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是个否定型人格。
唯独只否定我,喜欢在社团招新广场上否定我。
我觉得新奇的魔术,他只会皱着眉说:"不是吧,你这智商还好意思看魔术。"
我觉得好玩的古镇,他只会嘲笑我:"全是现代仿造的商业街,去的人真是人傻钱多。"
女生讨论修容,他也要插一嘴:"笑死,你们教一教简秋怎么画阴影吧,她画得像脸上沾了泥一样脏死了。"
我收到了艺术社学长的精美画册,他也只会不屑嘲讽。
"不是吧不是吧,居然有人送你画册?不会是没人要的废纸吧。"
有人玩笑问他:"你天天这么埋汰简秋,就不怕她再也不理你?"
盛煜便嗤笑一声:"她寄人篱下,只有我不理她的份,她不敢不理我。"
我捏着画册,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今天,爸妈他们的地质勘探终于完成了。
可以接我回家了。
01
"简秋,你是不是傻站那儿等学长再送你点什么?人都走了,别丢人了。"
盛煜斜靠在艺术社的招新展板旁。
我没有抬头,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
"秋秋,勘探结束了。下周一到,爸妈接你回家。"
下周一。
七天。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察觉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盛煜走过来,极自然地抽走我怀里那本画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扬声道。
"顾衍是不是对系里所有女生都这么大方?这种批量印刷的东西,你还当宝贝抱着,幼不幼稚。"
旁边有女生小声笑起来。
我伸手去拿,他抬高手臂,居高临下地看我。
"急什么,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盛煜,还我。"
他挑了挑眉,好像我难得开口反驳倒让他新鲜了。把画册往我手里一丢,嘴角还挂着那抹轻蔑的笑。
"行,还你,宝贝着吧。"
这时候江零从人群里钻出来,挽上盛煜的手臂,语调柔软带着笑意。
"煜哥,你又欺负简秋了,人家会哭的。"
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我极其熟悉的那种怜悯,是那种站在高处施舍下来的,近乎表演性质的同情。
"简秋别介意啊,他就这个嘴,对谁都这样。"
不是的。
他只对我这样。
对江零他从来不会这样说话,对别的女生他至多点评两句就走,只有我,他可以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地踩。
盛煜甩开江零的手,皱眉道:"谁跟你一样整天哭,简秋没那么矫情。"
他看向我,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对吧?"
我安静地把画册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对。"
盛煜哼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晚上回去我妈说做了排骨汤,早点回来。别在外面跟那个什么顾衍乱逛,你也不想想你那张脸配不配。"
江零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我背起书包转身走了。身后盛煜还在跟江零说话,声音远了一些,大意是周末有局叫人打球。
九月的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广场上的招新横幅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走出很远,到了一棵没人的树底下,才重新掏出手机,把妈妈的消息翻出来看了第二遍。
然后第三遍。第四遍。
眼眶发酸,但我忍住了。
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七年。七年里,我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不反驳,学会了在他嘲讽我的时候笑笑就过去。
因为寄人篱下的人没有资格闹脾气。
我给妈妈回了一条:"好,我等你们。"
打字的时候手指在抖,但我的嘴角是翘着的。
七天。
只要再忍七天。
晚上回到盛家,盛妈已经把排骨汤盛好了,看见我进门就招手。
"秋秋快来,今天加了你爱吃的玉米。"
我换好拖鞋坐到餐桌前,盛煜还没回来。
盛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笑眯眯地看着我:"今天社团报名了吗?报了什么呀?"
"报了艺术社。"
"好好好,我们秋秋画画那么好看。"
我垂着眼睛喝汤,没有告诉她,下周一之后我可能就不住在这里了。
门响了,盛煜大步流星地进来,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坐下。
"妈,我周末打球,别给我排事儿。"
盛妈白了他一眼:"你天天打球也不见你长高。"
盛煜不耐烦地"嘁"了一声,余光扫到我碗里:"简秋你喝那么慢干嘛,属乌龟的吗。"
我没有抬头。
他又补了一句:"跟你那画画的速度一样慢,怪不得你那破素描画了三个月还跟鬼画符似的。"
盛妈拿筷子敲了他的手背:"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盛煜缩了缩手,嘟囔一句"我说的实话",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我继续喝汤,玉米很甜,汤很暖。
这是我在这个家喝的倒数第几碗汤了,我没有数。
吃完饭我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那本画册从书包里拿出来。
画册的封面有一道折痕——是今天下午盛煜扔回来的时候弄的。
我用手指抚平,抚不平。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念的消息:"秋秋,你报了艺术社我看见了!太好了咱俩一个社团!"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表情。
何念又发:"对了顾衍学长那个画册你喜欢吗?他说给新生准备的,就剩最后一本了特意留给你的。"
特意留的。
所以不是什么批量印刷的废纸,是学长手工装订的作品集。
我早就知道。盛煜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要让我觉得,没有人会真的在意我。
我把画册放进书架最里面那一格,和七年来攒下的所有被盛煜否定过的东西放在一起。
一张画过的水彩、一个自己缝的包、一本写了半截的日记。
七天后,我会把它们全部带走。
手机又响了,是盛煜的微信。
"明天物理课的笔记借我,你字丑但好歹能看清。"
我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02
"简秋,你书架怎么空了一半?"
盛煜周六下午没有出去打球,破天荒地出现在我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袋薯片,肩膀抵在门框上。
我背对着他,正把抽屉里的东西分类装进纸箱。
"整理一下,东西太多了。"
他嘎吱嘎吱嚼着薯片,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你那堆破烂早该扔了。那些画尤其,都什么水平还留着,我小学画的都比你强。"
我没有回话,把一叠旧速写本放进箱子底层。
盛煜大概觉得我今天反应太平淡了,又往里走了两步。
"简秋,你到底收拾什么呢?搬家啊?"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终于转过身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换季了,收拾一下衣服。"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撇嘴道:"你那些衣服还用收拾?江零她们去年的款都不穿了,你那些洗到发白的T恤也好意思挂衣柜里。"
"知道了。"
他皱起眉,好像觉得我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你今天怎么跟个闷葫芦一样。"
"我一直这样。"
他盯了我几秒,最终只是"切"了一声转身走了,薯片袋子的沙沙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把门关上,继续收拾。
盛妈下午出去做了头发,晚饭时心情很好,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絮叨。
"秋秋,下学期你和煜分到一个方向了,到时候你们互相照应。"
她想当然地说着,好像我会在这里再住四年一样。
我筷子顿了一下。
盛煜接话:"照应什么照应,我还得分心管她,嫌累得慌。再说了她那成绩能跟上吗?大一绩点就那个样子,我的脸都让她丢光了。"
盛妈拍他:"说什么呢!秋秋成绩很好!"
"好什么好。"他嗤笑一声,"你看看她画的那些东西,美术老师都不好意思打分。"
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盛妈立刻按住我:"多吃点,太瘦了。别听他瞎说。"
"盛煜,你闭嘴。"
盛煜不服气地摔了一下筷子:"我说的是事实,你们天天惯着她,以后到了社会上谁惯着她?"
我没有再坐回去,端着碗进了厨房。
洗碗的时候听到盛妈在教训他,隐约传来几个词——"她一个人在咱家""你体谅一下""你爸都说了多少回了"。
盛煜的声音更大:"那又怎样,我又没打她没骂她,说两句话都不行?她也太玻璃心了。"
我把水龙头开大了一些,让水声盖过他的话。
晚上九点,何念打来电话。
"秋秋,顾衍学长说下周三艺术社有个内部展,问你能不能提交一幅作品。"
我正在把水彩颜料装进袋子里,手停了一下。
"下周三?"
"对啊,机会很好的。听说系主任也会来看,能被选上的话学期末有加分。"
下周三。
可下周一我就走了。
"我……可能参加不了。"
何念在那头"啊"了一声:"为什么?你前两天不是刚画完一幅吗,就那幅湖边的,超级好看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实话,又咽了回去。
"再看吧。"
挂了电话,我把那幅画从画夹里抽出来看了一会儿。
是上周在学校后面的湖边写生画的。画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三点钟照到五点半,光影全变了,我就坐在那里一层一层地叠颜色。
盛煜那天正好路过,站在我身后看了几秒,评价是:"画这么灰暗干什么?跟你的人生一样压抑。"
我把画放回画夹,放进箱子里。
带走。
这时候房门被推开了,盛煜倚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给你的,我妈让端来的。别以为是我自愿的。"
他把杯子放在我桌角,目光落在地上那两个纸箱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到底在搞什么?"
"收拾东西。"
"你少糊弄我。"他走进来,蹲下掀开一个箱子的盖子,"你把画都装起来了?你那些衣服也——"
他站起来,盯着我的脸。
"简秋,你想干嘛?"
我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得很快。
"没什么,东西太多了占地方。盛煜,你不也说了,我那些破烂早该扔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表情变得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扔你就扔?你这人有没有自己的主见?"
我没说话。
他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我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不确定感。
"简秋,你别整些有的没的。你能去哪?你除了这里还能住哪?"
"你爸妈在野外钻山洞呢,你自己一个人能活吗?"
我把箱子盖合上,抬头看他。
"你说得对。"
他好像松了口气,嘴硬道:"那不废话。老老实实的别折腾了,明天还有课呢。"
转身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牛奶记得喝,冷了不好喝。"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捧起那杯温热的牛奶。
盛煜永远是这样的。先把你往地上踩两脚,再漫不经心地扔过来一颗糖。
七年了我都接着那颗糖,觉得甜就够了。
可我现在舌尖上只剩苦味了。
牛奶我喝了。杯子洗干净放在桌上。
周一他们会发现这只杯子不是我的。
03
"简秋同学的这幅作品,光影处理非常有灵气。"
周一没有走成。
妈妈临时发消息说航班取消了,改到了周四。
我看着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是抖的,好像一个刑满释放的人被告知要多关三天。
所以我去了周三的内部展。
何念帮我把画框好了,挂在展厅东侧的墙上。顾衍学长特意走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不错。
我站在角落里听系主任的点评,周围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艺术社的老成员。
系主任指着我那幅湖边写生说了那句话。
我心里微微一暖。
然后我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盛煜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江零和两个他球队的哥们。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展厅,目光在墙上的画扫了一圈,精准地停在我那幅上面。
何念从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袖:"他怎么来了?"
我摇了摇头。
盛煜走到那幅画跟前,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这是简秋画的?这色调,是不是调色盘打翻了直接糊上去的?"
他嗓门不小,周围有人回头看。
系主任还站在不远处,皱了下眉。
江零凑过来,歪着头做出认真欣赏的姿态:"我觉得挺好看的呀。"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却并没有真的低到别人听不见,"不过确实有点像网上那种滤镜照片直接描的,算原创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何念直接站了出来:"你说什么?简秋在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画的,我全程都在旁边看着。"
江零抬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别激动嘛,我只是好奇问问,我又不是专业的,分不清很正常吧。"
盛煜却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声音更大了:"是吗?我怎么看着跟她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一模一样?简秋你是不是对着照片抄的?"
那张照片是我的写生参考。所有画画的人都会拍参考照片。
可他这样说出来,性质就完全变了。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我感觉到有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
顾衍学长从旁边走过来,语气平静但带着明显的不悦。
"这位同学,写生参考照片是正常的创作流程,你不是这个专业的就不要随意下结论。"
盛煜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扯:"呦,学长维护自己人啊。行,那我不说了。反正画成什么样大家都看得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别以为有人帮你说话就了不起了。你什么水平,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零跟在他身后出去了,走之前还回头冲我弯了弯嘴角。
展厅里恢复了安静,系主任清了清嗓子继续点评下一幅画。
何念气得脸通红,握着我的手使劲捏了两下。
"简秋,那两个人有病。你别放心上。系主任刚才明明白白地夸了你,你画得很好,真的。"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但我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尖是冰凉的。
在场的人里,有人信了。
我能感觉到。
那些投过来的目光里有一些已经变了颜色。不是恶意,可能只是疑虑,但那已经足够让我窒息。
展览结束后我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冷水冲在手腕上,一阵一阵地发麻。
手机响了,是盛煜的微信。
"别在外面待太晚,回来吃饭。"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在他的世界里或许的确什么都没发生。他说完就忘了,吃完饭打打游戏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那些话会长在我身上。像钉子一样扎进去拔不出来。
我删掉那条消息,关了手机。
周四。
还有一天。
走出展厅的时候,顾衍学长在门口等着我。
他递过来一杯热可可,温声开口。
"简秋,你的画真的很好,别因为一个外行的话否定自己。"
我接过杯子,低低道了声谢。
他像是犹豫了一下,又说:"如果你想继续系统学画,我可以推荐你去南边的那个创作营,暑假的,我去年去过。"
南边。
又是南边。
我攥着那杯热可可,纸杯上的温度烫着手心。
何念从后面小跑过来,一把挽住我的手臂。
"秋秋,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盛煜那种人,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她忿忿然:"还有那个江零,一天天笑面虎似的,我真想撕了她的脸。"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念念,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嗯?"
"我周四要走了。我爸妈来接我,回家。"
何念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我。
好半天,她才开口:"简秋,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她突然一把抱住我,声音闷闷的。
"太好了,简秋。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觉得你在那个家里活得太小心了。太好了。"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望着头顶斑驳的树影。
"嗯。我要回家了。"
04
"秋秋的东西都在这两个箱子里了,不多,我帮她收拾好了。"
盛妈的眼眶是红的,站在玄关处把两个纸箱递给我爸爸。
周四中午,我爸妈的车停在了盛家楼下。
妈妈下车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的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黝黑,额头添了好几道细纹,可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秋秋,妈来了。"
她抱住我的时候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进她身体里。
爸爸站在旁边,比七年前老了不止一轮,他不太会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顶。
盛妈拉着我妈妈的手,两个人在客厅说了很久的话,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谢谢你照顾秋秋""应该的""这孩子太懂事了""以后常来""一定一定"。
我坐在一旁,看着这个住了七年的客厅。
墙上挂着全家合影,是盛煜十二岁生日那年拍的。我站在盛妈身边,笑得很拘谨,盛煜把兔耳朵比在我头顶,笑得张扬肆意。
"盛煜呢?今天怎么不在?"我妈问。
盛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那臭小子一大早就出去了,打球还是干嘛的。我跟他说了今天你们来,让他早点回来,他……"
她没说完,转头看了我一眼,满眼歉意。
我笑了笑:"没关系的,阿姨。"
他不在反而好。
我不确定自己能在他面前维持多久的平静。
爸爸把箱子搬上车,我最后回房间检查了一遍。
书架空了,衣柜空了,书桌上只剩下那只洗干净的牛奶杯。
窗台上还有一盆我养了三年的多肉,犹豫了一下,没有带走。盆太大了,不好拿。
我把房门轻轻带上。
盛妈在门口紧紧抱了抱我,声音带着哭腔。
"秋秋,阿姨对不起你。煜那孩子嘴笨……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回抱了她,由衷地开口:"阿姨,谢谢你这七年。真的。"
她使劲擦了擦眼睛,把一袋水果塞进我妈手里:"路上吃。"
我坐进车后座的时候,盛妈还站在单元门口冲我挥手。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爸爸发动了车,妈妈坐在副驾驶回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瘦了。长高了。"
她说了两个词就说不下去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条走了七年的街道从眼前退去。
那棵楼下的老榕树,路口的煎饼摊,拐角处的便利店——一帧一帧地倒带。
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
盛煜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从对面的路口拐过来。
他看见了我爸爸的车。
车速很慢,我透过车窗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从漫不经心到疑惑,从疑惑到意识到什么,然后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他猛地捏了车闸,一只脚踩在地上,就那么杵在路中间看着我们的车开过他身边。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
可能不到一秒。
然后车拐过了路口。
妈妈在前面轻声问:"秋秋,刚才那个是煜煜吗?怎么不下去打个招呼?"
我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
"来不及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一下,两下,第三下。
我没有掏出来看。
妈妈回头摸了摸我的头发:"回家吧,妈给你做番茄鸡蛋面,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
手机还在震。
一直在震。
我闭着眼睛,任由那些震动一下一下地落在大腿上,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敲着一扇已经关上的门。
车越开越快,城市的轮廓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我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指甲印深深地嵌在手心里,我没有觉得疼。
七年。结束了。
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声音有点涩。
"到家了,闺女。以后爸妈哪儿也不去了。"
05
"简秋你把我删了?"
盛煜的这条消息是用何念的微信发过来的。
我离开那座城市已经三周了。
新家在南边一座沿海的小城,爸妈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买了个两居室,窗户推开能看到远处一线海。
我把何念的微信点开,消息下面还有何念自己发的语音。
我点开听了。
"秋秋,对不起啊,他今天突然到学校来找我,问你去了哪,我没说,然后他就抢了我手机。我已经抢回来了你放心。"
停顿了两秒,她又发了一条。
"他看起来很不好。瘦了好多,眼底全是青的。但我没有告诉他你的地址,你放心。"
我盯着盛煜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直接把对话框关了。
搬到这里的第一周我把盛煜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微信、电话、QQ,通通删了。
不是为了赌气。
是我发现只要他的头像还在列表里,我就会不自觉地去看他有没有更新朋友圈,有没有发消息给我,然后开始期待什么。
这种期待太可怕了。
七年养成的习惯,比戒烟还难。
妈妈推开我的房间门,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秋秋,学校那边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转学手续顾学长帮我问了,这边的美院愿意接收,下周去面试。"
妈妈把碗搁在桌上,坐在我床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想去就去。妈支持你。"
她欲言又止了一下:"盛阿姨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说煜煜最近状态不太好。问你愿不愿意跟他通个电话。"
我沉默了几秒。
"妈,我不想。"
妈妈叹了口气,把我拉进怀里。
"好。妈不逼你。"
她没有追问原因。
可能盛妈跟她说了什么,也可能是做母亲的直觉。
这些年我寄住在盛家的那些事,那些委屈,我从来没有跟爸妈说过,因为他们在几千公里外的戈壁滩上工作,说了他们也只会更愧疚。
但妈妈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天出发来接我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秋秋,妈来晚了。"
下午我去海边走了走。
风很大,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花。
我坐在堤坝上画速写,画了一个下午,手指被海风吹得僵硬。
没有人站在我身后说"画得像鬼画符"。
没有人嗤笑我的配色。
只有海浪声,一遍一遍地冲刷着岸边的砂砾。
我画完了一张,拍了照发到朋友圈。
这是我从来没做过的事——把自己的画发出来。
在盛煜身边的时候我不敢。发一次他就要评论一次,每一次都是精准的贬低。久了我就不发了。
三分钟后何念点了赞,评论:"天哪秋秋你画得太美了!!是你那里的海吗?好想去找你!"
五分钟后顾衍学长也点了赞:"构图进步很大,坚持下去。"
我盯着这些评论看了很久。
原来被肯定是这种感觉。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一无是处。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未存储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是盛煜的声音。沙哑的,带着明显的疲惫。
"简秋。"
就叫了我的名字。
我的心狠狠缩了一下。
"你换号码了。"
他好像苦笑了一声:"你把我所有的方式都删了,我只能换个号打。"
我没说话。
他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不太稳。
"你去哪了?你到底去了哪?何念那个铁嘴不肯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妈说你走的那天我不在家。我回来看见你房间全空了,连那盆破多肉都没带走。"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
我握着手机,站在海风里。
半晌,我开口了。
"盛煜,我回家了。我爸妈接我回家了。"
"你那里不是我的家。从来都不是。"
他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简秋,你骗人。"
"你……你明明一直在我家的。你一直……"
"再见,盛煜。"
我挂断了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海浪很响。
我站在堤坝上深呼吸了好几次,直到手不再抖了,才弯腰收好画具。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文具店,买了一盒新的水彩颜料。
三十六色的,很贵,是我以前一直想买但觉得没必要的那种。
因为盛煜说过,我那水平用十二色的就够浪费了。
我拎着那盒颜料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又震了。
是何念的消息。
"秋秋,盛煜刚才又来找我了。他好像哭了。我人生第一次看见盛煜哭。"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包里,继续走。
"但那不关我的事了。"
06
"你不能就这样消失。简秋,你不能这样对我。"
盛煜出现在我家楼下,是在我挂他电话后的第九天。
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穿着一件很旧的黑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像是坐了一夜的火车。
我停在台阶上,拎着垃圾袋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站直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顾衍。"
我一愣。
"我去艺术社问了,有人说顾衍帮你联系了这边的美院。我查到美院在哪个城市,然后找了三天。"
他说"三天"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你在这里住了三天?"
"旅馆住的。"他别开眼睛,"我不知道你具体在哪条街,就一天一天地找。今天早上在海边看到一个人坐在那画画……我认出你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他的外套领子吹了起来。
他瘦了。瘦了很多。锁骨的轮廓从领口露出来,颧骨也高了。
以前的盛煜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走到哪里都是最嚣张最扎眼的那一个。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
"盛煜,你不该来的。"
"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不让何念告诉我你在哪里。"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急切,"你什么意思?你到底在气什么?你跟我说清楚,我改。"
"我不是在气什么。"
"那你为什么走?"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回家看见你房间空了我……"
他没说完。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也不全是冷漠,更像是一种疲惫。
七年里我无数次幻想过他追来找我的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盛煜,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走?"
他一愣。
"提前一个月通知你?还是写一封信放在你桌上?"我平静地看着他,"你觉得我用哪种方式走,你会在乎?"
"我当然在乎!"
"你在乎什么?"我终于笑了一下,"你在乎习惯了我给你带早餐突然没人带了?在乎每天没人让你嘲笑了?还是在乎你跟别人说'她寄人篱下'的时候发现人已经不在了,这个梗用不了了?"
他的脸色白了。
"简秋,我不是那个意思。"
"盛煜,你想听实话吗?"
他紧紧盯着我。
"你说的每一句否定我的话,我都记得。每一句。你说我丑,说我笨,说我画得像鬼画符,说我看魔术是智商低,说没人会喜欢我。"
"那些话你说完就忘了。可它们在我脑子里生了根,长了七年。"
"我用了七年去相信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又用了这几周才刚刚开始觉得——也许不是。"
海风灌进巷子里,我感觉自己的鼻尖发凉,但没有哭。
盛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崩裂了一个角。
"我……你知道我不是真的那样觉得。"
"我不知道。"
我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让我能确认的话。"
"只有否定。永远都是否定。"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
我后退一步。
"你回去吧。来都来了,去海边看看再走。这里的海很好看。"
"简秋——"
"我该上去了。我妈等着我呢。"
我转身走向单元门,按了门禁码。
身后他的声音追过来,比之前轻了很多,也碎了很多。
"简秋,我能不能……明天再来找你。"
门锁弹开了。
我握着门把手停了一秒。
"盛煜,你找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因为那个答案从来不是我能给你的。"
"你得自己去想明白。"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07
"简秋,求你了。"
盛煜没有走。
第二天他出现在美院门口,第三天出现在我常去写生的那片海滩,第四天出现在我家楼下的便利店里。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嚣张、刺耳、居高临下。他安静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每次见到我都是同一句话:"给我一个机会。"
妈妈有天下楼倒垃圾撞见了他。
晚饭的时候妈妈若无其事地提起:"楼下有个男孩子,又高又瘦的,看着可怜巴巴的。是不是……"
"是。"
妈妈没有再说。
筷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我碗里。
"秋秋自己决定。妈不插手。"
爸爸从报纸后面抬起头,闷闷地补了一句:"但要是你不想见他,爸去把他赶走。"
我摇了摇头:"不用。他会走的。"
第五天,我去海边画画的时候,他远远地坐在另一块礁石上。
没有过来打扰我。就那么坐着,看着海,偶尔看看我的方向。
我装作没看见他。
一个下午过去,我画完了两张海景,起身收拾画具。
他终于站起来走过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递给我。
"少糖,加燕麦。"
我愣住了。
那是一杯奶茶,杯身上贴着标签:少糖,加燕麦。
"何念告诉我的。"他没有看我的眼睛,声音很低,"她说你喜欢这个。以前你一直喝我买的那种全糖的,是因为我第一次给你买的就是那个……你不好意思说你不喜欢。"
我看着那杯奶茶。
"何念还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说你不喜欢排骨汤里放玉米,你喜欢放山药。说你不是色彩感差,是故意用灰调子因为你喜欢莫兰迪色系。说你高中就想考美院,可你一直没敢说。"
他顿了一下。
"说你之前发的每一条朋友圈,被我评论了之后就删了。"
"一共删了四十三条。"
我的手指紧了紧画夹的带子。
四十三条。何念怎么数得这么清楚。
"何念还骂了我。"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说我是她见过的最蠢的人。明明喜欢一个人,非要用最恶心的方式去对待她。"
海风猛了一阵,吹乱了我的头发。
"盛煜。"
"嗯。"
"你说你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重重地点了头。
"从十一岁开始。"
我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可是盛煜,'喜欢'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你说我笨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是在喜欢我吗?你说没人会喜欢我的时候,也是在喜欢我吗?你当着全社团的人说我的画像鬼画符、说有人送我画册肯定是废纸的时候——"
我的声音平静,却觉得喉咙在发紧。
"——那些时候,你心里想的也是'我喜欢她'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可那不是我的问题。"我把那杯奶茶接过来,没有喝,拿在手里暖了暖指尖,"你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就选择了表达厌恶。你把你的笨拙和懦弱全部变成了刀子,一把一把地往我身上扎。"
"然后今天跑来告诉我,其实那些都不是刀子,是糖。"
我把奶茶放在他旁边的礁石上。
"对不起。我尝不出甜味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肩膀塌了下来。
我背好画夹,朝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快要碎裂。
"简秋,我不走。我等你尝出来那一天。"
我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但我的脚步确实慢了一拍。
只有一拍。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了。
08
"秋秋!你的画入选了!市美协的青年展!"
何念的尖叫从手机话筒里炸出来,我被震得把手机拿远了两寸。
距离我从盛家离开,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南边的冬天不算太冷,海风是湿的,带着咸味。我在美院的课程已经步入正轨,每周三次色彩课、两次素描大课,日子过得满当又安静。
盛煜走了。
在那个海边对话之后的第三天,他离开了这座城市。
走之前没有再来找我。只是在我家门口的信箱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对不起。等我。
我把纸条夹进了抽屉深处,和那杯没喝的奶茶的杯套一起。
何念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知道这个展有多少人投稿吗?三千多人!选了五十幅!你那幅海边的就在里面!评委说你的色调很有个人风格——什么莫兰迪灰——反正就是超级厉害的意思!"
我坐在画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谢谢你告诉我,念念。"
"你怎么反应这么平淡!快去看邮件啊!"
"嗯。看了。"
我确实看了。通知邮件是一小时前来的。我看了三遍。然后对着屏幕坐了很久,一个人笑了笑。
没有哭,没有大喊大叫,只是一种很安静的满足。
像是被人打了很多年的左脸终于被暖风吹到了。
何念突然压低了声音:"对了秋秋……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吧。"
"盛煜好像看到了你入选的消息。青年展的入选名单发在了市美协的公众号上,他转发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朋友圈转发的。没有配文字,就发了一个链接。但我看到了。"
"哦。"
"还有……"何念犹豫了一下,"江零在底下评论了一句,说'这种展什么人都能入选啊'。盛煜把她删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半晌才开口:"念念,我不想听关于他的消息了。"
何念安静了两秒,声音柔软下来:"好。不说了。那说我们的!展览下个月开幕,我买票去看你的画!"
"好。"
"秋秋。"
"嗯?"
"你真的比以前快乐了很多。"
我想了想,笑了。
"是啊。"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拿颜料的时候,那张"对不起。等我"的纸条从缝隙里滑了出来。
我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晚饭的时候妈妈做了番茄鸡蛋面,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
"秋秋,听说你的画入选了?"
"嗯。"
"妈虽然不懂画,但妈为你骄傲。"她笑着给我碗里加了一勺醋,"想买什么就买,别省。"
爸爸从厨房探出头:"开幕式那天,我和你妈去吗?"
"当然去啊。"我嗦了一口面,"你们是我的头号观众。"
妈妈笑得眯起了眼,伸手帮我擦了擦嘴角的汤汁。
吃完饭我回房间画画,画了一个小时后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恭喜你,简秋。我就知道你画得好。"
——盛煜。
我盯着这条短信。
他好像终于学会说一句肯定的话了。
可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在我最需要它的那七年里,我听到的只有否定。
我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也没有删。
就让它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好了。
像那张纸条一样。
我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画我的画。
窗外能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很规律。
画到深夜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
雨点敲在窗户上,嘀嘀嗒嗒的。
我放下画笔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
以前在盛家的时候,下雨天我会在阳台上发呆。有一次盛煜路过看到了,说:"看什么看,发呆也能发出艺术感来?别给我装文艺了。"
我缩回阳台,从那以后下雨就待在房间里不出去了。
可现在,我想在窗前看雨就看雨,想在海边坐一下午就坐一下午,想画灰色就画灰色。
没有人否定我。
这种感觉,真好。
我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往上翻了翻。
然后打了六个字发过去。
"谢谢。你也保重。"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丢到了一边,关灯睡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却睡得很沉。
09
"我来看你的展。"
开幕式那天盛煜出现了。
我没有惊讶。
自从那条短信之后他再没联系过我,但我心里隐约有预感他会来。
展厅里人很多,爸妈站在我那幅画前笑得合不拢嘴。妈妈举着手机拍了又拍,爸爸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像在博物馆里欣赏名作一样严肃认真。
何念从外地赶来了,穿了一条明黄色的裙子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拉着我跟画合影了十几张。
顾衍学长也来了,跟美院的几位老师站在一起低声交流,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
一切都很好。
然后我在展厅入口处看到了盛煜。
他站在签到台旁边,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不像上次那么狼狈。但人还是瘦的,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削。
他手里捏着一张展览门票。
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何念先看到了他,警惕地挡在我前面:"他来干嘛?要不要我赶他走?"
"不用。"我拍了拍她的肩,"这是公共展览。"
我走向他。
他站直了身体,紧张得手指在裤缝上捏了两下。
"你瘦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第一句话是这个。
"你……"他喉结滚了一下,"你气色很好。"
我笑了笑:"嗯。"
他抬了抬手里的门票:"我能进去看看你的画吗?"
"随便看。"
他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什么高级香水,就是普通的洗衣液,很干净的那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展厅深处,停在了我的画前面。
他看了很久。
何念凑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
盛煜在我那幅画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
后来我过去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眼眶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就是你在海边画的那幅。"他的声音很轻,"好看。真的好看。"
"谢谢。"
"不是客气。"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简秋,你画得真的很好。从以前就很好。"
"从你十三岁第一次拿水彩画我家那只猫开始,你就画得比所有人都好。"
"我全都记得。你每一幅画我都看了很多遍。你每次被我说完就把画收起来不画了,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别过脸去。
"我当时在想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你有多好。我怕……"
他的声音卡住了。
我安静地等着。
"我怕别人发现了,你就不需要我了。"
展厅里的灯光很白很亮,把他的侧脸照得一览无余。
我看到他在流泪。
无声的,只有两行水痕从眼角滑下来,他甚至没有去擦。
"盛煜。"
"嗯。"
"你以前那样做,不是喜欢。是控制。"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不是怕别人发现我好,你是怕我发现自己好。因为一个自卑的人、一个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的人,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你身边不走。"
"你在用否定拴住我。"
他终于抬手抹了一下脸。
没有反驳。
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你说的对。"
"我知道。我想了很久。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
"可我改不回来那七年了,对吗?"
我没有说话。
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
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面对我,不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漫不经心。他微微弓着背,把自己缩得比实际小了一圈。
"简秋,我不求你原谅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
"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轻声说了一句。
"以后你的画,我可以继续看吗?在公众号上,或者朋友圈。远远地看。不评论。"
我想了一下。
"可以。"
他笑了。很浅,但确实是笑。
然后他退后一步,朝展厅门口走去。
何念在远处紧盯着这边,看他走了才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他说什么了?你还好吗?"
我握了握她的手。
"念念,我挺好的。真的。"
10
"秋秋,你今年暑假去创作营吗?"
美院的走廊上挂着这学期的优秀作业展,我的一幅港口速写被贴在C位。
路过的学妹停下来拍照,我听见她们小声说:"就是那个简秋学姐,上次市展那幅画超厉害的。"
我没有停步,穿过走廊往画室走。
六个月。
从离开那座城市到现在,正好半年。
半年够长吗?长到足以让一道伤口愈合。
也许不完全。但疤已经在结了。
我坐在画桌前调色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盛煜的朋友圈更新。
何念把我和他的共同好友关系还保留着,所以偶尔能刷到他。
他发了一张照片——图书馆的窗户,外面是北方城市灰蒙蒙的天。
配文是:今天上了一节情绪管理的选修课。很有用。
底下的评论里有江零的名字。她说:"装什么装啊笑死。"
盛煜回复了三个字:已删除。
我盯着看了两秒,无声地笑了一下,随手刷过去了。
那天晚上何念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背景是她宿舍的乱七八糟的桌面。
"秋秋你皮肤状态也太好了吧!海边的女人果然不一样。"
"别贫了。什么事?"
她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压低声音:"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不是关于盛煜的,是江零。"
"嗯?"
"她前两天在学校论坛上匿名发帖,说什么市展有暗箱操作,暗指某个从外校转来的学生靠关系入选。"
我的手指一顿。
"不过你放心,"何念连忙摆手,"顾衍学长直接贴了评委会的评选流程和全程录像,把帖子按死了。底下全是骂江零的,她现在号都注销了,哈哈哈。"
"还有更爽的——"何念凑近镜头,"盛煜在底下回了一条。他说,'简秋的画不需要任何关系。她比你们所有人都有天赋。以前是我瞎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截图给你看!"何念连发了三张截图过来。
我看着那行字。
盛煜的头像,盛煜的ID,一字一句打在那个公开的论坛上。
我承认那一刻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一种很奇怪的释然。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念念。"
"嗯?"
"替我谢谢顾学长。"
"那盛煜呢?不谢?"
我想了想,摇头。
"不了。他那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何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话题一转开始吐槽她室友的打呼声。
视频挂了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夜色。
海看不见了,但能听到。潮汐的节奏和呼吸一样规律。
我想起十一岁那年第一次住到盛家。
盛煜比我大几个月,瘦瘦高高的,站在楼梯口往下看着我,表情有些别扭。
他妈妈推着他:"快,叫妹妹。"
他涨红了脸,半天蹦出一句:"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我点了点头。
他"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我柜子里的零食你别动。"
可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枕头旁边多了两盒饼干和一个果冻。
藏得笨拙极了。
后来呢?后来他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初中,有男生开始注意我。也许是高中,我交了新朋友。也许更早,早到我都记不清了。
总之那个会偷偷在枕头边放零食的男孩,变成了一个只会用否定来表达一切的人。
而我在他的否定里缩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现在影子终于走出来了。有了自己的形状,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光。
我不恨他了。
但我也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不能原谅,而是因为那个能被他的一句好话就哄好的简秋,已经不存在了。
我推开窗户,让海风灌进来。
明天还有早课。
手机上弹出妈妈的消息:"明天下雨记得带伞。晚安宝贝。"
我回了一句:"晚安妈妈。"
另一条未读消息安静地挂在通知栏里。
是盛煜的。隔了很久才发来的一条。
我没有急着点开。也没有急着删掉。
我放下手机,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雨已经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
我闭上眼睛。
明天的色彩课要用到那盒三十六色的水彩。
还有一幅新画要起稿。画的是这座小城清晨的渔港——渔船回来的时候天刚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光。
那是我自己找到的光。
不是任何人给的。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那条未读消息就安静地躺在那里。
它不再让我紧张,也不再让我期待。
它只是一条消息。
仅此而已。
何念第二天早上发来消息:"秋秋早安!今天要加油鸭!对了你那个创作营申请交了吗?"
我撑着伞走在去教室的路上,雨不大,伞面上的水珠慢慢汇成一条线滑落下来。
我单手打字回她。
"交了。等通知。"
"太好了!你一定能选上!"
"嗯。"
我收好手机,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贴着新一期的优秀作业,我的名字在上面。
很小的字,但确确实实是我的名字。
简秋。
不需要任何人的前缀,不寄人篱下,不依附谁的否定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就是简秋。
我路过那幅画的时候顺手正了正画框的角度。
身后有脚步声追过来。是画室的同学在喊我。
"简秋,周老师找你!说有个外展邀请的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应了一声,加快步伐穿过走廊。
雨还在下。
但我已经不需要躲了。
"来了,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