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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28 06:19:05

上一世我为了嫁入尚书府,亲手毒杀了我的姐姐。

这一世重来,我跪在父亲面前,求他把这门婚事给姐姐。

出嫁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花轿远去。

不等我转身。

尚书府的管家匆匆赶来,拦住了我。

"二小姐,我家公子说了,他要娶的是你,不是你姐姐。"

"还请二小姐给个说法。"

母亲急得拉住了我的袖子。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当初哭着喊着要嫁,如今送上门又不去了?"

"你姐姐是替你去的,你倒缩起来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城中锣鼓震天。

我看着花轿消失的方向,理了理衣裙,对管家笑了笑。

"替我转告你家公子。"

"上一世,他在新婚夜杀了我全家。"

"这一世,我亲手把他最在意的人送进了他的后宅。"

"至于他什么时候明白过来——"

"不急。"

01

"二小姐,这话老奴如何回禀?"

管家攥着拂尘的手微微发抖,他大约从未被人用这种口吻说过话。

远处鞭炮的尾音终于散尽,整条长街安静下来。

母亲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腕。

"你跟他说什么上一世下一世的鬼话?纪酌,你是要把咱们全家逼上绝路吗?"

我把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母亲,您掐疼我了。"

她愣了一下,旋即更大声地嚷起来。

"我掐疼你?霍家要是翻脸,那才叫疼!"

"你爹一个四品侍郎,得罪了尚书府,你当日子还过得下去?"

管家在一旁把我们母女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眼珠转了转,从袖口取出一只锦盒。

"二小姐,我家公子说了,这是给您的。"

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鸽血红的石榴石耳坠,式样精巧,成色极品。

上一世,这枚耳坠是我的嫁妆。

我戴着它跨过霍家大门,当晚它就被血浸透了,红得分不清是石头还是人。

"公子还说了一句话。"

管家直起腰板,那语气不像在传话,倒像在宣旨。

"他说——二小姐跑不掉的。该是他的东西,早一天晚一天,都得回到他手里。"

母亲一听"跑不掉"三个字,脸上竟浮出了一层喜色。

她当这是情深义重。

当这是尚书府世子对她女儿的痴心不改。

"你瞧瞧,人家世子这心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没接那个锦盒。

"管家。"

"老奴在。"

"把这东西带回去。"

"告诉你家公子,上一世他欠我的,这辈子,我会让他一笔一笔还清。"

管家脸色难看极了,收了锦盒,后退两步。

"二小姐,老奴是个传话的,说句逾矩的话——"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掂量。

"公子这人,没耐心等。"

我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

"那就让他来。"

管家走后,母亲在我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我不孝。说我害了全家。说我对不起替嫁的姐姐。

每一句话都像是前世重演。

前世她也是这样催我嫁。催得我亲手给姐姐的汤药里加了砒霜。

催得我成了杀人凶手。

"酌儿,你到底想要什么?"母亲哑着嗓子问我。

我看向城楼下空荡荡的长街。

花轿走了,姐姐走了,所有前世的噩梦此刻都被装进了霍家的大门里。

"母亲,我想要的很简单。"

"我要霍家——还命。"

02

"二小姐,霍世子的马车停在门口了。"

翠竹跑进院子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声音尖得像踩了猫。

我搁下手里的针线,没动。

第二天。

他果然没耐心等。

"带了多少人?"

"奴婢……奴婢没敢细数,乌压压的,把咱家整条巷子堵得死死的。"

穿衣,理鬓,走出院门。

前厅里,父亲已经迎了人进来。他侧坐在下首,端着茶盏的手指隐隐颤抖,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霍衍坐在上首。

月白衫,玉冠束发,腰悬一枚暖玉环佩,通身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

他正垂着眼听父亲说些客套话,唇角微弯,姿态闲适得像是来做客。

我跨进厅门的瞬间,他抬了眼。

那双眼睛我太熟。

前世我看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它从未给过我一丝温度,只有在杀人时才稍微亮一点。

"酌妹妹来了。"

他起身,长揖一礼,温声如玉。

"衍之冒昧来访,叨扰了。"

父亲连忙使眼色让我行礼。

我站在原地没动。

"霍世子来我家做什么?"

父亲脸色白了一瞬。

霍衍倒是不恼,直起身来,笑了笑。

"来看看你。"

四个字说得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父亲坐不住了,端起茶搁下,搁下又端起。

"世子,犬女年幼不懂事,昨日的事……"

"纪大人。"霍衍抬手止住他,语气依然温和。

"长辈不必为小辈的事操心。衍之与酌妹妹之间的事,衍之自己来解决。"

他看向我,微微侧头。

"酌妹妹,借一步说话?"

父亲一脸为难,目光在我和霍衍之间来回打转。

我开口了。

"就在这里说。"

霍衍顿了顿,并不勉强。

"也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你姐姐今早写的。"

我瞳孔一缩。

信封上的字迹确实是姐姐的——歪歪扭扭,像是在匆忙中写就。

"她不太适应府里的日子。"霍衍的声音里多了一分叹惋。"毕竟这桩婚事来得突然,府里上上下下不知该如何安置她。"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我脸上。

"名不正则言不顺。酌妹妹应该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我没有去拿那封信。

"霍世子在威胁我?"

"不敢。"他笑得温润极了。"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你姐姐进了我的门,是你亲手推进去的。她过得好不好,取决于你。"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前世我杀了姐姐。

这世我把她推进了虎穴。

有什么区别吗?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过来。

有区别。

前世她死了。这世我会把她活着带回来。

"霍世子想用我姐姐拿捏我。"我一字一顿看着他。"可您忘了,这桩婚事是您霍家开口求的。嫁进去的是纪家嫡女。"

"您若连自己求来的正妻都护不住——传出去,丢的是您尚书府的脸面。"

霍衍的笑终于收了一分。

他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酌妹妹。"

"嗯?"

"你变了很多。"

他转身向厅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

"我等你想通。"

03

"老爷!霍尚书今日在朝上弹劾了您!"

管事刘伯跌跌撞撞跑进后院时,父亲正坐在廊下教弟弟纪衡认字。

毛笔落在宣纸上,洇出一大团墨迹。

父亲站起来。

"什么罪名?"

"说您……说您在瀛州任上时,私扣赈灾银两。"

"一派胡言!"父亲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我在瀛州三年,连一双新靴子都没添置过——"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丝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审视。

"酌儿。"

"是。"

"这件事——跟你和霍家的事有没有关系?"

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指着我鼻子就骂。

"还用问吗?不就是因为她!好好的婚事不嫁,非要把她姐姐推出去!现在人家要收拾咱们全家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父亲,您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实话。"

"有关系。霍衍想娶的人是我,我没去。他在给我施压。"

父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一个世子,犯得着用这种手段?"

"犯得着。"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妻子。他要的是我家里那样东西。可这话我还不能对父亲说。

说了他也未必信——前世他至死都不知道霍家的真正目的。

"酌儿,你老实告诉爹。"父亲走到我面前,第一次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为什么不肯嫁?"

"嫁了会死。"

"……什么?"

"全家都会死。"

庭院里安静到可以听见蟋蟀的叫声。母亲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

有些真相说出来太荒唐,不如让时间来证明。

"父亲,给我十天。十天之后,如果我解决不了这件事,我自己去霍家赔罪。"

父亲低下头,不再说话。半晌,他转身回到廊下,弯腰把弟弟掉在地上的毛笔捡起来。

"十天。"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着千斤。

"不能再多了。"

晚间翠竹送来了姐姐的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从霍家正门出来的,是塞在送菜小贩的菜筐底下带出来的。

只有四个字——

"匣中无物。"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找了。匣子里的东西确实被我提前取走了。

霍衍还在找,他还没翻到嫁妆那一层。

还有时间。

翠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赵叔来回话了。说那边已经收到了东西,正在核实。"

我点头。

"告诉赵叔,让他转达那位大人一句话。"

"什么话?"

"霍家的脖子已经伸好了——就看他敢不敢落刀。"

04

"纪家二姑娘?就是那个把亲姐姐推出去替嫁的?"

"啧,听说是霍世子不肯要她姐姐,非要她。她不去,霍家就为难她全家。"

"活该。谁让她自己先悔婚的。"

这些话是我在街上买药时听见的。

短短五天,全京城都在议论纪家的笑话。

霍衍没有动用什么大手段,他只是让人在茶楼里"不经意"聊起了纪家嫁女的趣闻。

舆论像水,他只用了一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就朝着他想要的方向流过来了。

回到家时,门前连乞丐都不来了。

邻居见了我们家的人绕道走。

母亲三天没出过门。

第六天清早,霍家的马车又来了。

这次没有管家,只有一个丫鬟,递上一封信。

霍衍的字,瘦金体,漂亮得不像话。

信上写——

"酌妹妹如晤。令姐昨夜风寒,高热不退,府中大夫束手无策。衍之忧心如焚,特来相告。盼妹妹念及姐妹之情,来府一叙。衍之恭候。"

我把信纸攥成一团。

他在催我。

用姐姐的命催我。

"小姐。"翠竹在一旁面色发白。"大小姐该不会真的……"

"他不会动她。"我咬着牙说。"她对他还有用。"

可手心全是冷汗。

他说她病了——是真病还是他故意让她病的?

如果姐姐真的撑不住……

前世我害死了她。

这世我发过誓,绝不再让她受伤。

可我现在——又在赌她的命。

"翠竹,去把赵叔叫来。"

"小姐?"

"快去。"

半个时辰后,赵叔出现在后院角门。

"那边……还需要多久?"

赵叔面露难色。

"纪小姐,证据送上去了,但上头说还需要比对核实。最快——还要七天。"

七天。

父亲给我十天,还剩四天。

证据核实要七天。

时间不够。

我闭了闭眼。

如果我现在去霍家——一切前功尽弃。他拿到我,就拿到了跟父亲谈判的筹码,然后灭口。

如果我不去——姐姐可能撑不过这七天。

"赵叔。"

"在。"

"告诉那位大人,不能再等了。"

"如果七天之内他不动手——我自己进霍家,当面从霍衍嘴里掏出认罪的话。"

赵叔瞳孔一缩。

"纪小姐,这太冒险了——"

"赵叔。"我打断他,声音里连自己都能听出一丝颤抖。

"上一世我亲手杀了姐姐。这一世,我拿她做了棋子。"

"如果连她的命都保不住,那我重生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赵叔不说话了。

他走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晚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暗影在脸上明灭。

第七天。

我穿好了出门的衣服。

翠竹在一旁急得直哭。

"小姐,您真要去?"

我抬头看天。

今日万里无云。

"去。"

我系好最后一根衣带,看向铜镜里自己的脸。

"但不是去送死。"

"是去收网。"

05

"纪二姑娘驾到——"

霍家门房的通传声又尖又亮,传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大门口候着的仆从排成两列,齐齐低头行礼。这阵仗比迎正经主母都气派。

霍衍在等我。

不,他在向全京城宣告——我来了。

前厅没人。管家领着我穿过回廊,过影壁,绕花厅,一路往府邸深处走。

越走越偏。

"管家,我姐姐在哪?"

"大少夫人在后院歇着,世子说了,先请二小姐去书房坐坐。"

书房。

上一世,他也是在书房里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说——你家的东西,交出来。

然后笑着让人把我父亲的头颅端了上来。

"二小姐,到了。"

管家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路。

我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霍衍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站起来。

"酌妹妹来了。"

那语气,像在等一个赴宴的客人。

"我姐姐呢?"

"别急。"他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目光从上到下将我打量了一遍。"坐下喝杯茶,你姐姐很快就能见到。"

"先让我见她。"

"坐下。"

不是请求的语气。

是命令。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片刻后,我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霍衍亲自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酌妹妹,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娶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有趣。"他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你姐姐太软了,不经逗。你不一样。"

"你拒绝我,骂我,说些疯话吓我的管家——"他笑了,笑容温煦得像冬日暖阳。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迫不及待往我怀里扑的女人,你是头一个让我追的。"

我的茶没有动。

"霍世子,你追人的方式是——弹劾她父亲,关她姐姐,逼她走投无路?"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有用吗?"

"你来了,说明有用。"

他将茶盏轻轻搁下,向我走近一步。

"酌妹妹,我不喜欢绕弯子。今天你进了这扇门,就不用再出去了。"

"你父亲的案子,我让人撤。你姐姐的病,我让大夫好好治。"

"代价是——你留下来。"

我把玩着茶杯的盏盖,没有看他。

"如果我不呢?"

他沉默了两息。

"那就只能委屈你姐姐,继续病着了。"

我终于抬头,正视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好。我答应你。"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让我先见姐姐。当面确认她没事。"

霍衍笑了,伸手替我拨开挡在额前的碎发,指尖擦过耳侧时,我硬生生忍住了后退的冲动。

"自然。"

他回头吩咐管家。

"带二小姐去看大少夫人。"

管家领我出了书房,穿过两道月门,到了后院最偏的一间厢房。

门推开的瞬间,我差点没站稳。

姐姐瘦了一大圈。

她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姐姐。"

她听到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看见是我,嘴角竟然弯了弯。

"酌儿……你怎么来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你……是不是答应他了。"姐姐的声音细如蚊蚋。

我没说话。

她的眼泪流下来。

"不要。你走。别管我。"

"姐姐。"

"酌儿,你听我说——"她突然攥紧我的手,迸发出不属于病人的力气。"那个人不对劲。他的书房暗格里有一本册子,上面记了很多人名,全部打了红叉——"

"大少夫人。"

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

"世子说了,姐妹相见不宜太久,请二小姐移步。"

姐姐的手被我从指间一根根抽离。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

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快跑。"

我没有跑。

我冲她笑了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姐姐等我。快了。"

06

"酌妹妹今晚就住东厢吧。我让人收拾好了。"

霍衍站在庭院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月光打在他侧脸上,像尊瓷器。

我被困在霍家了。

名义上是住,实际上每个出口都有人守着。

"好。"

他对我的配合很满意,又补了一句。

"明日我请了裁缝来,给你量几身衣裳。既然留下了,总得有个样子。"

我没有接话,转身进了东厢。

门一关,我靠在门板上,掌心里全是汗。

赵叔那边还要七天。

我手里没有牌了。

不——还有一张。

姐姐说的那本册子。

书房暗格,人名,红叉。

如果那上面有我父亲的名字,有我全家的名字——那就是霍衍要灭口的证据。

但怎么拿?

书房日夜有人守着,霍衍本人住在紧邻书房的正房里,稍有动静他就会知道。

除非——他不在。

"翠竹。"

翠竹不在。他们没让我带丫鬟进来。

我攥紧拳头。

当夜无话。

第二天,裁缝果然来了。不是一个,是三个。

量衣的间隙,一个年轻绣娘凑到我耳边。

"纪小姐,赵叔让我带句话。"

我心跳骤然加速,面上不动声色地抬着手臂让她量尺寸。

"上头松口了。后天动手。让您撑住。"

后天。

还有两天。

我只需要再撑两天。

"另外——"绣娘压得更低,"赵叔说,如果您能拿到书房里的那本册子,事情会更稳。"

我轻轻点头。

绣娘退回原位,若无其事地继续穿针引线。

当晚,霍衍来东厢找我。

他坐在桌边,替我倒了杯热茶。

"住得还习惯吗?"

"床硬了些。"

"我让人换。"他笑着看我,目光在我脸上流连。"酌妹妹,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仰慕。"他支着下巴,歪着头打量我。"现在你看我——像在看一个死人。"

心跳漏了一拍。

"世子多心了。"

"是吗。"他站起来,绕到我身后。我感觉到他的手落在我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酌妹妹,我再问你一次。你那天对我管家说的话——什么上一世,什么新婚夜——"

他俯下身,呼吸拂在我耳侧。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他在试探。

"世子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他轻笑了一声,手从我肩上移到脖颈侧面,拇指摩挲着颈侧的动脉。

"那我换个问法。"

"——你父亲书房里那只紫檀匣子,里面的东西呢?"

07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果然在找那只匣子里的东西。

前世我不知道那匣子有多重要。直到全家被屠那夜,霍衍翻遍了整个纪府,最后从父亲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它。

那是一份账册。

先帝年间,霍家贪墨军饷、倒卖军粮的全部罪证——我外祖父任御史时一笔一笔记下的。

外祖父死后,东西传到了母亲手里,母亲转交给了父亲。

父亲不知道里面的分量。他只当是岳丈的遗物,一直锁在书房里。

可霍家知道。

所以霍家要联姻。

联姻不成,就灭口。

"酌妹妹?"霍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耐。"在想什么?"

我仰起头看他。

"世子说的匣子,我不知道。那是我父亲的东西。"

"是吗。"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你父亲说不知道,你也说不知道。你姐姐嫁过来的时候我让人查了全部嫁妆,也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骤冷。

"所以要么是你父亲在骗我,要么——是你提前把东西转移了。"

沉默。

我没有否认。

否认没有意义。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通知我——他已经猜到了。

"霍世子,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匣子。"

"你姐姐知道。"

我猛地抬头。

他的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冷得像刀锋。

"今天下午我去看了你姐姐,跟她聊了聊。她很配合,什么都愿意说。"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他摊开手。"只是让大夫减了一味药。你知道的,风寒这种东西,缺了关键的药,很容易转成肺痨。"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霍衍。"

"嗯?"

"如果我姐姐出了任何事——"

"你会怎样?"他接过话,语气轻快得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酌妹妹,你现在困在我的宅子里,身边没有一个帮手,你父亲自身难保,满京城没人替你说话。"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能怎样?"

我攥紧了拳。

他说得对。

此刻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乖一点,酌妹妹。"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像在拍一只听话的狗。

"把东西交出来,你姐姐的药加回去,你父亲的案子撤掉,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你看,多简单的事。"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时停了一步。

"我给你一晚上想。明天早上,我要答案。"

门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一晚上。

赵叔说后天动手。

还差一天。

只差一天。

可姐姐的药——

我闭上眼。

不能交。

交了,他拿到账册,毁掉证据,我全家依然是死路一条。

不交,姐姐可能熬不过这一天。

想到这里,我拔步冲向门口——

门从外面锁死了。

08

我没有睡。

整夜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巡逻的护卫换了三班。

天蒙蒙亮的时候,东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不是霍衍。

是他身边那个贴身小厮,手里端着一碗粥。

"二小姐,世子让您先用早膳。辰时他来。"

粥放在桌上,小厮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住脚。

"我姐姐昨晚怎么样?"

小厮犹豫了一下。

"大少夫人……咳了一夜。"

我攥紧了桌沿。

"告诉你家世子,不用等辰时了。让他现在来。"

小厮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霍衍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束着,看上去像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但他精神很好,嘴角带笑。

"酌妹妹想通了?"

"我有条件。"

"说。"

"先给我姐姐把药加回去。我亲眼看她喝下去。然后我告诉你东西在哪。"

他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你跟我一起去。药在你眼前熬,你看着她喝。然后你当场告诉我。"

"好。"

他侧身让路。

我迈出东厢的门,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

穿过回廊时,我注意到今天府里的护卫比昨天少了。

少了很多。

霍衍走在我前面,步子悠闲。

"昨晚没睡好?"他头也没回。

"床硬。"

"我说了让人换。"他笑了声。"是你自己把门锁了不让人进。"

我没接话。

到了姐姐的厢房,大夫已经候在外面了。

霍衍吩咐几句,大夫进去给姐姐把了脉,加了药,当着我的面熬好端了进去。

我看着姐姐一口一口把药喝完。

她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姐姐好好歇着。"我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转身面对霍衍。

"走吧。我告诉你。"

霍衍满意地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经过前院时,我忽然听见——

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多匹马。

铁蹄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沉重且急促。

霍衍的脚步停了。

他转头看向大门方向,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世子!"管家从前厅跑出来,脸色煞白。"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话音未落。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道明黄卷轴。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护卫。

是禁军。

"霍衍。"中年官员高举卷轴,声如洪钟。

"御史台奉旨查案——霍氏一族涉嫌贪墨军饷、倒卖军粮,证据确凿。"

"圣上口谕,霍家上下即刻封府,所有人不得擅离半步。"

"霍衍,接旨吧。"

霍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恐惧。

是茫然。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我站在三步之外,迎着他的目光。

"酌妹妹。"

"嗯。"

"东西——是你给出去的。"

"对。"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痉挛。

"你根本不是来告诉我东西在哪的。"

"对。"

"你是在拖时间。"

"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霍衍,我说过——你欠我的,我会让你一笔一笔还。"

"今天是第一笔。"

09

霍衍被两个禁军压着跪在前厅正中央。

他的发冠在挣扎中歪了,额前散落几缕碎发,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但他没有喊冤。

他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死死盯着我。

"纪酌。"

不叫酌妹妹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是。"我站在禁军身后,低头看他。"从我跪在父亲面前求他把婚事给姐姐那天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让你姐姐嫁进来——就是为了偷那本册子。"

"不。"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我让姐姐嫁进来,是为了让你以为我最在乎的人在你手里。"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我姐姐身上,用她威胁我、逼我就范。你觉得你赢了。"

"但你忘了看别的地方。"

"账册从一开始就不在我家。"

"我在决定把姐姐嫁给你之前,就已经把它交给了赵叔。"

霍衍闭上了眼。

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好一个纪酌。"

他重新睁开眼,里面的温润彻底褪干净了,只剩下冰冷的、纯粹的恨意。

"你用你亲姐姐做饵。你就不怕她死在我手里?"

"怕。"我站起来,垂眸看着他。"但我更怕的是上一世的结局重来一次。"

"上一世?"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你又说这种疯话。"

"霍衍,你不用信。"我后退一步。"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这辈子,你不会再有机会碰我家任何一个人。"

御史台的人开始翻箱倒柜。

霍家的下人被集中在院子里蹲着,管家两腿发软瘫在地上,那只惯常握着拂尘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去了后院。

姐姐听见动静,已经挣扎着坐起来了。

看到我推门进去,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酌儿——外面怎么了——"

"姐姐。"我走过去,把她瘦得脱形的身子揽进怀里。"结束了。"

"我们回家。"

她伏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颤,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好。好。"

我扶着她出了厢房。

院子里,禁军押着霍衍往大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开口。

"纪酌。"

我停下脚步。

"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把你最在意的人送进虎口,拿她当棋子。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姐姐在我怀里抖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他说得对。

我跟他确实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我的棋子,我会用命去护。

而他的棋子,用完就杀。

"带走。"我侧开脸,不再看他。

禁军押着他走了。

霍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瞬间,忽然回过头来。

隔着满院的乱象,隔着呼啸的风,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纪酌——你会后悔的。"

我扶着姐姐,一步一步走出霍家大门。

外面阳光正盛,照得人眼前发白。

"不会。"

我回答得很轻。

轻得只有风听见。

10

"纪二小姐,霍家的案子结了。"

赵叔站在我家前厅里,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霍尚书革职下狱,霍家抄没家产,流放岭南。霍衍——"

他顿了一下。

"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母亲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这……这可是尚书府啊……说倒就倒了……"

父亲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他这些天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

"赵叔,替我谢那位大人。"我开口。

赵叔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那位大人说——纪小姐胆识过人,若是男子,当入朝为官。"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

赵叔走后,父亲忽然叫住了我。

"酌儿。"

"父亲。"

"你姐姐……"他张了张嘴,眼底有什么在翻涌。"她在霍家受的罪,是你早就预料到的?"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是。"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您,您会信吗?"

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答案。不会。

前世我说全家会死,他也只当我疯了。直到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刻。

"酌儿。"母亲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姐姐她……不怪你吗?"

我想起姐姐回家后的那个晚上。

她握着我的手,问了我一句话。

"酌儿,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我说——会。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我也不后悔。"

她说。

"我是你姐姐。你拿我当棋子也好,拿我当饵也好——只要你活着,全家活着,我不后悔。"

那一刻我哭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我头一次哭得那么难看。

"她不怪我。"我对母亲说。

母亲捂着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当晚,姐姐来了我的院子。

她的脸色好了许多,人还是瘦,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

"给你熬的。补气血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

"姐姐,以后的日子——"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她打断我,在我旁边坐下来,靠着我的肩。"急什么。"

我们并排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前世这棵树在霍家抄家那天被连根拔起。

这世它好好地长在这里,枝头缀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酌儿。"

"嗯。"

"你那天跟霍家管家说的话——什么上一世下一世的——"

"姐姐想问什么?"

她歪头看我,目光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心疼。

"不问了。"她摇摇头。"不管你经历过什么,现在都过去了。"

她把脑袋搁在我肩上。

"我们都活着。这就够了。"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院子里的风吹动石榴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不知谁家在办喜事。

这世的鞭炮声,终于不再让我害怕了。

"姐姐。"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的手背。

"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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