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苏晚宁后来回想,如果那天她早走五分钟或者晚去五分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人生没有如果,医院也没有——该来的总会来,就像值班的呼叫铃,从来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响。
下午两点半,她去18床查房。
星星今天状态不错,坐在床上折纸鹤。苏晚宁翻了翻检查单,血小板涨到了31,趋势在往好的方向走。
"姐姐你看,这只折得最好。"星星举起一只刚折好的鹤。
"嗯,挺好。"苏晚宁握了一下星星的手——三秒,推了一小缕暖流进去——然后松手出门。
刚出门就听见走廊那头在吵。
12床。脑梗后遗症的老爷子,住院半个多月,子女多意见也多。大儿子要继续康复,二女儿觉得回家养着就行。之前已经闹过两次,这次不知道怎么闹大了。
苏晚宁到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指着刘医生的鼻子骂。刘医生被逼到墙角,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但眼角在抽搐。
"你们就知道让我们住院花钱!我爸住了半个月也没见好!是不是故意拖着不放人?!"
"李先生,您父亲的情况需要持续康复——"
"放屁!我网上查了,脑梗后期就是回家养!"
男人越说越激动,旁边他大姐也在帮腔,声音尖得像指甲划黑板。护士长在打电话叫保安,还没到。
苏晚宁本来打算绕道——不是她的病人,不是她的事。刘医生虽然年轻但撑到保安来就行了。
但她走到18床门口的时候,听见星星的声音。
"妈妈,外面好吵……"
闹事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18床附近,还在对着刘医生咆哮,手舞足蹈,越说越往前逼。他的身后就是18床的门,半开的门里,星星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男人猛地一挥手:"你们这群医生就没一个好东西!"
手臂带起的风刮到18床的门,门砰地撞在墙上。星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纸鹤掉在地上。
苏晚宁的脚已经动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挡住18床的门:"这位家属,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谈,这里是病——"
"你谁啊?"
"我是这个病区的医生——"
男人一把推开她。用了力气的推。苏晚宁踉跄一步,后背撞在18床的门框上。
她回头看到星星睁大眼睛,小脸吓得煞白,嘴唇在抖。
男人又追了一步,手指戳到她面前:"你给我让开——"
苏晚宁抬手格挡。她的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然后——
那种感觉来了。
和植物完全不一样。
植物的命力像河流,温厚绵长,不急不慌。但人的命力是岩浆。
滚烫的、暴烈的、带着一股几乎要撕裂血管的力量,从男人的手腕冲进苏晚宁的掌心。她根本没想吸,只是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像平时检查脉搏一样的动作。但那股力量不管她想不想——自己涌进来的,像堵了很久的水坝突然开了闸。
那个男人的脉搏在她掌心下面跳——咚、咚、咚——每跳一下就有一股力量被抽出来。血液、气息、精气神,像被一根无形的管子接通,源源不断地灌进她体内。
太快了。太多了。比植物浓烈百倍。不是清冽的山泉,是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碎石冲刷着她体内的每一条河道。
而她的身体——在贪婪地接收。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更多"。那种感觉像饿了一个月的人闻到饭菜的味道,本能压过了理智。
三秒。
苏晚宁在三秒后强迫自己松了手。
那个男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直接腿软坐到地上。
他的脸——面如死灰。不是比喻,是真的灰。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白纸,上面的字全被擦掉了。瞳孔涣散,嘴巴微张,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旁边的女人尖叫,走廊乱成一团,保安终于到了。
苏晚宁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快步走进18床,把门关上。
星星还在床上缩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姐姐……"
"没事。"苏晚宁坐到床边,把星星揽进怀里——这是她以前绝不会做的事。小姑娘瘦小的身体靠在她胸口,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心跳又快又弱。
她没有推暖流进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她不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控制"推"和"吸"的边界。
"不怕,"她拍拍星星的后背,"不怕啊。"
"那个人好凶。"
"凶就凶呗,凶又不能当饭吃。"
星星被她逗得打了个嗝,嘴角动了一下。
等星星情绪平复了一些,苏晚宁才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这次她小心翼翼地推了一缕暖流进去,极轻极少,像喂小猫喝奶——一滴一滴地给。她把速度放得很慢,仔细感受着暖流流出去的感觉,确保只是"给",没有一丝"吸"。
星星的眉头松开了,呼吸变得平稳,脸颊上浮起薄薄的粉色。不到一分钟,沉沉睡去。
苏晚宁松开手走出病房。护士小陈正好经过,探头一看,满脸惊讶:"苏医生,18床气色好多了诶,是不是换方案起效了?"
"嗯,可能吧。"
她躲进值班室。锁门,拉窗帘。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苏晚宁——皮肤变好了。不是"睡了一觉气色不错"的变好,是那种说不清道理的变好。黑眼圈几乎没了,嘴唇从苍白变成健康的粉色,连那颗长了两年的痘印都浅了。
她看起来像休了一个月假。
但她连一个小时都没休。
苏晚宁慢慢坐到值班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从那个男人身上吸来的命力,和从银杏树那里吸来的完全不同。树的命力是清的,安安静静沉淀在身体里,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人的命力是浊的,像一团搅动的泥浆,横冲直撞,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热度。
而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那股暴烈的力量流过身体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快感。不是舒适,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干渴到极限的人喝到第一口水,像溺水的人终于吸到第一口空气。身体在说"我要更多",而她差点就答应了。
她用了很久才让那股力量慢慢沉淀。不是消失,是暂时安静了。但她知道它随时可以再沸腾。
更可怕的是——她知道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再抓一个人的手腕,再感受一次那种力量灌入身体的快感。
而且她会喜欢。
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我有了危险的能力",而是"我怕我喜欢上这种感觉"。
植物的命力温和,像和老朋友喝茶,感受到的是安定和连接。但人的命力像烈酒,一口下去全身灼烧,让人上头。
她想起那棵银杏树。半边枯萎的叶子——她上次留下的痕迹。这两天她又去试过,小心翼翼地只"吸"一点点,再"推"回去一点点,像呼吸一样交换。那半边枯叶没有继续恶化,甚至润泽了一些。
植物和她之间可以是呼吸,是交换,是互相成全。但人太烈了,吸一口就是一口,回不了头。
苏晚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银杏树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她想起第一天凌晨三点盯着它想"好想出去啊"的时候。
她觉醒这个异能的根源,就是"想出去"——不是想出去打人,不是想出去掠夺,是想站在一棵树下什么都不想,想看花花草草,想和大自然待在一起。
植物是她的同类。是她灵魂想去的地方。
她选择植物作为日常的能量来源,不是因为它最温和、最安全、性价比最高——虽然这些也是事实。
而是因为她就是这种人。
她是一个看到树枯了半边会心疼得站在原地发抖的人。是一个忍不住给小病号偷偷输暖流的人。是一个连对医闹混蛋都只吸了三秒就松手的人。
她不是什么理性算计后选了最优解。
她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伤害。哪怕是一棵树,都不想让它的叶子再枯掉一半。更何况是人。
即使那个人是混蛋。
她给自己画了条线:植物是日常,吸一点给一点,像呼吸。人的命力——能不碰就不碰。给星星推暖流可以,那是救人。但吸——除非被逼到绝路上,否则不碰。
不是"不能"。
是"不碰"。
因为她怕的不是做不到。她怕的是做了一次之后,想做第二次。
手机震了一下。科室群,护士长发了条消息:12床闹事家属已由保安带离,急诊检查无大碍,已出院。
苏晚宁看了眼消息,放下手机。
她洗了把脸,扣好白大褂的扣子,推门出去。
走廊恢复了正常秩序。她走到18床门口,推门进去。
星星醒了,歪着头看窗外。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苍白的小脸染成暖橘色。
看到苏晚宁,星星的眼睛亮了:"姐姐!"
"嗯。"苏晚宁拉了把椅子坐下,星星立刻把手伸过来。
"姐姐,我刚才好怕。"
"嗯。"
"但姐姐来了我就不怕了,"星星把脸贴在苏晚宁的手掌上,"姐姐的手很暖,姐姐来了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苏晚宁没说话,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星星的脑袋。
"那就多暖一会儿。"
一缕暖流,极轻极细,从掌心渗出去。像春天第一场无声的细雨。
星星的嘴角弯着,沉沉睡去。气色好得不像再障的患儿。
苏晚宁等她睡熟,慢慢松开手,轻轻带上门。
回到值班室,天已经黑了。
她没开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银杏树。夜色里看不清叶子颜色,只有一团暗色的轮廓,安静地立在花园中央。
苏晚宁看着那棵树,把指尖贴上冰凉的玻璃。
她想起那个男人坐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星星说"姐姐来了我就不怕了",想起半边枯萎的银杏叶,想起那三秒里翻涌的暴烈快感。
然后她很平静地、甚至有点懒洋洋地想:
所以我不光能吸树,还能吸人。
行吧。
平时只吸树,但你别逼我换菜单。
她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在"观察日志"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翻过那页,把本子塞回白大褂口袋。
明天还要上班。
苏晚宁关了台灯,躺到值班床上。
窗外,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那半边枯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似乎又舒展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