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的那天凌晨。
江屿白签了知情同意书,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取我的骨髓。
那是他妹妹得了血液病后,他和我继母合谋把我骗进了医院。
我的骨髓救了他妹,我自己术后感染,再没下过床。
而我不到二十六,免疫系统已经彻底崩了。
感染扩散的那天。
他告诉我,我们的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为了他妹的病,他查了基因配型才娶的我。
他说:"你的骨髓救了一条命,值了。"
也许是我的骨髓在替我喊冤。
再睁眼时,我在他来找我之前搬离了那座城市。
你的妹妹,这次我看你拿什么守护。
01
"昭昭,你爸临走那晚,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照顾好你。"
手机屏幕亮了三秒。来电显示:柳若蘅。
我接了。
"什么事。"
"妈找了你两年,你一个电话都不回。你爸要是知道你这样对我——"
"他知道不了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
"昭昭,有个人想见你。他说跟你有缘分。"
"他叫江屿白。"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像一根冰锥扎进后颈。
"他说你们适合认识一下。他家做医药的,人很好,妈替你把过关了——"
我按了挂断。关机。扔进抽屉。
两年了。新城市,新号码,新公司。我以为我跑得够远了。
第二天到公司,工位上搁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秦以安从隔壁探头过来:"谁送的?一大早快递员专程跑上来。"
我翻开花束底部的卡片。印刷体,四个字。
"程昭,你好。"
没有署名。但我认得这种花。
上辈子我们的婚礼上,他亲手选的主花就是白色洋桔梗。花语是不变的爱。
我连卡片带花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秦以安嘴里半口奶茶差点喷出来:"这么决绝的吗?"
"送花的人不是什么好人。"
"前任?"
"比前任可怕。"
她眉毛拧起来,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追问。
中午我出去买咖啡。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降下来半截,露出一张我在无数个噩梦里反复看过的脸。
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削得利落。
上辈子我第一次见他时心跳漏了一拍。现在见他,胃里只剩酸。
"程昭。"他叫我名字的方式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尾音微微上扬。
"你是谁?"
"江屿白。你继母应该跟你提过。"
"她提过很多骗子。"
他笑了一下。是温和的、不计较的那种。上辈子他也这样笑,一笑就让人放下防备。
"我不是骗子。只想请你喝杯咖啡。"
"不喝。"
"五分钟就够了。"他看着我,诚恳得天衣无缝,"有件事必须当面说。是关于你自己的。"
关于你自己。上辈子他也是这个开头。一个让人没法拒绝的钩子,让我心甘情愿走进笼子。
"你查过我的基因配型。"
他瞳孔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什么配型?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你找我做什么?"
"认识一下而已。"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在做一个罕见病公益基金——"
"包装换了,手法没变。"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上辈子你用的是同学聚会。"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就知道说多了。
"上辈子?"他的眉微微拧起来。
"我说的是上一次。你上一次联系柳若蘅的时候,也是编了个理由。"
名片没人接。他收回手,侧头看了我几秒。
"程昭,你对我有误解。"
"没有。我对你很了解。"
转身走了三步,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急不恼,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程昭,我妹妹快死了。"
我停住。
不是心软。是因为这句话,上辈子他从来没说过。
那时候他把这件事裹在十层糖衣下面,等我嫁进去,上了手术台,才把纸撕开。
"她叫江霁,二十三岁,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全家没有一个人配型成功。全国骨髓库也找不到合适的供者。"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病历。
"只有你。你的HLA配型跟她完全吻合。十个位点,全合。这种概率十万分之一。"
风吹过来。咖啡凉了。
他站在晚秋的光线里,温和地笑着。像一个在请求帮助的好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基因能救她。"
"那是我的基因。不是你的工具。"
他的笑终于裂了一条缝。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工具。"
我转身走进写字楼大门。玻璃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从反光里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不再温和了。
"程昭,你不帮她,你良心过得去吗?"
02
"你昨天跟他说了什么?"
柳若蘅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这次我没挂。
我需要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牌。
"我什么都没说。"
"他跟我讲,你提到了配型。你怎么会知道配型的事?"
我靠在卫生间的瓷砖墙上,嗓音压得平稳。
"他自己漏的嘴。"
"他还说你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昭昭,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谣言?"
"什么谣言。"
"有人说江家在利用你。这是胡说。江屿白是正经人,家里做医药集团的——"
"所以你收了多少?"
那头沉默了两秒。
"昭昭,你怎么总这么想妈。"
"直说。"
她的声调拔高了一点,像被踩了尾巴:"程昭,你爸走了之后这个家是我扛的!你跑了两年,房贷水电我一个人担。江家不过是出于善意——"
"把我的体检报告卖给别人,你管这叫善意?"
"谁卖了?谁卖了!"她嗓门一下子尖了,"那是你爸生前让我替你保管的!江屿白来打听你的消息,我是出于关心——"
"你连我在哪家医院做过体检都告诉了他。"
"那是——"
"甲状腺功能、血常规、免疫全套。还有HLA分型。柳若蘅,普通人不会查HLA,除非要做器官或骨髓移植。"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下子堵住了。
沉默了很久。
她换了个声调,柔下来,软下来,像换了张面具。
"昭昭,就算我做得不对,那个女孩是真的快不行了。妈看过她的照片,才二十三岁,瘦得皮包骨头——"
"跟我无关。"
"你就不能去做个配型确认?抽一管血的事——"
"上次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话一出口,我就闭紧了嘴。
"上次?什么上次?"
"没什么。"
"程昭,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奇怪了。什么上辈子上一次的——"
"挂了。"
我关了手机,在洗手台前站了两分钟。
手指骨节攥得发白。又说漏嘴了。每次对着这两个人,上辈子的记忆就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下午秦以安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
"程昭,楼下来了个女人。说是你妈。"
"她不是。"
"她哭得很厉害。保安问她要不要叫警察,她说女儿两年没回过家了,她就想看一眼。"
我走到窗边。
柳若蘅站在写字楼门口。素色连衣裙,没化妆,眼圈红着,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袱。
四十七岁的女人,头发一丝不乱,脖子上的围巾掖进领口只露一截锁骨。妆淡,衣朴素,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慈母。
她扶了一下眼镜,朝路过的白领借纸巾擦泪,别人递给她的时候她连着说了三声谢谢。
演得真好。
"帮我盯着她。"我对秦以安说,"看她跟谁联系。"
秦以安犹豫了:"她真的不是你妈?"
"我妈死了十九年了。"
秦以安没再问。
我从后门绕出写字楼,躲进对面便利店。隔着玻璃窗,看见柳若蘅掏出手机。
通话不到三十秒。挂掉之后她抬头朝写字楼方向扫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在哭的人该有的弧度。
十分钟后,那辆黑色的车出现在路口。
江屿白从车里出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交谈了几句。他递给她一个信封,柳若蘅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笑了。
收信封的速度比擦眼泪快多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下来。时间、地点、两个人的正面。
秦以安发来消息:"她走了,还跟另一个男的一起走的。你认识吗?"
"认识。"
"你要不要报警?"
"先不用。"
回到公司,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快递。有人趁我不在直接放在了工位上。
撕开。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不是我的。
江霁的。
白细胞低得吓人。血小板几乎为零。纸条附在最后。
"程昭,她只有两个月了。你是她唯一的希望。"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你不来,她的血在你手上。"
秦以安探过头来:"什么东西?"
我把纸条翻过去,让她看那行字。
她盯着看了五秒。
"这他妈是威胁吧?"
03
"程小姐,有人找你。在会议室。"
前台的声音带着微妙的异样。整条走廊的同事都在偷偷朝那个方向看。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一个瘦弱的女孩坐在椅子里。脸色蜡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手背上扎过留置针的痕迹青紫一片。
江霁。比上辈子见到的还憔悴。
她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程昭姐姐。"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知道我不该直接来找你。"
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化着精致的妆,妆容之下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这位是?"
女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江霁的妈妈,齐曼华。谢谢你愿意见我们。"
我没握。
齐曼华的手悬了两秒,缩回去。脸上的笑没掉。
江霁低下头,一颗眼泪落在她宽大的开衫上。开衫底下露出医院病号服的蓝白条纹。
"姐姐,我不是来求你的。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长什么样。"
"看我做什么。"
"我哥说你的基因配型和我完全吻合。我以前不知道这件事。我查了很多资料,骨髓捐献对供体的伤害通常很小——"
"通常。"
她愣了一下。
"你说通常。"我看着她的脸,"术后感染的概率你也查了吗?供体免疫系统崩溃的案例你也看了吗?"
江霁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齐曼华插进来:"程小姐,现在的医疗条件非常成熟。大型三甲的术后感染率不到百分之一。我们会请最好的专家——"
"你女儿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齐曼华脸色微变,很快换上一个更得体的笑。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上。
"程小姐,你说得对。所以我们想好好跟你谈。补偿方面,你尽管开价。"
我看了那张卡一眼。
"你觉得骨髓可以标价。"
"不是标价!是感谢——"
"你们的感谢是先买走我的基因信息,再让你儿子用公益基金的名义接近我。接下来呢?下一步是不是该安排相亲了?"
齐曼华的手僵在桌面上。
江霁抬起头。
"姐姐,你说什么?我哥不会——"
"江霁,你知不知道你哥怎么找到我的。"
她嘴唇抖了一下。
"他说……是通过骨髓库。"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骨髓库登记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屿白走进来。目光扫过他妈和妹妹,最后落在我身上。
"妈,我说了不要带小霁来。"
他声音里有克制的恼意。又转向我,表情切换成那套该死的温和。
"程昭,对不起。她们太着急了。"
唱红脸。他永远唱红脸。
"程昭,我知道你对我有防备。"他坐到我对面,双手交叠,"但这件事不只是你和我之间的事。还有一条二十三岁的命。"
"这条命跟我没关系。"
"你的基因能救她。"
"那是我的基因,不是你的药房。"
他下颌绷紧了一瞬。
江霁忽然剧烈地咳起来。齐曼华赶紧扶她。回头冲我喊:"你看看她!你看看她都成什么样了——"
"妈!"江屿白低声喝了一句。
江霁按住嘴。指尖沾了血。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姐姐,没事的。如果你不愿意,我不怪你。"
这句话比所有的求和质问都有效。
因为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哀求。
是笃定。
她笃定我会妥协。就像上辈子一样。
"会议室时间到了。请你们离开。"
我走出门的时候,整条走廊的人都在看。
有人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到。
"那个女孩好可怜,白血病都快死了,她怎么不救……"
"就抽点骨髓的事。"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江屿白的声音追上来,温和的,体贴的,在所有同事面前。
"程昭,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我等你。"
04
"程昭。"秦以安一到办公室就拉住我,手心是凉的,"你上热搜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一个帖子。三千多转发。
标题是:「我的姐姐可以救我,但她拒绝了。」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住院照。文字很长。大意是——她得了重型再障,全家配型失败。终于在茫茫人海找到唯一一个全合的供者,鼓起全部勇气去见对方。对方拒绝了。
帖子里没写我的名字。但写了城市,写了行业,写了公司在哪个区的哪栋楼。
评论区铺天盖地。
"一个骨髓捐献就能救命,她凭什么拒绝?"
"不犯法可以,但良心呢?"
"这种人应该被挂出来让全网骂。"
我把手机还给秦以安。
"怎么办?"她压低声,"人事已经来问了。问你是不是帖子里那个人。"
"是我。"
"程昭——"
"你先别急。帮我查一件事。这个帖子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发的。发帖IP查得到吗?"
"我试试。"
上午十点,主管叫我进了办公室。
"程昭,公司现在的舆论压力很大。客户也看到了。"他推了推眼镜,"你能不能先休假?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休多久?"
"看情况。"
我没吵。吵没用。帖子里精确到了楼层,能做到这一步的人要么来过公司,要么有内线。
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柳若蘅。
"昭昭,网上的事看到了吧?"她声音里压着一股刺刺的得意,"妈觉得那个女孩说得有道理——"
"是你帮她发的?"
"不是我。但你总这样躲也不是办法。"
"你到底收了多少钱。"
"昭昭!"
我捏着手机,指骨发白。
"江家给了你多少?报个数。"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声音低了下来,像是终于不想再装了。
"五十万。他们先给了我五十万。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万。"
一百万。
我的骨髓值一百万。上辈子她大概也是这个价码。只是上辈子我死了都不知道。
"昭昭,你就当帮妈一个忙——"
"你不是我妈。"
电话挂了。
中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
"请问是程昭女士吗?我们是公司合作的体检机构,今天做员工年度体检。"
主管站在他们身后,冲我点了一下头:"正好你还没走,把体检做了吧。"
我看着那两张脸。公司合作的体检机构我去过两次,从没见过这两个人。
"今天没有体检安排。"
"临时加的。"白大褂里的男人笑了笑,"就抽个血,很快。"
抽血。
HLA配型确认的方式之一就是抽血化验。
"不做。"
"程小姐——"
"我说不做。"
我拿起包往外走。那个男的侧了半步,挡住了门口。
"三分钟的事。"他手里已经拿出了采血管和止血带。
秦以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们是哪个体检机构的?工牌亮出来看一下。"
"这位同事——"
"看不看?不看我打110了。"
门外一阵推搡。我从那人身边挤了出去,秦以安拉住我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冲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大厅里江屿白的身影。
他靠在前台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我的目光,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嘴角勾了一下。不是道歉。
是"你跑不掉"的意思。
秦以安把我塞进她的车。开了十分钟才停到一个地下车库。
"那两个人的工牌号是伪造的。我已经打电话跟体检公司确认了,今天根本没排计划。"
她递过来一瓶水。我拧开,喝了半瓶。
"程昭,你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我看着她。
这个世界上我信任的人不多了。上辈子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我跟你说了你会害怕。"
"你先说。"
我从头讲了一遍。除了重生的部分。
秦以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用你继母当内应,拿到你的基因数据。确认配型之后找了你两年。现在他妹妹等不起了,连体检都伪造,想强行抽你的血。"
"嗯。"
"这是犯罪。"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报警?"
我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地库。
报警。上辈子我也报过。警察来了,他拿出结婚证说家庭纠纷。柳若蘅站旁边帮他点头。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
"先等一等。"
"等什么?"
"等他以为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秦以安盯着我看了很久。
"程昭,你在下棋?"
"差不多。"
"那你需要什么?"
"一个愿意替我架机位的人。"
05
"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发帖IP,出来了。"
秦以安把笔记本电脑推到我面前。
"发帖设备归属地是中心医院的院内WiFi。但登录账号绑定的手机号——"她顿了一下,"是柳若蘅名下的副卡。"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也就是说帖子不是江霁自己发的。是柳若蘅用自己的手机号注册账号,在医院里帮她发的。继母和江家的合作比我想的更深。
"还有。"秦以安又点开一个页面,"你让我追的那份伪造授权书,我拿到复印件了。有人用你的名义向三家医院调取了你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的全部体检记录。授权书上签的代理人——柳若蘅。"
三份授权书,三个不同医院的公章。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爸还活着。
"这些东西够不够?"秦以安问。
"照片,录音,伪造授权书,加上那个帖子的IP溯源。够让她慌的。但还不够让她认。"
"那怎么办?"
"让她自己开口。当着更多人的面。"
秦以安靠在椅背上。
"你要设局。"
"我要让她以为我认输了。"
第二天我给柳若蘅打了电话。
"昭昭?"她接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我考虑了一下。"我压低嗓音,让声音听起来疲惫、犹豫,"如果我答应去做配型确认,你能不能让江家把那个帖子撤了?"
那头停了一秒。然后她笑了。
"当然可以!妈去跟他们说——"
"我有条件。"
"你说。"
"我要先见江霁。在一个公开的地方。只有我、她、还有你。不能有江屿白和他妈。"
"为什么非要我?"
"你是我继母。你陪着我,我心里踏实一点。"
这句话精准击中了她。
扮演好继母是她一辈子的执念。只要给她台阶演,她什么都肯干。
"好,妈陪你。"
"后天下午三点。地点我定。"
"昭昭,你终于想通了。妈太高兴了——"
挂了。
秦以安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递了一杯给我。
"地点呢?"
"你之前说你认识一个做法律自媒体的?"
"宁屿筠?'法律午餐'栏目那个?专做家庭伦理维权案的?"
"帮我约她。"
秦以安放下茶杯。
"程昭,你确定?一旦上了她的平台,所有事都会公开。你的身份,你的信息,你和你继母的关系——全部摊在阳光底下。"
"我知道。"
"你不怕被人肉?"
"我怕。但我更怕被第二次推上手术台。"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去打这个电话。"
当天晚上,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程昭,见面的事我听说了。谢谢你愿意了解小霁的情况。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提。——江屿白"
他以为我服软了。
我没回。
三分钟后又来一条。
"我不是坏人,程昭。我只是一个想救妹妹的哥哥。"
上辈子他在我的病床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我浑身插满管子,免疫系统要崩不崩。他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你的骨髓救了一条命,值了。"
一个想救妹妹的哥哥。
多漂亮的标签。
上辈子我二十六岁就死了。他给自己贴的标签却可以一直用下去。
我把短信截图保存。
关了手机。
第六章
"昭昭,你怎么这么瘦了?"
柳若蘅推开咖啡厅的门,化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素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胸针。
是我爸送她的。我认得。
每次想在我面前演慈母,她都会戴这枚胸针。
江霁跟在她后头。比上一次见面气色更差。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椅子接住了才没倒。
"姐姐。"江霁朝我笑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看向柳若蘅。
"你来了。"
"当然来。"她拉住我的手。温度不冷不热。"昭昭,这两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一直——"
"聊正事。"
她的指尖微微一抖。笑没掉。
"好。小霁你跟姐姐说说现在的情况。"
江霁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血常规、骨穿报告、主治大夫的评估意见。
"姐姐,我这次复发之后,移植是唯一的出路。非亲缘全合供者只找到你一个。"
她声音很轻,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掉。
"你确诊多久了?"
"三年前第一次发病,药物控制了两年,半年前复发。"
三年前。和上辈子一样。时间线没变。
"你知道你哥怎么找到我的吗?"
江霁垂下眼。
"他说是通过骨髓库。"
"我没有在任何骨髓库注册过。"
她的睫毛抖了抖。
柳若蘅赶紧开口:"昭昭,你爸生前可能替你——"
"他没有。"
我按下手机的播放键,放在桌上。
柳若蘅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江家给了我五十万。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万。"
"你就当帮妈一个忙——"
她的脸三秒之内从粉红变成纸白。
"你录了音?"
"你卖我的基因信息给江家。用伪造授权书调走了我在三家医院的体检报告。帖子也是你用自己的副卡号注册的账号发的。这三件事,你想怎么解释?"
柳若蘅的嘴唇抖得控制不了。手去抓桌上的纸巾盒,没抓住,碰翻了咖啡杯。
棕色液体淌过桌面,浸透了江霁的那沓病历。
江霁低头看着被泡的报告,脸色惨白。
她没出声。
但她看了柳若蘅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
没有任何惊讶。
"你知道。"我盯着她。
"从头到尾,你都知道你哥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
"你的微博。三年前你转过一篇帖子,说你最喜欢白色洋桔梗。因为你嫂子以后的婚礼一定要用这种花。"
江霁的脸僵住了。
三年前。她刚确诊。她的哥哥已经在物色骨髓供体了。而她把那个供体称为嫂子。
"那条微博后来删了。但我截了图。"
"你不是不知道,江霁。你只是选择了不在乎。"
江霁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这次没有流泪。
柳若蘅猛地站起来:"程昭!小霁都快死了你还揪着这些——"
"坐下。"
我把手机翻转过来,让她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直播界面。在线人数:一万四千。
"这间咖啡厅有三个机位。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她们说的每一个字,全网都在看。"
柳若蘅的血色彻底退了。
嘴张了又合。发不出声音。
江霁抬头看到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弹幕,身体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
"江屿白如果想找我谈,让他自己来。别再躲在女人和病人后面了。"
07
"程昭,你发的那条直播,二十四小时之内播放量破了八百万。"
秦以安把手机推过来,评论区彻底反转了。
"天哪,她不是不救人,是对方买了她的基因数据追踪了两年。"
"那个继母什么东西?拿继女的身体换钱?"
"开始扒江家了,做医药集团的?这种大公司不管吗?"
宁屿筠的法律号跟进做了一期专题。标题是《当你的基因成为别人的猎物》。阅读量破了一千万。
三天后柳若蘅发来一条微信。
"程昭,你赢了。但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本来不想回。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语音。
点开。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拿腔拿调,像真的放弃了伪装。
"你妈的事,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我妈。宋清。在我七岁那年死了。医院的死亡证明写着急性心肌炎。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重生之后我查了柳若蘅嫁给我爸的时间线。
她是我妈死后第八个月进的门。但她和我爸的关系,在我妈去世之前就开始了。
我妈没有任何心脏病史。
"秦以安,帮我查一个人。"
"谁?"
"柳若蘅。查她以前在哪个医院工作过。"
"她当过医生?"
"护士。"
秦以安的手停了一拍。
"你怀疑她——"
"先查。"
结果出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秦以安家客房坐到天亮。
柳若蘅在我妈去世之前,曾在同一家医院的注射室做过八个月帮班护士。而我妈最后一次住院,恰好在那家医院的心内科。
注射室和心内科,在同一层楼。
凌晨三点,秦以安家的门铃响了。
她爬起来看监控。回头看我。
"江屿白。"
"让他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头发乱了,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不再是温润如玉的模样了。
"你把我妈和我妹的脸公开到全网。"他站在客厅里,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弦拉到了极限。
"我公开的是事实。"
"那叫事实?"他笑了一下,难看得很,"我妈三天没敢出门。我妹在病房里被护士认出来了,问她是不是那个'买骨髓'的家属。"
"她什么反应?"
"她拔了自己的留置针。说不治了。"
他一拳砸在了墙上。秦以安吓了一跳,我没动。
"程昭,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说一个数。多少钱都行。"
"我不要钱。"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他转过身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跪下来求你?"
他的膝盖真的弯了一下。
上辈子他在我病床前站着,说完那句"值了"之后连坐都没坐就走了。
这辈子他的膝盖肯弯了。
但太晚了。
"江屿白。我问你一件事。"
"你联系柳若蘅之前,有没有查过她的背景?"
他的动作定住了。
"柳若蘅在我妈去世之前,在我妈住院的那家医院的注射室工作过。"
"你什么意思?"
"你接触她的时候,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
"你知道。"
我听见自己声音里裂开一条缝。
"你知道她可能害过我妈。你还是选了她做中间人。因为只有她能接触到我的信息。"
他嘴唇张了又合。
"我不确定那件事。"
"你不确定。所以你就当它不存在。"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秦以安靠在墙边,手攥着电话,随时准备打110。
江屿白转过身,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程昭,我妹妹真的快死了。不管你信不信。"
08
"你妈最后一次住院的病历,拿到了。"
秦以安把一个U盘搁在桌上。
"宁屿筠帮忙找的。她有个朋友在那家医院的病案室工作,调出了当年的归档记录。"
我插上U盘。
宋清,女,三十一岁。入院诊断:急性心肌炎。入院前三天出现胸闷、心慌。住院第五天突发心脏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翻到用药记录。"秦以安指着屏幕下方。
有一栏被标红。
地高辛。一种强心药。入院第三天起注射剂量从0.25mg调整为连续静脉滴注,持续两天。
"地高辛过量会导致什么?"
"致死性心律失常。"秦以安的声音压得很沉,"心脏骤停。"
"开医嘱的是主治大夫。但执行注射的人——"
"病历里只写了工号,没有名字。"
她又点开一份文件。
"我朋友帮忙查了工号对应的人。"
她把名字念出来。
"柳若蘅。"
那三个字落在房间里。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单凭这个够吗?"
"单凭用药记录主要责任指向开医嘱的大夫。但当年那个主治——"
"跑了?"
"调走了。去了边远地区之后辞职,现在人在境外。"
"不是巧合。"
"大概率不是。"
我闭上眼。
七岁那年妈住院,柳若蘅每天来病房看我。还给我带糖。她说:"昭昭,阿姨帮你照顾妈妈,你去外面玩好不好?"
我就出去了。
每一次。
三天后,宁屿筠的号发了第二期专题。
标题是《死亡证明背后:一个护士的时间线》。
不下定论。只是把时间线一条一条摆出来。
柳若蘅进入医院注射室的时间。我妈住院的时间。地高辛注射记录上的工号。柳若蘅嫁给我爸的时间。江屿白联系柳若蘅的时间。
评论区炸了。
"这不就是谋杀?"
"杀了前妻上位,十九年后再把继女的骨髓卖出去。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警方为什么不查!"
当天下午柳若蘅打来电话。
声音变了。不是慈母的温婉,不是被揭穿的惊慌。是一种空洞的冷。
"程昭,你把我逼上绝路了。"
"你先把我妈逼上绝路的。"
"你没有证据。"
"你比我更清楚那些记录意味着什么。"
"法庭上你告不赢我。"
"我不需要告赢你。我只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做过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你跟你妈一样。"她最后说了这一句,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软的不吃,硬的不怕。你妈当年也是这样。"
电话断了。
你妈当年也是这样。
也是这样——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死在柳若蘅的注射器下面。
秦以安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我没哭。已经没有多余的眼泪了。
但她的手覆上来的那一刻,整个人抖得控制不住。
半小时后我抬起头。
秦以安递过来一杯温水。
"下一步呢?"
"等警方那边的动静。宁屿筠说已经有民警联系她了,要调取当年的用药记录原件。"
"你呢?"
"我等江屿白来做最后的选择。"
"他能选什么?"
"跟柳若蘅切割,或者跟她一起沉。"
09
"程昭,小霁进ICU了。"
江屿白的电话是凌晨四点打进来的。
嗓音是沙的,像被砂纸磨过一遍。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开灯。
"说。"
"医生说她撑不过这个月了。骨髓库最后一轮筛选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供者。"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很重。
"她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哥,别找那个姐姐了。是我们不对。"
我攥紧了被单。
"她真这么说的?"
"你不信?"
"我信她说了这句话。但我不信她是真心的。"
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程昭,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没变。是你从来没有看过真的我。"
他的呼吸偏了一拍。
"见一面。求你。最后一面。"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味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像上辈子那间我再也没有走出去过的病房。
江屿白靠在ICU门外的墙上。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看见我,身体僵了一下。像没想到我真的会来。
"进去看看?"
他点了下头。
玻璃窗后面,江霁躺在白色床单上,鼻子和嘴插满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
她睁着眼。看到我,试图笑了一下。嘴角抬了不到一毫米,又落回去。
我站在窗外看了她很久。
"你恨她吗?"江屿白在身后问。
"不恨。"
"那你恨我。"
"你猜。"
他伸出手。不是拉我。是扶住了墙。
"程昭,如果能重来。我不会这样做。"
"你不会什么?"
"不会买你的信息。不会找柳若蘅。不会用那些手段——"
"但你还是会找我。"
他没否认。
"因为她是你妹妹。你做的每一个决定,出发点都是她活着。别人是死是活,你不在乎。"
"我在乎——"
"你在乎的话,查到柳若蘅可能害过我妈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而不是拿她当工具用完就算了。"
他的手从墙上滑下来。
"我联系她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顿了很久,"她说——如果你女儿不配合,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她没有细说。但她说,她上一次遇到不配合的人,也处理好了。"
我的血一瞬间冷了。
"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他不回答。
"你怎么想的,江屿白。"
"我想——"他的声音碎开了,"我想只要小霁能活就行。"
走廊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把每一条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你和柳若蘅有什么区别吗?"
"……"
"没有区别。你们都愿意用别人的命换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动手。你递刀子。"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愧疚。是被戳穿之后的恼怒和无力搅在一起。
ICU里的监护仪忽然发出一串急促的报警声。护士跑进去。江屿白猛回头,冲到玻璃前拍窗。
"小霁!"
护士出来,声音急促:"暂时稳住了。但你们需要尽快做移植决定。"
他回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上辈子见过无数次。手术同意书就是在这种眼神下催出来的。
"不行。"
他眼里最后一点光灭了。
我转身往走廊外面走。
到了拐角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程昭——如果她死了,你能活得心安吗?"
我没回头。
"我上辈子死的时候,你心安吗?"
脚步没停。
他不会懂。
但我说了。
10
"柳若蘅已被刑事拘留。涉嫌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伪造授权文件。十九年前宋清的死亡案件,警方正式立案重新调查。"
秦以安把宁屿筠最新一期视频的截图发给我。
弹幕和评论燃了好几天。
舆论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该走的程序会走。该来的结果会来。
我跟秦以安请了一天假。
去了我妈的墓地。
墓碑上刻着宋清两个字。旁边嵌了一张小照片。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眉目舒展,笑得温柔。
跟我长得像。
"妈,他们说你是心肌炎走的。"
我蹲下来,把碑前的枯叶拂掉。
"但我知道不是。"
风从身后吹过来。
"柳若蘅被抓了。当年那个开医嘱的主治大夫也查到了,在境外。引渡手续正在办。"
我把一束白色栀子花放在碑前。她生前最喜欢的花。
"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定罪。但至少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走的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酸。
手机响了。宁屿筠发来消息。
"江霁的主治团队在系统里找到了一个八位点吻合的非亲缘供者。对方已经确认自愿捐献。移植排期了。"
八个位点。不是十位点的全合。但能续命。
够不够,那是她自己的运气。
我收起手机。
回到公司,主管把复职手续递给我。
"程昭,帖子已经被平台删了。公关那边也收尾了。"
"谢谢。"
"你……不容易。"
我坐回工位。
秦以安搬了把椅子过来。
"以后什么打算?"
"上班。攒钱。过日子。"
"就这样?"
"就这样。"
她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自己剥了含着。
"程昭。"
"嗯。"
"你妈也爱吃糖吗?"
我拿着那颗糖,怔了几秒。
小时候妈带我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糖。她买最便宜的薄荷味,一人一颗,含到只剩薄薄一层壳,再一口咬碎。
她说苦日子也要嘴巴甜一点。
我把糖剥开含进嘴里。凉凉的。甜的。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前台送来一个旧铁皮箱子。
"程小姐,银行那边来的。说是你父亲名下保险柜里的遗物。原联系人柳若蘅已无法联络,转给法定继承人。"
箱子不大。铁皮锈了。锁卡住了。
秦以安帮我用剪刀撬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了两个字。
"给昭。"
是我妈的笔迹。
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
"昭昭,妈妈今天觉得身体很不舒服。但你别怕。妈妈会好的。如果妈妈好不了——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永远是妈妈。活下去。好好的。替妈妈多吃糖。"
纸上有一块干涸的痕迹。
泪痕。
十九年前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秦以安站在旁边没出声。
我抱着那本笔记本。笑了一下。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秦以安把那颗糖的包装纸叠成了一颗小星星,放在我桌角。
"程昭。"
"嗯。"
"你妈说的对。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