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群里的裁员预告,他问我能不能帮姜暖暖。
“她刚入职,别让她被裁。”他说,“你不是快升主管了吗?让个位置。”
我答应了。
后来我自己被裁,补偿金都给了她当安置费。
再后来,我看到他衬衫领口的口红印,想起是我亲手熨烫。
今天,他让我给姜暖暖控分。
“她差两分进精英班,你保送了,让让她。”
我考场上写完了所有题。
她没进,我第一。
他拦住我,眼圈通红:“许雾,你答应我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段闻序,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
“你答应我的,一件也没有。”
我转身走进雨里。
没关系。
反正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1
“许雾,你在哪?”
秦知意的电话在我走进雨里第九分钟打进来。
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滴水,浑身湿透。
“南湖路。”
“下这么大你不打伞?别动,我来接。”
我蹲在公交站台底下等她,手机屏幕一层水雾,段闻序的消息不停弹出来。
第一条:“你到底想怎样?”
第二条:“暖暖在哭你知不知道?”
第三条:“许雾,你让我太失望了。”
第四条是语音,我没点开,图标上显示43秒。
第五条,还是文字:“你是不是觉得考了第一就了不起?你以前不是这种人。”
我以前是什么人?
帮他的朋友保住工作,把自己赔进去的那种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短信。
尾号8823,转出42000.00元,余额6.71元。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四万二,是我被裁后接了三个月自由职业攒下来的。存在联名账户里,因为段闻序说这样利息高一点。
我以为他不知道支付密码。
他的消息跟着到了:“暖暖突发严重过敏,急诊花的,回头跟你说。”
四万二的过敏。
秦知意的车停到面前,她跑下来把外套披我身上,看见我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短信,脸色变了。
“上车再说。”
我坐进副驾,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很脆。
“多少?”秦知意一边启动车一边问。
“四万二。”
“什么名目?”
“姜暖暖过敏。”
她猛踩了一下刹车。
“过敏去急诊撑死两千块,许雾,他骗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把钱放在联名户头?”
“我以为至少这件事,他不会动。”
秦知意沉默了半条街。
“你今天分手了?”
“分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我答应过他的事没做到。”
“你答应什么了?让姜暖暖进精英班?”
“嗯。”
“然后呢?”
“然后我考了第一。”
秦知意忽然笑了一声,很短,牙关咬得紧。
“痛快。”
“他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什么重要?许雾你被裁的时候他在哪?你四个月接散活攒钱的时候他问过你一句吗?你给他熨衬衫,衬衫领子上一个口红印,蜜桃奶茶色,姜暖暖同款,他解释了吗?”
我没回答。
这些事摆在一起,每一件都有代价,没有一件得到过回报。
车停在一栋老公寓楼下。
“我去年租的那间房还空着,密码8024,你先住。”秦知意把钥匙塞给我,“冰箱里有速冻饺子,热水器开关在镜柜后面。别省,住多久都行。”
“谢了。”
“别跟我说谢谢。”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许雾,你知道我受不了什么吗?不是段闻序渣,是你每次说谢谢的时候那副样子。好像全世界对你好一点点,你就不知道怎么接。”
我拎着湿透的包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秦知意,帮我一件事。”
“你说。”
“他会找你打听我在哪。别告诉他。”
“放心。”秦知意靠在车门上,声音平稳,“他要是敢来我公司堵人,我报警。”
上楼之后我换了干衣服,坐在床边翻手机。
段闻序的朋友圈十六分钟前更新了一条。
文案是:“有些人,你对她掏心掏肺,她转头就忘。”
姜暖暖的点赞在最上面,配了个抱抱的表情。
底下评论区,姜暖暖回复了一句:“闻序哥,别难过,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银行短信还亮着。余额6.71。
转账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二分。
考试结束的铃声,是五点三十分。
两分钟。
他在考场外面等我出来质问的时候,手机里已经输好了转账密码。
“段闻序,你是真的一秒都不愿意浪费在我身上。”
2
“许雾,你段闻序哥打电话跟我说了。”
我妈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来的,我还没睡醒。
“说什么了?”
“他说你跟他闹别扭了,考试的事,他让你帮个忙,你不肯。许雾啊,人家男孩子心软帮帮朋友怎么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大度。
段闻序爱说这两个字。
“妈,我跟他分手了。”
那头安静了三秒。
“分什么手?你们都三年了,闻序对你多好,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是他对别人太好了。”
“什么意思?”
“我的钱他拿去给别的女的交房租,我生日他去给别的女的搬家,我帮他朋友保住工作结果我自己被裁了。妈,你觉得这算对我好?”
“年轻人嘛,有些事稀里糊涂的。他跟我说那个姑娘就是普通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没人照顾。”
“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我笑了,“妈,她比段闻序小四岁,两年前才来的。这是他告诉你的?”
我妈顿了顿,语气软了三分,又硬了回去。
“那你也不该考试故意压人家分数吧?闻序说你本来答应的,临时反悔。许雾,做人要言而有信。”
“我没答应。他替我答应的。”
“行了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搞不清楚,反正你好好想想,别冲动。闻序人品不差的。”
电话挂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段闻序做事一向缜密。他跟我妈打电话,是提前堵我的退路。以后我跟任何人说分手的原因,我妈那边已经有了一套他编好的版本。
一个帮朋友说了句话的好男友,和一个因为嫉妒不肯帮忙的小心眼女朋友。
手机弹出一条微博热搜提醒,是秦知意直接截图甩过来的。
“你看这个。”
我点开那条链接,是一个短视频。
姜暖暖对着镜头,眼眶红红的,妆容精致但故意弄花了一点眼线,看起来刚哭过。背景是她的出租屋,灯光调得很暖。
“我想跟许雾姐说声对不起。”她对着镜头,声音轻轻的,“是我不好,不应该让闻序哥为难。精英班的事是我自己不够努力,跟许雾姐没有关系。希望大家不要骂她,她真的人很好的。”
评论区炸了。
“这么温柔的女孩被排挤也太可怜了吧?”
“所以是那个许雾故意不让分?有多大仇?”
“许雾是谁?精英班第一?靠踩别人上去的吧。”
“姜暖暖别哭了呜呜,她不帮你是她没良心。”
我刷到第一百条评论的时候,秦知意发来消息。
“她那个视频发了六个小时,两万七千转发。许雾,她在引导舆论。”
“我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你就看着?”
“秦知意,我跟你说个事。”我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昨晚我翻了被窝里的旧手机,发现段闻序在我手机上装了一个定位软件。之前一直后台运行,我没注意过。”
“什么?!”
“软件名叫'守护家人',图标伪装成系统工具。我查了授权记录,他三个月前装的,也就是我开始备考的时候。”
“他拿你的定位做什么?”
“分享给了另一个账号。那个账号绑定的手机号,尾号7721。”
“谁的?”
“姜暖暖的。”
秦知意半天没回消息。
再发过来的时候只有一句话。
“许雾,他们比你想的更恶心。”
晚上十一点,段闻序给秦知意打了电话,问我在哪。
秦知意说:“不知道。”
他说:“她把我拉黑了,你帮我劝劝她。她脾气上来说分手,过两天就后悔了。每次都这样。”
秦知意回他:“段闻序,你知道她被裁多久了吗?”
“一个月?上个月她还跟我提过加班的事。”
“半年。她被裁了整整半年。你连这都不知道,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让人家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她怎么不告诉我?”
秦知意把电话挂了,把这段对话原封不动发给了我。
最后附了一行字:“许雾,他连你失业半年都不知道,你还回什么头?”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的雨还没停。
屏幕上,姜暖暖那条视频的转发量已经到了五万。
3
“许雾同学,编号14,集训营B区三楼,下午两点开营会。”
报到处的老师递给我一张门禁卡。
我拿着行李走进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手机开了飞行模式。段闻序换了三个号码轮番打,姜暖暖用一个没见过的微信号加我好友,验证消息写的是:“许雾姐,我真的很想当面跟你道歉。”
集训营是封闭式管理,外人进不来。
我以为这里是安全的。
第三天,我从模拟考教室出来,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裙子,长卷发,手里捧着一束满天星。
姜暖暖。
她看到我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许雾姐!终于见到你了,我找你好久。”
走廊上有四五个刚出考场的学员,全都看过来。
“你怎么进来的?”
“我跟门口保安说我是你表妹,来送换洗衣服的。”她把花往我怀里塞,眼泪一颗颗掉,声音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许雾姐,精英班的事真的是我不对,我不该让闻序哥去求你。你别不理我了好不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束花。
包装纸里有一块黑色的小东西。
手机支架,上面夹着手机。
镜头对着我。
正在录像。
我抽回手腕,声音平淡:“姜暖暖,你在录我。”
她顿了零点几秒,马上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许雾姐你怎么这样想我?我就是想给你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旁边一个男生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对我说:“人家大老远跑来道歉,你好歹听两句吧?”
又一个女生接话:“就是,都是同期考上来的,至于吗?”
姜暖暖用手背擦眼泪,声音哽咽着,无辜又无助。
“许雾姐,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你别不说话。你不说话我更难受。”
我看着她。
擦眼泪的手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泪痕。
眼线是防水的,哭了三分钟以上,一点没花。上次那个视频里她的眼线故意晕开,这次忘了做旧。
“你演完了?”我说。
她僵了一下。
我伸手把那束满天星里的手机支架拔出来,屏幕亮着,录像时长四分二十七秒。
走廊上安静下来。
“姜暖暖,你来之前应该把设备藏好一点。花束太轻了,加一个手机支架重量不对。”
她脸色白了,伸手要抢。
“还给我!那是我的手机!”
“我没说不还。”我把手机推回她手里,“视频你可以发。不过提醒你一下,你的录像取景框里刚好拍到了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型号C9-pro,有收音功能。你说的每一句话,集训营安保中心都有备份。”
姜暖暖愣住了。
走廊里另外几个学员的表情也变了。
“所以……她是来故意拍你的?”刚才帮她说话的女生小声嘀咕。
姜暖暖抱着花束往后退了两步,咬住下唇。
“许雾姐,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记录一下我们和好的画面。”
“我们什么时候好过?”
她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但只有一秒。
眼泪又续上了,转身跑向楼梯口,边跑边回头:“许雾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是真心的,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那天晚上,秦知意发来一个链接。
“她又发了。”
视频经过剪辑。录像里我说的“你演完了”被单独截出来,配上背景音乐和字幕:“冲她道歉,她当面羞辱我。”
五万赞。
评论最高的一条:“许雾这个人有问题吧?人家下跪道歉她都这个态度?”
秦知意问:“要不要澄清?”
“不用。”
“许雾你——”
“她想要的就是我澄清。我一开口,不管说什么都会被二次剪辑。”
“所以你就忍?”
我关掉链接。
集训营休息区只有我一个人,桌上摊着下午的模拟试卷。
一个人坐到了我对面。
戴黑框眼镜,穿深灰色卫衣,手里拿着同一份试卷。
沈奕川。全国竞赛前三。进来三天没跟任何人说过超过五句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忽然开口:“你第九题用的等价无穷小替换。”
“嗯。”
“第三步用逆推更快,省两行。”
说完他起身走了,椅子都没推。
秦知意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许雾,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4
“许雾同学,请到行政办公室来一趟。”
集训营第八天,上午的模拟赛刚结束,广播响了。
我放下笔走过去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人。
段闻序。
姜暖暖。
段闻序穿着那件我熨过无数次的白衬衫,领口整整齐齐,看起来熬了一整夜。
“许雾。”他迎上来,声音哑了,“我找了你八天。”
集训营宋导师站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许雾同学,这位段先生说是你的家属,带了一些材料来反映情况。还有这位姜同学,说她是你的同期考生。”
段闻序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宋老师,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些。”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打印件,是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我扫了一眼。
截图上,对话框写着“许雾”的头像和昵称,发送时间在考试前一周。
“付款截图在第三页。”段闻序翻了翻,指给宋导师看,“她考前在线上买了一套精英班往年的泄题资料。这个卖家账号已经被封了,但交易记录还在。”
我看着那几张截图。
头像是我的。昵称是我的。聊天背景也是我常用的那张。
但那些对话一个字都不是我打的。
“段闻序,这是伪造的。”
“伪造的?”他抬起头看我,眼神疲惫又愤怒,里面还有一种快要说服自己的笃定,“许雾,我不想走到这一步。你考前突然不肯帮暖暖,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一个保送生,附加题全满分,你不觉得太不正常了吗?”
“你觉得我作弊?”
“我觉得你变了。”
宋导师敲了敲桌面:“许雾同学,你先看一下这些材料。”
姜暖暖一直站在角落,低着头绞手指,适时的插了一句。
“许雾姐,我真的不想这样的。可闻序哥一定要来,我拦不住他。”
她的声音又轻又小,带着颤抖,刚好让宋导师听出一种被迫无奈的可怜。
我问宋导师:“这些截图有原始数据吗?聊天记录导出文件,或者手机端的时间戳比对?”
宋导师看了段闻序一眼。
段闻序愣了一下。
“付款记录总是真的吧?”他翻到其中一页,一张支付宝转账截图,金额两千三百元,标注写着“精英班历年真题答案”。
我看着那张截图上的收款方昵称。
忽然笑了。
“你看一下转账时间。”
段闻序低头。
“十月十七号。”
“十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我的手机在你手上。你拿去刷了两个小时抖音,因为你的手机摔碎了屏送修去了。你当时还说'用你手机看个视频,马上还'。”
他张了张嘴。
“所以这笔转账是用我手机操作的,但不是我操作的。段闻序,你仔细想想,那天晚上你把我手机还给我的时候,电量从百分之七十八掉到了百分之二十三。看视频不会掉这么多电。”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导师慢慢转向姜暖暖:“姜同学,这些材料是你整理的?”
姜暖暖摇头,摇得很快:“不是我,是闻序哥自己找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段先生,”宋导师的声音不大,但分量很足,“举报学术不端是严肃的事。你提供的截图没有原始文件对照,付款记录的时间线存在明显矛盾。我建议你在确认事实之前,不要再来影响学员正常训练。”
段闻序脸色铁青,看着我。
“许雾,你考前到底有没有买过资料?”
“没有。”
“那你附加题怎么全对的?你以前模拟考最高才九十三。”
“因为我复习了。你在微信上给姜暖暖发'放心我来处理'的那几个月,我每天学到凌晨两点。”
他被噎住了。
姜暖暖突然又开始掉眼泪。
“许雾姐,我从来没想害你。那些截图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来的。也许是有人盗用了你的号。”
我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毛衣,指甲上涂着蜜桃奶茶色的甲油。
和我熨的那件衬衫领口的口红印,一模一样的色号。
宋导师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许雾同学,你回去继续准备下午的训练。至于这份举报材料,我会提交学术委员会做技术核查。”
我走出办公室,段闻序追上来。
“许雾!”
我没停。
“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吗?”
“段闻序,”我在走廊拐角停下来,没转身,“你这次来,是自己要来的?还是姜暖暖让你来的?”
他没回答。
身后传来姜暖暖的声音,带着哭腔。
“闻序哥,走吧,别为难许雾姐了。都是我不好,是我让你担心了。”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她拉住了他的手臂。
我继续往前走。
下午回到训练室,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宋导师的笔迹。
“许雾同学,学术委员会调取了举报材料的图像元数据。截图的EXIF信息显示拍摄设备并非你的手机型号。原始拍摄设备为iPhone 14Pro,机主账号关联的iCloud邮箱前缀是jnn0315。”
jnn0315。
姜暖暖,三月十五号生日。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
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四十八条记录,每一条日期和事件,密密麻麻。
“姜暖暖,这次报案的人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段闻序的?”
5
“许雾同学,学术委员会的核查结果出来了,请你过来一趟。”
宋导师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八点打来的。
我走进会议室,长桌两边坐了五个人,中间坐着集训营学术主任裴教授。
“许雾,坐。”裴教授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先说结论:举报不成立。元数据溯源的结果很清楚,所有截图的生成设备和账户归属都不指向你。”
“谢谢裴教授。”
“先别谢。”裴教授翻开一个文件夹,“我们做技术核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举报材料里那个被封的泄题资料卖家账号,交易记录里确实有一笔两千三百元的购买。只不过买家不是你。”
他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交易记录上,买家的支付宝实名认证写得明明白白。
姜暖暖。
“也就是说真正购买过泄题资料的人是举报者本人。”裴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她用你的手机操作了一笔关联交易做掩护,但她自己的那笔,忘了删。”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裴教授,姜暖暖不是集训营的学员,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精英班那边我会通报。买卖泄题资料是学术违规,她的精英班候选资格会被取消。”
我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裴教授看着我,“你入营考试的附加题,阅卷组复核了两遍,确认满分,没有任何问题。沈奕川同学当时也做了同一道附加题,你们俩的解法完全不同,但结果一样。这说明你的能力是真实的。”
“许雾同学,”宋导师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个人替你感到抱歉。你在训练期间承受了不应该有的干扰。”
“宋老师,有一件事我想确认。那份举报材料是谁递交的?署名是段闻序还是姜暖暖?”
宋导师翻了一下原件,看了看底部。
“署名是段闻序。但附件里有一封手写信,内容是姜暖暖的名义写的。笔迹鉴定我们没做,不过段先生提交的时候说,材料是姜暖暖帮他整理的。”
整理。
她伪造了截图,编造了转账记录,又附上一封手写信,然后让段闻序出面递交。他以为自己在替姜暖暖讨公道,不知道所有材料都出自她的手。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沈奕川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看一本习题册。
我经过他身边,他翻了一页,没抬头。
“听说举报撤了。”
“嗯。”
“以后考试别写那么快,附加题慢两分钟交卷,就没人觉得你不正常了。”
“我不会慢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随便你。”
翻过一页,又说了句:“下午实战模拟需要搭档,名单还差一组。你要搭就来,不来我找别人。”
“几点?”
“两点半。”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时间。
翻页的时候扫到最后那四十八条记录,顿了一下。
下午模拟赛之前,我给秦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举报翻车了。假截图是姜暖暖自己拍的,设备信息暴露了。买泄题资料的人也是她。”
秦知意秒回,连发三条。
“好家伙。”
“她是真的贼喊捉贼啊。”
“段闻序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帮她伸张正义。”
“你打算告诉他?”
“不打算。”
“为什么?”
“因为他信她超过信我。告诉他也没用,他会替她找一百个理由。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秦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许雾,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上周段闻序来我公司堵我,被前台拦住了。他走的时候在大厅给姜暖暖打电话,前台小姑娘听到了一句。”
“什么?”
“他说:'暖暖别急,她就是在赌气,过几天她自己就回来了。她离了我过不了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过不了的。
公司裁员我一个人扛,四个月自由职业攒四万二全被转走,被伪造截图举报学术不端。这些他都不知道,但他觉得,我过不了。
下午两点半,我准时坐到模拟赛教室。
沈奕川坐在我右边,面前摊着一份全新的试卷。
计时器按下去的时候他侧了下头。
“你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很多字。”
“跟你没关系。”
“我没说跟我有关系。”
他拿起笔,“开始吧。”
6
“许雾,能出来一下吗?就五分钟。”
段闻序站在集训营门外的人行道上,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我迟疑了两秒,走出了门禁。我想听听他这次又有什么新说法。
他把袋子递过来。
“虾仁馄饨,庆丰楼的,你以前爱吃。还有这个。”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方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链子,坠着一颗很小的锆石。
“你上次生日我没来得及好好给你过。这个补上。”
“段闻序,你找我就为了这个?”
“我来跟你道歉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准备了很久,“之前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暖暖那边,我以后会保持距离。钱我也会还你,四万二,下个月发工资我先转两万。”
“下个月?”
“嗯,我最近手头紧。”
“因为姜暖暖的房租你还在替她交?”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那是之前定好的,还有两个月合约到期,我不可能突然——”
“段闻序,”我打断他,“你举报我的事,结果出来了,你知道吗?”
他表情僵了一下。
“什么结果?”
“截图是假的。设备信息显示那些截图不是我的手机拍的。买泄题资料的人也不是我。”
“那是谁?”
我看着他。
他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那些材料是暖暖帮我找的,她说她看到了你的交易记录——”
“图片EXIF数据指向一台iPhone 14 Pro,机主iCloud邮箱前缀是jnn0315。你猜那是谁的手机?”
他没说话。
手指攥着那个方盒子,指节发白。
“暖暖不会这么做的。”
“你看,”我平静的说,“我说了你也不信。和之前一样。我告诉你口红印不是我的色号,你说我多想。我告诉你她的房租离你公司只隔一条街,你说巧合。我告诉你我被裁了,你根本没听到。段闻序,你的耳朵只对一个人打开。”
“我没有!许雾你到底想让我怎样?我来道歉了,我带了你爱吃的东西,我承诺保持距离,你还要我怎样?”
“你道歉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还是因为你追了八天追不回我?”
他被噎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真的变了。”
“我没变。是你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我。”
我把那袋馄饨和方盒子一起推回去。
“馄饨凉了不好吃,你带回去热一下。链子也拿回去。三年里你答应给我的生日礼物一共四次,兑现了零次。现在补一条锆石链子就想翻篇?”
“那你要什么?你开条件。”
“我不要什么。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什么?”
“被认真对待的感觉。你心里排第一位的永远是姜暖暖,剩下的才轮到我。你做不到的。”
门禁里有人走出来。
沈奕川路过,扫了一眼段闻序手里的东西,没停步。
段闻序盯着他的背影:“那个人是谁?”
“跟你没关系。”
“许雾!”他猛的提高音量,“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
“段闻序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举报我作弊的事还没交代清楚,你现在开始查我身边的人了?”
他愣了。
“你说的举报材料的事,我回去会跟暖暖确认。如果真的是她做的,我替她向你道歉。”
“你替她道歉。”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真的,至死都在替她善后。”
他拎着那袋已经冷透了的馄饨,站在人行道上。
我转身走回门禁。
那天晚上,秦知意发来一张截图。
“你以前公司的同事楚彦联系我了,说有些事想跟你说。她去年和你同组,你被裁之后她升了你的位置。”
“她说什么?”
“她说,你当初向领导担保姜暖暖的时候,姜暖暖的简历有一半是假的。工作经历造假,项目经验编的。你被裁的真正原因不是领导觉得你判断力有问题。”
“那是什么?”
“是姜暖暖主动找了你的直属上级,说你工作状态不好,经常请假,建议裁员名单酌情考虑。”
我把手机放下来。
又拿起来。
重新看了一遍那段话。
“秦知意,你能让楚彦把记录留好吗?”
“已经在整理了。许雾,你那个笔记本上四十八条记录,有些事可能比你知道的还要难看。”
7
“段闻序来过了?”
沈奕川问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做一道联合博弈的模拟题,语气随意。
“嗯。”
“花了多长时间?”
“十五分钟。”
“比上次短了。”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步推导,“进步。”
我不知道这句进步是在说模拟题还是在说我跟段闻序的交涉时间。
没来得及问,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段闻序的声音。
“许雾,我问过暖暖了。截图的事她说她不知道,可能是有人拿了她的手机。那个邮箱她说她用了很久了,不能说明什么。”
果然。
一百个理由。
“段闻序,设备信息和iCloud账号是硬数据,不是她说不知道就能推翻的。学术委员会的报告白纸黑字。你自己去调也行。”
“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暖暖已经够委屈了,她跟我说她连精英班候选资格都被取消了。你知道她多努力吗?”
“她买泄题答案的事你怎么不提?”
他沉默了两秒。
“那她也是太紧张了。你们竞争环境本来就压力大,她走了歪路我承认不对,但你也犯不着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的是我?段闻序,你拿伪造材料举报我学术不端,差点毁了我的参赛资格,这叫我赶尽杀绝?”
“我不知道那些是伪造的!我说了我回去查!”
“你查了。查完之后你信了她。就像你每次做的那样。”
“许雾,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可以当面让暖暖跟你道歉,我可以带她来当面说清楚,你开条件。”
“我没有条件。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那些伪造材料是真的,如果我真的作弊了,你会怎么做?”
那头安静了。
“段闻序,回答我。如果材料是真的,你会怎么做?”
“我……我会很失望。”
“然后呢?”
“我会让你承担后果。”
“你看,如果是我的问题,你会让我承担后果。现在查出来是姜暖暖的问题,你让她承担了吗?你替她找了不知道,太紧张,手机被借走。段闻序你自己听听,你有双标到什么地步。”
“我没有双标!我只是觉得暖暖——”
“你只是觉得她值得被保护,而我不值得。”
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呼吸。
“许雾,你说完了?”
“说完了。还有最后一件事。你以前公司的同事楚彦,你还记得吗?就是我被裁之后接我位置的那个。”
“记得。怎么了?”
“你知道我被裁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领导觉得你推荐的姜暖暖绩效不行,连累了你。”
“不全是。楚彦告诉我,姜暖暖在我被裁之前主动找了我的直属上级,说我工作状态差,经常请假,建议把我列进裁员名单。”
“不可能。”他几乎是条件反射。
“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还在,邮件转发的记录也在。楚彦当时在场,她可以作证。你要看吗?”
“许雾,你是不是在报复?因为分手了就编排暖暖?”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
该说的都说了。
“段闻序,你爱信不信。以后别再打了。”
我挂了电话。
沈奕川坐在对面没动。
草稿纸上那道博弈题他已经做完了,答案用红笔圈着。
“模拟题做完了。”他站起来,把他那份推到我面前,“你那道第四步有个符号错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写反了一个不等号。
“谢谢。”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
“做题的时候别接电话。”
8
“许雾姐,我们能谈谈吗?”
姜暖暖出现在集训营门口的咖啡店里,这次没有眼泪,没有花束,也没有偷拍设备。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衫,手里抱着一杯焦糖拿铁,指甲上的蜜桃奶茶色甲油换成了透明色。
秦知意就坐在隔壁桌,假装喝咖啡,手机录音已经打开了。
“谈什么?”我坐下来。
“道歉。”
“你能不能跳过这一步,直接说来的目的?”
她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不含水分,反而有一种终于不用装了的松弛。
“许雾姐,你比我想的要清醒得多。”
“所以呢?”
“所以我换一种方式跟你说话。”她放下杯子,手指交叉搭在桌上,“截图的事是我做的。买泄题答案也是我。在你们公司跟你上级说你状态差,也是我。”
“你为什么突然承认?”
“因为精英班候选资格已经取消了。段闻序知道了截图是我的设备之后跟我吵了一架,他现在正在外面冷静。我来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是因为事情已经兜不住了,我不想让段闻序背锅。”
她喝了一口咖啡。
“许雾姐,我跟你交个底。我靠近段闻序不是巧合。两年前我来这个城市,身上只有三千块。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愿意无条件帮忙的人。我需要一个人替我扛所有事,他刚好愿意。”
“所以我只是障碍。”
“你不是障碍。你是资源。你的能力,人脉,存款,连精英班名额都算上。我通过段闻序就能用到这些。他觉得他在帮我,其实他是在帮我消耗你。”
秦知意在隔壁桌攥紧了杯子。
“你现在承认这些,是因为你没牌了。”
“对。”姜暖暖没否认,“但我要跟你说最后一件事。段闻序衬衫上的口红不是我故意留的。那天他帮我搬家,我扭到了脚,他抱我上楼的时候蹭到了领子。就那一次。”
“一次就够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许雾姐你也许不信,但我有时候看着你一次一次让步,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骗。后来我发现,你只是舍不得不信他。”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
“这些话你录了也好,发出去也好,我不在乎了。精英班没了,段闻序也快没了。我该止损了。”
她走了两步回头。
“许雾姐,有一件事你可能想知道。段闻序手机里有一个备忘录,名字叫'暖暖的事'。里面记了每一次他让你帮忙的时间和内容。总共五十三条。”
“我的笔记本上是四十八条。”
“因为有五次他想开口,被你先答应了,没来得及记。他每记一笔就觉得欠我一笔。他不是不知道他在消耗你。他知道,但他觉得你扛得住。”
门推开的时候冷气灌进来。
姜暖暖走进街对面的日光里,没回头。
秦知意端着咖啡坐到我对面,手机里的录音还在走。
“录到了。全程三十一分钟,每一句都清楚。”
“先存着。”
“许雾,她刚才那番话,你信几分?”
“七分。剩下三分是她在给自己留后路。她说止损,不代表她不会反咬。”
秦知意想了想。
“段闻序那个备忘录,五十三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要做。这比不知道更恶心。”
我端起面前一直没喝的水,凉了。
“秦知意,帮我约一下楚彦。所有记录整理成文档。按时间线排列。如果段闻序再来,我不想再一条一条跟他摆事实了。”
“你要让他一次看完?”
“对。四十八条加他自己那五十三条。他数得够不够清楚,不是我的问题了。”
9
“许雾,你出来。最后一次。”
段闻序站在集训营大门外面,眼睛红的,左手指关节裂了皮。
他砸过什么东西。
保安拦在中间没动,我示意他放行。
走出门禁三步远,段闻序低声开口。
“暖暖跟我摊牌了。截图是她做的,举报材料是她整理的,你工作上的事也是她推了一把。我都知道了。”
“然后呢?”
“我来跟你道歉。这次是真的。”
“上次你也说是真的。上上次也是。”
他咬了一下牙:“许雾,我承认我没保护好你,我承认我偏心了。但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三年了,你不可能一点都感受不到。”
“感受到了。”我说,“你对我好的时候是真好,你需要我让步的时候也是真让。你在备忘录里记了五十三条,每一条都是你拿我的东西去填她的窟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段闻序。你不是无心的。”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备忘录的事?”
“姜暖暖告诉我的。她说你每记一笔就觉得欠她一笔。你不是不知道在消耗我,你只是觉得我扛得住。”
他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变了调。
“暖暖凭什么跟你说这些?她怎么能——”
“段闻序,她已经走了。”
“什么意思?”
“她说精英班取消了,你也快没用了,她该止损了。她的原话。”
他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
“不可能。她昨天还跟我说会等我处理好一切。”
“你试试打她电话。”
他摸出手机,拨出去。
嘟嘟嘟嘟。
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遍。
关机。
他的手垂下来。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姜暖暖的联系人头像,备注名写的是“暖暖”加一颗星星。
“她把你也拉黑了?”我问。
他没回答。
风很大,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啪啪作响。
“许雾……”他喊我的名字,喉咙发紧,“我是不是全搞砸了?”
“嗯。”
“你恨我吗?”
“不恨。恨太累了。三年了,我累到没有精力再恨你。”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现在说回来还有用吗?”
“段闻序,你连我失业半年都不知道。我生日是几号你说不上来。我攒了多久的钱被你两分钟转走,你递出去的举报材料差点毁了我整个参赛资格——这些你全不知道。你只知道姜暖暖需要什么。”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第一年你说我生日加倍还,没有。第二年说会少帮她的忙,反而更多了。到第三年,钱说会还,一分没看到。四十八次你让我退,我退了四十八次。你答应我的,一次都没兑现。你现在问我回来有没有用?”
他一拳砸在门禁立柱上。
铁皮发出闷响,指关节渗出血来。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所有人都可以犯错,许雾,所有人!”
“你犯了四十八次。你自己记了五十三次。那不叫犯错,叫选择。你每一次都选了她。”
他的手从立柱上滑下来,血蹭了一道锈痕。
身后有脚步声。
沈奕川从门禁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看了一眼段闻序腿边流下来的血迹,没什么表情。
“下午有实战选拔赛,三点截止签到。”他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我,“食堂最后一份三明治,不要就扔了。”
段闻序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你凭什么管她?”
沈奕川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我是她搭档。你又是谁?”
段闻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接过纸袋。
“段闻序,别来了。”
他站在大门外面,风衣被风灌得鼓起来,一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姜暖暖。
是他妈发来的消息。
“闻序,暖暖把你给她交的房租收据和转账明细发给我了。你用许雾的钱养别人的事,妈知道了。回家谈。”
我没看到他手机上的字。
但我看到他整个人弯下了腰,撑不住了。
10
“许雾,第三轮实战选拔赛成绩出来了。”
宋导师站在公告栏旁边,冲我招手。
名单贴在最上面那张红纸上。
第一名,许雾,总分97.5。
第二名,沈奕川,总分96。
“你俩是今年集训营唯一一对搭档总分都进前三的组合。”宋导师把一个信封递给我,“国际邀请赛的参赛通知。裴教授亲自推荐的你。”
“谢谢宋老师。”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沈奕川从旁边经过,瞄了一眼那张纸。
“分差一点五。”
“你是在不满我赢了你?”
“我在说你第七题浪费了三十秒在一个不必要的验证步骤上。去掉那三十秒,你可以拿满分。”
“那你第四题的逆推过程比标准解法多绕了一层。”
他停下来。
嘴角动了一下,极其克制的弧度。
“下次我改。”
秦知意下午来集训营门口接我吃饭,一进咖啡店就把一个文件袋拍在桌上。
“全部整理好了。你以前公司的记录,楚彦的证词,姜暖暖那天录音的完整文字版,段闻序联名账户的流水明细。按时间线排,从三年前到现在。”
我翻了几页。
每一行都是一个日期,一件事,一句他说过的承诺,一个落空的结果。
“秦知意,你费了多大功夫?”
“三天没睡好。”她喝了一口咖啡,“你不打算发出去?”
“不发。这些是留给我自己看的。如果有一天我犯糊涂想回头,我就翻开第一页。”
“那如果段闻序又来呢?”
“他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
“姜暖暖把所有事捅给了他妈。他现在自顾不暇。”
秦知意愣了一下。
“姜暖暖为什么这么做?她不是说止损吗?”
“止损的方式有很多种。把段闻序拖下水是最干净的。他被家里追着要说法,没精力再来找我。她走的时候没留一根线头。”
“这个女人真的很恐怖。”
“她只是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我合上文件袋,“和我不一样。我花了三年才搞清楚。”
吃完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集训营走廊上只亮着一排应急灯。
我的桌上多了一杯热咖啡。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
杯壁上还有热气。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旁边的模拟题册翻到了最新一页,页脚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沈奕川的笔迹。
“第十二题用拉格朗日更快,省四行。”
我把咖啡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四十八条记录占了整整三页,密密麻麻的黑色墨水。
第一条写着:“他让我把年假让给姜暖暖。2021年7月19日。”
最后一条写着:“他让我考试控分给姜暖暖。2024年3月8日。第48次。最后一次。”
我拿起笔。
在最后一条下面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
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
翻篇。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机亮了。
一条新消息。
段闻序发的,用了一个从没见过的新号。
只有八个字。
“许雾,我好像才懂。”
我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翻到背面扣在桌上。
咖啡还热着。
窗外没有雨。
我拿起笔,开始做第十二题。
用的拉格朗日。
确实省了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