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被传送进那个狭小空间后,第一时间观察了周围的环境。
地方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光线昏暗,但还算干净,不像想象中那种肮脏的地牢。透过墙壁上的缝隙,能看到外面还有不少类似的房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某种蜂巢。奇怪的是,隔音出奇的好,隔壁就算有人在尖叫,这边也听不到一丝声响。
短时间待着倒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关得久了,人很容易发疯。
那些缝隙很大,大到足够伸出去一只手臂。但缝隙之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禁制,他试着朝那层禁制打了一拳——拳头没有落到任何实处,就像打在了一团无形的气垫上,有一股力量把他的劲道全卸了,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出来。
他又试了几处,结果都一样。
查尔斯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暴力突破的念头。他开始沿着墙壁仔细摸索,寻找可能存在的弱点。
正找着,空间里突然凭空多出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
查尔斯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摆出防御姿态。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之后,很快就放松了警惕——那是他见过的女孩,那个五六岁的孩子,穿着浅绿色的袍子,似乎是个木系的小魔法师,她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也被传送进来了啊……”查尔斯叹了口气,收起架势,“我家小主人情况怎么样了?”
伊利贝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花地上躺着那个男孩。
“你说那个小孩?”她摇摇头,“还在昏迷着。不过看那条巨龙的态度,应该没什么危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沉稳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小孩。
“在下查尔斯。”查尔斯微微颔首,“误入此地被传送进来。你又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虽然两人都被关在格温的空间口袋里待过一段时间,但那时空间口袋的空间仿佛是独立的,双方并没见过面。
“唉——”伊利贝拉叹了口气,小脸上写满了愁容,那模样活像个被生活压垮的小老太太,“我是被那条龙抓来的。她说让我给她设计房子!”
不过她的沮丧只持续了几秒。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转眼间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
“查尔斯叔叔,你不用怕!”伊利贝拉挺了挺小胸脯,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我奶奶会来救我的!她可是非常强大的大魔导师,超级厉害的!”
查尔斯的眼睛猛地一亮,他下意识忽略了小女孩被抓的原因。
大魔导师。那是距离圣级只差一步的存在,几乎是凡人魔法师能达到的极限。如果这小丫头说的是真的,那条巨龙就算再强,也不至于强得过一个大魔导师吧?
“伊利贝拉小姐。”查尔斯整了整衣襟,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如果你的长辈前来营救,能否恳请您,将我家小主人也一并救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诚恳。
“我以光之主神的名义起誓,一定会偿还您的恩情!”
伊利贝拉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了摆手:“没事哒没事哒!我奶奶人可好了,一定会把你们都救出去的!”
查尔斯点了点头,靠回墙壁,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若有若无的禁制上。
希望如此。
花海城堡里,李子羽的眼皮动了几下。
这一次醒来,他学聪明了。
他没有直接睁眼,而是先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偷偷打量着四周——万一又是什么吓人的东西,他至少可以假装没醒。
视线慢慢聚焦。
一张脸出现在他上方。
距离很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冰蓝色的眸子,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她穿着一身冰蓝色的欧式长裙,露肩的设计衬出精致的锁骨,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的美感。
李子羽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脑子里那根属于“正常人”的弦瞬间绷紧了。
“姐姐快跑!这里有大怪兽!”
前世童话故事里公主被恶龙抓走的桥段,已经成了刻进他骨子里的潜在逻辑。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漂亮女人出现在这种诡异的地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她是被恶龙抓来的公主,那么骑士应该也快来了吧?
“你说什么?”
格温歪了歪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这小人类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她一个字都没听懂。但看他的表情,似乎很着急。
“小家伙,你总算醒了。”她说。
李子羽愣住了。
他听见了声音,但脑子里没有形成任何有意义的词句。
坏了,忘了这世界语言不通来着。
他急中生智,用手比划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嘴里发出“嗷呜——”的声音,又比划了一个被人抓住、拼命挣扎的样子。
格温就那样看着他,面无表情。
李子羽继续比划。
他比划得更起劲了,两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表情夸张,活像在演一出默剧。
然后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昏迷之前,听到过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和面前这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是同一个。
再看看这花海中的城堡,想想那片鸟都不敢飞进来的花海——正常的人类会住在魔兽森林的最深处吗?正常的人类会有一条巨龙守着家吗?
他缓缓抬起头,瞄了格温一眼。
美,美炸了。
但他终于想通了。
这哪是什么被恶龙抓来的公主。这他妈就是那条恶龙本龙啊!
动物成精了啊!
李子羽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好消息是,他这次没有晕过去。可能是格温的人形态确实漂亮,视觉冲击力比那张狰狞的龙头小太多了;也可能是他晕的次数太多了,身体已经产生晕倒的抗体了。
坏消息是,他可能要凉了。
这操蛋的世界,这操蛋的命运。该不会要把他当童男吃掉吧?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流不流行这一套。系统啊,统爹,统爷爷,你到底在不在啊?你再不来宿主就要芭比Q了!
他的表情从亢奋到惊悚,从惊悚到呆滞,再从呆滞到欲哭无泪。
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感四季轮回。
格温翻了个白眼。
这小孩脑子真有问题吧?一会儿亢奋得像个猴儿,一会儿又像霜打的茄子。灵魂挺特殊,精神状态怎么这么堪忧呢。
她有些不耐烦了。
格温妮丝帕特洛,龙族有史以来最耀眼的天才。她用最短的时间成为了龙族的顶尖战力之一,实力在整个龙族都能排进前列。龙族在这个世界得天独厚——悠长的寿命,强悍的体魄,毁天灭地的破坏力。
但上帝给你开了一扇窗,就会顺手关上一扇门。
龙族的生育率低得令人发指,成神的难度更是人类的成百上千倍。那种程度的雷劫,就算龙族的身体扛得住,灵魂也会被撕碎。而灵魂的修炼——虽然这个世界确实存在暗魔法、死灵魔法等涉及灵魂的领域——对龙族来说,投入的时间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等她们的灵魂强度修炼到能扛雷劫的程度,寿命基本也走到头了。
所以龙族被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很久了。
几千年,几万年,没有听老一辈人说有新的龙神诞生。
眼前这个小人类的灵魂不一样。
格温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那个灵魂的浑厚程度,远超一个三四岁小孩该有的水平。不,就算是成年人,也很少有人能达到这种密度。而且在那团浑厚的灵魂深处,隐隐约约缠绕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规则压缩着他的灵魂。
如果能参透那个规则的奥秘,她也许就能找到成神的路径。甚至,如果运气足够好,她可以将那条路复刻给整个龙族。
如果参不透呢?
参不透的话…
那她也有办法晋升,只不过只能晋升她一人罢了。
格温的目光落在李子羽身上,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
李子羽浑然不觉。
他正偷偷打量着格温,观察她的表情有没有露出獠牙或者流口水的迹象。说实话,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除了长得确实好看之外,完全就是一张正常的脸。
他试探性地开口:“你……你能听懂人话不?额,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听得懂中文吗?”
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一般网文里不都是自带翻译功能吗?难道不是全异界都讲中文?”
格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她能听出那种叽叽喳喳的聒噪感。
“够了,真吵。”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像一把刀切开了空气。
李子羽虽然听不懂,但他能看懂表情。
闭嘴,不然弄死你。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格温揉了揉太阳穴,像是被吵得头疼。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目光时不时落在李子羽身上,又移开,又落回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权衡,像是天平的两端始终无法持平。
最终,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定。
格温站了起来。
她的周身开始泛起蓝色的光芒,起初只是淡淡的、像薄雾一样的微光,随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烈。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下降,又似乎在升高,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
然后,一颗深蓝色的光点从她胸口处透体而出。
那是一颗极小的光点,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发出的光芒却比周围所有的光都要亮,亮得李子羽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光点出现的那一刻,格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种白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像失血过多一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光点缓缓向他飘去。
李子羽没躲,因为他本能的想躲,没躲了,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而是身体自己不听使唤了,像是被某种更高的意志压制了。
光点一点一点地靠近,最后钻进他的眉心。
不痛也不痒。
就像被一个小功率的激光笔照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的温热的触感,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格温身上的光芒慢慢敛去。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李子羽,盯着那颗光点消失的地方。
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像是期待,又像是犹豫。
像是一个赌徒在押下最后一个筹码之后,等待开牌前的那几秒。
李子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格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消失在他面前。
不是转身离开,不是走进阴影。就是凭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空气,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花海城堡里只剩下李子羽一个人。
他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什么都没摸到。
风吹过,花瓣从敞开的门口飘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那朵花。
“不是,姐们儿,”他终于憋出一句话,“你刚才给我脑子里塞了个啥啊?”
“有没有天理啦?有没有法律啦?这是啥啊?”李子羽欲哭无泪。
没人回答他。
花海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