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后,我帮99个被家暴的女人逃离了地狱般的婚姻。
可这次妇女救助站发来的求助信息,我却拒绝了。
只因七岁那年,爸爸酗酒家暴,妈妈被打断了肋骨,最终不堪忍受上吊自杀了。
下葬那天,爸爸牵着他情人的手来收拾妈妈的遗物。
有位女老师告诉我,你妈妈没等到的那双手,你可以替她伸向别人。
所以,我在成年后加入了反家暴援助组织,只为替妈妈还这个世界一份善意。
这十年里,我帮过被丈夫用开水烫伤的全职妈妈连夜转移,帮过被关在地下室三天的女孩逃出来求救,还护送过被前夫追砍的孕妇进了庇护所……
无论多危险,我都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这次,救助站又给我发来求助,一个女人被丈夫打到颅骨骨裂,带着孩子躲在卫生间不敢出来。
我看着手机上,救助站发来的求助者照片,即便满脸淤青,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当年牵着我爸的手来收走妈妈遗物的女人。
浑身的血都在倒流,我突然想起妈妈吊在房梁上、脚下踢翻的板凳还在晃的画面。
呼出一口气,我按下信息回复:
"你们找别人吧,我今天过不去。"
01
"江予,你说的什么话?"
陶姐的电话在我按下发送的第三秒就打了进来,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我把手机换到左耳,没吭声。
"颅骨骨裂,你知道什么概念吗?那个女人再不转移,下一次进的就是太平间。"
"陶姐,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你干这行十年了,什么时候用过这个借口?"
我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陶姐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一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
我能跟她说什么?说那张照片上满脸淤青的女人,是二十年前踩着我妈的尸体进门的人?说我七岁那年,她穿着一条红裙子来收拾我妈的遗物,我爸还帮她拎箱子?
"没事,让小周去吧。"
"小周处理不了这种级别的。江予,你是咱们站成功率最高的,这个案子非你不可。"
"陶姐,我说了,今天去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然后挂断了。
屋子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再看到那张照片。
可闭上眼,那张脸就从黑暗里浮出来。
钟蔓。
二十年了,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
手机又亮了。
不是电话,是陶姐转过来的一条语音。
备注写着:求助者女儿留在热线上的留言。
我不该点开的。
可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了下去。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气若游丝,像是捂着嘴在说话。
"阿姨……我妈妈地上好多血……她不动了……你们快来好不好……我害怕……"
声音在最后碎成了抽泣,然后留言结束。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我攥紧它,指节发白,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不是为了钟蔓。
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和我七岁时打给邻居求救的那通电话一模一样。
那年我蹲在房间角落里,声音也是那样的。
我把照片重新调出来,放大。
钟蔓缩在卫生间的角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趴在她身上,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
然后我看到了。
钟蔓右手腕上套着一只玉镯,磕了一个小口,油润的白色泛着旧光。
我妈的镯子。
我从小看着那只镯子长大的。
我爸说镯子碎了。
可它好端端地在钟蔓的手腕上。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我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多了三条未读。
陶姐发的:小周去了,那个女人不肯走。
第二条:她只说了一句话。
第三条:她说,让江予来,我有东西要还她。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还我?你拿走了我妈的命,你拿什么还我?"
02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救助站,脸上一点异样也没有。
推开办公室的门,陶姐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走进来,冲我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我把包放下,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别的案子。
陶姐挂了电话走过来,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昨晚没睡好?"
"还行。"
"那个案子的事……"
"陶姐,我说了我不接。"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我没动。
她替我打开,抽出几张纸。
是小周昨晚在医院做的初步访谈记录,夹着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钟蔓的伤情照。
第二张是那个小女孩的。
我的手顿住了。
小女孩叫小语,五岁半。她没有明显外伤,但脖子上有一圈淡红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箍过。
第三张是小语画的一幅画。
蜡笔的线条歪歪扭扭,画面上一个高大的人影举着一根棍子,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影头上涂满了红色。旁边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手里捧着一颗心,心是黑色的。
我把画翻过去。
"陶姐,施暴者什么情况?"
陶姐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问。
"男方叫顾正东,四十一岁。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人,但你一定刷到过他的视频。"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短视频账号递给我。
三百二十万粉丝,账号名叫"东哥带娃记"。
页面上全是那种暖色滤镜的父女日常。给女儿扎辫子,带女儿去游乐场,在厨房围着围裙做卡通便当。每条视频的点赞都在十万以上,评论区清一色地刷"神仙爸爸"、"这才是好男人"。
我往下翻了几条,在一个月前的视频里,顾正东穿着格子衬衫,把小语举过头顶转圈,笑容灿烂。
小语也在笑,可她穿着高领毛衣。
拍摄时间是七月。
我又翻到更早的一条,小语的左手腕缠着绷带,顾正东对着镜头说:"小孩子淘气,从沙发上翻下来摔了一跤,没大事儿。"
弹幕飘过去:心疼宝贝。
我把手机放下了,"钟蔓之前报过警吗?"
"报过两次,都被顾正东拦下来了。第一次他在派出所门口跪着道歉,哭得比她还惨。第二次他让他妈出面,说钟蔓精神不稳定,有被迫害妄想。"
"钟蔓为什么点名要我去?"
陶姐犹豫了一下:"小周说,她提了你的全名,还知道你以前做过哪些案子。"
"她怎么知道的?"
"我不清楚。但小周问她的时候,她就说了一句……"
陶姐看着我,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
"什么?"
"她说,我欠她妈妈一条命,这辈子也还不完。"
我猛地站起。
"她有什么资格提我妈?"
陶姐愣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陶姐在身后追了一句。
"江予,那个小姑娘跟你小时候一样大。"
03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第七分钟的时候,差点转身离开。
是小语先看到我的。
她从病房门后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打量了我几秒,然后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她整个人闪了出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
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鞋子左右脚穿反了。
"你是救助站的姐姐吗?"
"我是来做评估的。"
"什么是评估?"
"就是看看你和妈妈需不需要帮助。"
小语想了想,小声说:"需要的。"
她伸手拉住我的衣角,我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没有甩开。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钟蔓正靠在床头,右眼肿成一条缝,嘴角缝了四针。
她偏过头看到我,那只没有被肿胀封住的眼睛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来了。"
我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摊开评估表。
"我不是来帮你的。我只负责未成年人状况评估。评估完了我就走。"
"嗯,你看着办。"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低头填表,一格一格地问小语的基本信息。小语窝在她妈妈身边,揪着被角不说话。
填到"监护人状况"那一栏的时候,我的笔停住了。
钟蔓开口了。
"你长得真像你妈。"
我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没资格跟我提她。"
"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终于抬起眼,盯着她,"我帮了九十九个和你一样的女人,把她们从地狱里拖出来。我做这些是因为我妈,因为她没有等到有人救她。可你不一样。"
钟蔓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我哪里不一样?"
"她死的那天,你穿着红裙子来收拾她的东西。你牵着我爸的手,从她刚用过的那张床上拿走了她的衣服、她的首饰,连一张照片都没给我留。"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小语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妈妈你别哭。"
我才发现钟蔓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淌过嘴角的缝线。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她慢慢抬起右手,把手腕上的玉镯褪了下来。
"这是你妈的。她让我给你的。"
"你说什么?"
"你妈走之前一天,把这个塞给我的。她说,要是她不在了,等予予长大,把这个给她。"
我盯着那只镯子,认出上面的那个小缺口。小时候妈妈做饭磕在灶台上磕出来的。
手在发抖,可我没有去接。
"我不信你。"
"你信不信,它就在这儿。你妈要是活着,她不会看着我死在这里。"
我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评估表被我攥成一团。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语从后面追上来,拽住了我的手。
"姐姐,你能带我和妈妈走吗?"
04
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小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认命。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认命。
"我……"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小语!宝贝!爸爸来了!"
小语猛地缩到我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顾正东大步走过来。
他穿着藏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举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的绿灯亮着。
直播中。
"宝贝别怕,爸爸来接你了。"他蹲下身,伸手要去抱小语。
小语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缩成一团。
顾正东的眼角抽了一下,很快被笑容盖住了。
他抬头看向我,表情切换成困惑的中年父亲。
"你是?"
"妇女救助站的工作人员。"
"哦,"他站起来,把手机对准我的脸,"就是你们吧?我老婆跟人吵了几句嘴,你们就上门来拆散人家家庭?"
屏幕上的弹幕开始滚动。
我看不清具体的字,但颜色刺眼。
"顾先生,请你把手机收起来。"
"我凭什么收?这是公共场合,我有拍摄的权利。"他把声音提高了一度,"大家看看,这就是所谓的妇女救助站,我老婆跟我闹点小脾气,她们就跑到医院来,不让我见自己的亲生女儿。"
弹幕炸了。
我能感觉到手机那头的目光穿过屏幕扎在我脸上。
"顾先生,你妻子颅骨骨裂,左臂骨折。这不是闹小脾气。"
"她自己摔的。"他不假思索地说,然后又加了一句,"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有时候会自残。我一直在想办法带她看病。"
"自残能摔出颅骨骨裂?"
他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对准我的脸。
"各位家人们,记住这张脸,如果你们家也被这种人骚扰过,记得来评论区告诉我。"
评论区开始刷名字。有人问我叫什么,有人开始截图,有人说已经在搜了。
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来:"你们小声点,这是医院。"
顾正东收起手机,微笑着跟护士鞠了个躬,然后转身看向我。
没有摄像头对着的时候,他的脸完全换了一种表情。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查过你。江铭城的女儿,对吧?"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爸以前喝多了跟我一个朋友吹过,说他前老婆是自己挂上去的,怪不了他。你猜你的那些粉丝知道了这事儿,会怎么想?"
小语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呜咽。
我低头,她蜷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嘴唇在哆嗦。
顾正东蹲下去,伸手想摸小语的头。
小语猛地尖叫起来。
那声尖叫引来了护士和两个路过的家属。
顾正东立刻切换状态,满脸心疼地掏出纸巾:"宝贝怎么了?是不是被吓到了?都是爸爸不好,爸爸来迟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恢复了足够被旁人听清的音量。
"你看看,你们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
围观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我听到有人小声说了句:这就是网上那个带娃博主吧,真人看着挺好的啊。
顾正东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他在我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妈的事,你是想我说,还是你自己出来说?"
05
我在救助站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刷了五百条关于自己的评论。
"就这种人,天天打着正义旗号拆散别人家庭。"
"有人扒出来了,她自己就是家暴家庭出来的,她妈上吊自杀的。"
"哈哈哈,笑死了,自己家的问题没解决,跑来管别人?"
手机屏幕上的字一条比一条扎眼,可我没放下。
陶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主任找你谈过了?"
"嗯。让我暂时别出外勤了,说怕影响站里的工作。"
陶姐的嘴张了张,最终只叹了口气:"那个姓顾的在网上发了三条视频,每条播放量都过百万,评论区有人在组织线下去站里闹。主任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
"江予……"
"你说。"
"那个女人,钟蔓,你到底认不认识?"
我沉默了很久。
"认识。"
陶姐等着我说下去。
"她是我爸以前的情人。我妈就是因为她才死的。"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
陶姐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按了免提。
"是江予老师吗?我是方慧芬,你可能不记得了,我是你小时候的班主任。"
方老师。
就是那个在我妈下葬后对我说,你妈妈没等到的那双手,你可以替她伸向别人的人。
"方老师,我记得你。"
"我看到网上的事了,孩子,你受委屈了。"
"没什么。"
"你有空吗?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存了二十年了。我原本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但现在看来,你可能更需要它。"
"什么东西?"
"你妈妈的日记本。"
我的手指一抖,差点碰掉手机。
"你……怎么会有我妈的日记?"
"你妈走之前一个星期,拜托我保管的。她说如果她不在了,等予予长大了,把这个交给她。"
和钟蔓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妈妈在死之前,到底安排了多少后事?
半小时后,我坐在方老师的客厅里。
她从柜子深处捧出一个铁盒,生锈的锁扣被她掰了好几下才打开。
里面是一本淡蓝色的笔记本,封面的卡通图案已经褪色了。
我翻开第一页,闻到一股发黄纸张特有的霉味。
妈妈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时写的。
第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她死前三个月。
"今天他又喝了酒,拿花瓶砸我。予予躲在桌子底下,我看到她在发抖,但她一声都没哭。我的女儿才七岁,已经学会了不出声。"
我的眼眶发酸,使劲眨了眨。
往后翻,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可能是泪水。
一页写着:"那个女人来找我了。她说她也被他打过。她让我跟她一起去报警。我没敢。我怕他打得更狠。"
那个女人。
钟蔓。
她被我爸打过?
我猛地翻到最后一篇。日期是她死的前一天。
"他让我签了放弃予予抚养权的协议。他说不签,就让我永远见不到她。我签了。签完他把协议收走了,笑着说,这下你可以滚了。他牵着那个女人的手出去了,我听到那个女人在门口和他吵了一架。她说你不能这么对嫂子。他扇了她一巴掌,说你管得着吗。"
嫂子?
我合上日记本,手在抖。
方老师在旁边轻声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如果有一天那个女人来找予予,不要拦着。"
06
我第二次走进钟蔓的病房,是带着日记本去的。
小语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睡着了,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毛绒兔子。
钟蔓的伤比两天前消了一些肿,能看出完整的五官了。
她看到我手里的日记本,眼睛定住了。
"你看了。"
不是问句。
我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日记本摊在膝盖上,翻到那一页。
"你给我解释一下,嫂子是什么意思。"
钟蔓撇过头,看着天花板。
"你爸认识我的时候,我不是他的情人。我是他堂弟的媳妇。"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打在我的太阳穴上。
"他堂弟出了车祸瘫痪在床,你爸说帮忙照看,一来二去就缠上了。我想断,他不让。他说如果我敢跑,就告诉他堂弟,让他堂弟去死。"
"你可以报警。"
"二十年前,你觉得报警有用吗?何况他堂弟真的在轮椅上,他拿这条命吊着我。"
"那你为什么来收我妈的东西?为什么牵着他的手?"
钟蔓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缝线处的一道血痕。
"那天我不是去收东西的。我是去拿你妈托我保管的镯子。你爸非要跟着来,我甩不掉他。他在人前牵我的手,我要是抽开,他回去就打我。"
"你走进我妈的房间,拿走了她的衣服和首饰……"
"那是你爸让我拿的。他说扔了,不要了。我没扔。你妈的东西我全留着,就在我柜子最底下,包括她给你织了一半的毛衣。"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七岁那年刻在骨头里的画面开始出现裂缝。
我记得钟蔓穿着红裙子,可现在我不确定那条裙子到底是红色,还是我记忆里的恨意把它染红了。
我记得她牵着我爸的手,可我不确定那只手是她伸出去的还是被抓住的。
"我去找过你。"钟蔓的声音很低,"你七岁那年冬天,你被送到你姑姑家之后。我提了一袋橘子去看你。"
"我不记得。"
"你当然记得。你朝我扔了一块石头,砸在我额头上。"她偏过头,指着左边眉骨上方一道细小的疤,"你说,你是杀死我妈的坏女人,你滚。"
眉骨上那道疤不到两厘米长,白白的,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可它留了二十年。
"我那时候才七岁……"
"你有权恨我。那天我没有解释,以后也没有再去找过你。我怕你看到我就想起你妈,更难受。"
小语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声"妈妈"。
钟蔓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碰到自己骨折的左臂时脸上抽了一下疼,但没出声。
"你后来怎么嫁给顾正东的?"
"离开你爸之后我去了南方打工。顾正东那时候还没做什么博主,就是个普通的小老板。他追我追了两年,结婚之前从来没动过手。有了小语之后就变了,说我不听话,说我生的女儿让他在老家丢人。"
"你为什么不走?"
"走过。被他找回来打了三天。第二次想走,他拿刀架在小语脖子上,说你敢走,我就让你断后。"
"钟蔓。"
"嗯?"
"我妈的镯子,你怎么一直戴着?"
钟蔓低下头,用那只没有打石膏的手摸了摸镯子。
"你妈说过一句话。她说这只镯子是她结婚前自己攒钱买的,跟你爸没关系,是她留给你唯一干净的东西。"
"她让你转交给我,你为什么不寄过来?"
"我试过。你十八岁那年我寄过一次,退回来了。你姑姑搬家了,我找不到新地址。后来你加入了救助站,我在她们的公众号上看到你做讲座的照片。"
她顿了顿。
"你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跟你妈年轻时一模一样。我就想,再等等,等一个能当面交给你的机会。"
"所以你报案的时候点名要我,不是因为我做过多少案子。"
"不是。"
她看着我,那只肿胀的眼睛里淌出一滴泪。
"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她没等来的人,我等来了。"
07
我回到救助站的时候,门口围着七八个人举着手机在拍。
有人看到我就喊:"就是她!就是那个视频里拆散别人家庭的!"
陶姐从里面冲出来拉住我的胳膊,连拖带拽把我拽进去,反手把门锁上了。
"你去医院的事,顾正东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他在钟蔓的手机里装了监听软件。钟蔓打电话给小周说你来了,他全听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
"他又发视频了,"陶姐翻出手机给我看,"这次说你无视他的警告,'反复骚扰'他的妻子和女儿,还配了你进病房的截图。评论区有人说要去法院告你跟踪。"
我接过手机刷了两屏评论,放下了。
"他律师的函也到了。"
陶姐递过来一份文件,抬头写着某律师事务所。
内容很简单:告我名誉侵权、骚扰、非法干涉家庭生活。同时,顾正东已向法院申请小语的单独抚养权。
"主任说,如果你继续介入这个案子,站里可能保不住你。"
"陶姐,你看过顾正东的视频没有?"
"看过几条。"
"今年七月的那条,小语穿了一件高领毛衣。三月份有一条,她左手缠着绷带。再往前,去年十一月,她脖子上有一圈印子,被围巾遮了大半,但还是露出来了。"
陶姐愣了一下,拿起手机翻了几分钟。
"你确定?"
"你把这些视频按时间线排一排,再对一下钟蔓的就医记录。每一次钟蔓进急诊的日期前后,他的视频里小语身上就会多一样东西。长袖、围巾、绷带。他一边打老婆,一边拍慈父日常给三百万人看。"
陶姐的脸色变了。
"这些能做证据吗?"
"视频是公开的,谁都能下载。但光有这些不够,我需要完整的就医记录、伤情鉴定,还有钟蔓的证词。"
"钟蔓现在什么态度?"
"她愿意配合。但她不敢出院,顾正东说过,她要是敢跟人走,就让小语消失。"
陶姐沉默了很久。
"江予,你想清楚了?这个案子你接了,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不是为了钟蔓。"
"那是为了谁?"
我想了想。
"为了小语。也为了我妈。她日记里写过,那个女人来找她,想跟她一起报警,她没敢。她不敢做的事,我替她做。"
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江予老师吗?我叫乔安,是《城市周刊》的记者。我一直在关注反家暴领域的报道,最近看到你被网暴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你想报道什么?"
"三百万粉丝的好爸爸博主,和他妻子的颅骨骨裂。你觉得这个选题值不值得做?"
我握着电话,指节用力到发白。
"值得。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篇报道,不能只是揭露他。我要他再也拍不了一条视频。"
08
约顾正东见面那天,我在录音笔上贴了一层创可贴,别在衬衫第二颗扣子下面。
乔安在附近的咖啡店等着,实时听我手机开着的通话。
地点是我选的,一个茶馆的包间。
顾正东到得比我早,翘着二郎腿坐在主座上,面前摆了一整套茶具。
看到我进来,他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江老师,不好意思,上次在医院,我态度不太好。咱们坐下来聊聊,我这个人其实很讲道理的。"
"你打你老婆打到颅骨骨裂,这就是你说的讲道理?"
他的笑容凝了一瞬,然后拿起茶壶倒茶,动作不急不慢。
"你说这话就不客观了。夫妻之间的事,外人看到的都是片面的。她也打过我你知道吗?上个月她拿盘子砸我,我胳膊上现在还有疤。"
"她拿盘子砸你,你把她的颅骨打裂了。你管这叫对等?"
"行,我承认我下手重了点,但我也是被逼急了。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她背着我偷偷把户口本藏起来,还把小语的出生证明也拿走了。一个女人做这种事,是不是想跑?"
"她想跑不是很正常吗?"
顾正东把茶杯在桌上一磕,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江老师,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想怎么样?"
"让钟蔓和小语离开,你签离婚协议,放弃抚养权。"
"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好聊的。"
我作势要起身,他伸手一拦。
"坐下。咱们谈条件。"
他靠过来,手指敲着桌面,像在敲一面鼓。
"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找你?因为你那点底细我全摸清楚了。你爸是个酒鬼家暴男,你妈受不了上吊了。你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心理能正常吗?我把这些往网上一发,你觉得还有人信你说的话?"
"你发吧。"
他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你以为我不敢?"
"我以为你很敢。所以你发,我等着。"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乔安做的一份时间对照表。
左边一列,是钟蔓每次急诊就诊的日期和伤情记录。右边一列,是他在那些日期前后三天内发布的视频截图。
今年七月十二日,钟蔓因头部受击就诊。七月十四日,视频里小语穿高领毛衣,脖子上露出半截勒痕。
三月二十日,钟蔓左臂骨折就诊。三月二十二日,视频里小语左手缠绷带。
去年十一月八日……
他看到第三条的时候,脸色彻底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打你老婆的时候,你女儿也在场。有时候不止在场。"
我指了指其中一张截图,是小语脖子上的勒痕。
"这个是你打的还是你绑的?"
茶杯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没有否认。
他说了一句更可怕的话。
"女人跟孩子,都是不打不听话。我爸就是这么教我的。"
我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
录音笔在扣子底下,安静地转着。
顾正东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录音了?"
"你觉得呢?"
他伸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到我能听见骨头在响。
"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传出去,我让你和那个女人一起消失。"
我没有挣开。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已经不止我一个人听到了。"
09
乔安的文章上线那天是个周五。
标题我看了三遍:《三百万粉丝背后:一个"好爸爸"和他妻子的二十三次急诊记录》。
文章发出去十分钟,阅读量破了十万。
半小时后,顾正东的视频评论区开始变了。
那些曾经刷"神仙爸爸"的人,一条一条地翻出旧视频。
"我回看了七月那条,小语确实穿的高领,当时还觉得奇怪。"
"天哪,三月那条他说孩子从沙发上摔的,可绷带缠的是左手掌,不是手腕。从沙发上摔下来的摔法不对。"
"有没有人注意到,每次他发特别温馨的视频之前几天,他都会停更?"
乔安同步发布了一段经过钟蔓授权的录音,是钟蔓在医院拍下的视频日记,她对着镜头一件一件掀开衣服,露出不同时期的伤。
没有哭,没有控诉。
她只是很平静地说:这一条是二月的,用皮带抽的。这一条是五月的,烟头。这一条是上个月,拿门夹的。
评论区有人留言说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下午三点,顾正东发了一条视频回应。他坐在客厅里,身后挂着小语的奖状,表情痛心疾首。
"大家好,我是东哥。今天网上有一些不实报道,我想跟大家说清楚……"
他刚说了两句,弹幕就被淹没了。
"你手上那个疤是你老婆用盘子砸的?你老婆颅骨骨裂你怎么不说?"
"小语脖子上的印子呢?你解释解释?"
"恶心,取关了。"
他的直播在二十分钟内掉了十四万粉。
傍晚,更多的人站出来了。
他的前女友在微博上发了一篇长文。他以前的一个女同事接受了乔安的采访。甚至他的邻居给媒体提供了好几段他家半夜传出尖叫的录音。
而那段茶馆里的对话录音,是我最后放出来的。
"女人跟孩子,都是不打不听话。"
这句话被截出来做成了短视频,传遍了每一个平台。
晚上八点,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江予女士,您提交的报案材料我们已经受理。顾正东涉嫌故意伤害,目前已被传唤到所里。"
我把电话挂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陶姐推门进来。
"钟蔓从医院出来了,小周接的。小语一直在问,姐姐呢?"
"她们到安全屋了?"
"到了,刚安置好。"
我站起来,拿了外套往外走。
到安全屋的时候,小语正坐在地板上拼积木。看到我进来,她扔下积木跑过来,一头扎进我的腿。
"姐姐,那个叔叔说的,爸爸不会来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我和妈妈可以不回去了吗?"
"不回去了。"
小语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闷闷地说了句:"姐姐你真好。"
我蹲下去,把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开。纱布已经换了新的,底下的伤在愈合。
钟蔓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只玉镯。
她走到我面前,把镯子放在我的手心里。
"现在可以还给你了。"
那块温润的玉贴着我的掌纹,磕了个小口的地方硌着皮肤。
我攥紧了它,指节发白。
二十年了,妈妈的温度好像还留在上面。
"你妈要是能看见今天这些……"钟蔓没说完那句话,声音碎在半截。
我吸了一口气,把镯子戴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她看得见。"
10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在救助站值班。
顾正东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抚养权判给了钟蔓,他被禁止在两年内接近小语和钟蔓。
他的短视频账号在判决前一天就被平台封禁了。三百二十万粉丝,一夜之间清零。
乔安发消息来:"后续又有四个女性联系我,说要对他提起诉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不止打了钟蔓一个。"
"也意味着他那条视频底下那些说'好爸爸'的人,全都在替他遮掩。"
我没回这条消息。
下午,方老师来了站里。
她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走路要拄一根拐杖。
"你瘦了。"她摸了摸我的脸。
"方老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顺便把你妈剩下的东西带给你。"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扎着皮筋的塑料袋。
里面是几张照片,一封信,还有一个织了一半的毛线帽子。
照片是我和妈妈的。有一张是我三四岁的时候,妈妈把我举过头顶,我笑得露出了豁牙。
妈妈也在笑,眼角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淤青。
"这封信你妈也是托我的,说等你成年了给你。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今天一并给你吧。"
信封已经发黄了,封口用蜡烛油封住的。
我用指甲挑开蜡封,抽出一张信纸。
妈妈的字比日记里的工整一点,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写稳的。
"予予,妈妈可能等不到你长大了。妈妈做了一个很不勇敢的决定,但妈妈实在撑不住了。你不要学妈妈,妈妈太软弱了。如果以后有人打你,你要跑。如果有人打别人,你能帮就帮。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个女人来找我报警的时候我没有跟她一起去。如果我去了,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予予,不要恨那个女人。她是来救我的,是我自己没有接住她伸过来的手。"
信纸在我手里抖得厉害。
方老师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了口袋里。
傍晚,我去了妈妈的墓地。
很久没来了,石碑前的杂草长到了膝盖,我蹲下来拔了半天,拔出一小堆。
我把那只镯子放在墓碑前。
"妈,镯子我找回来了。钟蔓替你保管了二十年,现在还给你了。"
风吹过来,有虫子在草丛里叫。
"你信上说的那件事,那个女人来找你报警,你没敢去。我替你去了,晚了二十年,但我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手机亮了一下,陶姐发的消息:站里来了个新案子,你有空看看吗?
我看了眼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墓碑。
碑上的照片是妈妈年轻时候的,眉眼弯弯,在笑。
我把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上。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陶姐回了一条语音。
"案子我接了。这是第一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