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口捡了只狐狸
“姑娘,这狐狸不能捡!”
村口的王大娘一把拽住我袖子,脸都急红了。“你没听说吗?魔尊的灵兽跑出来了,三界都在找!那狐狸浑身雪白,九条尾巴!”
我低头看怀里这团东西。脏兮兮的灰毛,瘦得皮包骨头,正缩成一团拿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我。一只尾巴。我扒拉了一下它屁股后头,孤零零的一条,还沾着泥巴。
“大娘,一条尾巴,灰不溜秋的,就是只野狐狸。”
王大娘凑近眯着眼看。小狐狸立马“嘤嘤”叫了两声,往我怀里拱。王大娘嘀咕着走远了,我低头瞪怀里这团东西。它把脑袋埋进我胳膊弯里,露出一截灰扑扑的脖子。
“行了,别装了。”
没反应。我捏住它后颈皮,提溜起来。四条短腿在空中蹬了蹬,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无辜地和我对视,歪了歪脑袋,“嘤?”
“别嘤了。你那障眼法骗骗王大娘还行,骗不了我。”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它开口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声音清冽低沉,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手一抖,差点把它摔地上。“你你你——你会说话?!”
“方才不是挺能的吗?怎么,知道怕了?”语气欠揍得很。
我深吸一口气,把它重新塞回怀里,快步往家走。能看穿障眼法这事,我自己都没琢磨明白。打小就这样,村口算命的老瞎子说我这叫“破妄眼”,天生能看破一切虚妄伪装。十八年过去了,我最大的成就,是用这双眼看出隔壁李婶家的包子馅用了几天前的剩菜。
回到家,门闩插上,窗户关严。我把怀里那团东西放到桌上。它落了地,抖抖浑身的灰毛,端端正正坐好,仰头看我。那姿态,活脱脱是哪家王公贵族微服私访来了。
“说罢,你是个什么东西?”
“本座不是什么‘东西’。”它微微抬起下巴,“本座乃魔界至尊,万魔之主,苍衍。”
我面无表情。它面无表情。
“哦。”我说。
“……你就‘哦’?”它炸了毛,九条尾巴刷地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蒲公英,“本座是魔尊!你没听过?”
“听过。然后呢?魔尊大人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
苍衍的九条尾巴缓缓耷拉下来。“本座……练功出了点岔子,灵力被封,暂时变不回人形。”
“哦,遭报应了。”
“什么叫报应!”它又炸了,“本座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是魔尊,不干坏事那还叫魔尊吗?”
它噎住了,憋出一句:“本座跟他们不一样。”
“行行行。饿不饿?家里还有点剩粥。”
“本座不吃剩——”
“爱吃不吃。”
“……加个鸡蛋行吗?”
我回头看了它一眼。堂堂魔尊蹲在我家饭桌上,九条尾巴团成一团,耳朵微微耷拉着,活像一只被雨淋了的猫。行吧,还挺可怜的。
粥煮好端上桌,苍衍低头吃了一口,九条尾巴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扫得桌上筷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你能不能别摇了?”
“本座没摇。”它头也不抬,“尾巴自己有想法,与本座无关。”
一碗粥下肚,苍衍心满意足舔了舔嘴巴。“你叫什么名字?”
“苏小满。”
“苏小满。”它念了一遍,“本座记住了。待本座恢复之后,定会重重赏你。”
“赏就不用了。你赶紧恢复,赶紧走,别给我添麻烦就行。”
苍衍沉默了。我洗碗的时候,它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我脚边蹲下。“本座可能需要在你这里叨扰一阵子。灵力恢复之前,不宜回魔界。”
“一阵子是多久?”
“大概……三五年?”
我手里的碗“哐当”掉进水盆里。“三五年?!”
“最快也要一年!本座的灵力被封得太狠了。”
我扶住灶台。捡了只狐狸,结果是魔尊。以为喂两天就能送走,结果要赖上一年半载。苏小满啊苏小满,让你手贱。
正想说点什么,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小满!小满你在家吗?”是王大娘。
我和苍衍对视一眼。它瞬间变成灰扑扑的小狐狸,一条尾巴可怜巴巴耷拉着。我把苍衍塞进柴房,擦了擦手去开门。王大娘气喘吁吁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袍的男人,腰间挂着黑底金字的令牌。
“姑娘可曾见过一只白色九尾狐?”一个黑袍男人目光锐利地扫了我一眼。
心跳漏了一拍。“九尾狐?那是什么?”
“魔界至尊的灵兽。近日逃出魔界,流窜至此。若姑娘见到,务必告知我等。”
“没见到。”我摇摇头,表情真诚,“我们家这一带野兔子挺多,九条尾巴的狐狸真没见过。”
两个黑袍人对视一眼,转身离开。临走,为首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姑娘若是见到了,千万别靠近。那狐狸凶残成性,伤人不眨眼。”
等他们走远,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柴房。苍衍正蹲在柴堆上,用爪子扒拉着耳朵。
“外头那些是来找你的?”
“嗯。”
“他们是?”
“本座的属下。”
我一愣:“属下?那你怎么不跟他们回去?”
苍衍放下爪子,那张毛茸茸的狐狸脸上露出近似严肃的神情。“本座练功出岔子这事,只有本座自己知道。若是此刻回去,落入有心人眼中,你觉得会怎样?”
“你是说……你那些属下里,有人想害你?”
“聪明。”它的尾巴轻轻摇了摇,“魔界可不是什么太平地方。本座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脚下踩着的白骨,堆起来比这座村子还高。”语气淡淡的,但那对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茫。
“所以,苏小满。本座需要在你这儿躲一阵子。等灵力恢复,本座自会离开,绝不连累你。”
我看着它。九条尾巴安安静静垂在身后,小小的身子端端正正蹲在柴堆上,明明是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却硬是有一种孤零零的寂寥。
我叹了口气。“行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准白吃白喝,你得干活。”
苍衍瞪大了眼睛:“你让本座干活?”
“不乐意?不乐意你现在就可以走。”
它不说话了,九条尾巴委委屈屈团到身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活?”
“抓抓老鼠,赶赶麻雀,看家护院什么的。”
“你当本座是狗吗?!”
“狗哪能跟您比啊魔尊大人,”我笑嘻嘻伸手想拍它脑袋,“您可是九条尾巴呢。”
苍衍一爪子拍开我的手,力道跟猫挠似的。我看着它气鼓鼓的样子,笑出了声。行吧,反正现在就是只小狐狸,养着就养着了。
晚饭炖了只鸡。鸡汤端上桌,苍衍的鼻子又动了,蹲在桌角,眼巴巴看着那碗汤,硬是端着架子没动。
“吃啊,客气什么?”
“本座不饿。”话音刚落,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
我忍着笑,低头喝汤。再抬头的时候,碟子空了。苍衍若无其事舔着爪子,九条尾巴诚实地摇得都快飞起来了。
“噗嗤。”我实在没忍住。
“你笑什么?”
“传说中的魔尊,杀人不眨眼的那种,结果一碗鸡汤就把你收买了。”
苍衍放下爪子,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定定看了我一会儿。“苏小满,你不怕本座?”
我认真想了想。按理说我应该怕的,可我看着面前这只雪白小狐狸,想到它喝粥时尾巴摇成风车的德行,就怎么都怕不起来。“还行吧。你现在的样子,怕也有限。”
它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门口,仰头看院子里的天空。月亮刚升起来,银白的月光洒在它身上。
“苏小满,”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有没有觉得……一个人活了太久,挺累的?”
我愣了一下。它没等我接话,自顾自说下去:“本座活了上千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但没有一个人,敢跟本座说‘你不干活就别吃饭’。”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我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
“不知道。本座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奇怪的。”
“彼此彼此。”我伸手在它头顶上轻轻揉了揉。这一次,它没有说“放肆”。耳朵动了动,整只狐狸微微放松下来。
月光下,一人一狐安安静静蹲在门槛上。过了好一会儿,苍衍站起来。“行了,本座要歇息了。”
“柴房给你铺了张旧褥子,将就着睡吧。”
“柴房?”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那要不睡院子?凉快。”
苍衍恨恨瞪了我一眼,往柴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苏小满。明天早晨,本座想吃鸡蛋羹。”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院门外头人声鼎沸,半个村子的人都聚过来了。门一开,我愣住了——我家院门前那棵老槐树上,挂着一只死透了的野狼。个头不小,脖子上深深的伤口,挂在树杈上晃晃悠悠。
“小满!你家这是怎么回事?”王大娘拍着胸口。
“没事没事,可能是我爹猎的,昨天忘了拿进屋了。”打着哈哈把众人劝散,我直奔柴房。
苍衍正蜷在旧褥子上,睡得四仰八叉,九条尾巴乱七八糟铺了一地。
“苍衍!院门口那狼是怎么回事?”
它懒洋洋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哦,那个啊。昨天半夜有只不长眼的畜生在你家院墙外头晃悠,本座顺手收拾了。就当是给你的住宿费了。”
我看着它那小不点的个头,再看看那理所当然的表情。“那你也别挂树上啊,吓到邻居了。”
“不挂树上挂哪儿?拖进院子里?脏兮兮的。”
我扶额。魔尊的逻辑,理解不了。“以后抓到什么,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苍衍歪头想了想,勉为其难点了点头:“行吧。对了,鸡蛋羹呢?”
“……我这就去做。”
路过院子的时候,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树上的死狼。一爪子挠死这么大一头狼,这个魔尊,好像确实有两下子。不过它为什么要帮我看家护院?算了,想那么多干嘛。捡都捡回来了,养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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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魔尊大人请干活
鸡蛋羹端上桌,苍衍低头吃了一口,耳朵瞬间竖起来,尾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
“你的尾巴又暴露了。”我好心提醒。
“本座说了,尾巴自己有想法。”
“行吧。”我端起自己的粥碗,随口问,“你昨天说的那个想害你的人,到底是谁?”
“本座的副使,冥川。”
“他做了什么?”
苍衍沉默了一会儿,尾巴不动了。“他一直想取代本座。趁本座千年天劫灵力衰退的节骨眼上下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会找到这儿来的。”苍衍语气笃定,“本座在你身上留了一道气息。你的体质特殊,天生能看破一切虚妄,气息天然能屏蔽一切追踪之术。”
“什么时候留的?”
耳朵心虚地抖了抖。“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
“好哇,原来你算计我!”我抄起抹布朝它扔过去。苍衍灵巧一闪。
“本座也不是故意要算计你……”它小声嘟囔。
看着它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忽然就不生气了。不就是收留一只落了难的魔尊吗?“行了,我不生气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偷偷摸摸的。”
苍衍看着我,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还算太平。白天我下地干活,苍衍就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满村子溜达。村里的孩子们特别喜欢它,追在屁股后头喊“小灰小灰”。苍衍每次都一脸屈辱地让我把它抱走,但我分明看见它跑得并不快,还会故意停下来等那些孩子追上。嘴硬心软,我算看透了。
晚上我做饭的时候,它就蹲在灶台边上看着。我故意逗它,夹一块肉在它面前晃,它就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肉,脑袋跟着我的筷子左右移动,就是不开口要。
“你这叫傲娇,你知道吗?”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说。
“什么是傲娇?”
“就是心里想要得要命,嘴上还死撑着说不要。”
苍衍的动作僵住了。“本、本座没有!”它炸了毛。
“好好好,你没有。”我笑着去揉它脑袋,被一爪子拍开。力道轻得跟羽毛似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七八天。直到第九天傍晚,苍衍蹲在门槛上看夕阳,忽然猛地站起来,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有人来了。带着魔气。”
远远的,村道尽头走来一个人。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温润,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他在问王大娘:“请问苏小满家住哪儿?”
隔着半条村道,我和他的目光对上了。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可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冥川。”苍衍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到底还是找来了。”
我下意识把苍衍往身后挡了挡,手中锅铲横在胸前。那个男人已经走到我家院门前,拱手作揖:“请问是苏姑娘吗?在下江行舟,途经此地,想讨碗水喝。”连名字都是假的。
“行啊,大哥你等着。”我端着水碗走出去,苍衍悄无声息跟上来。
冥川接过水碗,道了声谢,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小口小口喝着水,目光状似不经意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姑娘一个人住?”
“跟我爹一起,不过我爹进山打猎了,过几天才回来。”我撒了个谎。
他点了点头,将水碗递还给我:“多谢款待,在下告辞了。”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姑娘,你家里那只灰毛狐狸,养了多久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狐狸?什么狐狸?我家不养狐狸啊。”
冥川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追问,转身走了。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苍衍从屋里走出来,面沉如水。“他发现了?”
“不一定。也许只是试探。”
但当天晚上,答案就来了。半夜,我被苍衍用爪子拍醒。“起来,他在外面。”
透过窗户纸,院墙外头有一道淡淡的光芒,忽明忽暗,像鬼火一样。
“追踪术。他白天在你身上留了标记。”苍衍跳到窗台上,“看你的左手腕。”
我凝神看去。果然,左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淡淡的灰色纹路,细如发丝。
“这个怎么弄掉?”
“弄不掉。这是魔尊副使的印记,除非他本人收回,否则无解。”苍衍的声音冷下来,“他方才递碗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是本座大意了。”
“那现在怎么办?”
苍衍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灼灼看着我。“苏小满,本座需要你帮一个忙。你的血中蕴含着破妄之力,只需一滴,滴在本座眉心,或许就能冲开封印。”
我想都没想,捞起针线筐里的绣花针,往指尖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鲜红欲滴。“然后呢?”
它愣住了。“就这么干脆?你不怕本座骗你?”
“你要想对我不利,早动手了。快点,外头那家伙要是闯进来,咱俩都得完蛋。”
苍衍深深看了我一眼,微微低下头,将眉心贴上我的指尖。
血珠沾上它额间白毛的瞬间,整个屋子忽然光芒大盛。银白如月华,我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呆住了。
小狐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
站在满室银光之中,身形颀长如雪中松柏。一头银白长发垂至腰际,发间露出一对雪白的狐耳。白衣如流云堆雪,九条蓬松的狐尾在他身后徐徐展开。他睁开眼,那双黑眸变成了淡金色,清冷如霜天孤月。
我举着还在流血的手指头,整个人僵在原地。好看,太好看了。我苏小满活了十八年,连个稍微周正点的小伙子都没见过几个,这倒好,上来就是这种级别的。
“苏小满。”他开口了,却忽然眉头一皱,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挺挺朝我倒下来。
“喂!!”我被他砸了个正着,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然后门开了。冥川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道幽蓝的术法光芒。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苍衍,又看了看被压在下面的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我想跑,但身上压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你你你你别过来!我很厉害的!我会扎人!”我摸到手边的绣花针举起来。
冥川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绣花针,嘴角抽了抽。然后叹了口气,反手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苏姑娘,别怕。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冥川,魔尊座下第一副使,也是苍衍最信任的下属。”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害他的人!”
冥川的表情顿了一下,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谁跟你说是我害的他?”
“他说的!”
冥川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让我也愣住的问题:“他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是啊,我凭什么相信苍衍?认识他才几天?
“他现在灵力反噬,昏迷不醒,若再不施救,恐怕会伤及根本。”
“你……你是来救他的?”
冥川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是他的副使,辅佐了他五百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害他?”
“可他说是你害的他——”
“那是他的臆想。”冥川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苍衍修炼千年,每逢天劫灵力衰退,便会变得极其多疑。这次更是离谱——他练功时灵力失控,我试图帮他稳住,他却认为是我动了手脚,趁我不备逃了出来。简单来说,就是修炼修傻了。”
我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苍衍,那张好看得不似真人的脸苍白如纸。“你说的……是真的?”
“我可以向你证明。”冥川右手一翻,掌心浮现出一面古镜,“这是苍衍的本命魂镜,能映照出他真实的记忆。等他醒来,你可以让他自己看。”
我盯着那面镜子,脑子里一团乱麻。本来以为是魔尊被奸人所害的戏码,结果现在告诉我,其实是魔尊自己被害妄想症发作?
话没说完,我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轻。下一秒,一只手扣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拽起来,护在身后。
苍衍醒了。
他挡在我面前,指尖凝出一道银色光芒,直指冥川。脸色还是苍白的,九条尾巴尽数炸开,每一根毛发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意。
“冥川,你若敢碰她,本座让你魂飞魄散。”
冥川站在原地,面不改色,甚至还颇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要快。看来苏姑娘的血确实管用。”
“少废话。你待如何?”
“我待如何?”冥川忽然笑了,把古镜往桌上一放,“我想让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堂堂魔尊,像什么话?”
苍衍低下头,看向自己紧紧握着我的那只手。动作顿住了。“本座……”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行了,别解释了。”冥川翘起二郎腿,“我来呢,本来是想把你带回去的。但现在看来,你在这儿过得挺好的。有人给你做饭,有人帮你疗伤,还有人拿绣花针替你拼命——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等你天劫过了,脑子恢复正常了,我再派人来接你。”
苍衍的表情从冷酷到茫然,从茫然到一丝丝的心虚。“本座的记忆……”
“你自己看。”冥川把古镜推过来,“你自己的魂镜,总做不得假吧?”
我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那个,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冥川微微一笑:“很简单,苏姑娘。这位魔尊大人每千年历一次天劫,历劫期间灵力衰退、疑神疑鬼。这次他练功出了岔子,误以为我要害他,连夜跑了。我找了他整整十天,差点把三界翻了个底朝天。”
“所以,”我指了指苍衍,“他不是被奸人所害?”
“不是。”
“你也不是来害他的?”
“不是。”
“那这个——”我指了指左手腕上那圈灰色纹路。
冥川咳了一声:“这个嘛……确实是我不对。我白天探不出他具体藏在哪里,只好在你身上留个印记。抱歉。”他站起来,两指在我手腕上轻轻一点,灰色纹路消散得无影无踪。
苍衍依然挡在我身前,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你不信我。”冥川看着他,语气平静,“没关系,我不着急。这面魂镜留给你,魔界那边有我撑着。”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苏姑娘,魔尊大人就拜托你了。”
“啊?你不是来接他走的吗?”
“他现在的状态,回魔界反而危险。与其让他在魔界被那些心怀叵测之人钻了空子,不如让他留在你这里。至少,他信任你。”
“他哪里信任我了?他就是拿我当挡箭牌!”
冥川笑了笑,只是看了一眼依然挡在我面前的苍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是吗?”然后推门而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个……魔尊大人?您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苍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本座……本座那是……”
“保护我,我知道。不过下次能不能别压我身上?你真的很重。”
他的耳尖又红了。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面古镜。“你手下说,你脑子不太清醒。这是真的吗?”
苍衍垂下眼帘。月光洒在他身上,狐耳微微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既疲惫又迷茫。“本座……不知道。本座的记忆里,确实是冥川偷袭了我。可魂镜不会说谎。”他抬起头,目光里竟有一丝退缩,“如果魂镜里显示,一切都是本座的臆想,那本座……”
我忽然明白了。如果真是他搞错了,那他躲在我家这些天,吃我的喝我的,让我拿绣花针对付他忠心耿耿的下属——堂堂魔尊,丢人丢到凡人家里来了。
“噗嗤。”我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啊,魔尊大人。”我踮起脚,把魂镜塞进他手里,“纠结那么多干嘛?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就算真是你搞错了,大不了我以后少拿这事笑话你两次。”
苍衍握着魂镜,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你不生气?本座可能骗了你。”
“你骗我什么了?骗我几顿饭?骗我一张旧褥子?你那鸡蛋羹也没白吃啊,好歹还帮我抓了只狼呢。”
他注视着我,淡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月光和我。“苏小满……没什么。”他低下头,将手覆上魂镜的镜面。银光一闪,镜中开始浮现画面。
我凑过去想看,被他侧身挡住了。“你别看。那些东西,不想让你看到。”
我的心轻轻动了一下。“行吧。那你自己看,我去睡觉了。”
“苏小满。”
“又怎么了?”
他站在月光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晚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安,魔尊大人。”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面已经暗淡下去的魂镜,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看完了?”我端着一碗热粥走过去。
“嗯。”
“怎么样?”
他沉默了许久,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仿佛下了莫大决心的语气说:“苏小满,本座……确实搞错了。”
“哦。”我平静地喝了一口粥。
“哦?!”他转过头来,不敢置信,“你就一个‘哦’?本座搞错了!冥川没有害本座!是本座自己心魔作祟、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你就一个‘哦’?!”
“不然呢?难道我还要放鞭炮庆祝一下?”
他气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好啦好啦,”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搞错了就搞错了呗。回头你回魔界了,好好跟人家道个歉,这事不就过去了?”
“本座跟他道歉?!”声音拔高了八度。
“怎么,做错了事还不道歉?”我斜眼看他。
他噎住了,耳朵慢慢耷拉下来:“……本座会考虑的。”
“这就对了嘛。”我把粥碗塞进他手里,“来,喝粥。”
苍衍低头看着手里的粥碗,又抬头看看我。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波光粼粼。“苏小满,你为什么对本座这么好?”
“给你口粥喝就算好了?你这魔尊当得也太惨了吧。”
“不是粥。”他摇了摇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喝起了粥。九条尾巴在身后安静地摇晃着,一直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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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变成蜘蛛也要跟着
冥川走后的第三天,我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苍衍现在根本就不想走。第一天说灵力还没恢复,第二天说怕冥川还在附近,第三天说走了就没人帮我抓野兔了。我说我爹是猎户,不缺兔子。
他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家这门槛,本座坐着很舒服。”
“什么?”
“这门槛,”他一本正经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木头,“高度适中,朝向也好。本座打算多坐几天。”
“魔界没有门槛?”
“魔界的门槛太高了,坐着硌得慌。”
我双手叉腰:“你是魔尊,魔界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你总不能一直赖在我这儿吧?”
他目光飘向老槐树。“冥川能处理好。”
“你之前不是说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吗?”
“那是之前不清醒的时候说的。现在清醒了,本座觉得他完全能撑住。”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苍衍抬头看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苏小满,你是不是忘了,是你主动捡本座回来的?”
“我当时不知道你是魔尊!”
“那你也捡了。捡了就要负责。王大娘说的,捡到猫猫狗狗都不能随便扔,何况本座是只狐狸。”我一时语塞,他居然拿王大娘来压我。
“行,那你说,要住到什么时候?”
苍衍歪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我差点背过气去的答案。“至少得住到你成亲吧。”
“什么?!”
“你一个人住太危险了。万一哪天有个不长眼的找过来,你又不会武功,又没有灵力——所以本座留下来保护你,直到你找到一个能保护你的人为止。”
理由冠冕堂皇得我居然无法反驳。
“那你什么时候算我找到能保护我的人?”
“等你成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你成了亲,自有夫君护着你,本座就可以放心走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坐在门槛上,背脊挺得笔直,表情看起来很自然。但总觉得他说“等你成亲”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你是不是不想走?”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怎么会。本座只是……有始有终。”
“行吧,那你爱住就住。但你得交伙食费。”
“伙食费?”
“对,你不能一直白吃白喝。”
苍衍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苏小满,本座活了上千年,还从来没有人为了一碗粥跟本座要过钱。”
“那你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我笑眯眯伸出手。
他瞪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我手心里。通体莹白,中间刻着一只九尾狐的图案。“这是本座的信物。拿着它,三界之中没人敢动你。”耳尖分明红了。
我有点懵。“这个……是不是太贵重了?”
“本座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我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认真,“苏小满,拿着。”
我攥紧了玉佩,手心微微发烫。“那、那行吧,今天的粥算我请你的。”
苍衍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矜持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弯起眼睛,嘴角上扬,连带着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暖意。好像冰雪初融,春水初生。
“多谢苏姑娘赏饭。”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飞快转过身,一头扎进厨房。站在灶台前,我把那块玉佩小心翼翼挂在了脖子上。玉佩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热温热的,像苍衍把它交给我时手心的温度。
“苏小满!粥糊了!”
我回过神来,锅里的粥已经冒起了黑烟。身后传来苍衍毫不客气的笑声。这家伙,留下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的吧?
又过了一天,我爹回来了。膀大腰圆,背上背着一张铁弓,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推开院门的时候,苍衍正蹲在院子里帮我择菜。对,堂堂魔尊,蹲在院子里择菜。他自己好像还挺乐在其中,一边择一边哼着古怪小调,九条尾巴一摇一晃的。
“小满!爹回来了!”
苍衍腾地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回了灰毛小狐狸,往菜筐后面一缩,动作行云流水。
“爹!”我迎上去接过猎物袋。
我爹目光扫过院子:“哟,这菜谁择的?择得还挺干净。”然后看向菜筐后面的灰毛小狐狸,“这什么东西?”
“狐狸。我捡的,看家护院用。”苍衍配合地“嘤”了一声。
我爹蹲下来仔细端详。苍衍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都贴到脑袋上了,偏偏还要维持一只普通狐狸的样子,憋得尾巴都在抖。
“这狐狸……长得倒是挺机灵。比你养的那条大黄狗强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苍衍在我爹面前尽职尽责扮演着普通小狐狸。让他递个钳子能叼过来,让他找根绳子能翻出来,还能把散落的箭矢叼回箭筒里。
“对了,”有天吃晚饭,我爹忽然说,“今天王大娘来说媒。说她娘家侄子,在镇上开了家杂货铺,人老实本分,想介绍给你认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桌子底下,苍衍啃鸡骨头的动作也停了。
“我才十八,急什么?”
“十八不小了。见见又不会少块肉。”
我正要推脱,苍衍忽然“嘤”地叫了一声,跳到我腿上,蜷成一团。我低头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不高兴。他把脑袋埋进我胳膊弯里,那条灰扑扑的尾巴一动不动地垂着——不高兴的时候,尾巴就不动。
“爹,相亲的事回头再说吧。我最近挺忙的。”
我爹倒也没勉强,三两口扒完饭出门喝酒去了。他一走,苍衍立刻从我腿上跳下去,变回了人形。眉头皱着,嘴角抿着,活脱脱一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表情。
“你要去相亲?”劈头盖脸就问。
“没答应呢。你这么激动干嘛?”
“本座没有激动。”他咳了一声,“本座只是觉得……你现在去相亲,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你家里还住着一个男人,你去相亲,像什么话?”
“你又不住一辈子。”我头也不回,“迟早要走的,我迟早要嫁人的。”
身后没有声音了。我把碗放进水盆里,回头看了一眼。苍衍站在厨房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微微耷拉着,尾巴一动不动。
“苍衍?”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你说得对,本座迟早要走的。”
他转过身,走到老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树梢上的月亮。我擦了擦手,跟了出去。
“你是不是……不想我嫁人?”
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别多想。本座只是觉得,王大娘的侄子连见都没见过,怎知是良配?”
“那怎么办?我这辈子总不能谁都不见吧?”
“等本座走了以后,你再慢慢挑。到时候本座帮你掌掌眼。”
“你还会看人?”
“废话,本座活了一千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他说得信誓旦旦,可我怎么听着,“等本座走了以后”这个前提,怎么听怎么像拖延战术呢。
“那你什么时候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快了。”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透过窗户看见他还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望着月亮。明明是魔界至尊,跺跺脚三界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少年。孤单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放下水杯,走出屋门。“苍衍。”
他回过头来,月光下的眉眼清晰如画。
“想什么呢?”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苏小满,你想过离开这里吗?去看一看你从未见过的地方。山川湖海,日月星辰,这世间远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
“没想过。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
苍衍低头看我。“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愿意去看看吗?”
“看情况吧。”我打了个哈欠,“一个人出远门多危险。”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直到我靠在石墩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把我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那个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苍衍……你的尾巴……扎到我了……”
抱着我的人僵了一下,然后一声极轻的叹息。“毛病真多。”但还是调整了抱我的姿势,让那九条尾巴老老实实垂到一边。我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我躺在床上,衣服上沾了两根雪白的狐狸毛。不是梦。我的脸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我把那两根白毛拈起来,拉开床头的小抽屉,放了进去。
对着水盆里的倒影,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苏小满,你完了。”
吃完早饭,我爹说要去镇上卖皮货,问我要不要一起。苍衍以灰毛小狐狸的形态蹲在门槛上,一双眼睛滴溜溜看着我,像是在说:带我一个。
“不行。镇上人多眼杂。回来给你带糖葫芦,两串。”
它勉为其难点了点头。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到了镇上,买好东西,最后拐到卖糖葫芦的老伯那里买了两串,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哟,这不是苏家丫头吗?”
回头一看,是王大娘,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衫。“这就是我娘家侄子,叫王有福。有福,这就是苏小满。”
王有福憨厚地笑了笑:“苏姑娘好。”
“苏姑娘来镇上买东西?要是东西多的话,我帮你拿。”
“不用不用——”正想推脱,怀里的油纸包忽然动了动。一只巴掌大的灰色小蜘蛛从缝隙里钻了出来,顺着我的衣襟往下爬。
“别动。”苍衍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那蜘蛛爬到我的手背上,又爬到掌心,抬起两只前脚冲我摇了摇。“本座不放心你,跟来看看。这个男的是谁?”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灰扑扑的小蜘蛛,那眼神里的不满简直要从八只眼睛里溢出来。“你怎么跟来了?”
“本座在家待着无聊,出来逛逛。”
“你不是答应我看家吗?”
“家有什么好看的,又不会长腿跑了。”这家伙,说好的魔尊威仪呢?怎么跟个黏人的小孩似的?
“苏姑娘?”王有福关切地凑过来。
“没、没什么!我爹还在等我,我先走了!”撒腿就跑,跑出老远才敢停下来。
我把手伸到面前,那只小蜘蛛还稳稳当当趴在掌心里。“苍衍,你至于吗?变成蜘蛛跟过来,你也太——”
“本座是在保护你。刚才那个男的,一直盯着你看。眼神不善。”
“人家那叫礼貌。”
“不一样。他在看你的时候,心跳加快了。本座听得出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啊,魔尊大人。”我把小蜘蛛捧到面前,“你是不是吃醋了?”
八条腿同时僵住了。“胡、胡说八道!本座只是觉得那个男的不够好!面相不好!”
“人家在镇上开杂货铺的,老实本分得很。”
“开杂货铺?那更不行了。商人重利轻别离,格局太小。”
“我爹还卖皮货呢,照你这么说,我也是商人家的闺女。”
“那不一样。”他的声音软下来,“你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
我把它捧在手心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酸酸涨涨的。犹豫了一下,微微低头,在它的小脑袋上轻轻亲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没碰到,可自己的脸先红了。
小蜘蛛彻底石化了。八条腿僵得像八根棍子,半天没动弹。
“走、走了,去找我爹。”我把蜘蛛往怀里一揣。直到跟我爹汇合,坐上驴车往回走,它才从我怀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苏小满。你刚才……为什么亲本座?”
“我没有。我就是凑近看了一眼,是你想多了。”
小蜘蛛又沉默了。但它的八条腿抓着我的衣襟,抓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那天晚上,我爹照例出门喝酒,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苍衍恢复了人形,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串糖葫芦,吃得专心致志。
“好吃吗?”
“还行。”九条尾巴已经摇成了九把扇子。
我擦干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苍衍,你们魔界有没有那种……和别人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关系?”
咬糖葫芦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是说,道侣?”
“对。你们也兴这个?”
“当然。”他偏头看我,“怎么忽然问这个?”
“好奇嘛。你活了一千年,就没找个道侣?”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魔界的人怕我,仙界的人恨我,人间的人……活得太短了。在魔和仙看来,不过弹指一挥间。等再过几十年,你就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我心里却忽然揪了一下。
“所以,你不想和凡人做朋友,是因为怕他们死得太快?”
他没有回答,站起身来。“不早了,睡吧。”
“苍衍。”我叫住他。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觉得吧,活得长有活得长的好,活得短也有活得短的好。你看我们凡人,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所以什么都特别珍贵。因为知道留不住,所以在的时候就会特别用力地去喜欢。”
他的背影僵住了。狐耳微微颤动着,像被风吹过的花瓣。
“苏小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因为一个人活得太短,就不去跟她做朋友。那样的话,等她真的不在了,连回忆都没有,岂不是更亏?”
他终于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深深望着我,眼底涌动着什么汹涌的情绪,被死死压在那层薄薄的金色后面。
“你不懂。”他说。
“我不懂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伸出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小丫头片子,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早点睡。”然后头也不回走进了柴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好久好久。小丫头片子。可他的耳朵明明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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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后山有东西
又过了几天,村里开始传出怪事。先是李大爷家的鸡丢了一只,然后是张婶家的羊羔失踪了,地上只留下一摊干涸的血迹。王奶奶说半夜听见后山传来怪声,又尖又细,听久了让人牙根发酸。
“一定是有妖怪!”王大娘在村口拍着大腿。
我挑着水桶路过,回到家,苍衍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苍衍,村里最近好像出事了。”
他睁开一只眼睛,懒洋洋“嗯”了一声,然后恢复了人形,望向村子后面的山峦,眉头微皱。“最近几天夜里,后山有一股妖气。不算太强,修行了三五百年的小妖。不过,妖气里还掺杂着魔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魔界的东西跑出来了?”
“有可能。本座逃出魔界的时候灵力失控,也许无意中撕开了几道空间裂隙。”他站起身来,“趁着那些东西还没成气候,尽早解决。”
“我跟你一起去!”
苍衍看了我一眼,摇头:“不行——”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这里是生我养我的村子。况且,你不是说过会保护我的吗?”
他沉默地看着我,耳朵动了动。“……去可以,但必须听本座的。”
“一言为定!”我翻出我爹的短弓和一壶箭,又在腰间别了把猎刀。
太阳还没落山,后山的林子已经暗了下来。我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苍衍跟在身后,狐耳竖得直直的。
“妖兽的巢穴附近会留下痕迹。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它。”
“找到之后呢?”
“杀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咽了口唾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苍衍按住我的肩膀。“前面。”地上有一片明显的拖拽痕迹,泥土上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是羊,应该就是你们村丢的那只。”
沿着痕迹来到一个山洞口。洞口周围散落着不少骨头,一股腥臭味飘出来。
“你在这里等着。若有什么东西逃出来,用箭射它。”
我点了点头,搭上一支箭对准洞口。苍衍弯腰钻进了山洞。洞里传来沉闷的响动,紧接着一声刺耳的嘶鸣——一道黑影猛地窜出来!我拉弓就射,箭矢正中那道黑影。
一只体型如犬的妖兽,浑身漆黑,两眼血红,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箭插在它的肩胛骨上,并不致命。它挣扎着爬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我赶紧搭第二支箭,手抖得厉害。
妖兽猛地朝我扑过来!
一道银光从洞中射出,精准贯穿了妖兽的头颅。妖兽重重摔在地上,不动了。
苍衍从洞里走出来,身上的白衣沾了几点血迹。“没事吧?”
“没、没事。”我的手还在抖。
苍衍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而干燥。“第一次面对妖兽,能射中一箭,已经很厉害了。”声音难得的温柔。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就是被人这样认真安慰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很软。
“洞里还有吗?”
“还有两只,都解决了。”他从袖中摸出一片雪白的羽毛,轻轻吹了一口气,羽毛化成一缕白烟。“冥川看到这片羽毛,会派人过来清理的。”
“所以你打算告诉冥川你在这儿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本座只是让他派人来,又没说本座在这里。”
我忍不住笑了。他假装没听见,朝我伸出手:“走吧,回家。”我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轻轻握住,带着我往山下走。走出了林子,月光照在路上,他依然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安安静静走回了家。
三天后,村里来了个道士。穿一身灰蓝色道袍,在村口支起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桃木剑、黄符纸和一面八卦镜,牌子写着:“专业捉妖,童叟无欺。”
村里人呼啦啦围过去了。道士捋了捋小胡子,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我正挑着水桶路过,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这位姑娘,你身上有妖气。还有魔气!极重的魔气!”他围着我转了一圈,“你是不是养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道长说笑了。”
“那可说不准。”他忽然伸手朝我怀里抓来。我往后一躲,怀里的玉佩被勾了出来——正是苍衍给我的那块九尾狐玉佩。
道士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这是魔界之主的信物!姑娘,你好大的胆子!”
围观村民一片哗然。我赶紧把玉佩塞回去。
“道长您看错了,这就是块普通的玉佩。”
“普通玉佩?上头刻的九尾狐纹,分明是魔尊的印记!”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此乃照妖镜。姑娘,你可敢让贫道照一照?”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变化。道士愣住了,又照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道长,照够了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那块玉佩绝非凡物。不如让贫道随你回家看看?若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贫道替你收了,不收你钱。”
“对对对,让道长去看看!”村民们纷纷附和。
“行啊。”我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推开院门,苍衍正以灰毛小狐狸的形态蹲在院子里,正用后腿挠着耳朵,要多普通有多普通。我暗暗松了口气。
道士拎着桃木剑跨进院子,目光落在苍衍身上。“这只狐狸……”他掏出照妖镜,对准了苍衍。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铜镜里映出苍衍的身影——灰扑扑的小狐狸,一条尾巴,眼神无辜。照妖镜居然照不出他?!
道士收起镜子,嘀咕道:“怪了……难道贫道的法器坏了?”
“道长。”苍衍忽然开口了,“你看够了没有?”
满院子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道士手里的桃木剑“哐当”掉在地上。“狐、狐狸说话了……”有人颤声道。
苍衍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变回了人形。白发如雪,白衣胜霜,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展开。淡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看着那个吓得面如土色的道士。
“本座是魔界之主,苍衍。你方才说,本座是不干净的东西?”
道士“扑通”一声跪下了。“魔尊大人饶命!”
“起来吧。本座只是暂时借住在这位姑娘家中,并非作恶。村里丢的鸡羊,是后山的妖兽所为,本座已经替你们解决了。”他抬手一挥,院子上空浮现出斩杀妖兽的画面。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王大娘第一个跪了下去:“多谢魔尊大人!”后面村民跟着跪了一片。
“都起来吧。”苍衍抬了抬手,“本座在你们村住了一阵子,吃你们种的菜,喝你们打的井水,替你们解决几只小妖,是分内之事。”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何况,本座还欠苏姑娘好大一份人情。”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我身上。我站在院子中央,脸上的温度蹭蹭往上涨。这下好了,苏小满捡狐狸捡出个魔尊的事,怕是明天就能传遍方圆百里。
道士连滚带爬跑了。村民们陆续散了,只有王大娘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小满啊,那魔尊大人长得可真俊——”
“大娘!您快回家做饭吧!”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我关上院门。“你干嘛要暴露身份?”
“麻烦早就来了。”他淡淡道,“你当那道士是凭空冒出来的?他身上有魔气,是被人派来探路的。魔界之中想让本座永远回不去的人,不止一个两个。本座之所以主动暴露身份,是因为再藏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们会不断派人来,到时候连累的反而是你和这个村子。”
“可是——”
“放心。”他微微一笑,“本座虽然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动的。他们若敢来,本座接着便是。”
晚风吹起他的白发和衣袂,九条狐尾在风中轻轻摆动。那一瞬间,我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传说中魔尊的样子。下一秒,他的肚子叫了。
“咕——”很响的一声。
“苏小满,本座饿了。”
“……我去做饭。”
那天之后,村子里的气氛变了。再也没有小孩追在苍衍屁股后头喊“小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恭恭敬敬的“魔尊大人”。连王大娘都改了称呼,往我家送包子、鸡蛋、腊肉。苍衍蹲在村口,面前摆了一堆贡品,嘴角微微抽搐。“苏小满,你们村的人,把本座当成土地公了吗?”
我笑得差点坐地上。“谁让你那天那么高调。”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悄悄去村里各家各户转一圈,用自己的灵力帮庄稼驱虫、帮家禽治病。王大娘说有天半夜起来,看见一个白发白衣的身影站在她家菜地里,手一扬,整片菜地笼罩在柔和的银光里,被虫子咬得千疮百孔的菜叶子第二天全都好了。
“你家那位魔尊大人,是个好人。”王大娘感慨,“不对,是个好魔。”
我听着,心里又暖又涩。他本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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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两个月亮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正和苍衍坐在院子里吃面条。他如今已经彻底放弃了魔尊的架子,和我一起趴在石桌上,呼噜呼噜吃得热火朝天。
忽然,苍衍放下了筷子,抬头望向西方天际。天边涌起大片黑云,翻涌着朝村子滚滚而来,黑云中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
“魔界的气息。比本座预想的来得要快。”苍衍站起身来,面色沉了下去。
“他们……来了?”
“嗯。”他转头看我,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头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苏小满,本座的灵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正面硬拼不是对手。”他从袖中取出魂镜,塞进我手里,“这是本座的本命魂镜,若本座不敌,你就把它摔碎,里面的力量会护你周全。”
“我不要!”我把魂镜推回去,“这是你的本命法宝。摔碎了你会怎样?”他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我更不能要了。苍衍,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谁来保护我?”
他注视着我,淡金色的眼睛里波光涌动。“苏小满……”
“别废话了!”我抓住他的手腕,“我的血能帮你解开封印。告诉我,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你的灵力全部恢复?”
他愣住了。“你——”
“快点!那黑云都快到头顶了!”
苍衍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把我拉进怀里。“以你为媒介,将你的破妄之力与本座的灵力融合,可以在短时间内冲破所有封印。但这个过程会让你很难受,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你确定?”
“确定。来吧。”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的眉心流入我的眉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像冬天灌进喉咙的热酒,从心口开始,一点一点暖遍全身。
身体里的力量越来越快,越来越烫,像有一团火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疼,确实很疼。但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苍衍的灵力通过我的身体不断被净化、放大。我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在惊人地恢复。时间好像变得很慢,不知道过了多久,灼烧感渐渐退去。我腿一软,苍衍一把搂住了我的腰。
“够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叹,“够了,苏小满。”
我睁开眼。苍衍全身笼罩着银白色的光芒,狐耳和狐尾上都流转着银色纹路,整个人像被月光织成的。修为,已经完全恢复了。
天边的黑云已到村子上空。黑云裂开一道口子,几道黑色身影从中飞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甲的高大男人,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魔尊苍衍,属下奉新任魔尊之命,前来取你性命。”
“新任魔尊?”苍衍把我推到身后,“本座还没死呢,谁这么大的胆子?”
“冥川大人已经接掌魔界,三界皆知!”
我和苍衍同时愣住了。“冥川?”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黑甲男人哈哈大笑:“冥川大人早就想取代你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五百年!”
“胡说八道。”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边疾掠而来——正是冥川。他抬头看着黑甲男人,目光如刀。“黑风,你假传我的命令,擅闯人界,该当何罪?”
黑风愣了一下:“冥川大人,属下可是在替您办事。”
“我什么时候让你来杀魔尊了?我说的是,魔尊在外历劫,任何人不得打扰。若有违令者,杀无赦。”
黑风的脸色变了。“冥川,你当真要护着这个已经废了的魔尊?”
冥川没有回答,转头看向苍衍。“尊上,属下来迟了。”
苍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冥川,魂镜里的记忆,本座看了。是本座疑心生暗鬼,错怪了你。这五百年来,你从未负过本座。是本座……不配做你的主君。”
冥川那张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动容。“尊上,属下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黑风脸色难看至极。“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他抬手一挥,无数道暗红光芒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苍衍一步踏出,九条狐尾迎风暴涨,化为九道银白匹练挡下所有攻击。冥川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水,直刺黑风。两个魔界顶尖高手联手,黑风的手下不到半盏茶工夫就被尽数击落,黑风自己也被一剑刺穿肩膀,重重摔在我家院子里。
苍衍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本座还活着。魔界的天,还轮不到别人来翻。”黑风咳出一口血,被冥川带人押走了。
战斗结束。黑云散尽,暮色重新笼罩村庄。院子里,冥川站在苍衍面前,单膝跪地。“尊上,魔界那边暗地里蠢蠢欲动的人不少。属下斗胆,请尊上回魔界主持大局。”
苍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我。我一直靠在老槐树上,浑身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苏小满,本座要走了。”
我心里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
“越早回去,局面越好控制。”他垂下眼帘。
“不用解释。”我笑着打断他,笑容自己都觉得有点难看,“你是魔尊嘛,大事要紧。你放心回去吧。”
他看着我,目光里翻涌着太多情绪。“苏小满,本座走之前,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跟本座走吗?”
我愣住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晚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去……魔界?可我什么都不会——”
“你是苏小满。”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就够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想说好,想说我跟你去,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你能让我想一想吗?”
他的耳朵微微耷拉了一下,但还是笑了笑。“当然。”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片雪白的羽毛,“这是本座的传讯羽。你若是想好了,就把它抛向空中,本座会来接你。”
我接过那片羽毛。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那……我走了。”他转身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快步走回来,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用力,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九条尾巴从身后围过来,把我也裹了进去,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苏小满,你捡了本座,就要对本座负责到底。那片羽毛,不许不用。”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知道了。你也是,回了魔界好好吃饭,别光吃鸡蛋羹,吃点青菜。”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好。”
然后他松开了我。银光一闪,他和冥川的身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羽毛,站了很久很久。石桌上还摆着两碗没吃完的面条,汤已经凉了。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片羽毛,又摸了摸脖子上那块温润的玉佩。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两天后,我跟我爹摊牌了。
“爹,我想去魔界。”
我爹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说了一遍。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那个魔尊,对你怎么样?”
“很好。会帮我择菜,帮我抓狼,帮我看家护院。给我玉佩护身,变成蜘蛛跟在后面怕我被人拐跑。明明可以一个人走,非要等我答应才肯离开。”
我爹又沉默了。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磨。“闺女大了,留不住了。那魔界是个什么去处?爹没去过,你要是在那边受了委屈,爹连帮你揍人的地方都找不着。”
“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你咋知道?”
“因为他九条尾巴会出卖他。不高兴的时候,尾巴就不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我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舍、担心、欣慰,还有当爹的酸楚。“去吧。但你得答应爹,每年至少回来一次。还有,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爹拎着猎刀去魔界找他算账!”
我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了我爹。他的背很宽很厚,只是现在鬓角已经有了白霜。“爹,谢谢你。”他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片雪白的羽毛。月亮又圆又亮,石桌上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鸡蛋羹——一碗是我的,一碗是他的。
我把羽毛抛向空中。羽毛飘起来,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夜风里。
忽然,月光暗了一瞬。一道银白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子里。苍衍站在月光下,白发白衣,九尾舒展,淡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他还喘着气,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苏小满。”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
“你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会跑了。”
“怕你反悔。”他走过来,低头看着我,“想好了?”
“想好了。但我有条件——第一,到了魔界不准变回狐狸骗我干活。第二,不准端魔尊架子,不准让别人欺负我。第三,你得每天给我做鸡蛋羹。”
“好。”
“本座不会做饭。”
“那你学。”
月光下,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满满当当的。“好,本座学。”
我满意地点点头,从石桌上端起那碗留给他的鸡蛋羹。“我猜你这两天在魔界肯定又不好好吃饭。”
苍衍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有些凉了的鸡蛋羹,手微微收紧。
“苏小满,其实那次在树林里,我听见你的心跳了。”
“什么树林?”
“就是你亲我的那次。”他抬起头,嘴角勾起,眼底亮得惊人,“在镇上,变成蜘蛛的时候。”
我的脸腾地红了:“那、那不是亲!”
“是吗?”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上我的鼻尖,“那现在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月光、老槐树、鸡蛋羹,全世界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苏小满,本座可以亲你吗?”
“你刚才不是还很霸气的吗?现在怎么又问——”
“因为你说过,有什么事要直接跟你说,不能偷偷摸摸的。”
我的心化成了一汪春水。“可以。”
苍衍笑了。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他端起那碗鸡蛋羹,三两口吃了个干净。
“走。”他把碗往石桌上一放,朝我伸出手,“回家。”
“回家?”
“嗯。”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回我们的家。”
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银光一闪。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石桌上那两只空碗,和被晚风吹落的一朵槐花,正好落在碗沿上。
后来呢?
后来啊,魔界多了一位凡人魔后。没有灵力,不会法术,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煮粥和种菜。但整个魔界没有人敢小看她,因为魔尊大人每天上朝之前,都会亲自下厨给她做一碗鸡蛋羹。
再后来,冥川每次见到我,都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袋人间的零嘴,说是“路过人界顺手买的”。苍衍为此吃了好久的醋,直到我告诉他冥川喜欢的是魔界藏书阁的阁主——一位三百岁的书灵。
我爹每年秋天都来魔界住一阵子。第一次来吓得腿肚子转筋,第二次就敢跟魔界大将军喝酒划拳了。
王大娘至今还在村里吹嘘:“魔尊娘娘是我看着长大的!”然后把我和苍衍的故事再讲一遍,每次结尾都一样——“所以说啊,路边捡到的小东西,千万不能随便扔。你哪知道它是不是哪位大人物变的呢?”
至于苍衍?还是那只傲娇的狐狸。嘴上说着“本座乃万魔之主”,尾巴摇得比谁都欢。
有一次我问他,当初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家院子。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家的门槛高度适中,坐着舒服。”
“说人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耳朵微微红了。“因为那天,只有你停下来了。”
“什么?”
“那天本座以狐狸的样子跑了好几个村子。其他人都嫌本座脏,只有你蹲下来,问本座饿不饿。”
我想起来了。那天在村口,一只灰扑扑的小狐狸蹲在路边,浑身是泥。路过的人都绕着走,只有我蹲下来,把带的干粮掰了一半放在它面前。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苍衍偏过头,嘴角微扬。“因为,本座想让你以为,是你捡了本座。其实——”他转回头,满眼都是细碎的星光,“是本座捡了你。”
窗外,魔界的天空挂着两轮月亮。一轮银白,一轮淡金。就像我和他。一个是凡人,一个是魔尊。一个是咋咋呼呼的村姑,一个是傲娇到骨子里的狐狸。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爱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不讲身份,不讲三界六道的规矩。它只讲究一个——你来了,刚好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