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我超常发挥,但我故意瞒着分数,只想给父母一个惊喜。
“我发挥的不错,上一本没问题的。”
我妈当晚就把我锁在房间里。
一开始好言劝我。
“你弟成绩不好,得让他出国留学。”
“以后他才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一个女孩子,以后还是要靠他。”
我爸站在门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们已经给你找好了婆家。”
“对方说要基因好的,你成绩好,他们很满意,彩礼愿意给二百万。”
“这些钱够你弟弟读完MBA了。”
他们收了我的手机,将我禁足在家里。
查分前三天,他们收了钱要将我送走。
北大招生办的人敲开了我家的门。
“你好,沈月同学在家吗?我们是北大招生办的。”
1.
高考结束的那天,我被我妈锁在了房间里。
我拍了三下门,没人应。
“妈,你搞什么?”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户也被从外面插了插销,我趴在玻璃上看,院子里黑漆漆的,邻居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别人家的晚饭还在继续。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可翻遍整个书包,手机不在了。
下午到家时我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我妈一定是在那时候拿走的。
一切都不像临时起意。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全是两小时前的画面。
饭桌上我妈问我估了多少分,我筷子都没放下,笑着说:“发挥得还行,上一本没问题。”
那时候我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我妈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他们是替我高兴。
现在回想,他们的眼神,更像是在问价。
楼下开始有说话声,我妈和我爸在厨房,老房子隔音差,断断续续飘上来几个字。
“……分数不高……正好……”
“……钟家那边催了……”
钟家。
我不记得家里有认识什么姓钟的人。
门突然被打开。
我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身后跟着我爸。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烟烧了大半截,没抽几口。
“妈,为什么锁我的门?”
她把碗放在书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辞辞,你也十八了,有些事该跟你说清楚。”
从小到大,她每次叫我辞辞,都不是好事。
“你弟明年就高三了,他那个成绩你也知道,国内考不上什么好大学。”
“我们打算送他出国。”
我爸在门口闷声接了一句:“英国,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四五十万。”
我没说话。
我弟贺朗,比我小两岁,从初中开始就没考进过班级前三十。我妈每次去开家长会都骂他,但骂完转头就买最新款的球鞋哄他。
“那跟锁我的门有什么关系?”
我妈没直接回答。
她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像母亲看女儿,更像商人盘算一笔账目。
“钟家在市里做建材生意,家底殷实。他们家儿子……条件不算顶好,但钟家开的条件够诚心。”
“他们愿意出二百万彩礼,外加一套房子,把你娶过去。”
二百万。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楔进我的太阳穴。
“你疯了?”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我还没上大学!我的高考成绩能上一本!”
我妈也站了起来。
“一本又怎样?读四年出来找工作,一个月挣几千块,什么时候能挣回这二百万?”
她的音量突然拔高,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我爸掐灭烟头,挡在门口,一言不发。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脸色放缓。
“这些年爸爸妈妈都很照顾你,让你安心读书,也到了你回报父母的时候了。”
“读书还是有用的,你成绩这么好,钟家才愿意多出钱。”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准备了很久。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从小到大被她催着写作业、送去补习班、被要求考年级第一的每一天,在这一刻全换了颜色。
“辞辞,你好好想想。这件事,不是跟你商量。”
门再次被锁上。
2.
那碗绿豆汤在桌上放了一夜,我一口没吃。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动静,是我弟贺朗起床的声音。
我敲门。
“妈!让我出去,我要上厕所!”
来开门的是贺朗。
他穿着我妈新给他买的那双球鞋,手里拿着半根冰棍,歪着头看我,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姐,你就别折腾了。”
他把冰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爸妈为了你这事操了多少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知道?”
“当然知道。钟家给二百万呢,够我去英国读两年了。”
他说这句话时笑了一下,嘴角挂着冰棍水,没有丝毫觉得不妥。
我去了卫生间。回来时贺朗坐在我床上翻我的课本,我伸手去拿,他缩到一边。
“你都要嫁人了,还看这些有什么用?”
我从他手里夺回课本,纸页被扯破了一角。
“贺朗,你觉得卖你姐的钱去留学,你良心过得去?”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少年人的天真,是从骨子里透出的理所当然。
“什么叫卖?爸妈说这叫嫁。你又不是商品。”
“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早嫁晚嫁都一样。”
这些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我太清楚了。他只是在复读我妈说过无数遍的台词。
区别在于,以前我妈不会当着我的面说。
门口传来脚步声,我妈端着早饭走进来,两个包子一碗粥。
“吃完饭好好想想。钟家太太下午要过来看你,把头发梳一梳,换件干净衣服。”
“我不嫁。”
“由不得你。”
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妈。”
她回头。
“我高考的真实成绩,比我说的高得多。”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捏得指节发白。
“多高?”
我咬着牙说了那个数字。
空气静了三秒。
我妈的表情变了,但不是惊喜,是惊恐。
她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我听见她在楼下对我爸说:“她估分能上清北,这下麻烦了,得赶紧把事情定下来。”
我爸的声音沉闷,像隔着一堵墙。
“那就催催钟家,让他们抓紧。”
我关上门,背抵着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原来考得好,不是麻烦在于浪费,而是麻烦在于我会有逃走的能力。
他们怕的不是我嫁不好,是怕我飞走了,他们就抓不住这二百万。
包子冷了我才开始吃。不是饿,是知道接下来需要力气。
可是力气用在哪里,我还不知道。
楼下贺朗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这个家里的分工从来都很明确。
他负责花钱,我负责挣。
只不过从前我以为自己挣的是前途,现在才明白,挣的是他的前途。
下午两点,楼下传来陌生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笑声像金属碰撞。
我妈让我下去,我没动。
门锁被打开,我妈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一个穿翡翠项链的中年女人。
“这就是你闺女?长得确实不赖。”
她上下打量我的目光让我想吐。
我妈用力拽了一下我的胳膊,贴着我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敢闹,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个家。”
3.
钟太太坐在我家客厅的旧沙发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串南红手链,笑容满面地打量了我十分钟。
“身高多少?”
“一米六八。”我妈替我答。
“学习好?”
“年级前三,今年高考能上一本。”
我妈在“一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菜市场里吆喝的摊贩。
“家里有什么遗传病没有?”
“没有,上下三代都健康。”
钟太太点了点头,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腰上。
“能生。”
她只说了两个字,像是鉴定完一件货物。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抖,但没出声。
我妈提前警告过我,不许闹,不许哭,不许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临下楼前她把我的卧室门又锁了一遍,拔掉了座机电话线,还让贺朗守在院子门口。
“钟太太,您看我家辞辞怎么样?”
钟太太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孩子是真不错。但我得先跟你说实话,我儿子的情况你们也清楚。”
“智力上有些问题,生活能自理,但没法正常工作。我跟老钟的意思是,找个聪明的姑娘嫁进来,基因好,将来孩子也能好。”
她说到“基因”这个词时,看了我一眼,带着满意。
我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奔涌。
“钟太太,这些我们都理解。”我妈笑着往钟太太杯里添水,手很稳。“辞辞从小就懂事,嫁过去不会让您操心。”
“彩礼的事,之前电话里谈的……”
“二百万,一分不少。另外市里那套房子过户到你们名下,算是添头。”
钟太太说完看向我爸,我爸站在厨房门口,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
整个过程里没有人问过我一个字。
我像一个被标了价签的物件,摆在客厅中央,等着两家人讨价还价。
钟太太起身要走的时候,在门口突然回头。
“对了,我儿子想先见一面。”
“当然可以。”我妈抢着答。
门关上后,客厅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
贺朗从院子里蹿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二百万!姐,你可真值钱。”
我没看他,我看着我妈。
“你以前跟我说,女孩子要自立,要读书,要有本事。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我妈背对着我在收拾茶杯,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但没转身。
“我说让你读书,是因为读过书的女孩子嫁得更好。”
“你以为你考第一名的时候我为什么那么高兴?因为你每多考一分,你弟的留学费就更有着落。”
她终于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可怕。
“辞辞,在这个家里,以后要撑起门面的是你弟。你嫁出去,有吃有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撑不起来。”我说。“他连自己的书都读不明白。”
贺朗从沙发上弹起来:“你说谁读不明白?”
我爸拦住他,闷声说了一句:“别吵了。下周钟家少爷过来相看,你老实待着。”
他说完把门锁好,带着贺朗下了楼。
我站在客厅中央,四面墙上贴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
三好学生,学科竞赛一等奖,市级作文大赛金奖。
每一张都是我拼了命换来的,我以为这是父母骄傲的理由,现在才知道,这些不过是我的定价依据。
墙角的那张全家福里,我妈抱着刚满月的贺朗,我爸牵着三岁的我。
他们笑得灿烂。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在他们的未来规划里。
4.
被关在家里的第五天,我试过三次逃跑。
第一次是凌晨三点,我用发卡撬窗户的插销,撬了半小时,插销纹丝不动,手指头磨出了血。
第二次是白天我妈去菜市场,我从二楼卫生间的窗户往下看,下面是水泥地,跳下去不是脚断就是腰断。我犹豫了十秒,窗户就被贺朗从外面合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我,手里拿着一罐可乐。
“姐,你别犯傻。”
第三次是借口肚子疼要去诊所。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让贺朗陪我去。出门走到巷子口,我拔腿就跑。贺朗追了上来,他打了三年篮球,体力比我好得多,不到两百米就被他拽住了胳膊。
他把我拖回去的时候,路过邻居张婶家的门口。张婶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但谁都没开口。
我被拖回去之后,我妈扇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准。打在左脸颊上,我的耳朵嗡了几秒。
“再跑一次试试。”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怕我真的跑掉。
从那以后,我的房间门外多了一把挂锁。
我连厕所都不能去,他们丢了个尿桶在我的房间里。
第七天下午,钟家的车停在了巷口。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拉着水果和礼盒。钟太太先下车,穿了一身酒红色的旗袍,像是去赴宴。
从商务车副驾驶下来的男人,大约二十六七岁,穿着白衬衫,头发用发胶定型,远远看还算体面。
走近了才看出端倪。
他的眼神焦点不太集中,看人的时候总是偏一点,嘴角有不自觉的抽动。走路的步伐不太协调,钟太太一直扶着他的胳膊。
这就是钟铭。
我被带到客厅,坐在他对面。
钟太太在旁边介绍:“这是贺辞,多漂亮的姑娘。铭铭,你看看喜不喜欢?”
钟铭盯着我看了五秒,突然咧嘴笑了。
“好看。”
他的声音比正常人含糊,但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然后他站起来,伸手要摸我的脸。
我往后缩了一步,他又往前跟了一步,手指碰到我的头发。
“别碰我。”
我的声音很大,钟铭被吓了一跳,缩回手,表情突然委屈起来,转头看向钟太太。
“妈,她凶我。”
钟太太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笑着哄他坐下。
“没事没事,姐姐是害羞。”
她看向我妈,眼神里有了不满。
我妈立刻走过来,掐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回椅子上。
“辞辞,别闹。”
钟铭重新坐下后又凑了过来,这次更大胆,手直接伸向我的腰。
我一把推开他,椅子翻倒,茶杯从桌上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我说了别碰我!”
钟铭坐在地上哇哇哭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钟太太脸色铁青,蹲下去哄儿子,抬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贺家的,你们就是这么教闺女的?”
我妈慌了,连声道歉,又拉又拽地把我往楼上推。
我听见我爸在后面跟钟太太赔笑:“第一次见面,小孩子认生,下次一定好好的。”
钟太太冷着脸没接话,抱着钟铭上了车。
车走之后,我妈冲进我的房间,脸色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难看。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这件事?”
“本来就该毁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让人害怕。
“毁不了。钟家已经跟我们定了日子,下周一来接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扔下最后一句话。
“这三天你好好想清楚,嫁过去是享福的,别不识好歹。”
门再次锁上。
我蹲在墙角,抠着地板砖的缝隙,指甲劈了。
三天。
我只有三天。
5.
第三天清晨,巷子里传来轰隆隆的引擎声。
我从床上坐起来,隔着窗帘看见巷口拐进来一溜车队,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后面跟着一辆扎着红绸的面包车。
钟家来接人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三个小时。
楼下已经忙成一团,我妈换了件新衣服,我爸搬出了一箱烟酒。贺朗站在院门口探头张望,兴奋得像过年。
我的房门被打开,我妈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红裙子。
“换上。”
“我不换。”
“你换不换都一样,人家的车已经到了。”
她把裙子扔在床上,伸手来拉我。我甩开她,退到窗户边上。
巷子里开始有围观的人了。隔壁张婶端着碗站在门口,对面修车铺的老周叼着烟靠在墙上。
钟太太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今天没穿旗袍,穿了一套深色西装,像来签合同。
钟铭被人扶着从第二辆车下来,手里攥着一束塑料花,咧着嘴朝我家大门走。
我的胃一阵痉挛。
就在钟家的人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巷子另一头驶来一辆车。
不是商务车,是一辆挂着公务牌照的银灰色轿车。
车停下来,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夹着公文包,女的三十来岁,手里拿着一摞资料。
他们看了看门牌号,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朝我家走了过来。
“请问,这里是贺辞同学的家吗?”
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巷子里的嘈杂突然安静了一瞬。
我妈从院子里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
“北大招生办。”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证件。“贺辞同学今年高考成绩非常优异,我们提前来做招生沟通的。”
我妈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惊喜,是石化。
“北大?”贺朗在旁边瞪大了眼。
“对。”男人翻开手里的文件。“贺辞同学的成绩我们已经提前了解过,省理科前十,这个分数完全可以自由选择我们最好的专业。”
省理科前十。
整条巷子都听见了这句话。
张婶碗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修车铺的老周烟灰落了一裤腿。
钟太太停在院门口,脸色变得很微妙。
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心跳快到喘不上气。
我妈反应很快,她挡在院门口,堵住了招生办两个人。
“不好意思啊,我们家今天有事,你们改天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撑在门框两侧,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身后扎着红绸的面包车和一排黑色商务车,眉头皱了起来。
“贺辞同学在家吗?我们希望能跟她本人沟通。”
“她不在。”我妈干脆地撒谎。
我在楼上拍窗户,窗户从外面锁了,拍不开。
我张嘴喊了一声,隔着双层玻璃,声音闷得像被棉花堵住。
巷子尾又驶来一辆车。
这次车身上贴着红色的横幅标语,车门上印着校徽。
清华。
6.
第二辆车停下的时候,巷子已经挤不动了。
清华招生办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女老师穿着紫色的校服外套,胸口别着校徽。她走到我家门口,先和北大的那位男老师对视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两拨人都没走。
我妈堵在门口的身影开始僵硬。
“我说了,今天不方便。”
“贺辞同学的班主任给我们提供了地址。”清华的女老师语气温和但不退让。“我们有些材料需要本人签字。”
紧接着巷子口又拐进来一辆车,车门上印着复旦的校名。
然后是浙大。
短短十分钟之内,四所学校的招生老师挤在我家院门口,把钟家的车队堵了个严严实实。
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低声议论的嗡嗡声像滚水冒泡。
“贺家那丫头考了省前十?”
“北大清华都来了?”
钟太太站在人群边上,脸色铁青,拉着钟铭往车里退。钟铭不肯走,攥着塑料花往院子里张望,嘴里含糊地喊着“好看姐姐”。
我妈的声音开始发尖。
“都走都走!我家不需要什么招生!”
她试图关院门,被北大的男老师伸手挡住了。
“家长,我们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考虑,但贺辞同学的成绩确实优异,这关系到孩子的前途。”
“她的前途我做主!”
这句话一出口,巷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妈。
我在楼上急得浑身发抖,窗户打不开,门打不开,我绕着房间转了两圈,最后抓起书桌上的台灯,狠狠砸向窗玻璃。
玻璃没碎,但裂了。
我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
咔嚓一声,玻璃裂出一个洞。
我把嘴凑到裂口上。
“救命!我被关在家里!我爸妈要把我卖给别人!”
我的声音穿过破碎的玻璃窗,落在整条巷子的寂静里。
所有人都仰头看向二楼。
北大的男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清华的女老师转身跑向自己的车,拿出了一台对讲机。
我妈的脸瞬间白了。她放开院门,往楼上冲。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楼梯上,像擂鼓。
门被撞开的时候,她满脸通红,一把掐住我的手腕。
“你疯了是不是!”
“你才疯了!”
我甩开她的手,冲到窗口继续喊。
“我叫贺辞!今年高考省理科前十!我爸妈要把我嫁给一个智力有缺陷的人换二百万彩礼!我被关了快十天了!”
巷子里炸开了锅。
张婶最先反应过来,一边往巷口跑一边喊:“快报警!快打110!”
修车铺的老周已经举着手机在拍了。
我妈从背后拉我,我死死抓着窗框不放。指甲翻了两片,血顺着窗台往下滴。
复旦的招生老师和浙大的老师一起冲进了院子,三步并两步上了楼,在门口和我妈僵持住了。
“家长,请你冷静。”
“你们凭什么进我家!”
“孩子在呼救,我们有义务确认她的安全。”
我爸从楼下跑上来,堵在走廊里,额头上全是汗。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刺耳。
我妈松开了我的手。
不是放弃,是来不及了。
7.
警车是三分钟后到的。
两辆白蓝色的巡逻车,一辆塞在巷口,一辆直接停到了院门前。四个警察下来,两个控制大门,两个往楼上跑。
我被从二楼带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十天没怎么走过路,太阳打在脸上灼热到刺痛。清华的女老师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扶着我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
“没事了,孩子。”
我没有哭。
也不是坚强,是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像被泡在水里,什么声音都是闷的。
我爸和我妈被隔开问话,我爸靠在墙上,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家务事,家务事。”
我妈的嘴硬得多。
“我是她妈!我管我自己女儿的事有什么问题!”
带队的警察三十来岁,方脸,看了她一眼,没接她的话,转头问我:“你叫贺辞?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我从头说了。
高考结束、隐瞒成绩、被锁在家里、钟家的彩礼、那个智力有缺陷的钟铭、三次逃跑失败、我妈扇的那一巴掌、窗户上的挂锁。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干了,清华的女老师递过来一瓶水。
警察做完笔录,脸色已经黑到了底。
他走到我妈面前:“限制未成年人人身自由,涉嫌非法拘禁。你跟我们走一趟。”
“她十八岁了!哪来的未成年!”
“十八岁更构成非法拘禁。”
我妈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怨恨,有恼怒,但没有后悔。
我爸始终一言不发,低着头跟在后面上了车。
钟太太在巷口被另一组警察拦下来做笔录。钟铭坐在商务车后座里,隔着车窗用手指头画圈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钟太太的声调比我妈还高:“我花钱娶媳妇怎么了!你们管得着吗!”
“涉嫌买卖婚姻,请配合调查。”
她的脸从红变青,从青变白,最后被请上了警车。
贺朗是最后一个被带走的。
他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像一只突然被扔到野外的家猫。
一个穿便装的警察走过来问我:“你弟弟叫贺朗?”
“对。”
“他在学校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警察翻开手里的一个笔记本:“我们接到过他们学校的举报,贺朗长期在校内欺凌低年级学生,有两个学生被打伤过,家长一直在报案,但之前因为他是未成年人,只做了调解。”
“上个月又出了一起,打断了一个初一学生的鼻梁骨。”
我看向贺朗。
他缩着脖子,那点从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嚣张劲全没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喊妈,但我妈已经坐在了警车里。
“姐,你帮帮我。”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无话可说。
他被一个女警官带走的时候,路过修车铺的老周身边,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
“活该。”
院子里空了,只剩下石凳上的我,和四所大学的招生老师。
北大的男老师在旁边站了很久,递过来一张名片。
“贺辞同学,不着急,一切慢慢来。”
我接过名片,上面的字在阳光下很亮。
我攥着那张小小的纸片,攥出了一掌心的汗。
这是十天来我握住的第一样有温度的东西。
8.
案子走得比我想象的快。
非法拘禁,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窗户上的挂锁、卧室门外的锁扣、邻居的证言、三次逃跑的痕迹,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我妈在审讯室里仍然嘴硬了两天,但我爸先开口了。他交代了和钟家的交易细节,从最初怎么搭上线,到谈价钱,到定日子,说得比我还清楚。
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在笔录最后一页签了名,然后对着一面墙发了很久的呆。
接我出来的是班主任周老师。
她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一个下午,看见我出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辞辞,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周老师,不怪你。”
她把我安顿在自己家里,腾出一间小房间,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她老公做了一桌子菜,八个盘子,我只吃了半碗饭。
不是不饿,是胃缩了十天,突然放开装不下东西。
查分那天,周老师陪着我登录系统。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
全省理科第七。
“辞辞!你太厉害了!”
我盯着屏幕,数字清清楚楚,不像真的。
那个藏了快半个月的成绩,终于在阳光下摊开了。
接下来的一周,四所学校的招生老师轮番来找我谈。
北大给了最好的专业任选,清华开了奖学金,复旦许了本硕连读,浙大直接安排了院长通话。
周老师帮我一所一所地了解,一个一个地比较。最后我选了北大,不是因为名气最大,而是那天在巷子里,北大的男老师第一个拨出了报警电话。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周老师从信箱里取出来,厚厚的信封,红色的校徽压在封口。
她拿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一张折叠好的录取通知书,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周老师在旁边擦眼泪。
我没哭。
我只是把通知书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
阳光穿过纸张,上面的字模模糊糊的,但“录取”两个字烧得我眼睛发酸。
法律程序也在推进。
学校帮我联系了法律援助律师,一个刚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律师,姓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快但逻辑极好。
她帮我申请了撤销监护人资格。
法庭上我妈哭了,但不是悔过的哭,是愤怒的哭。
“我养了她十八年,她就这样对我?”
方律师站起来,翻开一叠材料。
“当事人被限制人身自由长达十天,期间遭受肢体暴力,被迫接受买卖婚姻安排。这不叫养育,这叫圈养。”
法官没有多问,判决下来得很快。
我爸妈因非法拘禁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和一年。钟太太涉嫌买卖婚姻,另案处理。
贺朗因校园暴力行为被学校开除,由于打伤他人构成轻伤,进了少管所。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我妈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我面前,脚步停了一秒。
她看了我一眼,嘴巴张开又闭上,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早在她锁上那扇门的时候就说完了。
走出法院大门,外面下着小雨。方律师撑着伞站在台阶下,看见我出来,招了招手。
“贺辞,从法律上来说,你现在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人了。”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脆。
我站在雨里,没有接伞,让水落在脸上,凉的,但干净。
9.
九月的北京和我长大的那个小镇完全是两个世界。
报到那天,方律师帮我把行李送到宿舍楼下。她拖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行李箱,气喘吁吁地爬了三层楼,把箱子塞进我的床位旁边。
“行了,东西都齐了。”她靠在门框上,擦了把汗。“以后有事打我电话,别一个人扛。”
她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在我枕头底下。
我后来打开看,里面是三千块钱和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方律师祝贺辞前程似锦。
宿舍四个人,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
对床的女生叫姜柚,大连人,说话自带东北腔,嗓门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
上铺的叫殷桥,安徽人,安静,总抱着一本英文原版书。
斜对角是温穗,杭州人,第一天就把宿舍的公共区域打扫了一遍,还买了四杯奶茶请大家喝。
开学第一周,我几乎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人相处。过去十八年里我说话的对象只有三类人:父母、弟弟、老师。和同龄人正常交流,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姜柚是第一个察觉到我不对劲的人。
第三天晚上,她坐到我床边,递过来半包薯片。
“贺辞,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没有,就是不太习惯。”
“那慢慢来呗。”她把薯片袋子往我手里一塞。“吃东西就好了,我每次不开心都吃薯片,百分百管用。”
我咬了一口薯片,咸的,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大学生活像一条河,刚踏进去的时候冰凉刺骨,过一阵就适应了水温。
课程密集,我选了法学辅修。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姜柚问我为什么,我说想了解一下法律。
她没追问。
社团招新的时候,温穗拉着我去报了一个支教团队。每个周末去郊区的学校给孩子们补课。那些孩子年龄小的只有七八岁,坐在水泥教室里,抬头看我的眼睛亮得像灯。
第一次带课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出汗,讲了五分钟就忘词了。一个小女孩举手说:
“老师,你慢慢说,我们等你。”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校园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图书馆的玻璃窗后面全是埋头看书的人影。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边有情侣在散步。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我觉得不真实。
殷桥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递了一杯热水。
“殷桥,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东西失去了以后,反而更轻松?”
她想了想,说:“你是说像卸掉一个太重的书包?”
“差不多。”
大一下学期我拿了专业第一,辅修的法学课也全优。
方律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在另一头笑:“学法律也学得这么好?要不要毕业来我们所实习?”
“再看看吧。”
电话挂了之后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往下滑了很久,经过了周老师的号码,经过了姜柚的,经过了温穗和殷桥的。
通讯录里没有爸、妈、弟弟。
不是删了,是从来没存过。
旧手机在那个夏天就丢了,新手机里只有新的号码,新的人,新的生活。
那些旧的东西,留在了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和一扇从外面反锁的门一起生了锈。
大二那年生日,姜柚、殷桥、温穗在宿舍给我办了一个小型派对。
蛋糕是温穗做的,奶油歪歪扭扭,上面用草莓摆了一个“辞”字。
姜柚举着手机拍照,大声喊:“许愿许愿!”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划过很多画面,最后只留下一个念头。
但愿以后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蜡烛吹灭的时候,奶油味钻进鼻子里。
甜的。
10.
硕士毕业那年,我签了一家顶级律所的offer。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说:“哟,来抢我饭碗了?”我笑了,她也笑了。
入职的第一个月,我接手了一个未成年人权益保护的公益案件。翻卷宗的时候,里面有一个女孩的笔录,十五岁,被家里人准备嫁到外省换钱。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份笔录,窗外是城市的灯火,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着落日,金色的光打在卷宗的纸页上。
那些文字太熟悉了,熟悉到像在读自己的过去。
案子结了之后,女孩被送回了学校。
她妈在法庭上骂她白眼狼,我站在旁听席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
她比当年的我幸运。有人早一步伸了手。
工作第三年,我在律所站稳了脚跟,买了自己的第一套房子。
不大,二百平米,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朝南,早上有太阳。
搬家那天姜柚从大连飞来帮我收拾,温穗从杭州寄了一套碗筷,殷桥带了一幅自己画的小油画,画的是北大未名湖的秋天。
“你这几个朋友处得真好。”方律师来送了一盆绿萝,站在门口感慨。
“她们是我的家人。”我说。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眼圈红了。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我以为那些旧事真的翻篇了。
直到那天早上。
律所的茶水间里,实习生小宋在用手机刷新闻,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姐,你老家是不是在……”
她报了一个地名。
我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
标题很短:男子因财产纠纷杀害父母,已被警方控制。
配图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口拐弯处有一棵歪脖子榆树。
那棵树我认识。
我每天上学都从它底下经过,树干上有我小时候用钥匙刻的一个“辞”字。
我点开新闻,往下滑。
嫌疑人贺某,二十四岁,因与父母产生财产纠纷,持刀行凶,其父母当场死亡。据邻居反映,贺某自少管所释放后一直游手好闲,多次因索要钱财与父母发生激烈争吵。
案发当天,贺某再次向父母索要大额资金用于赌债,遭到拒绝后情绪失控。
贺某。二十四岁。
贺朗。
我把手机还给小宋,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车流如织,城市照常运转。
我想起很多年前,贺朗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我,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说“姐,你别犯傻”。
我又想起他被女警官带走时说的那句“姐,你帮帮我”。
再往前,想起我妈坐在客厅里,语气笃定地说:“在这个家里,以后要撑起门面的是你弟。”
撑起门面。
新闻里的配图,院门上贴着的春联还是去年的,褪了色,被风撕掉了半边。
我关上手机,走回办公桌前,翻开下一个案子的卷宗。
日子还是要过。
那天下班后,我绕路去了一趟超市。买了菜和肉,回家做了一顿饭,三菜一汤。
吃饭的时候窗外有风,阳台上方律师送的那盆绿萝长得疯了,叶子垂到了地上。
我吃完饭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书。
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书页上,房间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路上偶尔经过的汽车。
手机亮了一下,是姜柚发的消息。
“贺辞,下个月我结婚,你来当伴娘。不许拒绝。”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书。
窗外的城市灯火万家,每一盏灯背后都是别人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在很多年前那个被反锁的房间里就翻了页。
后来的每一页,都是我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