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苏晚宁知道是三点十七分,因为她已经盯了七次墙上的钟了。
值班室的荧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半死不活地闪着,像极了此刻她自己的状态——没全死,但也离死不远了。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第十四份病历,光标在"主诉"那一栏闪烁,像是在嘲笑她写不出来的样子。苏晚宁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已经先于身体一步,正式宣布罢工了。
连续值班四十八小时是什么概念?
就是你的灵魂已经飘到了马尔代夫的沙滩上,肉体却还钉在这张转椅上,手里握着一支已经没水的签字笔,对着病历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科室群的消息。
科主任老周:"明天的疑难病例讨论,苏晚宁你准备一下PPT,把那三个患者的资料整理出来。"
苏晚宁看着这条消息,表情毫无波澜。
明天?哪个明天?她已经分不清今天是哪天了。
她慢吞吞地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又删掉,改成:"好的周主任。"
职场生存法则第一条:对领导,能用"好的"就别用"收到",前者听着更乖。
苏晚宁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接了杯水。饮水机的水是温的,在这种半夜三更的医院里,能喝到不是滚烫也不是冰凉的水,已经算是一种奢侈。
她端着纸杯走回值班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陈叫住了她。
"苏医生,17床的家属又来了,说体温还是降不下来,要找值班医生。"
"37度8找什么值班医生,"苏晚宁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告诉他们物理降温,温水擦浴,别老吃退烧药。"
"我说了,家属不听,"小陈一脸无奈,"非说我们是故意不给孩子看病。"
苏晚宁放下纸杯,看了小陈一眼。小陈才来半年,脸上还挂着那种"我是白衣天使但为什么世界这么难"的天真表情。
"走吧,我去看看。"
17床的患儿是个五岁的小男孩,上呼吸道感染,住院第三天,体温反复。说白了就是很普通的病程,小孩发烧哪有一天就退干净的。但家长不这么想,家长觉得住了院就应该药到病除,体温还降不下来就是医生不行。
苏晚宁已经习惯了。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孩子妈妈正叉着腰站在床边,看到她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们到底会不会看病?都住院三天了还发烧!"
苏晚宁脸上挂着那种工作三年以上的医生特有的微笑——不冷不热,礼貌而疏离。
"您好,我看一下孩子的体温记录。"
她拿起床头卡,翻了翻护理记录,又看了看孩子的精神状态。小男孩正歪在枕头上看动画片,精神其实还行,就是小脸红扑扑的。
"体温37度8,对于上呼吸道感染来说在正常范围内,一般病程三到五天都会有反复。目前治疗方案没问题,继续观察就行。"
"你们就知道观察观察!"孩子妈妈的声音提高了,"要不我转到省院去!"
苏晚宁心里想的是:去吧去吧,省院的号你挂得上算我输。
嘴上说的是:"当然可以,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们可以帮您联系转院。"
孩子妈妈噎了一下。
苏晚宁很清楚,这种话就是个气势话术,跟真要转院没半毛钱关系。真想转院的人直接办手续就走了,哪还跟你在这吵。
果然,孩子妈妈嘟囔了几句"什么态度"之类的,重新坐回了陪护椅上。
苏晚宁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出了病房。
回到值班室,她瘫在椅子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缓缓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小花园,花园正中央立着一棵老银杏树。据说这棵树比医院的历史还长,建院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少说也有七八十年。
现在是深秋,银杏叶黄得透亮,在路灯的微光下像一树碎金。
苏晚宁盯着那棵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好想出去啊。
不是出院的那种出去,是那种……扔掉白大褂、关掉手机、走进大自然里再也不回来的出去。
她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休过完整的假期了。上次出去旅游还是规培那年去的千岛湖,回来就被叫回去连值了四天班。从那以后她就不旅游了,旅游比上班还累,因为旅游结束还要回去上班。
好想出去啊。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像一颗不会停的弹珠。
她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死死地盯着。
然后她看见了。
最靠近她这一侧的枝丫上,有三片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风。
凌晨三点的空气纹丝不动,窗台上的灰尘都没动,护士站的挂历角都没动——但那三片叶子,晃了。
苏晚宁眨了眨眼。
她又盯着看了十秒,那三片叶子安安静静地挂在枝头,一动不动,好像刚才那一晃是她的幻觉。
"困了,"她自言自语,揉了揉眼睛,"该睡觉了。"
她把病历存了档,关掉电脑,倒在那张硬邦邦的值班床上。枕头是公用的,她从柜子里摸出自己的枕巾铺上,闭眼。
值班室的窗户没拉窗帘,路灯的光透过银杏树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翻了个身,背对窗户。
好想出去啊。
这个念头追着她进了梦里。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脚下的草软软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那个被病历和值班和医患纠纷塞满的地方,忽然就空了。
空出来的地方灌满了风和阳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温热热的,像握着一把刚晒过太阳的沙。
然后她就醒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晚宁被闹钟叫醒。
准确地说,是闹钟+小陈的连环夺命call。
"苏医生,早交班了!"
她从床上弹起来,发现一个诡异的事实——她精神出奇地好。
四十八小时连轴转,按理说她现在应该是行尸走肉的状态。以前值完大夜班,她连刷牙都是闭着眼睛的。但今天,她居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累?
不是喝了咖啡那种亢奋,就是一种很平稳的清醒,好像睡了一个特别好的觉。
"可能是昨儿那两个小时睡得太沉了,"她嘟囔着,没多想。
早交班,查房,开医嘱,写病历,跟家属谈话——又是流水线一样的一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宁端着食堂的盒饭回到办公室。她工位上有一盆绿萝,是刚入职那年买的,之前一直半死不活的,叶子蔫黄蔫黄的,她偶尔想起来才浇点水,基本属于放养状态。
但今天她一坐下就觉得不对。
那盆绿萝——疯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疯了。原本稀稀拉拉的几根藤蔓,现在顺着桌面爬了半米长,叶子绿得发亮,每片都比她记忆中大了一圈。有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一看就是这两天刚冒出来的。
"你吃什么了?"苏晚宁盯着绿萝,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
旁边的刘医生探头看了一眼:"哟,你这不死不活的绿萝还活着呢?看着还挺精神。"
"嗯,可能最近光照好吧。"
苏晚宁把这块信息归档进了"懒得想"的抽屉里,继续吃饭。但她的目光时不时还是会飘回那盆绿萝上。有一片新叶刚好朝着她的方向展开,嫩得几乎透明,像一只摊开的小手掌。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片叶子。
指尖传来一种很微弱的感觉——像是碰到了一杯温水的表面,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从叶面渗进来,顺着手指往上走了一寸,然后消失了。
苏晚宁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指收回来,继续扒饭。
嗯。可能是静电。
对,静电。秋冬季节嘛,干燥,有静电很正常。
下午三点,她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靠在椅子上刷手机。朋友圈里全是别人晒的生活——有人在三亚,有人在清迈,有人在公司楼下拍咖啡说"又是一个美好的工作日"。
苏晚宁面无表情地点了个赞,然后在心里骂了一句:虚伪。
她关掉手机,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棵银杏树。
秋天的阳光照下来,满树金黄。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刻满了时间的痕迹。那是一种很安定的力量,好像不管这医院里的人来人往、生生死死,它都只是站在那里,不急不缓地过自己的日子。
苏晚宁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让她选一种东西变成,她会选什么?
不是超人,不是富豪,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她想做一棵树。
就站在那里,晒太阳,喝雨水,看云。不用写病历,不用值夜班,不用面对家属的质问和主任的任务。春夏秋冬,叶生叶落,安安静静的。
好想出去啊。
又是这个念头。
她摇摇头,拿起桌上的病历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一条新增的入院记录——
"18床,新入院。患儿,女,7岁。诊断:再生障碍性贫血。"
苏晚宁停了一下。
再生障碍性贫血。再障。小孩子得这个病,不太好。
她合上病历,起身准备去看看新病人。
18床在走廊尽头,阳光照不到的那一侧。苏晚宁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张小小的脸埋在白色枕头里,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床头柜上没有水果没有鲜花,只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陪护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眼圈红红的。看到苏晚宁进来,连忙站起来。
"医生,我家囡囡……"
"我先看看孩子。"
苏晚宁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一双很亮的眼睛,跟她瘦弱的脸上其他部分比起来,那双眼睛格外有神,像两颗倔强的小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苏晚宁问。
"我叫星星,"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张星星。"
苏晚宁点了点头,常规查体,翻了翻之前的检查报告。指标确实不好,三系都低,血小板只有二十几,随时有出血风险。
她跟家属交代了几句病情和治疗方案,小女孩的妈妈一直在点头,但苏晚宁能看出来,她没太听进去。她不是不关心,是关心的方式被别的东西压住了——比如费用,比如未来,比如那些医生不说但她自己也在担心的事。
"妈妈别哭。"小女孩忽然说。
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手背上全是针眼——去够她妈妈的手。
苏晚宁别开眼。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女孩已经又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一点,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太小了,太白了,上面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像一只被雨打过的花瓣。
苏晚宁收回目光,往值班室走。
路过花园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棵银杏树。
秋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几个路过的病人或家属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最近自己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好像感官比以前敏锐了一点,睡眠少了但精神反而好了,看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心里会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还有那盆绿萝,还有中午碰叶子时指尖那种温热的感觉。
可能就是太累了。
对,就是太累了。累到出现幻觉、累到手指灵敏度都变了,这不很正常吗?医生嘛,谁还没个过劳的时候。
苏晚宁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绿萝又长了一截。
她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