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病危那年,我在医院走廊跪了整整一夜。
病房里有个男人叫唐辞,他妈和我妈住同一间病房。
那天我钱不够交手术费,差了整整十二万。
所有亲戚都装作没看见,他却走过来,扫了我的收款码。
备注只有一行字:"先救人,别的以后再说。"
那天起,我的命运彻底转了向。
医院门口的便利店,我从只买最便宜的盐汽水变成能买热饭。
妈妈病房里的营养液,我从只敢开最低档的变成买进口的。
出院后的康复药,我终于不用再掰开来省着吃。
他从不催我还钱,我也从不提这件事。
三年后妈妈康复那天,我账户里刚好凑够了那十二万。
他的钱,撑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
又过了三年,我在菜市场门口看到一个蹲在地上的身影。
满脸胡茬,眼神空洞,但那双手我认得。
唐辞。
听说他妈的病复发了,他把所有积蓄都压进去,最后人还是没了。
我蹲下来,把存折推到他面前:"你当年扫的码,我一直没删。"
他愣了很久,眼泪砸在地砖上。
01
"存折你拿着,不是还你的。"
唐辞没动。
我又往前推了推。
"当年你给我转那十二万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直接扫的码。"
他嘴唇动了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时候我有。"他低着头,"现在你也不富裕。"
我蹲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面前这个人。外套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细铁丝别着。
"唐辞,你先起来。"
他不动。
"你不起来我也不走。"
他终于慢慢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我把存折塞进他外套口袋,他伸手要往外掏,被我按住了。
"先吃饭。"
"我不饿。"
"你嘴唇都发白了。"
他沉默了几秒,没再挣。
我带他走到菜市场拐角一家卖面的小铺子,点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没碰筷子,就盯着碗里的热气发呆。
"吃。"
"江霁。"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还轻,"你不用这样。"
"哪样?"
"报恩。"
筷子在我手里顿了一下。
"你把这当报恩?"
他没接话。
我把碗推近他一点:"我妈当年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也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
他眼皮抖了一下,低头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我也吃,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丁蔓的微信,语音消息。我点开外放,她的声音大得旁边卖菜的大姐都扭头看了一眼。
"江霁你赶紧看看这个视频,网上可火了,一个女的哭得惨兮兮的,说她老公在婆婆临终前卷钱跑了,留她一个人扛所有债,评论区都骂疯了。"
下面跟着一条链接。
我点进去。
画面里一个女人坐在镜头前,她身后是一面白墙,上面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看角度像是灵堂。
她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婆婆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签的字。他的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把婆婆治病的钱全拿走了,消失了。"
弹幕密密麻麻飘过去,清一色的骂声。
我看着那个女人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画面切到一张照片,她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男人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得齐整。
我停下筷子。
对面的唐辞没注意到我的手机屏幕,还在低头吃面。
我把视频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比现在干净太多,但五官轮廓不会骗人,下巴那颗痣的位置也不会变。
"唐辞。"
他抬头。
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他。
"这个女人,你认识?"
他脸上所有表情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那是方宜。"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是我老婆。"
02
"你老婆?"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声音变了调。
唐辞没看我,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油渍。
"没离。手续一直没办。"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视频里那个女人正对着镜头擦眼泪,指甲做得很精致,淡粉色的法式款,拇指上还嵌了一颗小钻。她的账号名叫"宜善姐姐",签名写着:用真心记录生活,用善意拥抱世界。
粉丝量,四十七万。
"她说的那些,"我放下手机,"是真的?"
唐辞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像伤口裂开。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他沉了很久。
面铺老板在旁边收拾碗筷,铁盆磕在桌上响了一声,他才像是被惊醒一样开口。
"我妈病复发的时候,方宜说她来处理募捐。她拍视频、开直播、写长文,所有平台都发了,说是给婆婆筹医药费。"
"后来呢?"
"钱进的是她的账户。"
我手指捏紧了桌角。
"一共收了多少?"
"我不知道确切数字。她从来不让我看后台。我只知道她跟我说过,加起来有几十万。"
"这些钱,花在你妈治疗上了吗?"
他摇头。
动作很轻,但我看得很清楚。
"医药费、护工费、营养费,全是我出的。她说募捐的钱要分批到账,让我先垫。我信了。"
"垫到什么时候?"
"垫到我把房子抵了。"
面铺里只剩我们两个人,老板把门口的灯关了一盏,剩下的那盏晃着昏黄的光。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声音开始发抖,"我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坐了一整夜。方宜没来。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哭的自拍,文案写的是'婆婆,对不起,我没能留住你'。"
"那条朋友圈底下三百多条评论,都在夸她孝顺。"
我喉咙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问她要钱。她说捐款平台有审核周期,钱还没到。再后来我又问,她就开始哭,说我不信任她,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我只会逼她。"
他顿了一下。
"再再后来,她就拍了你刚才看到的那种视频。"
我把手机里那条视频又翻出来,划到评论区。
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这种男人就该被曝光,让他社会性死亡。
底下有人附和:已经转发到本地群了,附上了真人照片。
八千多条评论,没有一条是替唐辞说话的。
"你没解释过?"
"解释过。"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又移开了,"我在她视频底下评论了真实情况。三分钟之后被删了。我又注册了一个号,发了长文。一个小时之内被她粉丝举报封号。"
"我打过电话给她,她不接。发消息,她截图发到粉丝群里,把我的话掐头去尾,配上自己的哭诉。那些人顺着号码打过来骂我,一天能接几十个。"
"后来我换了号码。"他摸了摸外套口袋,"手机也是后来捡的。"
我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沉默了很久,久到面铺老板走过来问我们要不要续碗。我摇了摇头。
"走。"
"去哪?"
"我家。"
他顿住了。
"江霁,不行。"
"你现在有地方住?"
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那就别废话了。沙发能睡人。"
他还是不动。
我站起来把他碗里剩的面汤端走,还到窗口,转身看着他。
"六年前你往我收款码里扫十二万的时候,问过我行不行吗?"
他被噎住了。
我走到门口,没回头。
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拖着走的,像怕打扰到谁。
到了小区楼下,我在电梯里给丁蔓回了一条消息:那个视频里的男人我认识。
丁蔓秒回:不是吧?那个渣男?
我握着手机,没打字。
电梯门开了,唐辞站在我身后,低着头。
走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框外面,没进来。
"唐辞。"
"嗯。"
"她拍的那些视频里的钱,你有没有任何证据?"
他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的打印件,日期是两年前的,上面圈出了十几笔转账记录,收款方全是同一个人。
方宜。
"这是你打的?"
"不是。是我妈走之前,帮我打的。"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边缘发抖,"她怕我以后说不清楚。"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他站在门外的样子,忽然想起六年前医院走廊里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副模样。
"进来吧。"我推开门。
他踏进来的时候,我手机又亮了一下。丁蔓又发了一条:宜善姐姐刚更新了,说已经找到她老公的下落了。标题是,"他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我的心碎了一地。"
03
"你就是那个视频里的女人?"
门口站着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嘴唇涂得很饱满,手里举着一部手机,摄像头的绿灯亮着。
方宜比视频里瘦一点,但气场反而更大,像是把整条走廊都当成了她的直播间。
"亲爱的家人们,"她没看我,对着手机镜头说,"我找到他了。就在这个女人家里。"
我伸手挡在门口:"你在干什么?"
"我在找我老公。"她终于把目光转向我,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弯,"你是谁?"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她笑了一声,把手机举高了一点,"他还是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他住在你家里,你说跟我没关系?"
走廊里开始有门响。隔壁的大姐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神在我和方宜之间来回转。
"方宜,你把手机放下来说话。"唐辞的声音从我身后传过来。
她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切换了,快得像按了一下遥控器。眼圈立刻泛红,嘴唇抿紧,鼻翼微微翕动,声音变得又轻又颤。
"你终于肯见我了。"
弹幕应该疯了。我虽然看不到屏幕,但能想象出来。
"你知道你消失之后我一个人怎么过的吗?婆婆的后事是我一个人处理的,债是我一个人扛的,你倒好,跑到别的女人家里享福。"
"方宜。"唐辞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事实。"她擦了一下眼角,指甲上的小钻闪了一下光,"家人们,你们看到了,他连否认都不否认,他就是抛弃了我。"
隔壁大姐已经完全站到了走廊里,拿着手机,不知道是在录像还是在搜索。
"这位小姑娘,"大姐看着我,"人家老公你留着干嘛呀?"
我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因为我才在这里。"
"那他为什么在你家?"方宜的语气变了,不再对着镜头表演,而是直视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冷的东西,"你倒是说说,你跟我老公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音调拉高,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一个单身女人,让别人的老公住自己家里,管这叫朋友?"
走廊里又多了两扇门打开。
"方宜,你要说的话进来说,别在走廊上演。"唐辞的声音沉下来了。
"我演?"她把手机怼到唐辞面前,"你看看评论区,六十万人都在看着。你说我演?"
六十万。
这个数字砸在我脑子里,响了一下。
"你走吧。"我对方宜说。
"我走?"她笑得更大了,"你让我从我老公身边走?你谁啊?"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镜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温柔又无助的调子:"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就是这个女人,连让我跟自己老公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我关上了门。
她在门外又拍了整整二十分钟。从门缝里能看到她手机闪光灯的光。
唐辞靠在玄关墙上,一句话都没说。
我的手机开始震。
丁蔓:姐你上直播了!
丁蔓:宜善姐姐正在你家门口播,你家那个门牌号被拍进去了。
丁蔓:老板看到了,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看了很久。
"江霁。"唐辞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我明天就走。"
"你走了她就不拍了?"
"至少不会拍你。"
"她已经拍到我了。"
他没接话。
我翻到方宜的直播回放,她已经下播了,最后一句话定格在屏幕上:明天我会去她单位,当面问清楚。
评论区最上面那条:支持宜善姐姐,让小三无处遁形。
三万个赞。
"唐辞。"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当着她的面说清楚?"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说什么?她会剪。说十句,她用两句。这种事我试过太多次了,说得越多,死得越快。"
门外终于安静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方宜正上一辆白色的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男人,帮她打开了车门。
她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和她刚才对着镜头哭的时候完全不同。
我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丁蔓,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一个男的声音:"你就是那个小三?你知不知道宜善姐姐为她婆婆付出了多少?你这种人不配活着。"
我挂断了。
三秒后又响了。另一个号码。
"唐辞。"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他。
"你那张银行流水还在吗?"
"在。"
"明天,我可能要用。"
04
"江霁,你先到我办公室来。"
老板的语气不算重,但那种刻意的平静比骂人还让人紧。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桌上摊着一部平板,屏幕上是方宜昨晚直播的切片,右下角的播放量已经破了两百万。标题打着一行红字:深夜堵门,当场拆穿小三。
"这是你?"他点了暂停,画面正好定格在我伸手挡门的那一帧。
"是我。"
"你跟这个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个男的是我朋友,他老婆在造谣。"
老板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指交叉搁在面前。
"江霁,你来公司三年了,业务能力我没话说。但你也知道,咱们做的是面向客户的业务,形象管理是基本线。"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这个视频再发酵下去,客户那边我没法交代。"他顿了顿,"我不是说你真的做了什么,但是网上那些人不管真假,他们只看标题。"
"所以呢?"
"先停薪休假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看着他,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王总,我没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但这不是对错的问题。"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丁蔓在工位上冲我使眼色。
"怎么说的?"
"停薪休假。"
她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去。"
"江霁。"她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真的没跟那个男的在一起?"
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松开手。
"我就是问问。"
下楼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我把静音打开,看了一眼通知栏,微信被加了五十多个好友请求,验证消息清一色的脏话。
有人在我朋友圈最近一条下面留言,那是一张上个月我给妈妈过生日的照片。
留言写着:你妈知道你当小三吗?
我删掉了那条评论,手指有点发抖。
往下翻,还有七条类似的。
回到家的时候,唐辞不在。沙发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我出去找工作,晚上不用等。
我把纸条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成一团。
手机响了,这次是妈妈的电话。
"霁霁。"她声音不太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怎么了?"
"你们小区物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你家门口贴了东西。"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上面是方宜直播的截图和我的正脸照,底下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我不想复述。
我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垃圾袋里。
"妈,没事,贴错了。"
"真没事?"
"真没事。"
挂完电话我坐在玄关地上,盯着手机发呆。方宜的账号又更新了一条视频,标题是:她的同事都知道了,但她还是不肯放手。
视频里她坐在咖啡厅,妆容比昨天更精致,语气却更柔弱。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想找到我的丈夫,跟他好好谈一谈。但她把他藏起来了,不让我们见面。"
评论区有人扒出了我的公司名字。有人扒出了我的学校。
有人已经开始编段子了,把我和唐辞的事编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标题叫"比电视剧还狗血"。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只有一行字:你妈住在城东康养苑吧?我可以去问问她,你是怎么教育出来的。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门锁响了,唐辞回来了。他看到我蹲在地上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那条短信,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我走。"他转身就要去拿沙发上的外套,"今天就走。我不在了,她就没理由再缠你。"
"你走了她就会停?"
"至少不会牵扯到你妈。"
"你走了她会说什么你知道吗?她会说你心虚了。她会说你们果然有事。你走不走,她都不会停。"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件拉链坏了的外套。
"那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
那个柜子底下有一个鞋盒,是唐辞来的时候随身带着的,说是他妈的遗物。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本旧账本,一沓发黄的收据,还有一部老款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亮。
"这是你妈的手机?"
"嗯。"
我按下开机键,等了十几秒,屏幕亮了。
待机画面是唐辞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点进相册,里面存了两百多张截图。
每一张都是方宜的直播打赏记录、粉丝捐款明细、转账流水。时间从两年前一直截到她去世前一周。
最后一张截图上,老人用手机自带的标注功能,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红圈,圈住了一个总数。
八十六万。
底下她打了一行字,字号调得特别大,大概是怕自己看不清。
"这些钱一分都没花在我身上。"
我举着那部手机,手不抖了。
"唐辞,你妈替你留了证据。"
他看着那个屏幕,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妈。"
05
"你说的这些截图,保全了吗?"
律师姓秦,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速度比一般人慢半拍,但每句话都很准。
"手机在我这里,没有关过机,截图原文件都在。"
"转账记录能和她的账户对上吗?"
"这些截图里有收款方的部分信息,脱敏处理的那种,但足够做比对申请了。"秦律师翻着我整理出来的材料,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你说她在平台上以给婆婆筹医药费的名义募捐?"
"对。"
"但实际上所有医疗费用都是唐先生本人支付的?"
"银行流水可以证明。"
秦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抬头看着我和唐辞。
"如果这些材料核实属实,这不只是一个离婚纠纷。涉嫌诈骗,金额八十六万,够立案标准了。"
唐辞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诈骗"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收紧了一下。
"唐先生,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报案?"
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能报。"
秦律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现在还能报?"我问。
"诈骗的追诉期根据金额来定,八十六万属于数额特别巨大,追诉期十年。你说这些事发生在两年前,完全来得及。"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唐辞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但还是不怎么说话。
"饿了吗?"
"你别总管我吃饭。"
"你不说我就当你饿了。"
路过一家拉面馆的时候我拐了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跟了进来。
面上来之后他这次没发呆,直接拿了筷子。
"秦律师说的那些你都听清了?"
"听清了。"
"你怎么想的?"
他把面挑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次。
"江霁,我这个人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
"六年前在医院给你转了那十二万。"
我筷子顿了一下。
"别的事我全搞砸了。娶了不该娶的人,签了不该签的字,连我妈留给我的证据我都不知道怎么用。"
"所以现在有人帮你用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了,不是报恩。"
"那是什么?"
我吃了一口面,慢慢嚼完,咽下去。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不再问了。
吃完面回去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我看到楼栋大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那个女的手里举着手机。
"就是这儿,就是这个单元。"女的声音很尖,带着兴奋,"宜善姐姐说了,门牌号是这栋楼的。"
另一个男的往门禁上拍了一下:"有没有人出来?我们是替宜善姐姐来讨公道的。"
唐辞停住了脚步。
我拽了他一下:"走后门。"
"不行。"他把我的手拨开,"这是你家。"
然后他往前走了。
那三个人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女的反应最快,手机立刻怼了过去:"你就是那个抛弃老婆的唐辞?"
"我没有抛弃任何人。"
"少撒谎了,宜善姐姐都说了,你把婆婆的治疗费卷走了。"
"每一分钱都是我付的。银行流水都在,你们要看我现在就能给你们看。"
那个女的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手机举着不知道该拍什么了。
旁边一个男的接过话:"那你老婆为什么那样说?人家几十万粉丝都看着呢,你一个人的话能信?"
"那你们有没有问过她,她募捐的那些钱去了哪儿?"
唐辞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像这几天那个蹲在菜市场门口的人。
三个人面面相觑。
"你们要是真的关心真相,就去查查她的账。"唐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流水复印件,展开,递了过去,"这是我母亲住院期间我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医院收费单据。"
那个举手机的女人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变了。
"走吧。"她对另外两个人说,声音没了刚才的底气。
他们走了之后,唐辞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唐辞。"
"嗯。"
"你刚才挺像个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点。很小的弧度,但我看到了。
"走吧,回家。"
06
"八十六万四千三百二十元。"
秦律师把一份银行账户的调查申请结果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个数字。
"这是方宜的账户在那段时期内,通过各平台收到的打赏、捐款和转账的总额。扣除平台抽成之后的实际入账金额。"
唐辞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数字。
"这笔钱她花在了哪儿?"我问。
秦律师翻到下一页。
"根据她的消费记录,主要去向有三个方面。第一,购置了一辆车,落户在她个人名下,裸车价二十三万。第二,向一个名为丰泽的投资账户转入四十一万。第三,其余款项分散在日常消费中,包括美容、服饰、旅行等。"
"医疗支出呢?"
"零。"
这个字落在办公室里,像石头掉进水里那种闷响。
唐辞低头看着桌面,半天没抬眼。
"唐先生,"秦律师把文件推过去,"这份材料足以支撑刑事报案了。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
"报案之后,她可能会反击。她有四十多万粉丝,舆论战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能拿走我的钱,用我妈的命做生意。"唐辞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空洞的东西消了,换成了一种我没见过的硬度,"我有什么好怕的。"
从律所出来,我们去了派出所。
笔录做了三个小时,接待的警官姓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听完陈述之后脸色也沉了。
"材料我们会移交经侦,你们回去等通知。"
唐辞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饿了。"他主动开口。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你终于知道饿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进了我家的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他翻了半天找出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和半袋挂面。
"你会做饭?"我靠在厨房门口。
"我妈教的。她说男人不会做饭以后要饿死的。"
他打蛋的手法很利索,西红柿切得很均匀。锅烧热之后他先炒蛋,再下西红柿,加了一点糖。
"糖?"
"我妈的做法,她说番茄酸的时候加一点,不是为了甜,是为了把酸收住。"
面煮好之后他端了两碗出来,摆在茶几上。
我吃了一口,不说话了。
"怎么了?"
"你妈手艺真好。"
他低头吃面,没接话,但我看到他耳朵红了一下。
吃完面我洗碗,他在客厅收拾沙发。
手机震了一下。
方宜更新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黑屏图,文案写着:有些人注定不会被打倒的。
底下有人评论:姐姐你最近怎么了?
她回复:没事,有些人在搞小动作,但真相不会被掩盖的。
我截了图,发给秦律师。
秦律师回了一条:不用管她,让她发。发得越多,将来证据越充分。
我关上手机。
洗碗的时候,唐辞走过来把抹布递给我。
"江霁。"
"嗯。"
"今天去派出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走之前最后清醒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辞儿,那个小姑娘是个好人,以后有机会,你要还她的情。"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你妈说的小姑娘是我?"
"住院的时候她们在一个病房,你每天给你妈擦身子的时候,我妈都在旁边看着。"
"她说你跪在走廊里哭的那天晚上,她也没睡。她让我去看看你。"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冲在碗壁上,溅出来打在我手背上。
"所以那十二万,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思?"
"是她让我去的。但钱是我扫的。"他顿了顿,"她说人这辈子攒钱不是为了花,是为了在别人撑不住的时候能搭一把手。"
我关上水龙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
"唐辞。"
"嗯。"
"你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他把碗接过去放进柜子里,"所以方宜用她挣钱的时候,我想杀了她。"
那个"杀"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是说了一万遍之后磨掉了所有锋刃。
"但我没有。因为我妈不会同意。"
"所以你选了报案。"
"所以我选了报案。"
07
"唐辞,你出来一下,我们谈谈。"
方宜站在小区门口,没带手机,也没化妆。头发有点乱,眼圈是真红的那种红,不像直播间里那种刚好擦到第三层的控量式哭泣。
唐辞看了我一眼。
"一起去。"我说。
"你不用去。"
"我去不是为了你,是怕她录音再歪曲一遍。"
他没再说什么。
小区门口有一张石凳,方宜坐在上面,看到我跟着出来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什么事?"唐辞站着没坐。
"你报案了?"
"报了。"
方宜的手指绞着风衣带子,拧了好几圈。
"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方宜,你收了八十六万。我妈一分都没花到。你拿这些钱买了车、投了理财,还在网上说是我卷了她的治疗费。你觉得这不该走到这一步?"
"那些钱里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直播赚的,不全是捐款。"
"比例是多少?你能证明吗?"
她没答。
过了一阵,她换了一种语气,柔了很多,像是从某个旧版本的自己里翻出来的声线。
"唐辞,当初我们也不是没有过好日子。你妈刚查出来那会儿,我陪你跑了多少趟医院,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把所有事情都往最坏的方向想?"
"你说得对,我没往最坏的方向想。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最坏的方向应该是你连灵堂都没来,人在三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图是海边的鸡尾酒。我当时没觉得那是最坏的,我以为你只是没收到消息。"
方宜的嘴唇动了动。
"后来我翻到你的行程单,机票是提前一周定的。我妈那天不是突然走的,你知道她撑不过那个星期。你是提前买好了票,等着的。"
石凳上的方宜把头低了下去。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插。
"唐辞,你能不能撤案?"她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我可以把钱还给你。"
"还?"
"那辆车我可以卖掉,理财也可以赎回来。加上我手里的存款,凑一凑差不多能凑够。"
"然后呢?"
"然后我们离婚,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唐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犹豫。
钱拿回来,案子撤了,事情就结束了。干干净净,不用再拖,不用再上法庭。
但有些事不是钱的问题。
"方宜,"唐辞开口了,"我妈的命值多少钱?"
她猛地抬头。
"你在她最后的日子里,把她当成流量密码。你对着镜头哭,说你有多心痛,说你多舍不得。底下的人给你打赏,你把钱收进自己口袋,转头给我说平台还没结算。"
"我妈信了你。她直到走的那天还跟我说,宜宜很辛苦,你别怪她。"
方宜的脸变了。不是内疚的变法,是一种被拆穿之后下意识的收紧,像是面具底下的肌肉在重新排列组合。
"你这是要彻底跟我撕破脸?"
"脸是你先撕的。"
"唐辞,你别逼我。"她站了起来,"你以为我手里没有东西?我有你给我发的那些消息,你崩溃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自己清楚。我截图都留着。我可以说你精神不稳定,说你有暴力倾向。"
"你发吧。"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
"我这两年什么都丢了。钱没了,房子没了,老婆是假的,连名声都被你搞没了。你还能拿什么威胁我?"
方宜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嘴角弯了起来,是那种我在直播里见过的弧度,只不过这次没有镜头。
"行。唐辞,你要打官司是吧?那就打。"
她转身要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也别以为你能全身而退,我那四十七万粉丝可不是吃素的。"
"你走的时候把这句话也录上,方便以后作证。"我说。
她脸色变了一瞬,迈步走了。
唐辞还站在原地。
"她会去发那些截图的。"
"发就发。"他转过来看着我,"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挺狠的。"
"跟你学的。"
他笑了一下,这次比上次大一点,嘴角两边都带出了弧度。
"江霁。"
"说。"
"谢谢你站在这儿。"
08
"方宜女士,关于这笔打赏收入的去向,你能解释一下吗?"
这是经侦的第二次问询了。秦律师提前做了通报,说方宜在第一次被传唤的时候态度很配合,但说法和证据对不上。
第二次她换了策略。
我是后来从秦律师那里听到的,她在问询室里一直在哭。不是直播间里那种精准到秒的哭,是那种鼻涕糊了一脸、纸巾用了一桌子的真哭。
"我承认我用了一部分钱,但我真的有在帮他处理婆婆的事情。那段时间我压力也很大,我也快撑不住了。"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患者去世当天,你的信用卡在三亚产生了消费记录吗?"
她没接话。
问询结束后第三天,方宜的账号更新了一条视频。
标题:他对我做了什么,我一直没有勇气说。
视频里她素颜出镜,手腕上缠着纱布,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很厉害。
"我之所以一直不敢离开,是因为他打过我。"
评论区炸了。
"唐先生,你有没有对方宜实施过家庭暴力?"陆警官在电话里问。
"没有。"唐辞的声音很平,"从来没有。"
"她提供了一张照片,手臂上有淤青。"
"那不是我造成的。去年她自己在浴室滑倒,我带她去看的急诊,医院有就诊记录。"
秦律师当天下午就调到了那份急诊记录,病历上写得很清楚:患者自述浴室摔倒,右前臂挫伤。
陆警官看完记录,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
"唐先生,我们会核实的。你们不用太紧张。"
但方宜的视频已经传开了。
这次不只是她的粉丝在转,有几个大号也跟了进来。其中一个本地生活博主做了一期分析视频,标题是:是真受害者还是反向操作?两边各有说法。
评论区吵成两派,但骂唐辞的那一派明显更大声。
"我联系了一个调查记者。"秦律师那天晚上打来的电话。
"什么记者?"
"专门做新闻深度调查的,以前揭露过几起公益诈骗案,在业内口碑不错。她叫顾辛,你们可以和她谈谈。"
第二天我和唐辞在一家茶馆见了顾辛。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短发,不化妆,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材料我看了,有几个点我需要核实。"
"你说。"
"第一,你母亲的那部手机里的截图,有没有可能是后期伪造的?"
"手机里的截图有拍摄时间的元数据,可以送去做技术鉴定。"我说。
"第二,方宜的募捐行为有没有通过正规慈善平台?还是个人账户直接收款?"
"个人账户。"唐辞说,"她没有任何慈善资质。"
顾辛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着唐辞。
"第三个问题,唐先生,你愿不愿意上镜?"
他沉默了一阵。
"愿意。"
"你确定?一旦报道出来,你的面孔会和这件事绑在一起。"
"已经绑了。"他说,"方宜绑的。"
顾辛点了一下头,合上了本子。
"我需要两周的时间做调查,采访相关人员,核实流水和消费记录。你们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在网上发任何回应。"
"明白。"
从茶馆出来,唐辞走在我前面,突然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找记者的?"我问。
他回过头看我。
"不是我。是秦律师的主意。"
"我知道是他的主意,但你答应得那么快。"
"因为够了。"他说,"她做的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那些给她转钱的人也被骗了,他们以为自己在救一个老人。"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胡茬还在,但眼睛不空了。
"江霁。"
"嗯。"
"报道出来之后,你可能也会被采访。"
"我知道。"
"你怕吗?"
"你都不怕了,我怕什么。"
09
"经过两周的深入调查,我们发现,账号名为'宜善姐姐'的博主方宜,在其婆婆罹患重病期间,以筹集医疗费为名义,通过个人账户累计收取网友打赏及转账共计八十六万余元,但这笔款项无一分用于患者的医疗支出。"
顾辛的报道发出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三。
视频版发在她自己的新闻账号上,图文版同步发在三个主流媒体平台。
标题很简洁:消失的八十六万:一场以善良为名的谎言。
我刷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当时正在给妈妈削苹果。手机震了一下,推送弹出来,我点进去看了全文。
顾辛采访了五个人:唐辞,我,曾经给方宜打赏过上万元的两个粉丝,以及唐辞母亲生前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那段采访我之前没看过。
"患者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均由其子唐辞承担,我们从未收到过任何第三方的捐助款项。家属方宜来过几次,主要是拍照和拍视频,有一次护士发现她把病房里的仪器特意调了一个角度,为了让镜头里的画面看起来更严重。"
那两个打赏过上万的粉丝,一个是全职妈妈,一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全职妈妈说:"我每个月就那么点生活费,看到她说婆婆需要手术费,我把给孩子买奶粉的钱省出来转了过去。她跟我说谢谢,说婆婆好多了。我信了。"
大学生说:"我是吃了一个月泡面,省下来转给她的。现在你告诉我这些钱她拿去买车了?"
报道发出来三个小时,方宜的账号掉了八万粉。
六个小时,掉了十五万。
评论区彻底翻了。之前那些骂唐辞的人像是被抽了一巴掌,集体失语。新涌进来的评论全是一个方向:骗子、退钱、报警。
方宜发了一条回应,只有一行字:报道失实,我会通过法律途径维权。
底下有人截了一张图,是她之前直播时说过的话:"家人们,每一分钱我都花在了婆婆身上,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和那张八十六万的流水截图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沉默的对比。
下午三点,秦律师打来电话。
"经侦那边正式立案了。方宜的账户和名下车辆已经被冻结,通知她这两天去配合调查。"
唐辞接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放下之后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没想到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哪一步?"
"有人管的那一步。"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楼上那个之前探头看热闹的大姐。
她手里端着一盘饺子,表情有点不自在。
"那个,小姑娘,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看了那个新闻了。这个你们吃。"
我接过来,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个女的真不是人。"
我关上门,把饺子放到茶几上。
唐辞看着那盘饺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妈要是看到这盘饺子会说什么。"
"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看吧,好人总是有人记得的。"
那天晚上方宜的律师给秦律师打了电话,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硬了。
"方女士愿意接受调解,全额退还款项,并配合完成离婚手续。条件是撤回刑事报案。"
秦律师把这话转述给我们。
唐辞没有立刻回答。
"你怎么想?"我问他。
"那些钱不是只骗了我一个人。那个全职妈妈省下来给孩子买奶粉的钱,那个大学生吃了一个月泡面的钱,退给我有什么用?"
秦律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唐先生,我建议你可以接受民事部分的退款和离婚调解。至于刑事部分,报案之后公诉权在检察院,你撤不撤已经不完全由你决定了。"
"那就按法律走。"唐辞说。
挂了电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
"唐辞。"
"嗯。"
"你今天像你妈。"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去。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她要是还在,应该不会让我走这么多弯路。"
10
"唐辞,你过来看看这个。"
离婚协议的终审通知书下来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响了一下。
是秦律师发来的扫描件,最后一页盖着法院的章。
唐辞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最近迷上了做葱油饼,说是他妈以前每个周末都会做的。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结了?"
"结了。"
协议内容很简单: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方宜名下冻结的车辆变现后用于退还可追溯的打赏款项,唐辞母亲的房产归属权确认为唐辞所有。
方宜的诈骗案还在走司法程序,检察院已经正式受理了。
"你那个房子,什么时候去看看?"
"不急。"
"为什么不急?"
他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回厨房继续揉面。
"因为我妈走了之后那个房子就空了,我一直不敢回去。"
我跟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揉面的背影。
"怕什么?"
"怕推开门之后里面什么都没变。她的拖鞋还在门口,她的茶杯还在桌上,她那个老花镜还夹在日历本里。什么都在,就是她不在了。"
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按压,他的手法很用力,像是把什么东西揉进去又按出来。
"那就一起去。"
"你不用陪我。"
"我没说陪你,我是想去看看你妈家是什么样的。她教出来的儿子做饭手艺不错,我好奇她的厨房长什么样。"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是关心人,非得拐一个弯。"
"跟你学的。当年你给我扫码的时候备注写的是先救人别的以后再说,不也是拐了一个弯?"
他没接话,但耳朵又红了。
第二天我们去了那个房子。
在城西,老小区,没电梯,五楼。
唐辞在单元门口站了两分钟。
"走不走?"
"你给我两秒。"
"已经两分钟了。"
他迈步上了楼,我跟在后面。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踩一脚亮一盏,一路踩上去,像是一格一格地把什么点亮了。
门锁有点涩,钥匙转了三下才打开。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关了很久的气味涌出来。不是霉味,是一种老人的屋子特有的气息,混着樟脑丸和旧棉布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没动。
我先进去了。
客厅不大,沙发上搭着一条碎花罩布,茶几上果然有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牡丹。旁边是一个日历本,翻到了两年前的某一天,中间夹着一副老花镜。
"唐辞,你进来。"
他慢慢走了进来,目光从茶杯移到日历本,再移到沙发旁边的一双灰色棉拖鞋。
那双拖鞋歪歪斜斜地摆着,左脚的鞋跟被踩塌了,像是主人刚脱下来随手一放就去了厨房。
他蹲下来,把那双拖鞋摆正了。
左脚和右脚,齐齐整整。
然后他没起来。
我也没催他。
过了很久,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站了起来。
"厨房在那边。"
他领我走进去,厨房很小,灶台上架着一口旧铁锅,锅铲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碗柜里的碗碟码得很整齐,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铁盒子,他踮脚够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不是信,是纸条。
每一张都是老人的笔迹,写的全是菜谱。
"葱油饼:面粉二两,葱切细,油不能太烫。"
"番茄鸡蛋面:先炒蛋,再下番茄,酸了加糖。"
"红烧排骨:酱油两勺,不放味精,你爸不喜欢味精。"
最后一张纸条的字迹明显不如前面的稳,笔画在发抖。
"辞儿,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几道菜还拿得出手。你学会了,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不会饿着自己。"
唐辞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码好,放回铁盒里。
"江霁。"
"嗯。"
"当年在医院,我以为我只是借了你十二万。"
"那你现在觉得呢?"
他把铁盒抱在怀里,看着厨房那扇沾了油渍的小窗户,窗外透进来一片干净的光。
"我觉得我妈借了我一整条命,你借了我另一条。"
"那你打算怎么还?"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轻轻把铁盒放回碗柜最上面那层。
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弯的。
"用你妈教你的那个方法。"
"什么方法?"
"先活着,别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