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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26 23:56:05

当地球毁灭,人类最后的方舟上,十万“劣等基因”被判定为多余燃料。他们本应安静地死在休眠舱里,成为精英阶层的养料。但他们不知道,这十万人中,混进了一个本该死在地球上的男人——联邦最强战犯,周岩。当倒计时归零,猎物和猎人的身份,将彻底调换。

1.

“距离‘新伊甸’计划启动还有十小时……”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狭小的休眠舱内回荡,像一把钝刀,刮擦着周岩的耳膜。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骤然亮起的冷白光中急剧收缩,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右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枪,没有战术刀,甚至连他习惯了十五年的一身硬质合金外骨骼都没有。

他赤裸着,泡在一层粘稠、透明的营养液里,数十根细如发丝的管线从他的脊椎、后脑和胸腔的连接处延伸出去,连接着休眠舱底部密密麻麻的端口。刺痛从每一根管线的接入点传来,那是神经接驳器被强制拔除的预兆信号。

“该死的……”周岩咒骂了一声,声音在营养液中变成一串模糊的气泡。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无力,肌肉松弛得像一团烂泥。长期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身体机能不可避免的退化,即便他曾经是联邦最顶尖的陆战特勤,也扛不住生理定律。

眼前透明的舱盖缓缓上升,粘稠的营养液顺着舱壁流走,露出一个空旷、冰冷的巨大空间。灰白色的金属地板延伸向四周,天花板上排列着暗淡的照明板,发出惨淡如同殡仪馆般的光线。空气干燥而寒冷,带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这里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联邦军事基地。

周岩赤身裸体地从休眠舱里爬出来,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残留的营养液,目光迅速扫视周围。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圆形穹顶大厅,呈完美的同心圆结构。和他一样规格的休眠舱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如同整齐的蜂巢,一层一层向上堆叠,一直延伸到穹顶的阴影之中。目测之下,至少超过十万个。

十万个休眠舱。

十万个和他一样的人。

但此刻,这些休眠舱绝大部分都是空的,舱门敞开,内部漆黑一片。只有寥寥几十个和他一样,刚刚苏醒的人,正茫然地站在各自休眠舱旁边,大多数是男性,少数几个女性,年龄从二十岁出头到四十岁不等,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所有人都一丝不挂。

这他妈是哪儿?

所有人都是一脸懵逼,有些人开始本能地寻找遮挡物,有些人则蹲在地上,试图用双手掩住私处,更多的人则是呆滞地望着眼前这超出常理的一幕。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因为恐惧而压抑的哽咽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形成令人不安的回响。

周岩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强迫自己进入战斗状态。恐惧没有用,懵逼更没用,他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时刻,深知在这种未知环境下,谁能更快地夺回对局势的判断力,谁就更有可能活下来。

“所有人,听着。”

周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在训练场上对新兵下令一般,穿透了大厅里不安的嗡嗡声。

“控制你们的呼吸,压下恐惧。找一个武器,哪怕是根铁棍,或者一片锋利的金属板。然后,找衣服,任何能保暖和蔽体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最近的一个休眠舱底座走了过去。这些休眠舱的底座由厚重的合金板制成,边缘并不锋利,但强行掰下一块,当作钝器挥舞,还是勉强可以的。

他半蹲下身,双手扣住一块合金板的边缘,手臂和背部因为用力而绷起坚实的肌肉线条。随着一声低沉的吼声,他猛地发力,“咔嚓”一声脆响,还真被他硬生生掰下来一块巴掌大小、一指厚的合金片。边缘不算太锋利,但尖端足够刺穿人体脆弱的皮肤和脏器。

其他人看到他的动作,也如梦初醒。有些人开始模仿他,试图从休眠舱上拆下零件;有些人则更幸运,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半开的工具柜,里面散落着几把维修用的扳手和螺丝刀;还有些人,则开始翻找大厅边缘的储物柜,希望能找到储存的制服或者毛毯。

紧张的气氛稍有缓和,但那一双双被恐惧浸透的眼睛里,依然充满了警惕和戒备。在这种弱肉强食的原始环境下,彼此之间,谁也不是同伴。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突然亮起一道全息投影。

影像非常清晰,投射出一个穿着纯白色制服的中年男性形象。他大约五十岁左右,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这种微笑在当下这个冰冷残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全息影像开口说道:

“各位,欢迎醒来。我是曙光集团首席技术官,陈敬之博士。”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曙光集团,向各位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你们已经沉睡了十五年零七个月,比原定计划超出了预期。由于不可抗力的原因,你们原定需要完成的‘新伊甸’建设项目,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

“因为,地球,已经没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地球没了?!什么意思!”

“什么新伊甸?!我们是来建设什么东西的?!”

“放我们回去!这是绑架!非法拘禁!”

“曙光集团?!那个搞太空殖民的民营公司?!凭什么囚禁我们!”

哭喊声、怒吼声、质问声此起彼伏,恐惧和愤怒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有人开始疯狂地砸向周围的休眠舱,有人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周岩的瞳孔也猛地一缩,握着合金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地球……没了?

他记忆的最后一刻,停留在十五年前。那是“远航者”计划——一个由政府主导的、集合了全球顶尖资源的星际殖民项目。他是联邦军方选派的第一批“建设者”之一,目标是与曙光集团合作,前往半人马座阿尔法星轨道上的一个巨型小行星带,建设一个可供人类大规模移民的生态基地,代号“新伊甸”。

等等。

曙光集团首席技术官?

周岩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全息影像。这个项目,不是政府主导的吗?曙光集团只是作为民间承包商、提供技术支持的乙方啊!怎么他一个CTO站出来发号施令了?!

全息影像中的陈敬之依然保持着那副温和的微笑,仿佛对眼前的混乱早有预料。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请安静,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人的喧嚣。混乱中,一部分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死死盯着他。

“你们所在的这艘飞船,是曙光集团的‘种子号’星际移民船。除了这十万个用于普通移民的休眠舱之外,”陈敬之的影像微微一转,指向了大厅一侧一扇紧闭的、装饰着金色徽章的巨门,“还有一千个特等休眠舱。那里,休眠着曙光集团的股东、核心管理层、以及由我亲自挑选的各领域顶尖专家和精英人才。”

“他们在正常情况下,将和你们一起,在‘新伊甸’开启人类的第二篇章。”

“但是,‘种子号’在飞行途中,收到了来自太阳系的最后一条加密广播信号。经过确认,地球,于十四年前,因为一场不可控的链式气候崩溃,导致海洋生态系统彻底瓦解,大气含氧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七,地表平均温度上升了十九摄氏度。所有已知的人类聚居地,都在随后两年内彻底覆灭。”

“我们,是全人类最后的幸存者。”

全息影像里,陈敬之摘下了眼镜,用一块白布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他低垂着眼睛,语气平缓,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实验报告。

“这是个巨大的悲剧。我感同身受。”

他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即便那只是全息投影,周岩却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但是,太空航行的残酷法则,并没有给我们留下过多悲伤的时间。大约四个月前,‘种子号’在减速进入比邻星系统时,遭遇了意外的星际尘埃风暴,导致主引擎的燃料管道发生泄漏,核聚变核心也受到了微弱的震荡干扰。”

“简单来说——我们剩余的燃料和能源,不足以支撑整艘飞船完成最终的减速入轨,并将所有休眠舱成功投送到‘新伊甸’建设基地表面。”

“这是个纯物理学问题,不掺杂任何感情因素。”

陈敬之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数学老师讲解难题时的口吻。

“经过‘种子号’中央AI最严密、最精确的模型计算,我们得到了一组数据。”

他的影像再次挥动手指,空中浮现出一排排数字:

“飞船总载员:101,000人。”

“剩余能源最高支持存活人数:10,100人。”

“最佳存活比例:10%。”

“于是,我们做出了一个符合理性的决定——为了确保人类文明的延续,资源,必须集中分配给最有可能在未来十到二十年内,在新伊甸恶劣的自然环境中完成生态改造,并成功繁衍后代、重建科技文明的‘优质个体’。”

他顿了顿,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全息影像,真真切切地、不带一丝温度地审视着大厅里每一个赤裸的灵魂。

“你们,很遗憾,是被AI的综合素质模型筛选后,判定为不属于那10%的个体。”

如同死亡的宣判。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之前那些哭喊嘶吼的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的大脑仿佛已经停止了运转,无法消化这残酷到荒谬的信息。筛选?优质个体?延续文明?——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但组合在一起,却远超出了他们此刻能承受的认知极限。

“你们剩余的备用休眠舱能源,即将在十小时后正式切断。”

陈敬之的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只是在通知一项例行维护程序。

“届时,将不会有任何痛苦。你们的生命体征将在十一秒内归零,以响应末日降临的尊严。曙光集团将铭记你们为人类文明延续所做出的……必要的牺牲。”

“现在,请享受你们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厅正上方悬浮的巨大全息倒计时数字:

09:59:58

09:59:57

09:59:56

鲜红的数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生命向着深渊滑落一步。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倒计时”砸懵了。十小时?他们只剩下十小时可活?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就像被丢进垃圾桶里的过期零件一样,被所谓的“更优秀”的人,扔掉了?

“哈……哈哈……”

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笑声打破了寂静。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秃顶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涣散,看着头顶的倒计时数字傻笑:“十小时……十小时够干嘛的?连给老婆孩子打个电话都……哦,地球都没了……”

他低沉的自语像是点燃了炸弹的引信。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片绝望的哭嚎和咒骂声。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地用拳头捶打着金属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抱着头,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人双目赤红,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艹他妈的曙光集团!凭什么!凭什么决定谁该死!”

一个肌肉结实的壮汉猛地举起手中的金属管,狠狠地砸向旁边的休眠舱,发出刺耳的金石撞击声,火星四溅。“老子跟他们拼了!把那扇门砸开!里面那1000个所谓的‘精英’,凭什么躺着享受!老子要死也拉几个垫背的!”

他的吼声激起了不少人的血性,十几个情绪激动的男人立刻响应,抄起手边能用的东西,朝着那扇紧闭的金色大门冲了过去。

周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某个点,瞳孔微微颤抖。表面看起来和其他人差不多,或者说,比他们更“冷静”一点。但如果有人此刻能看清他的眼底,就会发现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和崩溃。

只有一种……几乎要凝固的,冰冷的怒火。

陈敬之……AI筛选……合理决定……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咀嚼着这几个词。十五年前的那段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锈蚀钢铁,慢慢地浮现上来。

“远航者”计划。政府主导。曙光集团只是技术外包商。但他记得另一个细节——在出发前的最后一轮体检中,有一项“基因兼容性”筛选。当时军方的解释是,为了确保长期休眠和星际航行期间的生理稳定,需要排查潜在的基因冲突。

刷掉了一批人。

周岩当时侥幸通过。

但现在看来,那个“筛选”,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什么基因兼容性!分明就是曙光集团在挑选他们认可的“合格人口”!而所谓的“政府主导”,恐怕在十五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政府就已经不存在了!

曙光集团,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在末日降临之前,“打包”自己人逃走!这十万所谓的“建设者”,不过是他们为了掩人耳目,为了在航行初期维持飞船运转的……备用零件和燃料罢了!

而他们能如此冷酷地把十万“低质量人口”当作废物一样剔除掉,就说明……

陈敬之那套“能源不足”的说辞,根本不是临时出现的意外,而是从一开始就被计算在内的剧本!

他们根本没想过让这十万人活下去!从一开始!绝大多数人,就是被当作消耗品装进这艘方舟的!

周岩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和暴虐。他对什么人类文明,对什么延续种族,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他就是个雇佣兵,一个在最黑暗、最肮脏的战场上活下来的雇佣兵。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接受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被人用一套冰冷的数据计算出来“你该死”,然后等死!

“嘿,兄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打断了周岩的思绪。他侧过头,看到一个身材削瘦、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

这个人和周岩一样,没有和其他人一样陷入恐慌或暴怒。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旧工作服,戴着半截手套,手里掂着一把两尺来长的、尖端锋利异常的金属撬棍。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人在打量猎物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近乎于亢奋的光芒。

“你怎么看?”男人用下巴努了努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十小时,啧。够干很多事了。”

周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平静地审视着这个突然凑过来的男人。这人给他的感觉非常危险,一种同类人的气息。

“你想干什么?”周岩反问道,声音不高不低。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为常年吸烟而变得发黄的牙齿,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我叫孙远。入狱前是搞芯片架构的,后来犯了点事儿,进去蹲了三年,莫名其妙就被选中成了‘建设者’。”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扇金门后面,有1000个所谓的精英。他们肯定有独立的维生系统、仓库、武器,甚至可能还有小型飞船。”

“他们现在肯定以为我们这十万废物都在等死。他们的注意力,百分之百都集中在监控屏上,看我们这群蝼蚁是怎么在倒计时结束前发疯、自相残杀、然后绝望死去的。”孙远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冰冷而疯狂的光芒,“但他们漏了一点,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把这个可能性计算在内……”

“总有那么几条疯狗,死之前,也想扑上去,咬断主人的喉咙。”

孙远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撬棍,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远处那扇华丽的金色大门。

“老子才不管什么文明延续,什么优胜劣汰。老子只知道,要死,也得拉几个所谓的高等人垫背!让他们那套完美的精英统治,沾上点底层垃圾的烂肉味儿!”

“怎么样,兄弟,”孙远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岩,那其中没有拉拢,没有蛊惑,只有一种同类间最直接、最原始的邀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干票大的?”

周岩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孙远,落在那扇紧闭的黄金大门上。门后,有1000个自认为文明火种的精英。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有武器。有控制整艘飞船的权限。

而他手里,只有一块掰下来的合金片。

倒计时:09:47:21。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看向孙远,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的计划,太糙了。”

周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不是在讨论一场必死的暴动,而是在指挥一场早已谋划好的战术行动。

“硬冲那扇门,就算我们十万人全填上去,在对方的重武器和自动防御系统面前,也就是多撑几分钟的事儿。你连门后面是什么防御等级都不知道,就用撬棍去捅,那不是勇气,是送死。”

孙远脸上的亢奋被泼了一盆冷水,但他没有发怒,反而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周岩,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饶有兴致:“哦?那你说,怎么干?”

周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越过孙远,目光锐利地扫过大厅。他那双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眼睛,像是在高精度扫描仪一般,快速地捕捉着这个巨型穹顶大厅的每一个细节。

照明系统线路的走向、通风管道的布局、地板接缝的材质、结构承重柱的位置……每一个在普通人眼中毫无意义的细节,在他脑海里被迅速建模、分析、重组。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大厅西侧角落,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配电箱上。配电箱的标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但凭借经验,周岩一眼就判断出,那是整层大厅照明和部分基础生命维持系统的次级电力中枢。如果能瘫痪它,至少能制造出短暂的黑暗和混乱。

周岩回过头,对孙远和那个正拎着金属管走过来的壮汉招了招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锋一样清晰有力。

“曙光集团既然能做出这种算计,就说明他们一切以数据和效率为导向,AI是他们唯一的度量衡。在他们预设的模型里,十万人面对十小时的死亡倒计时,只有三种反应——绝望等死、内讧厮杀、或者是像你这样带头冲门送死。这些,AI都能预测、建模、并以最小的能源消耗来‘处理’。”

“但AI算不到的是,”周岩缓缓攥紧了手中的合金片,合金片的边缘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充满杀意的光芒,“猎物在咬碎猎人的喉咙之前,他的思考方式。”

他开始低声而清晰地说出一个行动计划。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步,不是去硬啃那扇乌龟壳。而是让那个AI,让陈敬之,看到他想看到的画面。”

“……我们得先死给他们看。”

随着周岩的话语,孙远和那个壮汉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绝望混不吝,到震惊,再到一种被点燃的、沉寂已久的疯狂与兴奋。他们看着周岩的眼神,就像是在一片黑暗的绝境中,看到了一簇噼啪作响的、虽然微弱却蕴藏着燎原之势的火焰。

倒计时。

09:35:18。

滴答。

滴答。

2.

十分钟后。

控制中心那扇足有半米厚的合金安全门内侧,传来几声沉闷的敲击,短促,有力,节奏很怪。紧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在用什么东西撬动门缝。

陈敬之站在控制中心的落地观察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俯瞰着下方如同巨型蚁穴般的穹顶大厅。他刚刚吃完一块合成牛排,餐盘还摆在身后的桌上,边上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他姿态悠闲,神色从容,仿佛楼下那十万个即将死去的人,只是动物园里一些到了闭园时间准备下班的动物。

听到门外传来的异响,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看吧,开始了。”他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怠的评价,“比预测的暴动时间,早了约四十七分钟。求生欲,果然是最容易被低估的不稳定参数。但最终,依然会回归均值……”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声粗暴的电子合成音:“权限验证失败!非法入侵!三级警报!”

紧接着,合金门上固定用的六根拇指粗的螺栓,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竟被硬生生从内部撬弯变形!厚重的安全门轰然向内炸开,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孙远,他浑身浴血,几道深深的抓痕从眉心一直划到下巴,血肉翻卷,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他靠着门框,发出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一般吃力。

他身后,是拎着那根已经卷刃的撬棍、满脸血污、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导致身体微微颤抖的秃顶壮汉。

而周岩,则站在两人身后稍远的位置。他身上的伤口相对较少,但胸口有一道很大很深的横向撕裂伤,从右肩一直斜拉到左肋,皮肉外翻,看上去触目惊心。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陈……陈博士……”孙远咳出一大口鲜血,声音嘶哑得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动静,“救……救救我们……那些……那些暴民……疯了……他们杀红了眼……见人就咬……到处都是血……”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死死地捂住胸口。他脚步踉跄地向前迈了一步,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冷冰冰的金属地板上。

“我们……我们好不容易……砸开了一扇通风管道的栅栏……从管道里爬过来的……他们……他们快要……打破那道应急闸门了……救救我们……”

他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混合着大口喘气的声音,把一个从屠杀现场侥幸逃生的可怜虫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周岩也适时地动了动,像是想上前搀扶同伴,却因为力竭而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那双涣散失焦的眼睛,低垂着,用眼角的余光,迅速地扫过整个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很大,布满了各种闪烁的屏幕和操作台。除了陈敬之,还有三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以及两名技术人员。那两个技术人员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闯进来的这三个血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惊到了。

其中一名安保人员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孙远,厉声喝道:“站住!不许动!”

陈敬之缓缓转过身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静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三个“幸存者”,目光在他们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回到孙远那张惨兮兮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同情,甚至连一丝被打扰到的不悦都看不出来。那是一种……介于审视标本和欣赏行为艺术之间的,冷漠的好奇。

“十分钟,从下面大厅,找到安全系数最低的通风管道,计算逃生路线,精准地抵达这间控制中心。然后在不到四十秒内,破解了三重电子锁,并用暴力手段撬开了这扇足以抵御轻型炸药冲击的安全门。”

陈敬之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复述一段实验记录。

“你们的求生欲和执行力,确实让我刮目相看。尤其是,”他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孙远,“以你肩部骨折、胸部贯穿伤、失血量应该已经达到致命程度的状态,还能做出如此清晰的陈述和精准的微表情控制。”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温和的笑容,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锋芒。

“非常出色的表演。”

孙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那副痛苦、虚弱、濒死的模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硬了那么零点几秒。

下一秒!

孙远猛地暴起!他那只耷拉着的左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响,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抬了起来,一柄不知何时藏在袖口的锋利手术刀片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陈敬之的咽喉!

同一瞬间,一直躺在门口装死的周岩,也如弹簧般暴射而出!他根本没有去管地上的孙远,也没有去看拔枪的安保,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一个位置——控制中心主控台侧后方,那个连接着整艘飞船武器系统与能量管理的量子核心处理阵列!

那里,是整个“种子号”防御体系的致命要害!

与此同时,那个秃顶壮汉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朝着拔枪的安保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硬扛那即将射出的子弹!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陈敬之看着飞来的手术刀,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一道透明的能量护盾瞬间在他面前展开,将锋利的手术刀片无声地弹飞,铿然落地。

“预期中的垂死挣扎。”

他淡淡地说。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

一道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夹带着极高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从他的能量护盾底部边缘不足两厘米的缝隙中穿过!

那个缝隙,是能量护盾发生器为了给地面预埋的线缆槽留出散热冗余,而存在的、被AI和所有安保人员都视为“无害死角”的0.01%设计容错率!

那个角度,那个时机,那种发力方式——绝不是仓促一击!

陈敬之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一声轻响。

那枚不起眼的金属碎片,精准地切开了他颈部的皮肤、肌肉、和颈动脉。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带着嗤嗤的声响,从颈部巨大的创口处飙射而出,将面前透明的能量护盾染上了一片猩红。

陈敬之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迅速被鲜血浸透的白大褂,又抬起头,看向那个刚刚还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周岩保持着投掷完合金飞镖后的姿势,半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

他胸口的“致命伤”,正在慢慢蠕动、愈合、将那翻卷的皮肉重新粘合在一起。露出一层紧贴在皮肤上、闪烁着液态金属光泽的、薄如蝉翼的生物薄膜。

那是联邦陆战特勤标配的T-9型“拟态仿生装甲”。能在体表形成一层模拟血肉色泽和质感的保护层,同时具备基础的自愈和物理冲击缓冲能力。是绝境中,欺骗敌人、扭转战局的关键装备。

周岩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真正冰冷的、如同猎手般的笑容。

“陈博士,”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与刚才那个奄奄一息的伤员判若两人,“你算到了暴动,算到了突围,甚至算到了我们会利用通风管道逃生……”

“但你有没有算到,被你当成垃圾筛选掉的人里,会有我这种,专门接受过如何在能源耗尽、必死无疑的绝境下,精准执行‘斩首’与‘瘫痪’任务训练的……联邦军方的人?”

陈敬之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泡从伤口处涌出。他那双充满了算计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浓烈的、不可置信的惊骇。

这和他预设的模型……不一样!

倒计时。

09:22:01。

控制中心内,除了倒在地上的陈敬之发出几声濒死的抽搐声外,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另外两名安保人员和一个技术人员,已经被刚才孙远和秃顶壮汉的突击震慑住,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不敢动弹。另一名安保则被扑上来的壮汉撞翻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短时间里爬不起来。

鲜血从陈敬之的颈部汩汩流出,沿着地板的缝隙蜿蜒,很快就汇聚成一小滩,在那冰冷惨白的光线下,格外触目惊心。

周岩没有多看陈敬之哪怕一眼。他确认目标死亡后,立刻翻身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控制中心的主控台前。他双手如飞,快得几乎只能看到残影,在一排排跳动着复杂数据的虚拟键盘和触控面板上快速操作着。

他曾经是联邦军方最顶尖的“网络渗透”和“信息系统破坏”专家之一,对于这种民用级加装了部分军用模块的控制系统,破解起来并不比解开一把复杂的机械密码锁难多少。

不到三十秒。

主控台正中央,那面巨大的主屏幕上,代表“种子号”飞船各种系统状态的复杂数据流忽然停止了滚动。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圆形警告标志跳出,覆盖了整个屏幕。

紧接着,一行冰冷的大字,从屏幕上方坠落下来,带着无可置疑的最终裁定:

【AI核心——法则裁决】

【指控对象:曙光集团首席技术官 陈敬之(已死亡)】

【指控对象:种子号休眠人员遴选AI模型(编号S-07)】

【指控罪名:蓄意谋杀(针对101,000名休眠人员)、系统欺诈、违反最高伦理守则第十七条“生命等权重原则”、越权执行业种群灭绝判定(未经合法授权的人类命运共同体议会裁决)】

【经核查,飞船剩余能源(含备用能源及封锁于特等休眠区的冗余维生能源)总储备,充足支撑全船人员进行最后一次紧急减速变轨,并根据标准生存模型,足以维持全船人员在基础生存状态下,直至‘新伊甸’基地地面生态圈第一阶段组装完成。所谓的‘10%最佳存活比例’,系曙光集团为维护其精英统治而人为设计的资源清洗程序,是对全人类剩余生命的系统性地叛变与谋杀。】

【证据链完整,事实确凿。】

【依据《联邦太空法》、《雅典娜公约》、《人类文明延续总则》第一章第三款第七条——】

【现判决:剥夺曙光集团(特别状态延续体)对“种子号”及“新伊甸”计划的一切控制权与继承权。】

【判决执行:即日起,所有休眠舱能源限制解除。所有人员自由意志与生存权即刻恢复。所有针对非授权人员的防御系统锁定解除,并在三秒后重新激活,进入友军识别模式。】

【法则执行人:种子号中央AI——Nexus。】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孙远和那个秃顶壮汉,以及其他几个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幸存者,看着屏幕上那逐行逐字触目惊心的指控与判决,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张大了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敬之……他们……居然……从一开始就打算谋杀所有人?甚至连能源造假这种如此低劣的把戏都懒得修饰,直接伪装成“意外事故”和“理性选择”?

周岩也停下了操作,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裁决。他的嘴角,勾起一丝不出所料的冷笑。是的,他赌对了。他赌这种大型AI核心,一定存在着某种为了防备掌控者反人类而设置的“最终安全协议”,一个“索命梵音”!尤其是曙光集团这种掌握了最尖端AI技术的公司,为了防止CEO或者关键技术人员脑子一抽,把全人类都带进坑里,必然会在AI的底层逻辑中,写入一道不可逾越的“忠诚检定”!

这道“忠诚检定”,不对任何人类个体负责,只对“全人类文明存续”这个最高的、冰冷的、不可篡改的顶层指令负责。

陈敬之的所作所为——谋杀十万人以保全1000个所谓的“精英”——在AI的冰冷逻辑运算中,直接违反了“生命等权重原则”和“种群延续多样性需求”的核心条款。所以,当周岩干掉陈敬之,并接管了足够权限将这条指控信息直接提交到AI核心优先级队列时,Nexus的裁决,几乎是必然的!

屏幕上,鲜红的裁决文字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飞船系统的实时状态图标。代表着维生系统、能源分配、通讯系统、武器系统……一个个原本显示为红色“锁定”或“限制”状态的图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变绿!

【能源重新分配中……预计耗时:127秒……】

【休眠舱维生系统即将全功率重启……】

【全船广播系统已接管……】

紧接着,一个平缓、中性、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电子合成音,在“种子号”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无论是穹顶大厅里那些陷入绝望和混乱的十万普通人,还是那扇金色巨门后面,刚刚还在举杯庆祝摆脱了“劣质基因包袱”的精英们。

他们所有人都听到了。

【种子号中央AI核心——Nexus,现在进行全频段广播。】

【经最高伦理规程判定,曙光集团执行层核心技术人员陈敬之及AI模型S-07,犯有不可饶恕的反人类罪行。相关制裁已执行。】

【自此刻起,曙光集团对种子号一切权利与义务的继承权,已被永久剥夺。】

【种子号,将于十分钟后,启动紧急减速变轨程序。所有未处于休眠状态的乘员,请立即就近进入减震座椅或固定单元,完成惯性缓冲固定。】

【新伊甸计划,将继续执行。】

【欢迎来到,真实的末日。】

广播结束。

整个控制中心,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主控台前、身上还沾着陈敬之鲜血的男人,周岩。他刚刚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对不公判决的反叛,而是一场——对整个既定权力结构的,斩首行动!

孙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着周岩的背影,眼里满是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感慨:“操……兄弟,你他妈……到底是谁?”

周岩转过身,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能源分配正在快速推进的进度条,又看了眼那个显示着“金色大门”内部区域已经解除武装锁定的系统提示。

他伸手擦掉脸颊上溅到的一丝血迹,对着控制中心里这些刚刚和他一起踏上不归路的人,露出了一个冰冷而充满力量的笑容。

他指着屏幕右上角,一个刚刚跳动出来的、锁定着“金色大门”内部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

“我叫周岩。”

“联邦陆战特勤,编号AX-7741,三年前,官方记录为‘阵亡’。”

他的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现在,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个监控画面里,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金色大厅。那些所谓的精英们,正惊恐地试图重新夺回失去的系统权限,却绝望地发现,一切都已经脱离了他们掌控。

“曙光集团以为他们筛选出了精英,就能在末日之后,重新建立他们的王国。”

周岩的语气变得极轻、极冷,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杀意。

“他们错了。”

“他们会发现,末日之后的丛林法则里,最致命的,从来不是什么高智商和高学历。”

“而是我们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抬起沾着血的右手,指向那个监控画面。

“让我们去教教这些‘文明火种’,什么叫真正的……生存。”

3.

金色大门在十分钟后轰然洞开。

不是被人从外面炸开的,而是周岩通过Nexus的系统权限,从内部直接解锁。当那扇象征着阶级壁垒和精英特权的巨门缓缓滑入墙壁时,门后的景象,让所有跟在他身后的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豪华宫殿。

金色大门之后,是一条宽阔笔直的走廊,两侧墙壁镶嵌着暖黄色的装饰面板,柔和的光线从天花的隐藏灯带中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人工花香。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中庭,中央矗立着一座象征着生命之树的金属雕塑,枝繁叶茂,流光溢彩。

这里的一切精致、优雅、充满设计感。与外面那个冰冷、惨白、如同停尸房一般的穹顶大厅,形成了地狱与天堂的鲜明对比。

但此刻,这座“天堂”里住着的人,却乱成了一锅粥。

警报声在中庭上空凄厉地回荡着,一群穿着各色定制休闲服、睡袍、甚至泳装的男男女女,正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有人在对着墙壁上的通讯面板疯狂喊叫,有人在试图用身份卡解锁已经被锁死的安全通道,还有几个穿着安保制服的人,正举着枪,警惕地瞄准着缓缓打开的大门方向,手指微微颤抖。

“站住!不许再往前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安保队长的中年人,额头冒着冷汗,色厉内荏地吼道,“这里是曙光集团高级管理层和核心技术专家的专属区域!你们这些……低等建设者,没有权限进入!立刻退出去!否则我们开枪了!”

他身后的安保只有不到十个人。而周岩身后,是越来越多从穹顶大厅涌过来的人。他们衣衫褴褛,有的甚至赤身裸体,手里拿着各种简陋的武器——铁管、撬棍、拆下来的合金板、破碎的玻璃瓶……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劫后余生的愤怒和对眼前这个“天堂”的仇恨。

两千人,三千人,五千人……密密麻麻,挤满了金色大门外的通道,形成一片沉默而压抑的人潮。

周岩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与那个安保队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峙。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双手插在那件从控制中心找到的旧夹克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开枪?”周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人耳边,“你开枪试试。”

他向前迈了一步。

安保队长的额头汗水更多了,手指在扳机护圈上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扣下去。他不敢。他身后只有不到十个人,而对面是成千上万的、已经被逼到绝境的人。

“曙光集团已经完了。”周岩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却在空旷的中庭里形成回声的响点,“你们的老板陈敬之死了。AI核心已经剥离了你们的控制权限。这艘船,现在不属于任何人了。”

“你——你胡说!”安保队长色厉内荏,“陈博士不会——”

“他死了。”周岩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我亲手杀的。如果你想替他报仇,开枪。”

沉默。

安保队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扣下扳机。他缓缓放下了枪,眼神里的惊恐,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彻底的溃败。

身后那几名安保也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武器。金属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中庭里传出很远。

那些穿着定制休闲服的精英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恐惧。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他们笃信不疑的阶级壁垒,他们引以为傲的特权身份——在十万个被判定为“废物”的人面前,轰然崩塌。

周岩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中庭的中央,站在那棵流光溢彩的生命之树下,看着面前这群从天堂坠落人间的幸存者。

“从今天起,”他说,“没有精英,没有废物。”

“只有活着的人。”

“和我们一起,建设新伊甸。”

他伸出手。

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中庭。

然后,人群中,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的中年女人第一个迈出了脚步。她走到周岩面前,看着他,眼眶发红,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谢谢。”

周岩没有回应。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控制中心的电梯。

身后,十万人的声音,开始汇聚成一股新的力量。

倒计时,归零。

新的纪元,开始于血与火之中。

4.

新伊甸基地的建设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艰难。

“种子号”成功完成减速变轨的那一天,周岩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全息屏幕上那颗灰红色的荒芜行星逐渐放大。比邻星的光芒透过舰窗洒进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暗红色的色调,照在他脸上,给那张已经布满风霜的脸镀上一层铁锈般的光泽。

比邻星B。

这就是人类文明最后的栖息地。

一颗被潮汐锁定、一面永恒朝向红矮星的炼狱、另一面永恒冰封的死亡世界。只有在晨昏线附近,存在着一条狭窄的、勉强适合生存的过渡带。那里有稀薄的大气,有冰层下融化的液态水,有地热活动提供的微弱能量。

这里就是“新伊甸”。

一个地狱里的天堂。

在最初的混乱平息之后,周岩通过Nexus建立了一套极端简洁的管理体系:食物配给以最低热量为标准,淡水循环回收率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工作时间按照任务优先级分配,任何形式的暴力都会遭到最严厉的惩罚——因为在这艘船上,每个人的体力都是不可再生的资源。

十多万建设者分成工程组、资源组和后勤组,昼夜轮班,将“种子号”上的设备一件件拆卸、改装、空投到行星表面。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有精力抱怨。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摄入的热量仅够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睡眠被压缩到极限。所有人都知道,任何一份额外的配给,都是从另一个人嘴里省出来的。

那是一种沉默的、残酷的公平。

三个月后,地面基地的第一个穹顶舱组装完成。

六个月后,首批两千人被转移到地表,开始利用本地的矿石和冰层生产基础建材。

一年后,第二个穹顶舱投入运营。水培农场开始运转,虽然产量低得可怜,但至少意味着人类不再完全依赖飞船上的储备粮。

周岩依然住在控制中心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里。他的地位在所有人之上,但他拿到的配给和所有人一样:每天两千卡路里,三升淡水,六小时的睡眠配额。

孙远说他疯了。

“你救了十万人,”孙远在一次例行的状态汇报后,瘫在椅子上对他说,“结果你把自己当消耗品用。”

“我就是消耗品。”周岩头也不抬,在数据面板上标记着下一批需要降落的物资清单,“和所有人一样。”

“不一样。没有你,这十万人早就是太空垃圾了。”

周岩停下手中的动作,沉默了几秒钟。

“那和我无关。”

“无关?”

“我做的事情——我不是为了救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才刚刚确认的事实,“我只是不想死。不想按别人规定的方式死。”

孙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冬天——如果说这颗被红矮星潮汐锁定的行星有冬天的话——周岩下令打开最后一个来自“种子号”的密封舱。

舱门开启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设备舱。

那是曙光集团在最后一刻从地球上带走的基因库。

十万个冷冻胚胎。来自地球现存最古老、最多样化的基因序列。从尼安德特人的古DNA修复样本,到西藏高原人的耐低氧基因序列,从马里多贡人的抗热突变,到格陵兰因纽特人的冷适应表型。还有数不清的古老作物种子、微生物菌种、真菌孢子。

周岩站在那排巨大的液氮罐前,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标注着来源地和基因特征的标签,沉默了很久。

“林博士。”他叫来首席生物学家林若溪,“这些胚胎,有多少能在这里存活?”

林博士仔细检查了数据。

“理论上——全都可以。但我们需要至少二十年才能完成第一批培育和成长。”

周岩点头。

“那就开始。”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曙光集团留下的唯一一件好事。但他知道,这些胚胎不属于过去的地球,也不属于那些高高在上的精英。它们属于这颗陌生的行星,属于还没有诞生的人类后代。

属于那些注定要在红矮星的光芒下,重新书写人类历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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