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穿着姐姐的嫁衣,跪在喜堂磕完三个响头后。
我掀起盖头,小声道:
「我姐姐没了,我来替她嫁。」
而霍深坐在婚床边上,漫不经心地擦着手上的酒渍。
他只是抬眼扫了一眼我粗糙黢黑的脸。
眼底便漫起一层毫不掩饰的嫌恶。
「顾家的算盘倒是打得响。」
「死了一个,就随便塞个村姑来充数?」
他不知道。
我姐姐是替他喝了那碗毒酒才咽的气。
01
「滚出去。」
霍深拎起桌上的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连看我的兴致都没了。
「霍深,我姐姐——」
「叫我名字?」他偏过头,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一个顾家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替代品,也配直呼我的名字?」
我咬着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喝了一口酒,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管家。」
门外候着的老人立刻推门进来。
「少爷。」
「带她去柴房,给一床被子,别冻死了,省得又赖上我霍家。」他回过身往内室走。
「从明天起让她跟灶房的粗使丫鬟一道干活,好歹抵些饭钱。」
管家面露难色,朝我看了一眼。
「齐叔,走吧。」我先开了口。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我也没想到。
可能从小被赶出去的次数太多了,蹲门槛外头吃饭,被村学先生扔书到院墙外面。
在顾家我连正厅的凳子都没摸过——多赶一次,也不多什么。
我拖着姐姐的嫁衣往前走。
柴房在后院最深处。推开门,一股潮气裹着焦味涌上来。
齐叔替我把油灯点上,又抱了一捆稻草铺在墙角。
我坐下来。大红裙摆散了一地,映着昏黄的灯火。
「姑娘,委屈了。」齐叔站在门口,声音很低。
「不委屈。」我说。「我姐姐死的时候,连件干净衣裳都没穿上。比起她,我好多了。」
齐叔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刚走出两步,廊下传来一阵脚步。
轻得像猫踩水。
一个女人提着食盒走过来。
素白长衫,腰间系着一只拇指大的青瓷药瓶。
「齐叔,怎么把新娘子安排在这儿了?」她笑着走进来,语气像在责怪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齐叔弯腰:「宋姑娘,少爷吩咐的……」
「他喝多了,说的话你也当真?」她随口打断,转头看我。
烛光落在她脸上。白皙,柔和,两腮有浅浅的酒窝。
「你就是顾家二姑娘吧?」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汤。「我叫宋吟,霍深的随行大夫。」
热气裹着药味往上冒。汤面浮着碎花瓣,颜色微浑。
她把碗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怎么了?」她歪着头。
「这汤里有鸢尾根的味道。」
我话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突兀。但那个味道太熟了。太熟了。
姐姐断气那天,我抱着她的脸贴在我颊边。
那股味道就从她唇缝里钻出来——苦、涩,尾调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烧成灰我都认得!
宋吟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极短暂的一下。
然后她笑了,比方才更柔。
「鸢尾根?你在山里待久了吧,什么草根都往药方上套。」她把碗重新递过来,这回离我的脸更近了些。「安神汤,我亲手熬的。」
「不喝。」
她停了两秒。
碗收回去,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也行。柴房冷,你这种底子生了病,可没人管。」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想起什么,偏过头。
「你姐姐的事,节哀。不过人都已经死了,你来了就好好活着。」
她微微笑了一下。
「有些味道,别乱认。」
02
「这就是顾家送来的替嫁丫头?」
霍老太太坐在正厅的檀木椅上,眯着眼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我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姐姐的嫁衣沾了一夜的稻草碎屑,红色里掺着灰黄。
「抬起头来。」
我抬了头。
老太太的眉头拧起来,一寸一寸地。
「这皮相跟筠丫头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把手里的佛珠搁在桌上,啪地一声。「顾家是成心打我霍家的脸。」
我没说话。
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从小村里的孩子追着我喊丑八怪,说我和姐姐不像一个爹娘生的。
姐姐随我娘,白净,秀气。
我随我爹,黑,糙,手指关节全是田里磨出来的硬茧。
宋吟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弯腰递到老太太手中,又顺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的毛毡。
每个动作都妥帖得像她才是这家的亲孙女。
「老太太别动气,顾家好歹也是诚心来赔罪的。」
「你倒总替别人说话。」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顿时软了三分。
宋吟退到一旁,目光扫过我的时候淡淡的,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大名呢?读过书没有?」老太太问我。
「没读过。我在山里长大,只会认草药。」
满厅的丫鬟婆子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捂嘴,有人别过脸去。
「连字都不识……」老太太冷了声调。「顾家是让一个睁眼瞎来当我霍家的少夫人?」
门帘掀开了。
霍深走进来,墨色常服,面容冷淡。看见我跪在地上,眉头连动都没动一下。
「祖母不必为这种事费心。」他在老太太身边坐下,端起茶杯。「这桩婚事迟早让顾家把人领回去。眼下让她在灶房做些粗活便是了。」
我攥紧膝盖上的裙摆。
「霍深。你婚宴上那杯合卺酒,有人下了毒。」
整间正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佛珠碰在桌面上的余响还没散尽,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姐姐闻出了那碗酒有问题,把你那份也一起喝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她不是暴毙,她是中毒死的。她替你死的。」
沉默拉得很长。
然后霍深笑了。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气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顾家教你的台词,倒是挺感人。」
「不是台词——」
「够了。」他搁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压实了我所有的声音。「你姐姐是突发急症死的,全府的人都看见了,大夫验过了。你一个山里来的丫头,开口就是下毒、替死——你当霍家是戏台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宋吟。
「宋吟,那天是你验的脉?」
宋吟点了点头,面色沉痛。
「筠姑娘走得太突然了,我查过脉象,确实是急症……心脉骤断,非人力可回天。」声音微微哽咽。「自责了许久,怪自己没能及时施救。」
睫毛上挂着一滴泪,亮晶晶的。
老太太心疼地拉过她的手:「好孩子,不关你的事。」
我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家子把杀了我姐姐的人当亲人护着,胸口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霍深起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低头看。
「管好你的嘴。再胡说八道,我立刻将你扔出去,柴房都没得住。」
人散了。
宋吟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在我面前停了一步,弯腰,递来一方帕子。
「擦擦脸,哭也没用。」
然后凑近来,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鸢尾根三个字,以后别再提了。」
03
「灶房的水缸空了,你去后井打十桶上来。」
管事婆子把扁担和木桶扔到我脚边,转身就走了。
我扛起扁担穿过后院往井边去。
霍府很大。大到我走了三天还会迷路。
但有一条路我记得清清楚楚。
从灶房东边数第四道门,是宋吟的药房。她每天卯时去给霍深请脉,辰时回来配药,午后去正院陪老太太。中间将近两个时辰,药房是空的。
今天是第三天。
我放下水桶,推开了那扇没落锁的门。
药房里整齐得过分。木架上的药瓶按颜色排列,签子上写着蝇头小楷。
我不认字。但我认味道。
从小在山里辨草药靠的不是书本,是鼻子。什么草配什么方,闻一下就知道。这是村里的赤脚郎中教我的唯一本事。
一排排闻过去,松香、陈皮、茯苓、半夏——都是常见的。
到第三排最角落,一只不起眼的黑釉小罐藏在两只大瓶子后面。没有签子,没有标记。
我拔开瓶塞。
那个味道冲出来的瞬间,我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苦、涩,尾调裹着一缕甜腥。
和姐姐嘴唇上残留的,分毫不差。
我攥住那只小罐,指节发白。
这就是证据。只要拿给霍深看——
「找到好东西了?」
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人心脏缩一下。
我猛回头。
宋吟站在门口,肩上搭着一条布巾,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药渍。
她歪头看着我手里的黑釉罐子。
笑了。
「鸢尾根粉。」她走过来,把罐子从我手里拿回去。拿得很轻巧,像在收回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入药可解痉止痛,外用能治冻疮。你在山里也用过?」
「这不是药。」我盯着她。「这是毒。」
「毒和药有什么区别?」她把罐子放回架上,侧身一靠,恰好挡住了整排药瓶。「所有的药用过量了都是毒。」
「你不该来这里。万一碰碎了什么,命都赔不起。」
「我要告诉霍深。」
「告诉他什么呢?」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你一个不识字的灶房粗使丫头,跑到我药房里翻东西。到时候他问你——你怎么进来的?翻了多少东西?这罐子怎么证明是我架子上的,不是你从别处弄来往我头上扣的?」
每句话都像一颗钉子。
我张了张嘴。
她说得全对。我什么都证明不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婆子带着两个丫鬟冲进来。
「逮到了!就是她!」婆子指着我,满脸惊怒。「老太太房里丢了一只玉镯子,我就说灶房新来的手脚不干净——果然跑来偷东西了!」
我愣住了。
宋吟往后退一步,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表情。
「老太太的玉镯?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我没有偷——」
话没说完。
管事婆子从我腰带后面拽出一只翡翠镯子。
成色极好,灯下的绿透得莹润。
我根本没见过这东西。
但它,实实在在,从我腰间掉了出来。
「人赃俱获。」婆子冷笑。「走吧,给少爷请罪去。」
我被两个丫鬟架着拖出去。
路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宋吟站在药架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目送我走。
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像一抹怎么也擦不掉的药渍。
半个时辰后,我被按着跪在霍深书房门外。
二十板子打完,裙摆渗出了血。
霍深隔着窗户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窗户从里面合上了。
管事婆子提着板子站在旁边,阴着脸朝我啐了一口。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改不了偷鸡摸狗的贱命。」
04
「关起来,不许给吃的,不许给喝的。少爷发了话再放人。」
门从外面锁死了。
我趴在稻草上,后背火辣辣地烧。板子打在嫁衣上,绸和血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红绸哪里是伤口。
天黑透以后,锁又响了。
我以为是齐叔来送水。
推开门的是宋吟。
她端着一碗粥,热气袅袅,在冷空气里散开。
「伤成这样还饿着,容易出事。」她在我面前蹲下来,拿出腰间的药瓶倒了些粉末。「转过身去,我帮你上药。」
我没动。
「你不恨我?」她笑了笑。「镯子是我放的,你应该猜到了。」
说得云淡风轻,跟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去我的药房。你也不该来霍家。」
她收起药粉,端着那碗粥在我面前晃了晃。
「吃吧。伤加饿,扛不了几天的。」
米香直往鼻子里钻。我已经一天半没吃东西了。
「不吃。」
「怕下毒?」她轻声笑,拿勺子搅了搅。
「你姐姐也跟你一样倔。」
这句话让我猛地抬起头。
宋吟端着碗,低头看着粥,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
「婚宴上那两杯合卺酒,她只不过碰巧把杯子拿反了而已。多大点事?非要逞英雄。」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碰巧?」
「嗯。碰巧。」她抬起眼来,目光干净、温和,里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天要下雨,人要吃饭,你姐姐碰巧端错了杯子。
「你承认酒里有毒。」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承认什么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是你自己在说下毒,我可没说。你连字都不认识,谁会信你?」
她把碗放在地上推到我面前。
「吃不吃随你。反正明天霍深就会把你赶出去。偷东西的贼,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没去看那碗粥。
我盯着她腰间的青瓷药瓶。
「我姐姐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酒有毒。后面还有两个字,她没说完就断了气。」
宋吟的脚步停了。
「她嘴里全是血,那两个字她咬不清了。我一开始不确定她想说谁。」
「可到了霍家以后你给我端了一碗安神汤——那碗汤的味道,和我姐姐嘴唇上残留的毒,一模一样。」
柴房里安静得只剩风刮墙缝的声音。
宋吟慢慢转过身来。
她还在笑。
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软的弧度了。嘴角弯着,眼睛却直直地定在我脸上,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再花力气处理。
「你知道得太多了。」她轻声说。
「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第二天一早。管事婆子带人来开了门。
「少爷说了,今天之内把顾家的人送走。轿子不必备,后门出去就行。」
我被两个丫鬟推搡着穿过回廊。
嫁衣拖在地上,干了的血迹变成深褐色,裙角碎成一条一条。
经过主院的时候,我看见霍深站在二楼窗口。
他低头看着我,像看一只被撵走的野猫。
没有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两个丫鬟推我,我没动。
我仰起头,冲着二楼喊了出来。
「霍深——你不查也行。」
「下回她端安神汤到你面前的时候,你自己闻一闻。那个味道,和杀了我姐姐的毒,是一样的。」
他站在窗户后面,目光沉了一瞬。
窗户缓缓合上了。
后门在我身后砰地关死。
「走好了您,别回来了。」
05
「姑娘,先跟我走。」
我趴在后门台阶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我扶了起来。
睁开眼,齐叔蹲在面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
他一手搀着我,一手拨开巷子里堆着的杂物。
「巷子尽头有间空屋,能歇脚。」
土屋矮小,四面透风。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冷馒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膈牙。
「齐叔,你为什么帮我?」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因为婚宴那天晚上的事,老头子亲眼看见了。」
我嚼馒头的动作停住了。
「那天合卺酒端上来,我站在屏风后头。」齐叔揉着膝盖,声音老迈而缓慢。「你姐姐先端起自己那杯闻了一下,脸色猛地就变了。她想开口,嘴张了张,可婚宴上实在太吵了。」
他顿了一顿。
「然后她看了一眼少爷面前的那杯——伸手夺过来,连同自己那杯,仰头全灌了下去。」
我攥着馒头的手指越来越紧。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还没等反应过来,她人已经倒了。宋姑娘跑过去号脉,说是急症。」
「你为什么不跟霍深说?」
「我想说的。」齐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可宋姑娘把我拦下了。」
「她怎么拦的?」
「她说——齐叔,你年纪大了,婚宴上灯火恍惚,看花了眼也是常有的事。」
他没有威胁。她甚至笑着。
但齐叔说,她那天的目光不是在看一个活人,是在看一具还能走动的尸体。
「伺候霍家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那双眼睛,老头子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回。」
我把最后半块馒头咽下去。
「齐叔,那现在呢?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她?」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塞进我手心。
「这是后厨侧门的备用钥匙。姑娘要是还想找证据,夜里从这个门进去能避开巡夜的。」
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不过老头子只能帮到这里了。宋姑娘的手段,不是你我对付得了的。」
他走了。
我攥着钥匙坐在土屋里,金属的凉意沿着伤口往血管里渗。
那天夜里,霍家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这是第二天齐叔偷偷来告诉我的。
他蹲在墙根底下,声音碎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酉时宋姑娘照常端了安神汤去书房。少爷接过碗——没喝。」
「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我的心跳重了一拍。
「少爷的手一下就收紧了。碗差点摔下去。」
「他把汤放下,吩咐身边的侍从——去外面请一个大夫,不要城里的,去邻县,找一个跟宋吟没有任何来往的。把这碗汤带上。」
侍从连夜出了城。
宋吟在偏院药房里研磨药材,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呢?」我问。
齐叔看着我,混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少爷半夜找我问话了。问婚宴那晚上我到底看见了什么。我把看见的全说了,一个字没瞒。」
「他怎么说?」
齐叔的声音轻得像一口叹息。
「他说——如果是真的,我欠顾家一条命。」
06
「药里确实有鸢尾根。」
这是邻县老郎中被人半夜从被窝里拽出来、坐了两个时辰马车之后,跪在霍家书房里说出来的话。
齐叔隔天一早就来告诉了我。
「那老郎中说,汤里掺了极微量的鸢尾根粉。单独一碗喝不死人,但日积月累三五年,能把一个壮年男人的五脏六腑掏空。」
我靠着墙,后背的伤口结了痂,扯着皮肉一阵阵地疼。
「他怎么说?」
齐叔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说。把老郎中送走以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又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去查婚宴当晚负责上酒的小厮。四个人——死了两个。」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吊死在库房梁上,一个溺死在后院水井里。另外两个连夜卷了包袱从侧门跑了。」
「谁干的?」
「不知道。灭口灭得干净利落。」齐叔的手不住地抖。「但今天早上宋姑娘照常去给少爷请脉,笑模笑样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天下午,有个面生的年轻侍从找到了我。
什么话都不说,只递过来一张折了两道的纸。
我不识字,但齐叔教过我认霍深的字迹——横平竖直,像是用刀刻的。
「什么时候?」我问侍从。
「丑时。侧门。」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攥着纸条等天黑。
丑时。夜色浓稠。
齐叔给的钥匙插进侧门的锁孔里,一转就开了。
穿过灶房,绕过柴房,一路走到书房门外。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书房只点了一盏灯。
霍深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张文书。
他看见我,目光停了一瞬。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三天前被打得浑身是血赶出去的人,又从后门爬了回来。
嫁衣上的血迹变成了黑褐色的硬块,头发乱得像野草。
「坐。」他指了一下桌前的椅子。
我没坐。
「你姐姐死的那天,从头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信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
「安神汤验了,你说得对,有鸢尾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婚宴当晚负责倒酒的四个小厮,灭了口两个,跑了两个。」
他靠在椅背上,眼底的青色浓得像淤血。
「齐叔的证词也对上了——婚宴上新娘确实主动拿走了我面前的酒杯。」
他闭了一下眼。
「你姐姐是怎么发现酒有问题的?」
「闻的。」我说。「我们家的人鼻子灵。山里的草药,毒的还是能入口的,闻一下就分得清。」
他睁开眼看着我。
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敢叫它愧疚,太早了。更像是猛然发觉自己踩碎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茫然。
「那碗酒是冲我来的。」他的声音有些空。
「她不光替你挡了那杯。」我纠正他。「两杯,不是一杯。她怕你那杯也有问题,一起抢了过来全灌下去的。」
霍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指节发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
青瓷药瓶叮叮当当。
他的目光倏地一亮,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我推向书房后面的屏风。
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
「别动。」
07
「还没歇息?」
宋吟端着一碗羹汤推门进来,腰间的青瓷瓶随步子轻轻摇晃。
她把碗搁在桌上,顺手整了整霍深肩头的衣领。指尖擦过他的脖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银耳羹,趁热喝。」
霍深看着那碗汤。
「里面放了什么?」
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宋吟没觉出不对。
「枸杞、红枣、冰糖。」她笑了笑。「跟平时一样的方子,你喝三年了,还信不过我?」
「你先喝一口。」
空气变了。
宋吟的笑容凝在脸上。
「你说什么?」
霍深端起碗推到她面前。
「你先喝一口。」
她的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你在怀疑我?霍深,你认识我八年了。你第一次上战场断了腿,是我接的骨。你中暗箭,是我在营帐里守了你三天三夜。你现在让我先喝一口?」
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已经泛红。
「到底是谁在你耳边嚼舌头?是那个被你赶出去的村丫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端起碗。
「好,我喝。」
碗举到嘴边的时候——手顿住了。
两秒。
碗放了下来。
「里面没毒。」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霍深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指节一个接一个地咔咔作响。
「那你为什么不喝?」
「我——」
「宋吟。」
声音不大,每个音节都像刀尖划过瓷面。
「我让人验过了你之前端来的安神汤。鸢尾根,微量,长期服用致脏腑衰竭。」
她的小指缩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
「婚宴那天的合卺酒,新娘替我喝了两杯。她是中毒死的。」他一字一字地说。
「那天负责验酒的人,准备汤药的人,安排酒席的人——全是你。」
宋吟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慌张,不是崩溃。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漫长的疲惫的放松。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慢慢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
药瓶撞在扶手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八年了。」
她开口。
不再是那个温声细语的宋大夫了。声线沉下去,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八年前你带兵打下陵安城的时候死了多少人吗?」
霍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宋家旁支三十七口。」她抬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我爹,我娘,两个弟弟。灶头上的饭还温着,你的兵就把人从屋里拖出去砍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学医,改名,花三年混进你的营,花五年取了你的信。」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你以为我对你好是忠心?我给你看病的每一天,都在想什么时候送你下去跟我爹娘团聚。」
「婚宴那碗酒是我等了八年的机会。」
她扭头,目光穿过灯火,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屏风方向。
「可惜——你顾家的大丫头,鼻子太灵了。」
她重复了一遍。
「可惜。」
下一瞬她的手猛地伸向腰间的青瓷药瓶。
拔开瓶塞。
霍深几乎同时掀翻了桌子。碗碟碎了满地。
「来人!」
门被踢开,四五个侍卫涌进来。
两把刀架上了宋吟的脖子。
瓶里的粉末洒了一半在地上,另一半沾在她嘴角,一道赭色的液体顺着唇角淌下来。
她笑着看霍深。
「你的命,还是没拿到。」
咕噜声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但我这辈子——值了。」
她的身体软下去之前,目光最后落在屏风后面站着的我身上。
「你姐姐——喝那碗酒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真傻。」
08
「她死了。」
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满地碎瓷和洒出来的汤水,药味腥甜。
宋吟的身体已经僵了。嘴角那道赭色的痕迹干在脸上,看起来像还在笑。
霍深站在桌子残骸边,半张脸藏在灯影里。
他没有看那具尸体。
「陵安一战是朝廷下的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屠城令。我执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也没打算让我接。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我。
灯光照亮了他整张脸。我才发现这几天的功夫,他的眼窝深深凹了进去,颧骨棱角突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你姐姐救了一个屠夫的命。」他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控制不住的痉挛。「她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她不知道。」我说。
「婚宴上你们说过话吗?」
「没有。她连你的面都没见着。盖头一直盖着。」
我想起姐姐出嫁前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
「她跟我说她不想嫁。是爹拿全家的命逼她的。」
「但她说——人命是人命,不管是谁的。酒有问题这种事看见了,做不到不管。」
霍深的手从桌沿滑了下去。
他没有扶住任何东西。
直直地跪在了满地碎瓷上面。
瓷片扎进膝盖,他没挡。
「她在我怀里断气的时候浑身都在抽搐。」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远很远的事,可我的眼眶是热的。
「毒发得很快,她一直在吐血。吐到后面没东西可吐了,就干呕。她想抓住什么,身边只有我,把我手臂掐出了一道一道的血痕。」
我撸起袖子给他看。
手臂内侧几道浅淡的疤,弯弯曲曲的,像什么小动物绝望的爪印。
「她最后说的话是——酒有毒,是……后面咬不清了。嘴里全是血。」
霍深跪在地上,头埋在手掌里。
肩膀在抖。不是轻微地抖,是像被人从里面一下一下掏空了似的,大幅度的、不可遏制的颤抖。
半晌。
他开口了。
声音碎成了渣。
「那天她把我面前的酒端走,我还嫌她多事。」
「我跟管家说——这新娘子怎么这么没规矩。」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为他掉的。是为姐姐。
她拿命换来的那个人,在她替他赴死的那一刻,嫌她没规矩。
「你不配。」我听见自己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透了。
「你不配她那条命。」
门外齐叔站着,什么都没敢说。
整座霍府在深夜里静得像一座坟。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扎着碎瓷,两块深色的血渍渗进裤腿。
走到门口,嗓子像砂纸磨骨头。
「把她的坟迁到城西最高的山上。碑用最大的。碑文我亲自写。」
然后他回过头,用那双被泪水烧红的眼睛看着我。
「你想打我也行,想杀我也行。」
「但在那之前——告诉我她叫什么。不是顾家大小姐,不是新娘子。她叫什么。」
「顾筠。」我说。
「筠。竹子的筠。」
09
「碑文怎么写?」
刻碑的师傅跪在汉白玉前面,刻了一天一夜。
霍深写了三遍。
第一遍满满当当全是溢美之词。我看了一眼,摇头。
「姐姐不喜欢这些虚的。」
他扔了。
第二遍只剩一句:恩重如山,永世难偿。
「她不图你还。」
他把笔折断了。坐在书房里不出来,一直坐到天亮。
第三遍拿出来的纸上只有六个字。我不认得,齐叔念给我听的。
「你不该死。是我该死。」
我说可以了。
迁坟那天下了雨。
姐姐原先的坟在顾家老宅后面的荒地上。爹草草埋的,连碑都没像样,一块破木牌插在土堆上头。
霍深带人来的时候,爹从屋里出来跪在泥地上,额头叩得全是浆。
「霍……霍少爷,小女走得突然,实在是——」
霍深没理他。
蹲在坟前,一锹一锹地把土刨开。
谁也不许帮忙。
雨水混着泥浆糊了他一身。手指磨在石头和碎瓦上,血和泥搅在一起。
棺木露出来的时候他停了。
一口最薄的松木板,合都合不严实,雨水渗进去,底下积了一层泥浆。
他掀了棺盖。
姐姐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身上穿的不是嫁衣——是她自己那件旧衫。
嫁衣被我穿走了。她连一件体面的衣裳都没落下。
霍深跪在棺材边上,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背脊往下淌。
他看了很久。
然后脱下外袍,盖在姐姐身上。
「带回城里。换最好的棺木和寿衣。」
回城的马车上,姐姐的棺木用白绸裹着,四个人抬在前面。
车厢里很暗。他跟我坐在一起。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全是泥和血,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垢。
「你小时候,她对你好吗?」他忽然问。
「好。」
「她教我认草药,帮我梳头,冬天把自己的棉袄让给我穿。村里人叫我丑丫头她就跟人家吵架,吵输了回来哭一晚上,第二天又去。」
霍深闭上眼。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他说。
「婚宴上她盖着盖头,从头到尾我都没看过她一眼。」
马车颠了一下。
他的手猛地攥紧膝盖上的衣料。
「她死的时候,我在隔壁厅喝酒。有人来报说新娘没了,我第一反应是——」
他停了很久。
「晦气。」
这个词从他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像一颗烧红的炭落在冰面上,嘶的一声。
「她替你死的时候你在喝酒。」我看着他。「她断气的时候你嫌晦气。她下葬的时候你在嫌我丑。」
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直直地承受着,像在领一种他知道自己该领的刑。
「我知道。」他说。
「所以碑文上写的那句话——是我该死。」
10
「你想要什么?」
姐姐的坟修在城西半山腰上。石砖砌的,不是土堆。墓碑立在正中间,汉白玉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安葬那天霍深穿了白衣。
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石阶上,闷邦邦地响。
磕完了没起来。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想起自己跪在喜堂里磕那三个头的情形。
我替姐姐跪,替她拜,替她嫁。
如今他替自己跪了,替自己磕了,可替不了自己把那碗酒喝回去。
「行了。起来吧。」
他跪着没动。
「你姐姐喜欢什么?」
我想了想。
「竹子。我们家后面有一片竹林,她小时候每天去那儿发呆。说竹子直,不弯腰。」
他抬起头看了看坟四周光秃秃的土。
「山上没有竹子。」
「不用种。」我蹲下来,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放在碑前。
一只竹笛。
姐姐留下的。她不会吹,就喜欢拿在手里摸。说将来嫁了人,要在相公面前装一回文雅人。
竹笛躺在石台上,风穿过笛孔,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霍深看着那只竹笛,很久没有出声。
「你留下来。」
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更像一个溺水的人伸手去抓最后一根浮木。
「霍府的一切都给你。夫人的名分,田产,所有的。只要你留下来。」
我知道他为什么想留我。
不是因为喜欢我,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我的眉眼、我的手、我的轮廓——或多或少带着一丝姐姐的影子。
他留的不是我。是一个能让他想起顾筠的活人。
「我不留。」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白布。
「你要什么?什么都行。」
我低头看着碑上那六个字。
「你不该死。是我该死。」
「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等着。
「每年她忌日那天,你来这里磕三个头。跪踏实了,额头碰到地面的那种。」
「像我在喜堂上替她磕的那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风从山顶吹下来,翻过碑面,呜呜地响。
霍深闭上了眼。两道泪痕从眼角碾过颧骨,滑进下颌的泥渍里。
他重新俯下身去,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阶上。
第四个响头。
「这个算我补的。」
我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他压着嗓子的哭。
不是嚎啕的那种。是喉咙卡着什么声音都出不来,只剩呼吸一截一截断裂的动静。
我没有回头。
山下齐叔牵着马等我。
「姑娘,以后打算去哪?」
「回山里。」
「山里什么都没有。」
「有草药。」我说。「靠这个,够活了。」
齐叔叹了口气,把缰绳递过来。
我翻身上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半山腰。
白衣跪在坟前,被风翻着衣角,像一面断了旗杆的降旗。
「姐姐,」我轻声说。
「你交代的事,办完了。嫁衣我穿了,头替你磕了,他也知道你替他死了。」
「这辈子的账,清了。」
马蹄踢踢踏踏往山下去了。
身后的哭声被风裹着,追了一段。
没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