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为了嫁入尚书府,亲手毒杀了我的姐姐。
这一世重来,我跪在父亲面前,求他把这门婚事给姐姐。
出嫁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花轿远去。
不等我转身。
尚书府的管家匆匆赶来,拦住了我。
"二小姐,我家公子说了,他要娶的是你,不是你姐姐。"
"还请二小姐给个说法。"
母亲急得拉住了我的袖子。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当初哭着喊着要嫁,如今送上门又不去了?"
"你姐姐是替你去的,你倒缩起来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城中锣鼓震天。
我看着花轿消失的方向,理了理衣裙,对管家笑了笑。
"替我转告你家公子。"
"上一世,他在新婚夜杀了我全家。"
"这一世,我亲手把他最在意的人送进了他的后宅。"
"至于他什么时候明白过来——"
"不急。"
01
"二小姐,这话老奴如何回禀?"
管家攥着拂尘的手微微发抖,他大约从未被人用这种口吻说过话。
远处鞭炮的尾音终于散尽,整条长街安静下来。
母亲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腕。
"你跟他说什么上一世下一世的鬼话?纪酌,你是要把咱们全家逼上绝路吗?"
我把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母亲,您掐疼我了。"
她愣了一下,旋即更大声地嚷起来。
"我掐疼你?霍家要是翻脸,那才叫疼!"
"你爹一个四品侍郎,得罪了尚书府,你当日子还过得下去?"
管家在一旁把我们母女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眼珠转了转,从袖口取出一只锦盒。
"二小姐,我家公子说了,这是给您的。"
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鸽血红的石榴石耳坠,式样精巧,成色极品。
上一世,这枚耳坠是我的嫁妆。
我戴着它跨过霍家大门,当晚它就被血浸透了,红得分不清是石头还是人。
"公子还说了一句话。"
管家直起腰板,那语气不像在传话,倒像在宣旨。
"他说——二小姐跑不掉的。该是他的东西,早一天晚一天,都得回到他手里。"
母亲一听"跑不掉"三个字,脸上竟浮出了一层喜色。
她当这是情深义重。
当这是尚书府世子对她女儿的痴心不改。
"你瞧瞧,人家世子这心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没接那个锦盒。
"管家。"
"老奴在。"
"把这东西带回去。"
"告诉你家公子,上一世他欠我的,这辈子,我会让他一笔一笔还清。"
管家脸色难看极了,收了锦盒,后退两步。
"二小姐,老奴是个传话的,说句逾矩的话——"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掂量。
"公子这人,没耐心等。"
我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
"那就让他来。"
管家走后,母亲在我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我不孝。说我害了全家。说我对不起替嫁的姐姐。
每一句话都像是前世重演。
前世她也是这样催我嫁。催得我亲手给姐姐的汤药里加了砒霜。
催得我成了杀人凶手。
"酌儿,你到底想要什么?"母亲哑着嗓子问我。
我看向城楼下空荡荡的长街。
花轿走了,姐姐走了,所有前世的噩梦此刻都被装进了霍家的大门里。
"母亲,我想要的很简单。"
"我要霍家——还命。"
02
"二小姐,霍世子的马车停在门口了。"
翠竹跑进院子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声音尖得像踩了猫。
我搁下手里的针线,没动。
第二天。
他果然没耐心等。
"带了多少人?"
"奴婢……奴婢没敢细数,乌压压的,把咱家整条巷子堵得死死的。"
穿衣,理鬓,走出院门。
前厅里,父亲已经迎了人进来。他侧坐在下首,端着茶盏的手指隐隐颤抖,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霍衍坐在上首。
月白衫,玉冠束发,腰悬一枚暖玉环佩,通身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
他正垂着眼听父亲说些客套话,唇角微弯,姿态闲适得像是来做客。
我跨进厅门的瞬间,他抬了眼。
那双眼睛我太熟。
前世我看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它从未给过我一丝温度,只有在杀人时才稍微亮一点。
"酌妹妹来了。"
他起身,长揖一礼,温声如玉。
"衍之冒昧来访,叨扰了。"
父亲连忙使眼色让我行礼。
我站在原地没动。
"霍世子来我家做什么?"
父亲脸色白了一瞬。
霍衍倒是不恼,直起身来,笑了笑。
"来看看你。"
四个字说得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父亲坐不住了,端起茶搁下,搁下又端起。
"世子,犬女年幼不懂事,昨日的事……"
"纪大人。"霍衍抬手止住他,语气依然温和。
"长辈不必为小辈的事操心。衍之与酌妹妹之间的事,衍之自己来解决。"
他看向我,微微侧头。
"酌妹妹,借一步说话?"
父亲一脸为难,目光在我和霍衍之间来回打转。
我开口了。
"就在这里说。"
霍衍顿了顿,并不勉强。
"也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你姐姐今早写的。"
我瞳孔一缩。
信封上的字迹确实是姐姐的——歪歪扭扭,像是在匆忙中写就。
"她不太适应府里的日子。"霍衍的声音里多了一分叹惋。"毕竟这桩婚事来得突然,府里上上下下不知该如何安置她。"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我脸上。
"名不正则言不顺。酌妹妹应该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我没有去拿那封信。
"霍世子在威胁我?"
"不敢。"他笑得温润极了。"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你姐姐进了我的门,是你亲手推进去的。她过得好不好,取决于你。"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前世我杀了姐姐。
这世我把她推进了虎穴。
有什么区别吗?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过来。
有区别。
前世她死了。这世我会把她活着带回来。
"霍世子想用我姐姐拿捏我。"我一字一顿看着他。"可您忘了,这桩婚事是您霍家开口求的。嫁进去的是纪家嫡女。"
"您若连自己求来的正妻都护不住——传出去,丢的是您尚书府的脸面。"
霍衍的笑终于收了一分。
他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酌妹妹。"
"嗯?"
"你变了很多。"
他转身向厅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
"我等你想通。"
03
"老爷!霍尚书今日在朝上弹劾了您!"
管事刘伯跌跌撞撞跑进后院时,父亲正坐在廊下教弟弟纪衡认字。
毛笔落在宣纸上,洇出一大团墨迹。
父亲站起来。
"什么罪名?"
"说您……说您在瀛州任上时,私扣赈灾银两。"
"一派胡言!"父亲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我在瀛州三年,连一双新靴子都没添置过——"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丝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审视。
"酌儿。"
"是。"
"这件事——跟你和霍家的事有没有关系?"
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指着我鼻子就骂。
"还用问吗?不就是因为她!好好的婚事不嫁,非要把她姐姐推出去!现在人家要收拾咱们全家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父亲,您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实话。"
"有关系。霍衍想娶的人是我,我没去。他在给我施压。"
父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一个世子,犯得着用这种手段?"
"犯得着。"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妻子。他要的是我家里那样东西。可这话我还不能对父亲说。
说了他也未必信——前世他至死都不知道霍家的真正目的。
"酌儿,你老实告诉爹。"父亲走到我面前,第一次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为什么不肯嫁?"
"嫁了会死。"
"……什么?"
"全家都会死。"
庭院里安静到可以听见蟋蟀的叫声。母亲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
有些真相说出来太荒唐,不如让时间来证明。
"父亲,给我十天。十天之后,如果我解决不了这件事,我自己去霍家赔罪。"
父亲低下头,不再说话。半晌,他转身回到廊下,弯腰把弟弟掉在地上的毛笔捡起来。
"十天。"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着千斤。
"不能再多了。"
晚间翠竹送来了姐姐的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从霍家正门出来的,是塞在送菜小贩的菜筐底下带出来的。
只有四个字——
"匣中无物。"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找了。匣子里的东西确实被我提前取走了。
霍衍还在找,他还没翻到嫁妆那一层。
还有时间。
翠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赵叔来回话了。说那边已经收到了东西,正在核实。"
我点头。
"告诉赵叔,让他转达那位大人一句话。"
"什么话?"
"霍家的脖子已经伸好了——就看他敢不敢落刀。"
04
"纪家二姑娘?就是那个把亲姐姐推出去替嫁的?"
"啧,听说是霍世子不肯要她姐姐,非要她。她不去,霍家就为难她全家。"
"活该。谁让她自己先悔婚的。"
这些话是我在街上买药时听见的。
短短五天,全京城都在议论纪家的笑话。
霍衍没有动用什么大手段,他只是让人在茶楼里"不经意"聊起了纪家嫁女的趣闻。
舆论像水,他只用了一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就朝着他想要的方向流过来了。
回到家时,门前连乞丐都不来了。
邻居见了我们家的人绕道走。
母亲三天没出过门。
第六天清早,霍家的马车又来了。
这次没有管家,只有一个丫鬟,递上一封信。
霍衍的字,瘦金体,漂亮得不像话。
信上写——
"酌妹妹如晤。令姐昨夜风寒,高热不退,府中大夫束手无策。衍之忧心如焚,特来相告。盼妹妹念及姐妹之情,来府一叙。衍之恭候。"
我把信纸攥成一团。
他在催我。
用姐姐的命催我。
"小姐。"翠竹在一旁面色发白。"大小姐该不会真的……"
"他不会动她。"我咬着牙说。"她对他还有用。"
可手心全是冷汗。
他说她病了——是真病还是他故意让她病的?
如果姐姐真的撑不住……
前世我害死了她。
这世我发过誓,绝不再让她受伤。
可我现在——又在赌她的命。
"翠竹,去把赵叔叫来。"
"小姐?"
"快去。"
半个时辰后,赵叔出现在后院角门。
"那边……还需要多久?"
赵叔面露难色。
"纪小姐,证据送上去了,但上头说还需要比对核实。最快——还要七天。"
七天。
父亲给我十天,还剩四天。
证据核实要七天。
时间不够。
我闭了闭眼。
如果我现在去霍家——一切前功尽弃。他拿到我,就拿到了跟父亲谈判的筹码,然后灭口。
如果我不去——姐姐可能撑不过这七天。
"赵叔。"
"在。"
"告诉那位大人,不能再等了。"
"如果七天之内他不动手——我自己进霍家,当面从霍衍嘴里掏出认罪的话。"
赵叔瞳孔一缩。
"纪小姐,这太冒险了——"
"赵叔。"我打断他,声音里连自己都能听出一丝颤抖。
"上一世我亲手杀了姐姐。这一世,我拿她做了棋子。"
"如果连她的命都保不住,那我重生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赵叔不说话了。
他走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晚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暗影在脸上明灭。
第七天。
我穿好了出门的衣服。
翠竹在一旁急得直哭。
"小姐,您真要去?"
我抬头看天。
今日万里无云。
"去。"
我系好最后一根衣带,看向铜镜里自己的脸。
"但不是去送死。"
"是去收网。"
05
"纪二姑娘驾到——"
霍家门房的通传声又尖又亮,传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大门口候着的仆从排成两列,齐齐低头行礼。这阵仗比迎正经主母都气派。
霍衍在等我。
不,他在向全京城宣告——我来了。
前厅没人。管家领着我穿过回廊,过影壁,绕花厅,一路往府邸深处走。
越走越偏。
"管家,我姐姐在哪?"
"大少夫人在后院歇着,世子说了,先请二小姐去书房坐坐。"
书房。
上一世,他也是在书房里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说——你家的东西,交出来。
然后笑着让人把我父亲的头颅端了上来。
"二小姐,到了。"
管家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路。
我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霍衍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站起来。
"酌妹妹来了。"
那语气,像在等一个赴宴的客人。
"我姐姐呢?"
"别急。"他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目光从上到下将我打量了一遍。"坐下喝杯茶,你姐姐很快就能见到。"
"先让我见她。"
"坐下。"
不是请求的语气。
是命令。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片刻后,我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霍衍亲自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酌妹妹,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娶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有趣。"他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你姐姐太软了,不经逗。你不一样。"
"你拒绝我,骂我,说些疯话吓我的管家——"他笑了,笑容温煦得像冬日暖阳。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迫不及待往我怀里扑的女人,你是头一个让我追的。"
我的茶没有动。
"霍世子,你追人的方式是——弹劾她父亲,关她姐姐,逼她走投无路?"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有用吗?"
"你来了,说明有用。"
他将茶盏轻轻搁下,向我走近一步。
"酌妹妹,我不喜欢绕弯子。今天你进了这扇门,就不用再出去了。"
"你父亲的案子,我让人撤。你姐姐的病,我让大夫好好治。"
"代价是——你留下来。"
我把玩着茶杯的盏盖,没有看他。
"如果我不呢?"
他沉默了两息。
"那就只能委屈你姐姐,继续病着了。"
我终于抬头,正视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好。我答应你。"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让我先见姐姐。当面确认她没事。"
霍衍笑了,伸手替我拨开挡在额前的碎发,指尖擦过耳侧时,我硬生生忍住了后退的冲动。
"自然。"
他回头吩咐管家。
"带二小姐去看大少夫人。"
管家领我出了书房,穿过两道月门,到了后院最偏的一间厢房。
门推开的瞬间,我差点没站稳。
姐姐瘦了一大圈。
她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姐姐。"
她听到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看见是我,嘴角竟然弯了弯。
"酌儿……你怎么来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你……是不是答应他了。"姐姐的声音细如蚊蚋。
我没说话。
她的眼泪流下来。
"不要。你走。别管我。"
"姐姐。"
"酌儿,你听我说——"她突然攥紧我的手,迸发出不属于病人的力气。"那个人不对劲。他的书房暗格里有一本册子,上面记了很多人名,全部打了红叉——"
"大少夫人。"
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
"世子说了,姐妹相见不宜太久,请二小姐移步。"
姐姐的手被我从指间一根根抽离。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
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快跑。"
我没有跑。
我冲她笑了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姐姐等我。快了。"
06
"酌妹妹今晚就住东厢吧。我让人收拾好了。"
霍衍站在庭院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月光打在他侧脸上,像尊瓷器。
我被困在霍家了。
名义上是住,实际上每个出口都有人守着。
"好。"
他对我的配合很满意,又补了一句。
"明日我请了裁缝来,给你量几身衣裳。既然留下了,总得有个样子。"
我没有接话,转身进了东厢。
门一关,我靠在门板上,掌心里全是汗。
赵叔那边还要七天。
我手里没有牌了。
不——还有一张。
姐姐说的那本册子。
书房暗格,人名,红叉。
如果那上面有我父亲的名字,有我全家的名字——那就是霍衍要灭口的证据。
但怎么拿?
书房日夜有人守着,霍衍本人住在紧邻书房的正房里,稍有动静他就会知道。
除非——他不在。
"翠竹。"
翠竹不在。他们没让我带丫鬟进来。
我攥紧拳头。
当夜无话。
第二天,裁缝果然来了。不是一个,是三个。
量衣的间隙,一个年轻绣娘凑到我耳边。
"纪小姐,赵叔让我带句话。"
我心跳骤然加速,面上不动声色地抬着手臂让她量尺寸。
"上头松口了。后天动手。让您撑住。"
后天。
还有两天。
我只需要再撑两天。
"另外——"绣娘压得更低,"赵叔说,如果您能拿到书房里的那本册子,事情会更稳。"
我轻轻点头。
绣娘退回原位,若无其事地继续穿针引线。
当晚,霍衍来东厢找我。
他坐在桌边,替我倒了杯热茶。
"住得还习惯吗?"
"床硬了些。"
"我让人换。"他笑着看我,目光在我脸上流连。"酌妹妹,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仰慕。"他支着下巴,歪着头打量我。"现在你看我——像在看一个死人。"
心跳漏了一拍。
"世子多心了。"
"是吗。"他站起来,绕到我身后。我感觉到他的手落在我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酌妹妹,我再问你一次。你那天对我管家说的话——什么上一世,什么新婚夜——"
他俯下身,呼吸拂在我耳侧。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他在试探。
"世子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他轻笑了一声,手从我肩上移到脖颈侧面,拇指摩挲着颈侧的动脉。
"那我换个问法。"
"——你父亲书房里那只紫檀匣子,里面的东西呢?"
07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果然在找那只匣子里的东西。
前世我不知道那匣子有多重要。直到全家被屠那夜,霍衍翻遍了整个纪府,最后从父亲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它。
那是一份账册。
先帝年间,霍家贪墨军饷、倒卖军粮的全部罪证——我外祖父任御史时一笔一笔记下的。
外祖父死后,东西传到了母亲手里,母亲转交给了父亲。
父亲不知道里面的分量。他只当是岳丈的遗物,一直锁在书房里。
可霍家知道。
所以霍家要联姻。
联姻不成,就灭口。
"酌妹妹?"霍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耐。"在想什么?"
我仰起头看他。
"世子说的匣子,我不知道。那是我父亲的东西。"
"是吗。"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你父亲说不知道,你也说不知道。你姐姐嫁过来的时候我让人查了全部嫁妆,也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骤冷。
"所以要么是你父亲在骗我,要么——是你提前把东西转移了。"
沉默。
我没有否认。
否认没有意义。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通知我——他已经猜到了。
"霍世子,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匣子。"
"你姐姐知道。"
我猛地抬头。
他的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冷得像刀锋。
"今天下午我去看了你姐姐,跟她聊了聊。她很配合,什么都愿意说。"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他摊开手。"只是让大夫减了一味药。你知道的,风寒这种东西,缺了关键的药,很容易转成肺痨。"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霍衍。"
"嗯?"
"如果我姐姐出了任何事——"
"你会怎样?"他接过话,语气轻快得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酌妹妹,你现在困在我的宅子里,身边没有一个帮手,你父亲自身难保,满京城没人替你说话。"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能怎样?"
我攥紧了拳。
他说得对。
此刻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乖一点,酌妹妹。"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像在拍一只听话的狗。
"把东西交出来,你姐姐的药加回去,你父亲的案子撤掉,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你看,多简单的事。"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时停了一步。
"我给你一晚上想。明天早上,我要答案。"
门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一晚上。
赵叔说后天动手。
还差一天。
只差一天。
可姐姐的药——
我闭上眼。
不能交。
交了,他拿到账册,毁掉证据,我全家依然是死路一条。
不交,姐姐可能熬不过这一天。
想到这里,我拔步冲向门口——
门从外面锁死了。
08
我没有睡。
整夜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巡逻的护卫换了三班。
天蒙蒙亮的时候,东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不是霍衍。
是他身边那个贴身小厮,手里端着一碗粥。
"二小姐,世子让您先用早膳。辰时他来。"
粥放在桌上,小厮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住脚。
"我姐姐昨晚怎么样?"
小厮犹豫了一下。
"大少夫人……咳了一夜。"
我攥紧了桌沿。
"告诉你家世子,不用等辰时了。让他现在来。"
小厮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霍衍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束着,看上去像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但他精神很好,嘴角带笑。
"酌妹妹想通了?"
"我有条件。"
"说。"
"先给我姐姐把药加回去。我亲眼看她喝下去。然后我告诉你东西在哪。"
他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你跟我一起去。药在你眼前熬,你看着她喝。然后你当场告诉我。"
"好。"
他侧身让路。
我迈出东厢的门,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
穿过回廊时,我注意到今天府里的护卫比昨天少了。
少了很多。
霍衍走在我前面,步子悠闲。
"昨晚没睡好?"他头也没回。
"床硬。"
"我说了让人换。"他笑了声。"是你自己把门锁了不让人进。"
我没接话。
到了姐姐的厢房,大夫已经候在外面了。
霍衍吩咐几句,大夫进去给姐姐把了脉,加了药,当着我的面熬好端了进去。
我看着姐姐一口一口把药喝完。
她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姐姐好好歇着。"我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转身面对霍衍。
"走吧。我告诉你。"
霍衍满意地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经过前院时,我忽然听见——
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多匹马。
铁蹄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沉重且急促。
霍衍的脚步停了。
他转头看向大门方向,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世子!"管家从前厅跑出来,脸色煞白。"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话音未落。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道明黄卷轴。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护卫。
是禁军。
"霍衍。"中年官员高举卷轴,声如洪钟。
"御史台奉旨查案——霍氏一族涉嫌贪墨军饷、倒卖军粮,证据确凿。"
"圣上口谕,霍家上下即刻封府,所有人不得擅离半步。"
"霍衍,接旨吧。"
霍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恐惧。
是茫然。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我站在三步之外,迎着他的目光。
"酌妹妹。"
"嗯。"
"东西——是你给出去的。"
"对。"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痉挛。
"你根本不是来告诉我东西在哪的。"
"对。"
"你是在拖时间。"
"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霍衍,我说过——你欠我的,我会让你一笔一笔还。"
"今天是第一笔。"
09
霍衍被两个禁军压着跪在前厅正中央。
他的发冠在挣扎中歪了,额前散落几缕碎发,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但他没有喊冤。
他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死死盯着我。
"纪酌。"
不叫酌妹妹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是。"我站在禁军身后,低头看他。"从我跪在父亲面前求他把婚事给姐姐那天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让你姐姐嫁进来——就是为了偷那本册子。"
"不。"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我让姐姐嫁进来,是为了让你以为我最在乎的人在你手里。"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我姐姐身上,用她威胁我、逼我就范。你觉得你赢了。"
"但你忘了看别的地方。"
"账册从一开始就不在我家。"
"我在决定把姐姐嫁给你之前,就已经把它交给了赵叔。"
霍衍闭上了眼。
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好一个纪酌。"
他重新睁开眼,里面的温润彻底褪干净了,只剩下冰冷的、纯粹的恨意。
"你用你亲姐姐做饵。你就不怕她死在我手里?"
"怕。"我站起来,垂眸看着他。"但我更怕的是上一世的结局重来一次。"
"上一世?"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你又说这种疯话。"
"霍衍,你不用信。"我后退一步。"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这辈子,你不会再有机会碰我家任何一个人。"
御史台的人开始翻箱倒柜。
霍家的下人被集中在院子里蹲着,管家两腿发软瘫在地上,那只惯常握着拂尘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去了后院。
姐姐听见动静,已经挣扎着坐起来了。
看到我推门进去,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酌儿——外面怎么了——"
"姐姐。"我走过去,把她瘦得脱形的身子揽进怀里。"结束了。"
"我们回家。"
她伏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颤,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好。好。"
我扶着她出了厢房。
院子里,禁军押着霍衍往大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开口。
"纪酌。"
我停下脚步。
"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把你最在意的人送进虎口,拿她当棋子。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姐姐在我怀里抖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他说得对。
我跟他确实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我的棋子,我会用命去护。
而他的棋子,用完就杀。
"带走。"我侧开脸,不再看他。
禁军押着他走了。
霍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瞬间,忽然回过头来。
隔着满院的乱象,隔着呼啸的风,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纪酌——你会后悔的。"
我扶着姐姐,一步一步走出霍家大门。
外面阳光正盛,照得人眼前发白。
"不会。"
我回答得很轻。
轻得只有风听见。
10
"纪二小姐,霍家的案子结了。"
赵叔站在我家前厅里,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霍尚书革职下狱,霍家抄没家产,流放岭南。霍衍——"
他顿了一下。
"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母亲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这……这可是尚书府啊……说倒就倒了……"
父亲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他这些天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
"赵叔,替我谢那位大人。"我开口。
赵叔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那位大人说——纪小姐胆识过人,若是男子,当入朝为官。"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
赵叔走后,父亲忽然叫住了我。
"酌儿。"
"父亲。"
"你姐姐……"他张了张嘴,眼底有什么在翻涌。"她在霍家受的罪,是你早就预料到的?"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是。"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您,您会信吗?"
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答案。不会。
前世我说全家会死,他也只当我疯了。直到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刻。
"酌儿。"母亲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姐姐她……不怪你吗?"
我想起姐姐回家后的那个晚上。
她握着我的手,问了我一句话。
"酌儿,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我说——会。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我也不后悔。"
她说。
"我是你姐姐。你拿我当棋子也好,拿我当饵也好——只要你活着,全家活着,我不后悔。"
那一刻我哭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我头一次哭得那么难看。
"她不怪我。"我对母亲说。
母亲捂着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当晚,姐姐来了我的院子。
她的脸色好了许多,人还是瘦,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
"给你熬的。补气血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
"姐姐,以后的日子——"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她打断我,在我旁边坐下来,靠着我的肩。"急什么。"
我们并排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前世这棵树在霍家抄家那天被连根拔起。
这世它好好地长在这里,枝头缀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酌儿。"
"嗯。"
"你那天跟霍家管家说的话——什么上一世下一世的——"
"姐姐想问什么?"
她歪头看我,目光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心疼。
"不问了。"她摇摇头。"不管你经历过什么,现在都过去了。"
她把脑袋搁在我肩上。
"我们都活着。这就够了。"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院子里的风吹动石榴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不知谁家在办喜事。
这世的鞭炮声,终于不再让我害怕了。
"姐姐。"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的手背。
"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