淡无味。但谢妄嚼了两口,竟然觉得……不难吃。
可能是因为这是两千年来,第一次有人愿意把食物递到他嘴边。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真的饿了。
“好吃。”谢妄说。
姜梨松了口气,笑容灿烂得像阳光:“那就多吃点,河里还有好几条呢,我都给你烤了。”
谢妄安静地吃着鱼肉,不再说话。
等吃完了整整一条鱼,他才轻声问了一句:“姐姐呢?姐姐吃了吗?”
姜梨正在啃一个野果子,闻言含混地应了一声:“吃了吃了。”
谢妄看不见她,但他闻得到。
她身上的气味里没有烤鱼的香味。
她把自己抓到的唯一的鱼给了他,自己只吃了那个又酸又涩的野果。
谢妄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撑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把这归结为太久没有进食的不适感。
一定是这样。
是夜。
姜梨找了一个避风的山洞,铺了一些干草,勉强搭成了一个简易的“床铺”。
“你睡里面。”姜梨把最暖和的位置让给谢妄,“我睡外面守着,有什么事叫我。”
谢妄没有推辞,乖乖地躺下了。
姜梨靠在山洞口,抱着膝盖,看着夜空中完全陌生的星图,努力尝试回忆什么东西。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的过去像是一本被人撕掉了所有页码的书,只有零星的几个字偶尔浮现,却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姐姐。”
谢妄的声音从洞内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怎么了?”
“我怕。”谢妄的声音微微发颤,“地牢里的那些人……他们会不会追来?”
姜梨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但从逃离到现在已经三天了,既没有追兵也没有搜捕的迹象,这让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是真实的。
“不管谁来,”姜梨最终还是给出了那个承诺,“我都会保护你的。”
黑暗中,谢妄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弧度和他白天露出的那些乖巧微笑完全不同。
那是猎食者确认猎物上钩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姐姐真好。”他的声音依旧柔软,让人心都要化了。
但是白绫之下,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他没有睡。
他在等。
子时。
姜梨因为疲惫沉沉睡去,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谢妄缓缓坐起身。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白天时的笨拙和虚弱,优雅得像一头在月光下散步的雪豹。铁链的残骸被他不动声色地从手腕上褪下,轻轻放在干草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走出了山洞。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修长而凛冽,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白绫依旧蒙着眼睛,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他不需要眼睛,整个世界在他的妖力感知中都是一张精密的网,任何生物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捕捉。
“出来。”他淡淡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但空气中明显传来了颤栗的波动。
三道黑影从天而降,跪在他面前。
正是地牢里的那些“守卫”。
不,应该说,是谢妄安排的人。
“主上。”为首的黑衣人低着头,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畏惧,“一切按计划进行,猎物没有任何怀疑。”
“嗯。”谢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明天她应该会路过青石镇。你们安排几个人去镇子上,装作地牢里逃出来的恶徒,去抢她的东西。”
黑衣人愣了一下:“主上,这是……?”
“让她有点事做。”谢妄淡淡道,“如果一切太顺利,她会起疑的。”
“……是。”
“还有,”谢妄顿了顿,“让她赢。”
黑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主上的意思是……让她打败我们安排的人?”
“让她觉得是自己保护了我。”谢妄微微侧头,月光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颌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这样她会更有安全感,会更想留在我身边。”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恭声道:“属下明白了。”
“滚吧。”
三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谢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很大,很圆,月光洒在他银白色的长发上,像铺了一层霜。
两千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月色……还挺好看的。
转身回到山洞,姜梨还在沉睡,姿势甚至都没有变过。
谢妄重新躺回她身边,把手腕上的铁链残骸套好,闭眼之前,侧头“看”了一眼姜梨的睡颜。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看起来傻乎乎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妄觉得……没那么想毁灭世界了。
至少今晚不想。
一条毛茸茸的狐尾不受控制地从他身后探出,在姜梨身上轻轻盖了一下,像是被子一样。
谢妄愣了一下,飞快地把尾巴收了回去,耳尖泛红。
“该死的本能。”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翻了个身,背对着姜梨,强行让自己睡去。
第四章 慢慢依赖
第四天。
姜梨带着谢妄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终于遇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名字叫青石镇,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姜梨看到人烟的那一刻,眼泪差点掉下来——好几天没见活人了,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太煎熬了。
“我们到了一个小镇。”姜梨高兴地跟谢妄说,“有人的地方就好办了,我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赚点钱。”
谢妄乖巧地点点头,一副“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但刚进镇子没多久,麻烦就来了。
三个彪形大汉从巷子里冲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上下打量了姜梨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哟,小娘子,这是你什么人啊?”他拿刀指了指谢妄,“一个瞎子?啧啧,长得倒是挺俊,可惜是个废物。不如跟了爷,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滚。”姜梨面无表情。
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面对三个持刀大汉的女人应该有的样子。
谢妄在她身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
姜梨的语气里有一种……底气。
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正的、知道自己能解决这件事的底气。
三个大汉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之后,全都怒了。
“给脸不要脸是吧?”为首的大汉举起砍刀,“我看你是不知道——”
话没说完,姜梨动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动作快得像是本能反应一样,手腕一抖,树枝前端精准地点在大汉的手腕上。
“啊——!”大汉惨叫一声,砍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了两步,手腕上肿起了一个红印。
谢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懂武功?
不对,那不是武功,没有任何内力或者灵力的波动。那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肌肉记忆。她的身体记得怎么打人,但她自己似乎不知道。
姜梨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抱着手腕哀嚎的大汉,眨了眨眼。
“我……刚才做了什么?”
剩下的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同时冲了上来。
姜梨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侧身,闪避,树枝横扫,正中第二人的膝盖窝。那人惨叫一声直接跪了,姜梨顺势一个肘击,撞在第三人的肋骨上,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真的重伤他,又足以让他短时间内失去战斗力。
不到三十秒,三个大汉全趴了。
姜梨握着树枝站在原地,气喘吁吁,表情比趴在地上的三个人还要震惊。
“我……居然会打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谢妄在她身后,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是变数。
“姐姐好厉害!”他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满满的崇拜和依赖,“你把坏人都打跑了!”
姜梨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她转身拉起谢妄的手:“我们快走吧,万一他们还有同伙就麻烦了。”
两个人匆匆离开了巷口。
在他们身后,趴在地上的“大汉”缓缓站起身,揉着被打疼的部位,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者不甘,只有深深的困惑和惊惧。
“她刚才那一肘……怎么比主上预判的还要快?”其中一个低声道。
“别废话。”为首的大汉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还肿着,“回去复命。”
小镇上有一家破旧的客栈,姜梨用身上仅有的几文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口袋里的——订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床薄被,一盏油灯。
但对于刚从地牢逃出来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你先洗。”姜梨打了一盆热水端到谢妄面前,“虽然条件简陋,但总比没有好。”
谢妄犹豫了一下:“我……我自己来就好。”
姜梨看出他是不好意思,笑了笑,背过身去:“我不看,你放心。”
谢妄解开蒙眼的白绫——当然不是真的解,只是做做样子——用湿布擦了擦脸和手。
姜梨背对着他,听到水声,忍不住说了一句:“等安定下来了,我给你买几身干净衣服。你这身衣服都破了,也该换换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嗯。”
姜梨不知道的是,谢妄擦脸的时候,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虚弱。
而是因为这个破旧的客栈房间,这盆不太干净的热水,这个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要给他买衣服——这些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两千年前,他的族人们也曾这样对他。
给他打水,给他缝衣服,在他受伤的时候守在他身边。
后来那些族人全死了。死在他面前。被所谓的正道修士剥皮拆骨,内丹被掏走炼成丹药,皮毛被做成披风和褥子。
而他当时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谢妄闭上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擦完脸,他把白绫重新蒙好,声音恢复了那种柔弱的腔调:“姐姐,我好了。”
姜梨转过身,看到他擦干净之后的脸,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剑眉星目,肤白胜雪,白绫蒙眼非但没有减损他的容貌,反而增添了一种破碎的美感,像是一尊不小心摔裂了的白玉雕像,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修补。
“怎么了?”谢妄偏头,“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姜梨移开目光,耳根有些发热,“没什么。你先休息吧,我去楼下问问镇上有没有什么活计可以干。”
“姐姐小心。”
姜梨走后,谢妄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房间的窗户无声地打开了,一只纸鹤飞了进来,落在他掌心。
纸鹤展开,上面浮现出一行字迹。
“主上,天机阁已经察觉到异动,正道联盟正在集结,预计七日内会派人前来探查。另,原书主角团之一的沈清辞已离开宗门,目的地不明。”
谢妄指尖一捻,纸鹤化为灰烬。
沈清辞。
那本书里的“正道之光”,天选之子,一把清风剑荡尽天下妖邪。
在原著的情节里,沈清辞会在青石镇发现他的妖气,然后一路追查,最终在一座废弃的古庙里与他决战。
谢妄本打算直接杀了沈清辞。
但现在……
他转头“看”了一眼姜梨离开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睛。
也许,可以利用一下。
让那个女人看到,所谓的“正道之光”,其实也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样她就知道,只有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谢妄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计划已经写好。
接下来,就是等待猎物慢慢走进陷阱。
姜梨在镇上转了一圈,发现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和她潜意识里的认知差不多——铜板、银两、黄金。她找到了一家饭馆愿意让她帮工,一天管两顿饭,还能挣二十个铜板。
二十个铜板。
够买两个馒头。
姜梨咬了咬牙,接下了这份工。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巷口时,她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停下脚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三个人倒在血泊中。
正是白天拦路的那三个大汉。
姜梨捂住嘴,差点呕出来。她认出了那三张脸,但此刻上面满是恐惧和痛苦的表情,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心脏狂跳。
姜梨几乎是跑着回到客栈的。
推开门,谢妄还坐在床边,听到动静立刻转头“看”过来:“姐姐?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姜梨喘着粗气,张了张嘴,想说刚才看到了什么,但看着谢妄那张干净无辜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走过去,握住谢妄的手,“外面出了点事,今晚我们别出门了。”
谢妄“惊慌”地攥紧了她的手:“出了什么事?是坏人追来了吗?姐姐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
姜梨看着他那副明明自己害怕得要死还要逞强说保护别人的样子,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怕,”姜梨说,“有我在。”
谢妄靠在她肩膀上,白绫下的眼睛微微弯起。
那三个碍事的东西已经处理干净了。
接下来,该安排下一场戏了。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姜梨的手腕上,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
温热的,稳定的,充满生机的。
谢妄的眼睫低垂下来。
这个女人是他的。
谁都不能抢走。
第五章 青石镇的小日子
一 青石镇初遇暖
青石镇很小,小到从东头走到西头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
镇上有条主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两侧是些零零散散的店铺——张记包子铺、老王铁匠铺、四季春茶馆,还有一家连招牌都歪了的小酒馆。
姜梨就在这家小酒馆里帮工。
酒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姓周,人人都叫她周婶。人长得富态,嗓门大,心眼好,见姜梨带着个“瞎子弟弟”无处可去,不但收留了她,还把后院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子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工钱不多,一天三十文,管两顿饭。”周婶上下打量着姜梨,“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个病秧子,不容易。婶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姜梨红了眼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婶。”
“谢什么谢,去,把那筐萝卜洗了,晚上炖排骨。”
姜梨撸起袖子就干,干活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这是她失忆以来,第一次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后院的小屋子不大,进门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姜梨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个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了从集市淘来的粗布做帘子,桌上摆了一束从路边摘的野花,床铺虽然硬但被她晒得蓬松暖和。
“怎么样?”姜梨站在屋子中间,叉着腰,颇有些得意地问谢妄,“虽然简陋,但比地牢好多了吧?”
谢妄坐在床边,微微偏头,“看”向她的方向。
他虽然蒙着眼睛,但能“看”到她的轮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鱼的猫。
“很好看。”谢妄说。
“那是!”姜梨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在说屋子,“我收拾了好久的。”
谢妄没解释,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间屋子确实很丑。墙皮脱落,地面潮湿,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里灌进来的风能把人冻死。
但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有个“家”也不错。
虽然是假的。
虽然一切都是在演戏。
虽然这个女人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但那束野花,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二 针线藏情心渐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姜梨白天在酒馆帮工,洗菜、切菜、端盘子、擦桌子,什么活都干。她手脚麻利,嘴又甜,没几天就赢得了周婶和常客们的喜爱。
“小梨啊,你这手艺不比周婶差!”张记包子铺的张叔咬了一口姜梨包的饺子,竖起大拇指。
“那是,我们小梨可有天赋了。”周婶骄傲地说。
姜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又去忙活了。
她确实对做菜有一种本能的擅长。很多菜谱她明明没学过,但手一碰到食材就知道该怎么做,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她偶尔会因此恍惚一下——失忆前的自己,是不是也是个厨子?
但这个问题想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每天收工后,姜梨会用赚来的钱买一些东西——米、面、油、盐,有时候是一小块布料,给谢妄缝补那身破得不成样子的囚服。
她舍不得给自己花钱。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了,鞋底磨穿了两个洞,她用破布塞了塞继续穿。
但给谢妄买东西的时候,她从来不犹豫。
“姐姐,你不用总给我买。”谢妄又一次这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听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你皮肤嫩,粗布会磨伤你。”姜梨头也不抬地说,手上正给他缝一件新衣裳,“再说了,你穿好看点,我看着也高兴。”
谢妄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姜梨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用针线缝着衣角。她的手指上有好几个针眼,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的。
因为光线不好,她扎了好几次手,每次都只是轻轻“嘶”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一下,然后继续缝。
谢妄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想说:别缝了,我不需要新衣服。
但他没有说。
因为如果说了,姜梨就会停下来。
而他不想让她停下来。
他想看她为自己忙碌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谢妄心里升起一股陌生的烦躁。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明明这个女人只是他用来接近天道破绽的工具,可为什么看到她手指上的针眼时,他会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荒唐。
他压下那股情绪,重新换上乖巧的笑容:“姐姐辛苦了。”
姜梨抬头冲他一笑,眼睛亮晶晶的:“不辛苦,快好了,你再等等。”
谢妄点头,安静地坐在那里。
但在姜梨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指轻轻掐进了掌心。
三 闲言碎语夜狐现
镇上的人很快就知道了姜梨和她的“瞎子弟弟”。
“姜家那丫头可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个病秧子。”
“那小子长得倒是俊,可惜是个废物,什么忙都帮不上。”
“可不是嘛,我那天看见姜丫头一个人扛了一袋面粉,那小身板都快被压垮了,她那个弟弟就坐在旁边晒太阳,动都不带动的。”
“也不能怪人家吧,毕竟眼睛看不见。”
“哎,姜丫头太心善了,换我早扔了。”
这些闲言碎语,姜梨听见过几次,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但谢妄听见了。
白绫之下,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危险的竖线。
“废物”?
他记下了那几个人的脸。
当天夜里,镇上那几个嚼舌根的人家里都出了怪事——门窗半夜无故自开,冷风灌进来,吹得蜡烛明明灭灭。有人在墙上看到了巨大的狐狸影子,眼冒绿光。还有人在睡梦中听到一个冰凉的声音在耳边说:“再说她一句试试。”
第二天,那些人脸色发白,再也不敢提姜梨的闲话了。
姜梨不知道这些事。
她只知道今天镇上的人都突然对她客气了不少,连以前爱挑刺的王婆婆都主动跟她打招呼,还塞给她两个鸡蛋。
“运气真好。”姜梨美滋滋地捧着鸡蛋回家,路上还哼起了歌。
谢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她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姐姐今天很高兴?”
“嗯!王婆婆给了我两个鸡蛋,晚上我给你蒸蛋羹吃!”
“好。”
谢妄听着姜梨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碌的声音,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
阳光透过白绫,在眼前映出一片温暖的红。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也不错。
没有天道,没有复仇,没有三界。
只有这间破旧的小院子,和那个在厨房里给他蒸蛋羹的女人。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他是九尾天狐。
他是要毁掉这个世界的人。
他不配拥有这些。
四 仙师临镇妖气现
日子平静地过了大半个月。
直到那天傍晚,镇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姜梨正在酒馆里给客人上菜,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她探头往外一看,只见街上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白衣青年正从街那头走来。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挺拔如松,一头墨发用玉冠束起,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袭白色长袍不染纤尘,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灵石,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不,比画里还要好看。
“天哪,那是谁啊?”有姑娘红着脸小声问。
“看那打扮,好像是修仙宗门的人!”
“仙师?仙师怎么会来我们这小地方?”
白衣青年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目光沉静地扫过街道,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酒馆的方向,脚步微顿。
姜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径直朝酒馆走了过来。
“请问,”白衣青年的声音清冽如泉,礼貌而疏离,“最近镇上可有什么异常?”
姜梨眨了眨眼:“异常?什么异常?”
白衣青年微微皱眉,目光从姜梨脸上扫过,然后看向她身后。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姜梨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只见谢妄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酒馆,正站在后院的门口,“面朝”这个方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银白色的长发上,白绫在风中微微飘动。
白衣青年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妖气。”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姜梨没听清:“你说什么?”
白衣青年没有回答她。他绕过姜梨,一步一步朝谢妄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凌厉的气势。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温度骤降。
谢妄“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白衣青年站在谢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不是人。”
谢妄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摸索着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姐、姐姐……”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姐姐你在哪……”
姜梨回过神,冲了过去,挡在谢妄面前。
“你要干什么?”她警惕地盯着白衣青年,把谢妄护在身后。
白衣青年皱眉:“姑娘,你身后这个人——不对,这个东西,不是人类。他身上有妖气,而且不是普通的妖气,是……”
“你在胡说什么?”姜梨打断了他,“他是我弟弟,一个瞎子,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来的妖气?”
“瞎子?”白衣青年冷笑一声,“你被他骗了。妖族最擅伪装,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过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
“够了!”姜梨火了,“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但请你立刻离开。我弟弟胆子小,经不起你这样吓唬。”
白衣青年面色一沉:“姑娘,你被妖物迷惑了心智。”
“我没有被任何人迷惑。”姜梨寸步不让,“倒是你,一上来就说我弟弟不是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白衣青年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只能感觉到妖气,但那股妖气若有若无,像是有意收敛,又像是本来就微弱。他仔细观察谢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瘦削的身体,微微发抖的手,还有那双蒙着白绫的眼睛里隐隐透出的血迹……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身受重伤的可怜人。
但他直觉不对。
“沈清辞。”白衣青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乃天衡宗弟子。姑娘若不信我,可以让我检查一下他。”
“不行。”姜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怕生人,你不能碰他。”
沈清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姜梨倔强的表情,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瞎子”,深吸一口气。
“好,我可以不碰他。”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灵符,“这是测妖符,只要贴在他身上,是人是妖一试便知。若是人类,灵符不会有任何反应;若是妖——”
“我说了不行。”姜梨一把拍开他的手,灵符掉在地上,“我不管你是谁,你立刻给我滚。”
沈清辞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从小便是天之骄子,十五岁筑基,二十岁金丹,是天衡宗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三界之中,无论人妖仙魔,见了他都要给三分面子。
如今,竟然被一个小镇酒馆的帮工指着鼻子喊“滚”?
“姑娘,”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可知道包庇妖物是什么罪?”
“我不知道什么妖物不妖物的。”姜梨直视他的眼睛,“我只知道我弟弟是个手无寸铁的盲人,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他,你还有理了?”
“你——”
“你什么你?你是修仙的就很了不起吗?修仙就可以随便欺负弱小吗?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沈清辞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都在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沈清辞注意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畏惧,但更多的——是对他的不满。
在他们眼里,他是一个仗势欺人的修仙者,在欺负一个可怜的瞎子少年。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今日之事,我不会就此罢休。”他冷冷地看了姜梨身后的谢妄一眼,“姑娘,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离去,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姜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蹲下来,握住谢妄冰凉的手。
“没事了,他走了。”姜梨轻声说,“不怕。”
谢妄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但白绫之下,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果然,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那个沈清辞,还真是配合。
五 对峙护弟心切
沈清辞并没有离开青石镇。
他在镇上住了下来,住在那家破旧的客栈里,恰好就在姜梨他们住的酒馆对面。
姜梨每天出门都能看到他。他有时候站在客栈二楼的窗户边,有时候在街角的茶摊坐着,有时候就干脆站在路边,像一尊雕像一样,冷冷地看着她和谢妄的方向。
谢妄每次都“吓得”躲在姜梨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撒手。
“姐姐,那个人还在……我好怕……”
“不怕不怕,有姐姐在。”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
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妖。有的凶残,有的狡猾,有的阴险。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妖——装瞎、装弱、装可怜,躲在一个女人身后,靠吃软饭过活。
这算什么妖怪?
耻辱。
天衡宗的藏经阁里有记载,上古时期有一种大妖,名曰九尾天狐,其妖力之强,可毁天灭地。那只妖狐被正道宗门联手镇压后,魂飞魄散,再未现世。
眼前这个……
沈清辞打量着从姜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谢妄,实在无法把他和“九尾天狐”联系在一起。
但他体内的灵力感应不会骗他。
这股妖气虽然微弱,但纯度极高,不像是普通的小妖。
沈清辞决定再观察几天。
六 白绫下的秘密
第三天,机会来了。
姜梨去山上采野菜,谢妄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沈清辞翻墙进了院子,站在谢妄面前。
“别装了。”沈清辞冷冷地看着他,“这里没有别人。”
谢妄歪了歪头,白绫下的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你是谁?我姐姐呢?”
“我说了,别装了。”沈清辞的手按在剑柄上,“我知道你不是人类。现出原形,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谢妄垂下头,肩膀又开始发抖:“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人……我只是一个瞎子……”
“还在装?”
沈清辞一把扯下了谢妄眼睛上的白绫。
白绫之下,是一双紧闭的眼睛。
眼窝微微凹陷,睫毛稀疏,眼皮上布满了细碎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过,惨不忍睹。
谢妄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痛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渗出了血。
“姐……姐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像筛糠,“姐姐救我……”
沈清辞愣住了。
这……
不像是装的。
他蹲下身,想要仔细查看,手还没碰到谢妄,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你干什么?!”
姜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背篓丢在地上,野菜散了一地。她像一头护崽的母兽一样冲过来,一把推开沈清辞,把谢妄抱在怀里。
“姐姐……姐姐……”谢妄埋在她肩窝里,声音支离破碎,“他……他扯了我的绫布……好疼……眼睛好疼……”
姜梨低头看他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里渗出的血,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只是——”沈清辞想解释,却发现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他确实扯了白绫。
虽然只是轻轻一扯,但谢妄眼睛上的伤确实是存在的。那些疤痕不是假的,出血也不是假的。
难道他真的判断错了?
“我再说一遍,”姜梨站起来,把谢妄护在身后,一字一句地说,“离、我、弟、弟、远、一、点。”
沈清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到客栈后,他翻遍了天衡宗带来的一本古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段记载——
“九尾天狐,善幻化。其幻术之精妙,非肉眼可辨,非灵力可窥。欲辨真伪,唯有用……”
后半页被人撕掉了。
沈清辞猛地合上书,面色铁青。
那个瞎子,有问题。
一定有。
七 夜话是人是妖
当晚。
姜梨给谢妄换了新的白绫,敷了草药。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谢妄摇摇头,声音沙哑,“姐姐……那个人说的……他说我不是人……他说我是妖……”
姜梨的手顿了一下。
“姐姐,”谢妄抬起头,“面朝”她的方向,“如果……如果我真的不是人,你会害怕吗?”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姜梨看着谢妄蒙着白绫的脸,沉默了很久。
“你是人也好,是妖也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我弟弟。这一点不会变。”
谢妄的睫毛在白绫下颤了颤。
“姐姐。”
“嗯。”
“你真好。”
姜梨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山上多采些野菜,周婶说要做野菜饺子卖。”
“好。”
姜梨吹灭了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谢妄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知道她睡着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白绫没有摘,但白绫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障碍。他看着姜梨蜷缩在床边另一侧的背影,目光复杂。
刚才他问她:如果我不是人,你会害怕吗?
她的回答是:你是我弟弟,这一点不会变。
谢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抿直了。
弟弟。
她要的,只是弟弟。
谢妄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没关系。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她留在身边。
哪怕她不愿意。
八 照妖镜失灵
沈清辞在青石镇待了七天。
第七天,他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强行揭穿谢妄的真面目。
那天傍晚,他拦住了刚从酒馆下工的姜梨。
“姑娘,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如果证明不了他是妖,我立刻离开,从此不再出现。”
姜梨本来想拒绝,但她看了看沈清辞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执拗的认真。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酒馆后院的空地上。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照妖镜,上古神器仿制品。”沈清辞将灵力注入镜中,铜镜发出淡金色的光芒,“站在它面前,是人是妖,一目了然。”
谢妄“害怕”地往姜梨身后躲了躲。
“别怕。”姜梨握住他的手,看向沈清辞,“照吧。”
沈清辞将铜镜对准谢妄。
金色光芒笼罩了谢妄全身。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反应都没有。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他加大了灵力输出,铜镜的光芒越来越强,几乎刺眼。
但谢妄身上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你看,”姜梨平静地说,“他是我弟弟,人类。”
沈清辞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不甘心。
这不可能。
他的灵力感应不会出错,那股妖气明明就在——
等等。
妖气。
沈清辞猛地抬头,看向谢妄。
那股若有若无的妖气,在铜镜照射的时候,消失了。
不是被掩盖了,不是被净化了,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就好像那个方向从来就没有过妖气一样。
但沈清辞分明感觉到,在他停止照射的瞬间,那股妖气又回来了。
一瞬间的消失,一瞬间的重现。
这不是妖气被净化。
这是——
妖气被某种力量在瞬间吞噬了。
能吞噬妖气的力量……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那个可能性太过疯狂,疯狂到他不愿意相信。
“……打扰了。”沈清辞收起铜镜,声音干涩。
他转身走了。
姜梨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姐姐?”谢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了吗?”
“走了。”姜梨收回目光,“走吧,回去给你煮面吃。”
“好。”
谢妄被她牵着往屋里走,白绫下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沈清辞。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九 林间警告速离
沈清辞离开青石镇的那天晚上,在镇外五里处的树林里,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一个黑衣人,浑身上下裹在黑色斗篷里,看不清脸。
“沈清辞?”黑衣人的声音沙哑。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青石镇那个瞎子,不是你能惹的。”
沈清辞冷笑:“你是他派来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不想死,就别再回来。”
说完,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风吹动他的衣袍,月光照在他紧握剑柄的手上,指节发白。
他终于知道那股违和感来自哪里了。
那个瞎子,不仅不是人类。
他恐怕是——
沈清辞不敢往下想。
如果真的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别说他一个金丹期修士,就是整个天衡宗倾巢而出,也未必是那个存在的对手。
他加快脚步,连夜赶回了宗门。
这件事,必须禀报。
十 青石镇的平凡日子
青石镇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姜梨依旧每天在酒馆帮工,偶尔上山采野菜,偶尔去河边洗衣裳。谢妄依旧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等她回来,然后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一天发生的事。
镇上的人已经习惯了这对奇特的“姐弟”。
“姜丫头,你这弟弟什么时候娶媳妇啊?”有人打趣。
“他还小,不急。”姜梨笑着敷衍过去。
谢妄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小?
他活了整整两千年。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姜梨和邻居们说笑,听着风吹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听着远处狗叫和鸡鸣。
这些都是他以前从未在意过的声音。
寻常的、平凡的、活着的生音。
谢妄微微仰头,“看”向天空。
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一只鸟从天空飞过,叫声清脆。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姜梨给他穿新衣服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脖子。
她的指尖很暖。
像春天。
谢妄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觉得陌生极了。
春天。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春天了。
上一次见到的时候,他还是一只小狐狸,趴在母亲的尾巴下面,看着满山的桃花盛开。
后来桃花被血染红了。
再也没有开过。
“谢妄?”姜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面好了,快来吃!”
谢妄回过神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来了,姐姐。”
他站起身,摸索着往厨房走去。
步伐依旧蹒跚,姿态依旧笨拙。
但没有人看到,他身后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的末端,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像是尾巴。
不止一条。
第六章 变故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天下午,青石镇下起了暴雨,姜梨提前收了工,撑着伞去接谢妄——他今天不知怎么了,非要去镇东头的土地庙坐坐,姜梨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在那儿等着。
还没走到土地庙,姜梨就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的、刺鼻的血腥味,混在雨水里,弥漫了整个街道。
姜梨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扔掉伞,朝土地庙跑去。
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泥泞的街道,转过最后一个弯——
她看到了。
土地庙前,倒着七八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
是残骸。
那些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了一样,四肢散落一地,血液被雨水冲刷着汇成小溪,红得触目惊心。
而在这一片修罗场的最中心,站着一个少年。
银白色的长发在暴雨中飞舞,一身白衣被鲜血染红了一半。他的身后,九条巨大的狐尾遮天蔽日般展开,每一条都有数丈之长,尾尖的毛发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白绫不知何时已经脱落,露出一双妖异的琥珀色竖瞳。
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正把一只手从一个人的胸膛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个人他认识。
是沈清辞。
那个所谓的“正道之光”,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谢妄提在手里,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谢妄随手将心脏丢掉,像是扔掉一个垃圾。
沈清辞的身体倒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水。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主上。”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跪在血水中,“正道联盟的人已经全部清除,无一活口。”
谢妄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
落在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姜梨身上。
他的竖瞳微微一缩。
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游动,像九条择人而噬的巨蟒。雨水顺着他银白色的发丝滴落,在血泊中砸出细碎的涟漪。
他朝姜梨走了一步。
姜梨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姜梨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身体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雨水砸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谢妄在她面前蹲下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张曾经苍白脆弱的脸上,此刻沾满了血污。那双曾经蒙着白绫“看不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幽暗的光芒。
“姐姐。”他开口。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柔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但语气变了。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而是一种……笃定的、占有性的陈述。
“你看到了。”谢妄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姜梨的脸颊,“我不是人。”
姜梨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画面在飞速闪过——
一本书。
她读过的一本书。
书里有一个灭世妖狐,名为九尾天狐,凶残暴虐,嗜杀成性。他屠了三个宗门,灭了一座城,最终被正道联盟联手镇压,魂飞魄散。
书里说,这只妖狐没有任何人性,他生来就是为毁灭而存在的。
那些文字像潮水一样涌进姜梨的脑海,和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她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她想起来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穿越了。
穿越到了她读过的一本书里。
而面前这个被她当成弟弟呵护了大半个月的少年,就是书里那个——
灭世妖狐。
“啊啊啊啊——!”
姜梨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谢妄没有追。
他蹲在原地,看着姜梨跌跌撞撞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一动不动。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在脚下汇成红色的溪流。
九条狐尾在他身后缓缓收起,最终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沾满血的双手。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不管我是人还是妖,你都不会害怕。”
“你骗我。”
谢妄慢慢站起来,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比哭还难看。
“没关系。”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哑,“姐姐害怕了,我就把她抓回来。”
“关起来。”
“关在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远处的黑衣人们跪了一地,没有一个敢抬头。
他们知道,主上此刻的情绪极其不稳定。
跟随他千年,他们从未见过主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快要碎掉了的感觉。
就像那只小狐狸,两千年前,趴在母亲冰冷的尸体旁边时,露出的表情。
谢妄抬起手,看着掌心里一滴雨水。
雨水倒映着他的脸。
妖异的、苍白的、沾满鲜血的脸。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姐姐跑不掉的。”
他把手攥成拳头,雨水从指缝间挤出。
“你跑不掉的。”
雨越下越大。
姜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她浑身湿透,光着一只脚——另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膝盖磕破了,手掌也磨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离开那个人。
离开那只妖。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一片树林,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发抖。
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她想起了这大半个月的点点滴滴——
谢妄喊她“姐姐”时声音里的依赖感。
谢妄靠在她肩上时说“姐姐好暖和”。
谢妄吃她烤的鱼时认真地说“好吃”。
谢妄坐在院子里等她回家时安静的背影。
谢妄说“如果我不是人,你会害怕吗”时声音里的小心翼翼。
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本书里,谢妄的结局是被正道联盟联手镇压,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作者在书的最后写道:这只妖狐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姜梨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应该恨他。
他杀了那么多人。
他在骗她。
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脑子里浮现的,全是他喊“姐姐”时的样子?
姜梨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不行。
她不能心软。
那是一只妖。
一只杀人不眨眼的灭世妖狐。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保护不了他。
她也救不了他。
她能做的,只有离开。
越远越好。
姜梨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树林深处走去。
身后,雨声掩盖了一切。
包括一只小小的纸鹤,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纸鹤的眼睛里,倒映着她仓皇的背影。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谢妄坐在血泊中的土地庙前,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将他淹没。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姐。”
“你跑不掉的。”
“我说过,你跑不掉的。”
第七章 逃
姜梨跑了三天三夜。
她不敢走官道,不敢进城镇,甚至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个时辰。她翻过两座山,蹚过三条河,在密林里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仓皇逃窜。
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脚上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饿了啃野果,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树洞里蜷缩一会儿,然后被噩梦惊醒。
梦里全是谢妄。
谢妄站在血泊中,九条狐尾遮天蔽日,琥珀色的竖瞳倒映着她的脸。
“姐姐。”他在梦里叫她,声音和从前一样柔软,但语气里多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愤怒。
是悲伤。
深不见底的、快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掉的悲伤。
姜梨每次都在这个时候惊醒,然后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应该恨他。
他是骗子,是杀人魔,是书中那个要被正道消灭的终极反派。她逃离他是正确的选择,是保命的唯一方式。
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
第四天清晨,姜梨在山涧边洗脸的时候,看到水里倒映出自己的脸。
憔悴,苍白,眼眶红肿。
像鬼一样。
她愣愣地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谢妄第一次“摸”到她的脸,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姐姐的脸,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当时她以为他只是在哄她开心,还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说他“嘴甜”。
现在想来,那只妖狐,大概真的看不到她的脸。
毕竟他一直在装瞎。
姜梨苦笑了一下,捧起水洗了把脸。
算了,不想了。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站起身,正要继续赶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请留步。”
姜梨猛地转身,下意识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来人是一个老妪,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年逾古稀。她的衣服很旧,但浆洗得很干净,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老人的浑浊,反而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是……”姜梨警惕地看着她。
“老身姓白,你可以叫我白婆婆。”老妪笑了笑,笑容和蔼,“姑娘,你这几天一直在逃,对吗?”
姜梨的心猛地揪紧:“你怎么知道?”
“老身不仅知道你在逃,还知道你在逃什么。”白婆婆往前走了几步,姜梨本能地后退,但她摆了摆手,“别怕,老身不是来害你的。老身是来告诉你一些事情的。”
“什么事情?”
白婆婆看着姜梨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姜梨浑身一震的话:
“关于谢妄的过去。”
第八章 真相
白婆婆带姜梨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建在山腹中的洞穴,入口隐蔽,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姜梨绝对不会发现。洞穴很深,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姜梨怔住了。
洞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水晶球,直径约有丈余,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水晶球的表面像是水波一样流动着,不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这是什么?”姜梨问。
“记忆之石。”白婆婆拄着拐杖走到水晶球前,苍老的手抚上球面,“它记录了这片大地上所有生灵的记忆。包括谢妄的。”
姜梨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白婆婆转过身,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因为你是第一个。”白婆婆说,“两千年来,谢妄杀了无数人,毁了无数城,三界之中无人不怕他,无人不恨他。但你不一样。”
“你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不求回报的、真心实意的那种好。”
“老身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很多人。老身看得出来,你的善良不是装的,你对他的心疼也不是假的。”
白婆婆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所以老身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
姜梨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听”,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婆婆没有等她回答,枯瘦的手指在水晶球上轻轻一点。
画面亮了。
第一段记忆:
两千年前。
青丘山上,桃花盛开。
一只小狐狸在花丛中打滚,毛茸茸的尾巴上沾满了花瓣。它圆滚滚的,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撮红毛,像是被染上去的一样。
小狐狸滚够了,爬起来,迈着四条小短腿朝山上跑去。山腰处有一棵巨大的桃树,树下卧着一只体型更大的白狐,九条尾巴铺开像一把巨伞,把身下的几只小狐狸崽遮得严严实实。
“娘!”小白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扑进大狐狸怀里,“娘,你看,花花!”
它嘴里叼着一枝桃花,得意洋洋地在大狐狸面前晃。
大狐狸伸出舌头舔了舔它的脑袋,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阿妄真乖。”
姜梨认出那只小白狐的尾巴尖上那撮红毛。
那是谢妄。
小时候的谢妄。
小白狐在母亲怀里拱来拱去,发出满足的哼唧声。它的兄弟姐妹们也凑过来,一家子挤在一起,在桃树下晒太阳。
桃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小狐狸们的身上,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小白狐伸出爪子去够那些花瓣,够不着,急得直叫。
大狐狸笑了,用尾巴轻轻一卷,把花瓣送到它面前。
“娘最好了!”小白狐抱着花瓣,眼睛弯成了月牙。
姜梨的眼眶红了。
画面一转。
第二段记忆:
血。
漫天的血。
青丘山的桃花被染成了红色,花瓣和残肢断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肉。
小白狐躲在母亲的尸体下面,浑身发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母亲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已经不会动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哀求。
哀求那些人类放过她的孩子。
但她身后那九条曾经华美无比的尾巴,被齐根斩断,散落在血泊中。
她的皮毛被剥了一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
小白狐用爪子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从毛茸茸的脸上滑落,它不敢哭出声。
“搜!那只小狐狸崽子一定还活着!九尾天狐的血脉,抓到就是大功一件!”
“禀报宗主,找到了!这里有五只幼崽!”
“五只?不错,全都带走。皮毛可以做披风,内丹可以炼丹,血肉可以入药。九尾天狐一族,浑身都是宝啊。”
“哈哈哈!”
笑声。
刺耳的笑声。
小白狐被一只大手从母亲尸体下拽出来,拎在半空中。它拼命挣扎,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尖叫。
“哟,还挺凶。”那人笑了笑,随手把它扔进一个铁笼子里。
笼子里已经有它的四个兄弟姐妹了。
最大的那只——小白狐的大哥,试图咬断铁栏,牙齿崩断了,满嘴是血。
“哥……”小白狐哭着喊。
大哥回头看了它一眼,用一种小白狐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个孩子的脸上不应该出现的表情。
绝望。
深入骨髓的绝望。
笼门关上了。
小白狐透过铁栏,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桃花还是粉色的,但地上全是血。
母亲还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
小白狐把那个画面刻进了记忆里。
它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忘记这一天。
永远不要忘记母亲的眼睛。
永远不要忘记那些笑声。
画面再次转动。
第三段记忆:
小白狐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和它的兄弟姐妹们一起。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
有人来拔它们的毛,说是要做“狐毫笔”。一根一根地拔,从身上,从尾巴上,从耳朵上。小白狐疼得发抖,但它已经不哭了。眼泪在第三天就流干了。
有人来割它们的皮,活生生地割。不做任何麻醉,就那么按住四肢,用刀子在身上划。小白狐的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它看着自己的皮被剥下来,被那人举在灯下端详,嘴里还念叨着“这张品相不错,可以做围脖”。
它没有哭。
它只是记住那人的脸。
还有人来掏它们的血,用针管扎进血管里,一管一管地抽。抽到小白狐浑身发白,几乎昏死过去,那人还嫌不够,又扎了一针。
它没有哭。
它只是记住那人的名字。
最可怕的一次,是有人来挖它大哥的内丹。
姜梨看着画面中那几个穿着道袍的人按住那只大一点的白狐,用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剖开它的腹部,伸手进去掏。大哥的惨叫声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动,血溅了一地。
小白狐想冲过去救大哥,但它的腿被人踩住了。
它只能趴在地上,看着大哥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大哥在死之前,转头看了它一眼。
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活下去。”
小白狐把这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它活下去了。
它眼睁睁看着四个兄弟姐妹一个一个死去,皮毛被剥,内丹被挖,血肉被分食。
它活下去了。
它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狐狸,变成了一具只会呼吸的行尸走肉。
直到有一天,关它的笼子不知被谁打开了。
小白狐跑了。
跑进深山,跑进荒野,跑了很久很久,跑到四条腿都断了,跑到浑身是伤,跑到再也跑不动了,趴在一片沼泽地里,像一只濒死的野兽,发处低低的呜咽。
“为什么要活下来?”它问自己。
没有答案。
它趴在沼泽地里,三天三夜没有动。
雨水打在它身上,泥水浸透了它的伤口,蛆虫在腐烂的皮肉上蠕动。它一动不动,等待着死亡。
然后它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兽鸣,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宏大的声音。
像是在它心底响起,又像是在天地间回荡。
“恨吗?”那个声音问。
小白狐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恨。”它说。
“想报仇吗?”
“……想。”
“那就活下去。”
“我能吗?”
“你体内流着九尾天狐的血。你的力量,足以毁天灭地。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小白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站了起来。
泥水从身上滑落,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身体。但它站得很直,四只蹄子深深扎进沼泽里,像一棵从烂泥里长出来的树。
“我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它说。
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在天地间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我等着。”
画面在此定格。
蓝白色的光芒渐渐熄灭,洞穴恢复了幽暗。
姜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白婆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良久,姜梨抬起头,声音沙哑:“他……他才那么小……”
“是的。”白婆婆轻声说,“他才那么小。”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的族人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活着,就被杀了……被剥皮……被抽血……”
“是的。”
“那些所谓的正道……”姜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才是恶魔。”
白婆婆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这就是真相。谢妄不是天生的恶魔。是这个世界,把他逼成了恶魔。”
姜梨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谢妄的脸。
那张苍白的、蒙着白绫的脸。
她想起他说“姐姐的手好暖和”时的样子,想起他吃她烤的鱼时说“好吃”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院子里等她回家的样子。
她还想起,那天在土地庙前,他浑身浴血地看着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他说:不管我是人还是妖,你都不会害怕。
她答应了。
然后她跑了。
姜梨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白婆婆,”她站起身,擦干眼泪,声音颤抖但坚定,“他在哪里?”
白婆婆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要去找他?”
“我要去找他。”
“你不怕他了?”
姜梨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我怕。”她老实地说,“但我更怕他一个人。”
“一个人……太久了。”
白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姜梨。
“拿着这个,它会带你找到他。”
“记住,”白婆婆的声音变得郑重,“谢妄的结局,不是注定的。你可以改变它。”
“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选择了他,就等于与整个世界为敌。”
姜梨握紧玉佩,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不怕。”
第九章 和好
谢妄把姜梨“接”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昏迷。
不,不是“接”。
是抓。
姜梨拿着玉佩走出洞穴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一队黑衣人团团围住。她没有反抗——不是不能,而是她知道,这些人不会伤害她。
他们是谢妄的人。
“姜姑娘,”为首的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恭敬,“主上命我等接您回去。”
接。
说得好听。
姜梨没有挣扎,任由他们用黑布蒙上她的眼睛,被两个人架着飞驰在夜空中。
她不知道飞了多久,只知道风很大,很冷。
落地的时候,黑布被摘掉。
入目是一座恢弘的宫殿。
不,不是宫殿。
是地宫。
巨大的、空旷的地宫,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四壁雕刻着繁复的图腾,九尾狐的图腾。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地宫的正中央,有一张床。
不,不是床。
是一座囚笼。
金丝楠木制成的床榻,四周垂下层层叠叠的纱幔,纱幔上绣着繁复的符文,隐隐发光。床榻的四角各有一根玉柱,柱子上缠绕着锁链——和地牢里的那些锁链一模一样,刻着暗红色的封印纹路。
但锁链的另一头,不是铐在床柱上。
而是铐在一个人身上。
谢妄坐在床榻上,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银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腕上套着那对锁链,铁环紧贴着皮肤,细看之下,手腕上已经磨出了一圈红痕。
他还是蒙着那条白绫。
但这一次,白绫没有遮住他的眼睛。
或者说,没有起到遮住眼睛的作用。
因为他根本没在看她。
谢妄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件衣服,凑到鼻尖,深深地嗅着。
那是姜梨的衣服。
她临走时换下来的那件旧衣裳,洗得发白了,上面还打着补丁。但那上面有她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皂角香。
谢妄抱着那件衣服,像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卑微,“姐姐……你别走……”
姜梨站在纱幔外,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那个灭世妖狐吗?
这是在血泊中捏碎敌人心脏的九尾天狐吗?
这个抱着她旧衣服、蜷缩在床榻上、声音发抖得像个孩子的少年,真的是那个令三界闻风丧胆的存在吗?
“姐姐……”谢妄把脸埋进衣服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怕我……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真的……我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姜梨听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真的好喜欢你。
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喜欢到怕你怕我,怕你讨厌我,怕你离开我。
喜欢到宁愿把自己锁起来,也不敢伤你分毫。
姜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掀开纱幔,走了进去。
谢妄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闻到了她的味道。
不是那件旧衣服上残留的气息,而是鲜活的、温热的、真实的她的味道。
“姐姐……?”他抬起头,白绫下的脸朝向她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姐姐,是你吗?”
姜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冰凉的。
微微发颤。
谢妄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后又被找回的狗,既想扑上去又怕再次被推开。
“姐姐,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我装瞎是因为……因为如果我不装,你一开始就会怕我……我只是想让你多看看我……我只是……”
“我知道。”姜梨的声音也在抖。
“我杀那么多人,是因为他们想杀你……他们想伤害你,我不能让他们……我必须保护你……”
“我知道。”
“姐姐……”谢妄终于忍不住了,他伸手抓住姜梨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但他又立刻松开了,像是怕弄疼她,“姐姐别走……求你了……别走……”
姜梨看着他被白绫蒙住的眼睛,看着他的手腕上被锁链磨出的红痕,看着他的脸因为害怕和不安而变得苍白如纸。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走。”她握住谢妄的手,十指相扣,“我再也不走了。”
谢妄的身体僵住了。
良久,他慢慢抬起头,白绫下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表情。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谢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像是怕笑容太大,会把这来之不易的温柔吓跑。
“那姐姐,”他说,“你能不能抱抱我?”
姜梨抱住了他。
谢妄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像那只两千年前的小狐狸扑进母亲怀里一样,发出满足的叹息。
锁链哗啦作响。
九条狐尾从身后涌出,将他们两个人紧紧裹住,像一层厚厚的被子。
“姐姐好暖和。”谢妄的声音闷闷的。
姜梨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眼睛。
“嗯,不走了。”
第十章 暴风雨前
但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天变了。
不是普通的天变。
天空裂开了一道缝,一道金色的、灼目的裂缝,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苍穹上划了一刀。裂缝里倾泻出无穷无尽的威压,压得大地震颤,山河破碎。
那道裂缝,就是“天道”。
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意志。
原书作者赋予这个世界的规则——正道必胜,妖邪必败,一切按照既定的剧本运行。
而谢妄,是这个剧本里最大的变数。
他本该在五百年前就被正道联盟镇压,魂飞魄散。
但他没有死。
他活了下来,还变得越来越强,强到连所谓的“正道之光”沈清辞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
天道不允许这样的变数存在。
所以它亲自出手了。
“谢妄。”那道裂缝中传出一个声音,宏大、冰冷、没有任何感情,像是整个天地在同时开口,“你违逆天道,屠戮众生,罪不可恕。今日,便是你灰飞烟灭之时。”
谢妄站在地宫之上,仰头看着那道裂缝,九条狐尾在身后展开,白发在狂风中飞舞。
他笑了。
不是那种乖巧的笑,也不是那种苦涩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痛快淋漓的笑。
“终于来了。”他说,“我等了你很久了。”
“死到临头,还敢狂妄?”天道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
“死?”谢妄歪了歪头,“我不会死。我的姐姐答应过我,再也不走了。我还要和她一起看桃花,一起吃她烤的鱼,一起在老槐树下晒太阳。”
“我不能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既然如此,”天道的声音变得冰冷,“那你就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吧。”
金色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化作无数道光剑,密密麻麻地朝谢妄射去。
谢妄抬手,九条狐尾在身前交织成一面屏障,挡住了第一波攻击。但天道的攻击源源不断,每一道光剑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即便是九尾天狐的力量,也在这样的消耗中迅速减弱。
“主上!”黑衣人们试图冲上来帮忙,但在天道的威压下,他们连站都站不稳。
“退下!”谢妄厉声道。
他不怕死。
但他怕这些人因为自己而死。
他已经看着太多人为他死去了。
母亲,兄长,族人。
他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姜梨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白婆婆说的那些话。
记忆之石里的小狐狸。
谢妄抱着她旧衣服蜷缩在床上的样子。
他说“姐姐别走”时的声音。
他说“我只是想让你多看看我”时的表情。
然后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原书里,谢妄之所以会输给正道联盟,不是因为他不够强。
而是因为他在最后关头,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分出了一半的力量。
那个不相干的人,最终背叛了他,把他的弱点告诉了正道联盟。
谢妄至死都不知道,真正杀死他的,不是正道联盟。
是他自己的善良。
姜梨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的……”她喃喃自语,“他不是恶魔……他从来都不是恶魔……”
他只是一个小时候在桃花树下打滚、被母亲舔毛时会发出舒服哼唧声的小狐狸。
他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的小狐狸。
他只是怕被抛弃、怕被讨厌、小心翼翼地假装强大、其实内心比谁都脆弱的小狐狸。
天道说得对,他是变数。
但不是这个世界的变数。
他是她的变数。
她穿越到这个书里的世界,就是为了遇见他。
姜梨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
她朝谢妄跑了过去。
第十一章 我选他
“姐姐?!”
谢妄看到姜梨跑过来的瞬间,瞳孔骤缩,九条狐尾疯狂地朝她伸去,想要把她裹住保护起来。但天道的攻击比他的反应更快,数十道光剑朝姜梨射去。
“不——!”
谢妄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姜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光剑。
光剑没入他的后背,鲜血飞溅。
谢妄闷哼一声,跌落在姜梨面前,银白色的头发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谢妄!”姜梨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
“姐姐……你过来干什么……”谢妄的声音虚弱,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快走……这里太危险了……”
“我不走。”姜梨抱住他,声音坚定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我说过了,我再也不走了。”
“姐姐,你不懂,那个东西——”谢妄抬手指向天空的裂缝,“它是天道,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它想让谁死,谁就必须死。没有人能违抗它。”
“那你呢?”
“我也不行。”
“那你为什么要对抗它?”
谢妄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但很美。
“因为我想和姐姐一起看桃花。”
姜梨的眼泪掉下来了。
“笨蛋。”
“嗯,我是笨蛋。”
“超级大笨蛋。”
“嗯,超级大笨蛋。”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
天空中的裂缝再次发出那个冰冷的声音:“谢妄,你当真要为了保护这个人类,与天道为敌?”
谢妄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目光平静。
“她不是人类。”他说,“她是我的世界。”
裂缝沉默了。
姜梨握紧了谢妄的手。
“谢妄,”她轻声说,“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我是谁,想起这个世界是什么,想起你的结局。”
谢妄的身体僵了一下。
“原著里,你会死。”姜梨说,“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知道。”
“但我不想让你死。”
“姐姐……”
“所以我要帮你。”姜梨站起身,挡在谢妄身前,面朝天上的裂缝,“不管它是天道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我都不会让它伤害你。”
“姐姐,你疯了?!”谢妄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你不是它的对手!”
“我知道。”姜梨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灿烂得不像是在面对生死,“但我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她转过身,面朝天空,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彻底涌了出来。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穿书者。
她是这本书的作者。
不,不对。
她是这本书的读者,但她在穿越的那一刻,获得了作者的特权——她可以改写结局。
“天道,”姜梨睁开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这片天地间刻下了烙印,“我以创世者的名义,修改谢妄的命运线。”
裂缝剧烈地震动起来。
“荒谬!”天道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张,“人类,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姜梨笑了,“我是这个世界的读者。这本书,我读过三遍。每一遍,我都会在谢妄死的那个章节哭。”
“你们给他安排的结局,我不接受。”
“所以我来了。”
“我要改写他的结局。”
裂缝里射出一道比之前所有攻击都要粗壮百倍的光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姜梨砸来。
谢妄疯了一样扑上来,九条狐尾全部张开,拼尽全力去挡那道攻击。
狐尾在接触光柱的瞬间就开始燃烧,火焰顺着尾巴往上蔓延,烧到了他的身体。
“谢妄!”姜梨尖叫。
“没事的,姐姐。”谢妄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在笑,“不疼的,一点都不疼。”
姜梨看着他被火焰吞噬的身体,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画面——
不是书里的画面。
是她自己的记忆。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在现实中,也是一个孤独的人。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
她之所以会穿越进这本书,不是意外。
是因为她在现实中,许了一个愿。
“如果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会毫无保留地爱我,把我当成他的全世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去找他。”
然后她穿越了。
然后她遇到了谢妄。
那个在地牢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那个装瞎装弱骗她心软的妖狐,那个为了她可以不要命的白痴。
姜梨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滑落。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正在燃烧的谢妄。
“姐姐,松手……你会被烧到的……”
“不松。”
“姐姐……”
“谢妄,你听我说。”姜梨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我不怕天道,不怕死,不怕与全世界为敌。”
“我只怕一件事。”
“什么?”谢妄的声音已经快被火焰吞没了。
“怕你丢下我一个人。”
谢妄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九条燃烧的狐尾缓缓收拢,把他们两个人裹在一起,像一个大大的、温暖的茧。
“不会的,姐姐。”他轻声说,“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你也一样。”
“嗯,我也一样。”
天空中的裂缝发出最后一声轰鸣,然后——
缓缓合拢了。
金色的光从裂缝中消失,天空恢复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停了。
火焰熄灭了。
谢妄和姜梨紧紧抱在一起,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浑身是伤,狼狈极了。
但他们都在笑。
笑着笑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姐姐,我们活下来了。”
“嗯,活下来了。”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看桃花了。”
“嗯,一起看桃花。”
“还要吃烤鱼。”
“嗯,烤鱼管够。”
“还要在院子里晒太阳。”
“嗯,天天晒,晒成两条咸鱼。”
谢妄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月光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九条尾巴无声地探出来,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的。
风很轻,夜很静。
远处的天空,一颗流星划过,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像狐狸的尾巴。
第十二章 暴走
那一夜之后,天地间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天道裂缝虽然合拢,但那道伤疤从未真正愈合。它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在苍穹之上暗暗窥伺,等待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谢妄的身体在那一战中受了极重的伤。九条尾巴烧焦了大半,灵力几乎耗尽,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姜梨守在他身边,日夜不离,喂药、换药、擦身、煮粥,把能做的事全都做了。
但谢妄的状况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不是因为外伤。
是他的妖丹在裂。
白婆婆后来悄悄告诉姜梨:谢妄在与天道对抗时,动用了本源之力。九尾天狐的本源之力,与天道同源。他用天道的力量对抗天道,就像用刀去砍握刀的手——伤的不仅是敌人,更是自己。
“他的妖丹在裂,”白婆婆的声音很沉,“如果裂到一定程度,他就会失控。”
“失控?”
“九尾天狐一族,本源受损时,会陷入疯狂。那时候,他会失去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他会摧毁眼前的一切,直到自己力竭而亡。”
白婆婆看着姜梨,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情绪。
“到了那个时候,能唤醒他的,只有你。”
姜梨握紧了拳头。
“我该怎么做?”
白婆婆摇了摇头:“没有方法。只看他……对你的执念,够不够深。”
那一天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七天后。
谢妄在睡梦中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不再是平时的清澈透亮,而是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燃烧着的暗金色。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裂。
“谢妄?”姜梨被他的动静惊醒,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妄没有回答。
他缓缓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提线操纵的木偶。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不祥的幽光。
“谢妄?”姜梨的声音开始发颤。
谢妄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温柔,没有依赖,没有不安,没有小心翼翼——什么都没有。像一张面具,或者说,像一具空壳。
他的眼睛穿过姜梨,看向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不。
不是看。
是凝视。
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存在。
“天道。”谢妄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个柔软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少年音,而是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你以为这样就能毁掉我?”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天本身在变色。深蓝色的天幕像被墨水浸染了一样,迅速变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整个苍穹都在流血。
风停了。
鸟不叫了。
连空气都凝固了。
白婆婆从门外冲进来,看了一眼谢妄的脸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去。
“完了……来晚了……”
谢妄站起身。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银白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变黑,一寸一寸地蔓延,直到满头青丝变成了墨色。皮肤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从指尖一直蔓延到颈侧,最后爬上脸颊。
九条尾巴从他身后涌出。
但这一次,不是柔软的、毛茸茸的尾巴。每一条都粗壮如蟒蛇,毛发竖起如钢针,尾尖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火焰落在地面上,地面瞬间龟裂;落在墙壁上,墙壁化为齑粉。
“谢妄!”姜梨冲上去抱住他的手臂,“你看着我!是我!姜梨!”
谢妄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姜梨浑身发冷。
那双眼睛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把谢妄这个人从这具躯壳里挖走了,只剩下一个用他的身体做成的兵器。
“不要……”姜梨的眼泪掉下来,“不要这样……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桃花的……你说过要吃我烤的鱼的……你不记得了吗?”
谢妄没有回答。
他轻轻一挥手臂,姜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跌坐在地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让她松手,但不会伤到她分毫。
即使在失控的边缘,即使在理智崩毁的最后一刻,他仍然没有伤害她。
谢妄走出地宫,走到空旷的原野上。
九条尾巴在他身后铺展开来,遮天蔽日。每一条尾巴上都燃着暗红色的妖火,妖火蔓延到空气中,点燃了云层。整片天空变成了一片火海。
大地在颤抖。
远处的山峦开始崩塌,河流倒流,森林燃烧。野兽和飞禽四散奔逃,但无处可逃——整个世界都在谢妄的力量下颤栗。
他要毁了这个世界。
不,不是“要”。
是“正在”。
他的妖丹已经裂到了最后一层,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都在那一层薄薄的屏障后面,被疯狂和杀戮的本能压制着。
他听不见,看不见,感觉不到。
他只想毁灭。
把一切都毁灭。
包括他自己。
第十三章 拥抱
姜梨追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炼狱。
天空在下火,大地在开裂,远处的城镇在燃烧,人们的哭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地狱里的哀嚎。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谢妄。
他站在原野中央,九条尾巴像九条巨龙一样在空中舞动,每一次挥舞都带来一阵地动山摇。他的身体已经快被妖火吞噬了,暗红色的火焰从皮肤里渗透出来,烧毁了他的衣服,烧焦了他的头发,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谢妄!”姜梨朝他跑去。
“姑娘!不能去!”白婆婆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他已经不是谢妄了!他会杀了你的!”
姜梨没有停。
她知道白婆婆说的是对的。眼前的这个东西,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谢妄了。那个会喊她“姐姐”的少年,那个吃烤鱼时会说“好吃”的少年,那个抱着她的衣服蜷缩在床上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但这具躯壳里面,还残留着他的魂魄。
哪怕只剩下一丝一毫。
她也要把他找回来。
姜梨跑过燃烧的草地,跑过开裂的地面,脚下的鞋子被烫穿了,脚底被烫出了血泡,她咬着牙继续跑。
“谢妄!”
谢妄的尾巴朝她的方向扫了过来。
不是攻击。
是驱赶。
即使在彻底失控的状态下,他的本能仍然在阻止她靠近。
他不想伤害她。
他宁愿毁灭整个世界,也不愿意伤她一根头发。
姜梨看着那条朝她扫来的尾巴,没有躲。
她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尾巴击中她的瞬间,力道忽然卸去了大半——不是谢妄控制的,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在最后一刻收回了力量。
姜梨被撞得飞出去,摔在地上,手臂擦破了一大片皮,鲜血直流。
但她立刻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谢妄!”
又一次被尾巴挡开。
爬起来,继续跑。
“谢妄!”
再挡开。
爬起来。
“谢妄——!”
一次又一次。
姜梨浑身是伤,衣服破烂,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她跑不动了,就用走的;走不动了,就用爬的。
她爬到了谢妄面前。
抬起头,看着他燃烧着的脸。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依然空无一物。
但姜梨看到,在那片空洞的最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烁。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谢妄。”姜梨伸出手,沾满血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冰凉的。
像在地牢里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时一样凉。
“我知道你听不到我说话。”姜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以前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失控了,我会不会害怕。”
“我说不会。”
“你信了。”
“但我骗了你。我害怕。”
“我怕的不是你。我怕的是你消失。”
“我怕的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叫谢妄的人,会喊我姐姐,会吃我烤的鱼,会在院子里等我回家。”
“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谢妄的眼睛依然空洞。
但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姜梨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站起来,踮起脚尖,伸手抱住了他。
抱住了那个浑身燃烧着妖火、随时可能把她烧成灰烬的灭世妖狐。
“姐姐在这里。”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姐姐不走。”
“你也不许走。”
妖火舔舐着她的皮肤,烧焦了她的头发,灼伤了她的手臂。疼。
但她没有松手。
“谢妄,回来。”
“回来好不好?”
“我们还没一起看桃花呢。”
“你答应过我的。”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落在谢妄的胸口。
那一滴眼泪落下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谢妄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空洞的暗金色眼睛里,那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亮了。
先是微弱的一点光,然后慢慢变大,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光芒从瞳孔中心向四周扩散,驱散了那片空洞的死寂,一点一点地把谢妄的灵魂拉回来。
燃烧的妖火熄灭了。
九条尾巴缓缓收拢。
天空中的火海一寸一寸地褪去,露出了原本的深蓝色。
大地停止了颤抖,裂开的地缝慢慢合拢。
风重新吹起来了。
谢妄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浑身是伤、满脸是泪、却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的女人。
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沙哑的、虚弱的、带着哭腔的:
“……姐姐。”
姜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回来了。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重新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她。
“你回来了。”姜梨说。
谢妄看着她的脸——那张被烟熏黑、被泪水冲花、狼狈得不像话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
“嗯,”他说,“回来了。”
然后他的身体向前倾倒,整个人压在了姜梨身上。
“谢妄?!”
“姐姐,我好累。”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越来越小,“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九条尾巴从身后探出来,把他们两个人裹在一起,像一个温暖的茧。
“不许死。”姜梨抱紧他,声音发颤。
“不死。”谢妄的声音已经近乎呢喃,“还要和姐姐看桃花呢……不能死……”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九条尾巴的温度从冰凉慢慢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暖烘烘的,像一条真正的狐狸被子,把姜梨裹得严严实实的。
远处的白婆婆看着这一幕,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这孩子……”她喃喃道,“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让他愿意活下来的人。
第十四章 破局
谢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姜梨用锁链捆在了床上。
不是普通的锁链——是之前地牢里那种刻着封印纹路的锁链。他认出来了,那是他之前用来装可怜的道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姜梨收起来了。
“姐姐?”他眨眨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这是做什么?”
姜梨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是为了防止你再乱跑。”
“……我没有乱跑。”
“你差点把世界毁了。”
“……那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姜梨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但如果你再失控一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把你拉回来。”
谢妄沉默了。
他知道姜梨说的是对的。他的妖丹已经裂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再次碎裂。下一次,他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所以,”姜梨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白婆婆给她的那枚,“我们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谢妄看着那枚玉佩,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
“天道的核心。”姜梨说,“白婆婆告诉我的。天道的本体,就在这枚玉佩里。只要我们毁掉它,天道就再也无法干涉这个世界。”
谢妄的脸色变了。
“姐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毁掉天道,就等于毁掉这个世界的规则。到时候——”
“到时候这个世界会怎么样?”姜梨平静地打断他,“会崩塌?会消失?会变成一片虚无?”
谢妄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从来没有人试过毁掉天道。因为从来没有人敢。
“姐姐,太冒险了。”谢妄说,“我不想让你冒这个险。”
“我也不想让你冒暴走的风险。”姜梨看着他,“谢妄,你已经为这个世界承受了太多。两千年的痛苦,两千年的孤独,两千年的不被理解。你不欠这个世界什么。”
“但你欠我的。”她握住他的手,“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看桃花。为了这个承诺,你必须活下来。完完整整地活下来,不受天道威胁地活下来。”
谢妄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姐姐,你真的很不讲道理。”
“跟你学的。”
谢妄笑了,笑得很无奈,但也很温柔。
“好,”他说,“我们一起。”
摧毁天道的仪式,在月亮最圆的那个夜晚进行。
姜梨和谢妄站在那座古老的山腹洞穴中,面前是巨大的记忆之石。白婆婆已经将洞穴清空,地面上用朱砂画出了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的中心,放着那枚玉佩。
“准备好了吗?”白婆婆问。
姜梨和谢妄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姜梨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玉佩上。谢妄将妖力注入阵法,激活了那些繁复的纹路。
玉佩开始发光。
先是很微弱的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整个洞穴都变成了白昼。记忆之石上开始疯狂地闪烁画面——两千年来的画面,谢妄的记忆,这个世界的记忆,全都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旋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个冰冷宏大的、属于天道的声音。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毁掉我,这个世界就会失去秩序。因果会乱,生死会乱,一切都会乱。你们要为了一个人的生存,牺牲整个世界吗?”
姜梨握紧了谢妄的手。
“你错了。”她说,“这个世界不需要你。你从来不是什么秩序,你是枷锁。你给这个世界定下的所谓规则,不过是让强者更强、弱者更弱的铁律。你让好人不得好报,让坏人逍遥法外,让妖狐一族被屠杀而无处申冤。”
“这不是秩序。”
“这是暴政。”
天道沉默了。
“所以,”姜梨说,“我要毁掉你。不是为了谢妄一个人,是为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他们值得一个更好的、更公平的世界。”
“哪怕那个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
“哪怕充满了不确定性。”
天道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释然,甚至有一丝——
如释重负?
“两千年了。”天道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冰冷的、没有感情的音调,而是一种苍老的、疲惫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声音,“终于有人敢对我说这些话了。”
姜梨愣住了。
“你……”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天道说,“我是这个世界的意志,但这个世界不是我的。它属于你们——属于活在这里的每一个生灵。我守了它无数年,守得很累。但我不能自己离开,因为规则不允许。”
“所以我在等。”
“等一个人,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来打破这个规则。”
姜梨和谢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所以你之前要杀谢妄……”
“不是杀。”天道说,“是考验。如果他能在我面前活下来,就证明他有这个资格。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找到了你。”
天道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一个愿意为他挡在我面前的人。”
“一个愿意拥抱失控的他的人。”
“一个愿意与整个世界为敌的人。”
“你们,值得。”
玉佩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天道的最后一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这个世界,交给你们了。”
玉佩碎了。
碎片在空中化作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洞穴中,然后慢慢升空,穿过岩石,穿过大地,消失在夜空中。
月亮还是那么圆。
星星还是那么多。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姜梨感觉到空气变得更轻了,像是有什么沉重的、压抑的东西被从空气中抽走了。她的呼吸变得顺畅,身体变得轻盈,连心脏都跳得更轻松了。
谢妄的感觉更明显。
他体内的妖丹不再裂了。不仅不裂,那些裂缝还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妖力在经脉中流淌,不再狂暴,不再失控,而是温顺得像一条小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消失了。皮肤恢复了原本的苍白,但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块被重新打磨过的玉。
“感觉怎么样?”姜梨问。
谢妄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没有伪装,没有算计,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卑微讨好。
就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像一个真正的少年一样的笑容。
“姐姐,”他说,“我好像……自由了。”
姜梨的眼眶红了。
“嗯,”她抱住他,“你自由了。”
白婆婆站在洞穴门口,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的身影,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
她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影子的末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像是尾巴。
一条。
她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终于可以退休了。”
尾声 桃花依旧
三个月后。
青石镇的春天来了。
镇子东头的那片山坡上,桃树开花了。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云霞落在地上。蜜蜂嗡嗡地飞着,蝴蝶在花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山坡上有一棵最大的桃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下铺着一块粗布,布上摆着几个粗陶碗碟,碟子里装着烤鱼、野菜饺子、蒸蛋羹,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
姜梨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谢妄躺在她腿上,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狐狸毛毯子。他的白绫早就摘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是两颗被日光浸透的蜜糖。
“姐姐。”他喊了一声。
“嗯?”
“桃花开了。”
“嗯,开了。”
“好看吗?”
姜梨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笑了。
“好看。比你还好看。”
“骗人。”谢妄弯起嘴角,“姐姐说过我是最好看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地牢里。你说我长得好看,以为我睡着了没听见,但我听见了。”
姜梨的脸腾地红了。
“你装睡?!”
“我没有装睡,我只是睡得比较浅。”
“谢妄!”
“姐姐生气也好可爱。”
姜梨伸手去捏他的脸,被谢妄一把抓住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姐姐的手好暖和。”他说,和在地牢里第一次说的话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用装。
姜梨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谢妄。”
“嗯?”
“你真的不打算回那个地宫了?你那么多手下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玩去。”谢妄满不在乎地说,“我两千岁了,该退休了。”
“退休?”
“嗯,退休。就在青石镇养老,和姐姐一起。”
“你才两千岁,养什么老。”
“那换个说法。和姐姐一起过日子。”
姜梨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撸了撸他的狐耳——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毛茸茸的,一碰就会抖一下。
谢妄的耳朵被她撸得通红,整张脸都红了。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别摸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会变奇怪……”
姜梨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和躲闪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谢妄,你该不会——”
“没有!”谢妄把脸埋进她腿里,声音越来越小,“姐姐别说了……”
姜梨笑够了,低头在他头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好啦,不逗你了。”
谢妄闷闷地“嗯”了一声,慢慢从她腿里抬起脸。
那张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琥珀色的眼睛里水润润的,嘴唇微微嘟着,活像一只被欺负了又不敢还嘴的小狐狸。
姜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妄。”
“嗯?”
“我想亲你。”
谢妄的瞳孔猛地放大,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在……在这里?”
“嗯,就在这里。”
“会被看到……”
“看到就看到。”
谢妄抿了抿嘴唇,慢慢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姜梨俯下身,在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中,吻上了他的唇。
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但谢妄的尾巴全都炸开了,九条尾巴竖得笔直,像九把毛茸茸的扇子。
姜梨退开的时候,看到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红透的虾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姐姐!”谢妄捂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不可爱!”
“可爱。”
“不可爱!”
“全世界最可爱。”
谢妄不说话了,但从指缝间露出的耳朵尖红得快要燃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用一种又委屈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姜梨。
“姐姐。”
“嗯?”
“能不能……再亲一次?”
姜梨笑着捧起他的脸,又亲了一下。
尾巴又炸了。
桃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九条蓬松的尾巴上,落在粗布上的烤鱼和饺子上。
远处的山坡下,周婶扯着嗓子喊:“小梨——饺子好了没有——镇上的人都等着呢——”
“马上来!”姜梨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还赖在她腿上不肯起来的谢妄,“走了,回去帮忙。”
“再躺一会儿。”谢妄闭着眼睛,尾巴把她圈得更紧了。
“谢妄。”
“就一小会儿。”
姜梨叹了口气,认命地靠在树干上,继续撸他的耳朵。
风吹过山坡,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谢妄的尾巴尖上沾了一片花瓣,他自己没发现,姜梨也没发现。
一只蜜蜂飞过来,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很慢,很轻,很寻常。
像所有寻常的日子一样,有阳光,有风,有桃花,有烤鱼。
还有一只不太喜欢藏好尾巴的小狐狸。
番外一 尾巴又露出来了
婚后的某一天。
姜梨在酒馆后厨忙活,谢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自从妖丹愈合后,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皮肤不再苍白,有了血色;身体不再瘦削,长了些肉。整个人看起来健康了许多,也年轻了许多——虽然两千岁的“年轻”听起来有点离谱。
但有一点没有变。
他还是不太会藏尾巴。
准确地说,是情绪一激动,尾巴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姜梨端着菜从后厨出来,看到谢妄坐在门槛上,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像九条毛茸茸的旗子。
“夫君,”她走过去,弯腰捏起一条尾巴的尖尖,“尾巴又露出来了。”
谢妄低头一看,九条尾巴正欢快地摇着,完全没有要藏起来的意思。
“……”
他试图把尾巴收回去,但它们不太配合。
“它们最近不太听我的话。”谢妄面不改色地甩锅。
姜梨忍住笑,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捞起一条尾巴放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毛。
谢妄的耳朵尖红了,但他没有阻止她。
“姐姐。”
“嗯?”
“镇东头的李婶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狐狸。”
姜梨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听姐姐的。”
姜梨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我想要”三个大字。
“你不是说退休了吗?”
“退休了才有时间带娃。”
“……”
“姐姐。”
“闭嘴。”
“姐姐——”
“再叫姐姐今晚睡地上。”
谢妄乖乖闭嘴了,但尾巴摇得更欢了。
姜梨看着他故作乖巧实则得意的脸,忍不住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想得美。”
谢妄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番外二 第一次吵架
他们其实很少吵架。
准确地说,他们只吵过一次。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姜梨在酒馆里被一个醉酒的客人纠缠,那人动手动脚的,姜梨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甩出了酒馆,摔断了三根肋骨。
姜梨知道是谢妄干的。
她没说什么。
但谢妄那天晚上一整个晚上都没有说话。
“谢妄。”姜梨叫他。
“……”
“谢妄,看着我。”
谢妄转过头来,姜梨看到他的眼睛——暗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了危险的竖线。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我想杀了他。不止他,所有碰过你的人,所有看过你的人,所有想过你的人,我都想杀了。”
“谢妄。”
“我知道这样不对。”他攥紧了拳头,“但我控制不住。姐姐,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可我每次想到他的手碰到了你,我就——”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一根刺扎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姜梨走过去,捧起他的脸。
“看着我,”她说,“我在这里,好好的。没有人伤害到我,因为你在保护我。”
“但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姜梨打断他,“你保护了我,我很感激。但是谢妄,你不能因为别人碰了我一下就要杀人。这样不对,你自己也知道。”
“……嗯。”
“下次我来处理,好不好?”
“……”
“好不好?”
“……好。”
谢妄把头靠在姜梨肩膀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
“姐姐,我是不是很可怕?”
姜梨想了想,说:“是有点。”
谢妄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你不可怕的部分更多。”姜梨继续说,“你帮我煮粥的时候很可爱,你晒太阳的时候很可爱,你尾巴摇来摇去的时候很可爱,你吃饺子被烫到的时候很可爱。”
“你抱我的时候,很温暖。”
“你叫姐姐的时候,我的心会变得很软。”
谢妄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姜梨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姐姐也是。”
“我哪里也是?”
“让我心里很软。”
姜梨笑了,抱紧了他。
那天晚上,谢妄的尾巴裹了她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姜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九条尾巴缠成了一个狐毛粽子,动弹不得。
“谢妄。”
“嗯。”
“松开。”
“不。”
“我要去酒馆上班了。”
“今天请假。”
“周婶会骂我的。”
“我给她发工钱。”
“……你有钱吗?”
谢妄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有一千年的积蓄。”
姜梨:“……那你之前让我打工?”
“因为看姐姐为我忙碌的样子,我很开心。”
“谢妄!!”
“姐姐别生气,今天给你买新衣裳。”
“你以为一件新衣裳就能收买我吗?”
“两件。”
“……三件。”
“成交。”
姜梨气鼓鼓地瞪着他,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了。
谢妄看着她的表情,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九条尾巴摇得比任何时候都欢。
番外三 后来的事
后来,青石镇的人都知道,镇子上住着一对奇怪的夫妻。
妻子在酒馆帮工,丈夫是个“瞎子”,成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事都不干。
但从来没有人敢说这个丈夫的闲话。
因为每一个说过的人,第二天都会莫名其妙地拉肚子。
周婶问过姜梨:“你家那口子,到底什么来头?”
姜梨想了想,笑着说:“就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可怜。”
谢妄在院子里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抽。
小可怜。
他灭世妖狐九尾天狐,在她嘴里成了“小可怜”。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在她面前,他确实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可怜。
他需要她的拥抱,她的烤鱼,她的絮絮叨叨,她在他耳边说的每一句“没事的”。
他需要她。
仅此而已。
后来,山坡上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酒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周婶说要扩大店面,姜梨忙得脚不沾地。
谢妄依旧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等她回家。
偶尔,会有一些不速之客来拜访。
比如,某个曾经被他撕碎心脏、后来又因为天道崩塌而莫名其妙复活的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谢妄,神情复杂。
“我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会再见到你。”谢妄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你复活了?”
“天道崩塌,生死秩序重组,所有被天道‘规定’必须死的人,都复活了。”
“包括我的族人?”
“……包括你的族人。”
谢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面朝沈清辞。
“他们在哪?”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青丘山。她们在等你。”
谢妄接过信,手指微微发颤。
他没有打开。
他转身走进屋里,找到正在洗菜的姜梨。
“姐姐。”
“嗯?”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谢妄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两千年没有说过的名字。
“青丘山。”
“回去看看我的族人们。”
姜梨放下手里的菜,擦干手,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谢妄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藏尾巴。
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毛茸茸的,蓬蓬松松的,尾巴尖上沾着几片桃花瓣。
姜梨伸手捻下一片花瓣,笑着说:“夫君,尾巴又露出来了。”
谢妄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心口。
“不藏了。”他说,“反正姐姐也不会嫌弃。”
“你怎么知道我不嫌弃?”
“因为姐姐说过,我是全世界最可爱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我心里说的。”
“谢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油嘴滑舌?”
“跟姐姐学的。”
“胡说,我从来没有——”
姜梨的话被一个吻堵住了。
院子里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九条毛茸茸的尾巴上。
远处,有狐狸的叫声传来。
像是在呼唤。
又像是在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