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进组
进组这天，天还没彻底亮透。
苏清颜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安安静静站在公寓楼下等车。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一个劲儿往领口钻，她顺手拢了拢身上的风衣，低头瞄了一眼手机。
方姐的微信，从凌晨五点就开始连环轰炸，最新一条三分钟前刚发。
“我到楼下了！
你赶紧下来！
千万别第一天进组就迟到，
传出去人家要背后嚼舌根的！”
苏清颜只淡淡回了一个字。
“等。”
没一会儿，保姆车拐过街角。
方姐坐在副驾，使劲朝她挥手，那紧张兮兮的模样，活脱脱像家长送孩子去高考，激动得连墨镜都忘了戴。
苏清颜弯腰上车，刚坐稳，方姐的话匣子瞬间就关不住了。
“你这行李也太简单了吧？
就一个小箱子？
别的女演员进组，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来，
你倒好，跟出门短途旅游似的！”
“够用就行。”
苏清颜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行行行，你说了算。”
方姐低头翻着手里的通告单。
“对了，今天安排很轻松，
就是报到、分宿舍、试戏服，
明天才正式围读剧本。
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下，
这部剧男一号，是陆泽衍。”
苏清颜缓缓睁开眼。
陆泽衍这号人，她这段时间压根没放在心上，满脑子都是林薇薇、宴凝角色、还有傅斯年，直接把这位原著男主忘到脑后了。
“他演军阀门客沈临渊，
跟你饰演的宴凝对手戏超多。
就上次颁奖礼那茬，
你当众没给他留面子，
你说他心里，会不会记仇啊？”
“你觉得，他能不记仇？”
苏清颜淡淡反问。
方姐瞬间被噎住，讪讪地劝道。
“那你到时候姿态放软一点，
他毕竟是圈内前辈，
咱们没必要硬碰硬吃亏。”
“看情况吧。”
方姐无奈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多唠叨，转头处理工作消息。
苏清颜重新闭上眼，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从繁华市区高楼，渐渐变成郊外低矮的山丘。
《风骨》的拍摄基地，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民国风情街，青石板小路、老式洋楼错落排布，复古牌匾挂了一路，远远望去，就像一张褪色的旧老照片。
车子刚稳稳停住，苏清颜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林薇薇。
她穿着粉嫩卫衣，手里捧着一杯奶茶，被一群工作人员围着，笑得眉眼弯弯，小白花气质拿捏得死死的。她身旁还站着个微胖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正陪着剧务主任有说有笑。
方姐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压低声音嘀咕。
“那不是隔壁组的周导吗？
他怎么跟林薇薇走得这么近？”
苏清颜心里门儿清，周导跟《风骨》剧组毫无关系，只是两个剧组同用一个拍摄基地，可两人这般熟络客套，明摆着就是人脉后台过硬，林薇薇的资源和圈子，远比表面看着要深得多。
“她都没拿到宴凝角色，
特意跑这儿来干嘛？
故意过来装偶遇膈应人是吧？”
方姐越想越气。
苏清颜没搭话，直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林薇薇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苏清颜刚落地站稳，她立马转身小跑迎上来，语气甜得发齁，还带着刻意的熟络。
“清颜姐，
你也刚到呀？
也太巧了吧！
我刚还跟周导聊呢，
基地来了好多圈内熟人，
可热闹了！”
苏清颜懒得配合她演客套戏，一言不发，目光淡淡扫过周围围观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都抱着吃瓜心态，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等修罗场的八卦味儿。
林薇薇见她不接茬，又故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装作贴心关怀的样子。
“对了清颜姐，
周导最近在筹备一部双女主新戏，
本子质量特别好。
他让我帮忙推荐合适的女演员，
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呢！”
说着还俏皮眨了眨眼，继续假意示好。
“就是预算不算太高，
偏文艺片风格。
我想着问问你的意思，
要是你不介意，
我立马帮你牵线引荐？”
方姐在一旁听得肺都要气炸了，这话翻译过来明明白白：大制作女二你抢了，我可怜你，施舍你个低成本小资源，你还得反过来欠我人情。
换做以前佛系隐忍的苏清颜，大概率会笑着打圆场糊弄过去，但现在的她，只是静静看着林薇薇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忽然浅浅笑了一下。
笑意清淡，却疏离感十足。
“不用了。
这么好的资源，
你自己留着就好。”
说完，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往报到处走去。
方姐踩着高跟鞋快步追上，又解气又激动。
“你刚才也太刚了吧！
直接不给她留面子，
怼得漂亮！”
“我只是，拒绝她多余的好意而已。”
“这哪是好意啊，分明是软刀子扎人！
暗戳戳暗示你配不上大制作，
只能演小成本边角戏！
真搞不懂你以前，
是怎么忍她这么久的！”
苏清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方姐。
“以前的我太好说话，
谁都能上来踩我两句、拿话挤兑我。
现在的我，
学乖了，不惯着了。”
报到处设在风情街中段的老式洋楼里，苏清颜签完到，领到宿舍钥匙，还有一本厚得能砸人的完整剧本，正低头翻看人物小传，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她抬眼望去，一辆黑色埃尔法缓缓停下，停在导演组办公区门口。保镖先行下车引路，随即走下来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一身黑色长款大衣，肩线利落冷硬，几步便走进门廊，消失不见。
单凭身形轮廓，越看越像傅斯年，只是距离太远、光线偏暗，没法百分百确定。
方姐凑到她身边，小声八卦。
“我刚打听清楚了，
今天傅氏高层要来视察拍摄场地，
听说还是傅总亲自带队过来。”
苏清颜目光还凝在那人消失的方向，语气轻轻的。
“他怎么会亲自过来？”
“投资方巡查场地很正常啊，
就是少见大老板亲自跑一趟而已。”
苏清颜没再多问，低头翻开手里的剧本，第一页印着宴凝的独白台词：我这一生，唱过无数场戏，到最后才明白，最真实的一场，是把过往烧尽，重新来过。
简简单单一句话，简直就是在写她自己。
她合上剧本，回宿舍换了一身宽松轻便的衣服，独自上楼走到天台。基地天台视野开阔，能俯瞰整条民国风情街，青石板路被夕阳染得温润泛黄，远处群山笼着一层淡紫暮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气，格外安静。
她靠着栏杆，给方姐发了条消息。
“晚上不用过来陪我，
我自己安静待一会儿。”
发完消息抬头，无意间瞥见对面办公楼二楼走廊，那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立在窗前。
这次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傅斯年。
他单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侧着头跟身旁助理低声交谈，落日光影勾勒出冷冽利落的侧脸轮廓。
隔着几十米青石板街道，他忽然转头，目光精准无误，直直望向天台这边，完全不是无意扫视，分明是早就笃定她在这儿。
苏清颜没有躲闪回避，就站在栏杆旁，隔着漫天暮色、浮动的晚风，隔着一整条复古街巷，与他遥遥对视。
晚风轻轻卷过，吹起天台上晾晒的几件戏服，衣袂翻飞，恰好隔开两人对视的视线。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方姐发来的娱乐爆料链接，标题格外刺眼：#苏清颜风骨番位疑降级# 网传只是女三，林薇薇才是原定女二惨遭截胡！
点开评论区早已吵成一片，粉丝清一色卖惨心疼，满屏都在抵制剧集、吐槽苏清颜。
苏清颜扫了一眼标题，懒得细看评论，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下，倒扣在栏杆上。再抬眼望向对面办公楼时，那扇窗前，早已没了傅斯年的身影。
晚风从山谷方向缓缓吹来，带着街边渐次亮起的灯火，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她静静站了片刻，拿起手机，没有理会那些抹黑通稿，直接拨通了方姐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天台的景观灯恰好亮起，一圈暖黄光晕，温柔笼罩住她。
“方姐，
帮我整理一份资料。
把我手里所有经纪合约、商务协议，
还有近三个月找上门的所有影视项目，
全部汇总整理好，发给我。”
方姐满是疑惑，语气意外。
“你突然要这些干嘛呀？”
苏清颜目光望向对面空荡荡的窗口，语气沉静又笃定。
“先把所有利弊、人情、资源账，
全部算清楚。
算明白了，
我才知道接下来这盘棋，
该怎么一步步落子。”
晚风再起，吹得天台戏服猎猎晃动，光影交错凌乱，像一盘刚刚铺开、局势未定的新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