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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27 23:34:18

句町古城旅游景区的旅行社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却吹不散那股扑面而来的浮躁气。

"陆荞!陆荞人呢?"

王姐的大嗓门从接待区一路炸过来,手里那沓花花绿绿的宣传单被她甩得哗啦作响。她踩着细高跟,像一阵裹挟着香水味的旋风,径直停在我的工位前。

"我说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宣传单"啪"地一声拍在我桌上,震得我的保温杯晃了晃,杯壁上那句"句町秘境·私享定制"的贴纸被震得翘起一个角。

我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手里的牛皮纸手札。纸页已经脆得发黄,边缘被岁月啃噬出细碎的毛边,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壮文和汉字的混写——那是祖母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像是用指甲刻进纸里的。

"购物团,三天两晚,人均消费保底三千,佣金抽成百分之十五。"王姐的指甲在我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你看看你接的那些什么团?古梯田看日出?旧驿道徒步?还他妈'沉浸式文化体验'——体验个屁!一群穷酸文艺青年,连瓶矿泉水都要自带,你赚什么?喝西北风?"

我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王姐今天化了很浓的妆,眼线飞得老高,嘴唇是吃小孩色的正红。她身后的大厅里,其他同事正围着新来的购物团客户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些客户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盘着核桃,一看就是"优质客源"。

"王姐,"我合上手中的布麽手札,牛皮纸封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知道句町古梯田最上面那层田埂,为什么禁止踩踏吗?"

"我管你为什么!"王姐翻了个白眼,"我只知道老板早上开会说了,句町秘境这条线再亏两期,直接砍掉。陆荞,你年轻,长得也不差,干嘛跟钱过不去?"

她凑近了一些,香水味浓得呛人:"听姐的,转购物团。那些什么古境啊、禁忌啊,都是编出来骗傻子的。现在谁还信这个?游客们要的是网红打卡点,要的是朋友圈九宫格,要的是'我在句町古国'的定位——你给他们讲规矩?他们当你神经病!"

我没说话,低头看向手札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被祖母用红笔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比别处更潦草,像是临终前强撑着一口气写下的。最上面一行字墨迹深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古梯田,凌晨不入,日落不拍。拍了,田魂会跟你回家。"

田魂。

壮语里叫"naz wen"——田的魂灵。

祖母是寨子里最后一个布麽。布麽,Bouxmo,在壮语里是祭师,是智者,是能与古境说话的人。她年轻时穿着七星袍,在铜鼓声中主持过麽田调,能用五色糯米饭与田魂沟通,能在古驿道上敲出信达鼓点让驿卒让路。

她走的那天,抓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的光。

"荞啊,句町守夜人血脉只剩你一人了。"她的指甲掐进我的掌心,留下半个月牙形的血印,"千年前欠下的债,要还。古境里的'存在'……它们认得布麽的血。你躲不掉的。"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之后她陷入昏迷,再没醒来。葬礼上,寨子里的老人用壮语唱了一整夜的送魂调,铜鼓声闷闷地响,像是有人在地下回应。

"陆荞?陆荞!"

王姐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她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我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我知道了,王姐。"我把手札收进抽屉,锁好,"谢谢提醒。"

"知道个屁!"王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踩着高跟鞋走了,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活该你穷!"

大厅里的喧嚣渐渐远去。我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我刚做好的句町秘境私团行程表——古梯田田魂位观日出(禁拍水面)、旧驿道黄昏徒步(禁喧哗)、废弃部落木门遗址(禁敲门)、天潭静修(禁唤名)。

每一个项目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都是"禁止"。

这样的团,确实没人愿意接。同行笑我愚笨,不会赚快钱;老板嫌我晦气,业绩垫底;游客嫌我规矩多,动不动就要投诉。

可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知道——那些规矩不是束缚,是保护。

我见过太多人。

世人皆知滇南山水温柔,却不知隐匿于此的句町古国,藏着千年未解的规矩。

古梯田、旧驿道、废弃部落、千年古潭。

外来游客慕名打卡,肆意触摸、拍照、喧哗,无视失传千年的部落禁忌。他们以为是无人在意的网红秘境,是可以在小红书上收获点赞的"出片圣地"。

可我见过太多人——一张随手的打卡照,留住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沉睡千年的句町旧人。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私信通知。

发信人ID叫"蜜糖旅行日记",头像是一张精修过的侧脸照,下巴尖得能戳破屏幕。

"我要包团,去没人去过的地方拍照,钱不是问题。"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没人去过的地方?句町古境从来都不是"没人去过"——是去过的人,很多没能完整地回来。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我回了两个字:

"可以。"

然后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给包车司机阿夏发消息:"明天几点走?"

阿夏的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他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六。"

凌晨六点。古梯田的日出在六点十七分,田魂位上的晨雾最浓的时刻。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打开抽屉,取出祖母的手札。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年轻时画的古梯田地形图,最顶层田埂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圈,旁边批注:

"田魂位。布麽在场,可近观,不可扰。无布麽在场,近之则祟。"

窗外,旅行社大厅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同事们陆续下班,去赴购物团客户的酒局。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我工位上方这盏惨白的日光灯,在手札上投下惨白的影子。

我轻轻抚过那个朱砂圈,低声念出祖母教我的那句古壮语:

"Naz wen, naz wen……"

田魂,田魂。

明天,会有一个不信邪的网红博主,执意要拍"没人拍过的镜面大片"。

而我,是寨子里最后一个布麽。

是句町守夜人血脉的最后一人。

是千年前欠下那笔债的……还债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蜜发来的补充要求:"我要穿白色长裙,带反光板,拍水面倒影。听说你们那有个九十九层梯田?我要在最上面那层拍。"

最上面那层。

田魂位。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回复:"可以。但有三条规矩,违反任何一条,我立刻终止行程,费用不退。"

"第一,凌晨进入梯田后,不许踏足最上层田埂。"

"第二,日出之后、日落之前,不许拍摄水面倒影。"

"第三,如果脚底出现任何异常印记,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陆导,你们搞民俗旅游的,都这么会营造神秘感吗?行啦行啦,规矩我懂,配合你演出嘛~"

配合我演出?

我苦笑一声,看向窗外。

滇南的夜空没有星星,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了。远处,句町故地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闷雷——可天气预报说,今晚晴。

那不是雷。

是铜鼓的声音。

是古境深处,某个"存在"在回应我的气息。

我锁好手札,关掉电脑,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王姐甩过来的购物团宣传单。花花绿绿的纸面上,"句町古城·精品购物三日游"的大字刺得人眼睛疼。

我把宣传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明天凌晨六点,阿夏的越野车会准时停在旅行社楼下。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衣壮汉子会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对襟褂子,手腕上缠着祖传的铜鼓碎片手链,一言不发地帮我搬装备。

然后我们会驶向句町古梯田。

驶向田魂位。

驶向那个网红博主口中"没人去过"的秘境——和那个等着她的、沉睡了两千年的守田人。

我关灯,锁门,走出旅行社。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我身后次第熄灭。黑暗中,我仿佛看见祖母站在尽头,穿着那件七星袍,手里捧着五色糯米饭,对我轻轻摇头。

"荞啊,"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没完。"

"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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