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部分:舞池喋血,买办护局
一九四一年,初冬,上海滩孤岛。
百乐门舞厅。
萨克斯吹奏着慵懒的《夜上海》,舞池上方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纸醉金迷的碎光。
陆景渊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定制高档西装,左手端着一杯勃艮第红酒,斜靠在二楼的VIP包厢围栏上。
他的身边,围着两名日军少佐,以及几个腆着肚子的伪政府官员。
“陆老板,这次从苏州运来的那批棉纱,大日本皇军非常满意。”一名日军少佐举起酒杯,用生硬的中文说道,“陆老板,大大的良民!”
“为大东亚共荣效力,是陆某的本分。”
陆景渊笑得谦卑,甚至带着几分谄媚。他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周围的中国商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满是鄙夷,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谁不知道,陆景渊是如今上海滩最大的买办。日本人吃肉,他跟着喝汤,手里捏着上海滩三成以上的黑市物资渠道。
彻头彻尾的汉奸。
就在这时,一楼大厅的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陆景渊微微垂下眼眸,视线越过酒杯的边缘,落在了那个刚走进门的身影上。
林知夏。
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丝绒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略显陈旧的黑色呢子大衣。在这个满是貂皮和珠宝的名利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的眼神明亮,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那不是林家的大小姐吗?”
“震旦大学的进步学生,听说前几天还在街头撒传单抗日呢,怎么跑到百乐门来了?”
“嗨,林家早就破产了。她以前可是陆景渊的未婚夫,估计是来找陆老板讨口饭吃的吧……”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传入陆景渊的耳朵。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那副轻浮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林知夏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烟雾,死死地盯住了二楼的陆景渊。
她没有犹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陆老板。”
林知夏停在陆景渊面前,声音冷得像十二月的冰水。
“有这个荣幸,请你跳支舞吗?”
周围的日伪官员都愣住了,随即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陆老板艳福不浅啊,前未婚妻主动投怀送抱。”
陆景渊放下酒杯。他看着林知夏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林小姐相邀,陆某岂敢不从。”
他走上前,自然地伸手搂住了林知夏纤细的腰肢,带着她滑入了一楼的舞池。
舞步旋转。
萨克斯的声音掩盖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你这身旗袍,还是三年前我送你的那件。”陆景渊贴着她的耳边,声音轻佻,“林大小姐现在这么落魄了?”
“别碰我,你让我觉得恶心。”林知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恶心?你主动来找我跳舞,不就是为了钱吗?”陆景渊轻笑,“开个价吧。”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我是来找你要命的,汉奸!”
话音未落。
林知夏的右手猛地从黑色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抽出。
一把锋利的勃朗宁军用短匕,借着两人贴身旋转的掩护,狠狠刺向陆景渊的腹部!
距离太近了。
这一刀,林知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她对这个国家沦丧的愤怒,对这个曾经深爱的男人背叛信仰的绝望。
陆景渊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他立刻看清了林知夏眼中的死志。
他能躲开。
以他的身手,只需要微微侧身,就能让这把匕首落空,然后顺势将林知夏制服。
但他没有躲。
“噗嗤。”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
锋利的匕首刺穿了高档的西装面料,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陆景渊的左腹。
剧痛瞬间袭来。
林知夏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想要拔出匕首再刺一刀,确保这个汉奸死透。
但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死死钳住了。
陆景渊的左手,猛地一把抓住了露在衣服外面的刀刃。
锋利的刀锋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砸在百乐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
但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不仅没有推开林知夏,右手反而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狠狠地按进自己的怀里。
宽大的黑色西装外套,将两人紧紧包裹在一起。
从外面看,就像是一对正在舞池中央忘情拥吻的情侣。
根本没人看到那把插在腹部的匕首,也没人看到那涌出的鲜血。
林知夏彻底愣住了。
她被紧紧箍在那个宽阔的胸膛里,鼻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她不明白。
他为什么不喊?他为什么不叫人?他只要喊一声“抓刺客”,周围的日伪军瞬间就会把她打成筛子!
“别动。”
陆景渊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得可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赵立言的人,在外面。”
音乐,戛然而止。
“砰!”
百乐门沉重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冷风夹杂着冬夜的寒意灌入大厅。
汪伪特务处处长赵立言,穿着一身黑色的皮风衣,带着二十几个荷枪实弹的特务,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都不许动!特务处例行检查!”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舞池里的所有人。名媛和商人们吓得尖叫连连,纷纷抱头蹲下。
赵立言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在人群中快速扫视,最终死死锁定了还站在舞池中央、紧紧抱在一起的陆景渊和林知夏。
赵立言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今晚故意撤掉了百乐门外围的暗哨,就是为了放林知夏这个进步学生进来。
他早就查到林知夏想刺杀陆景渊。
不管刺杀成不成功,只要林知夏动了手,他就能以“当场抓获抗日分子”的罪名将她逮捕。
更重要的是,陆景渊这个大买办要是死在百乐门,那他手里那庞大的黑市物资渠道,不就成了无主之物?他赵立言正好名正言顺地接管!
一石二鸟。
“陆老板,真是好兴致啊。”
赵立言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皮鞋踩在红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这大庭广众之下,和林小姐如此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在这儿洞房呢。”
陆景渊依然将林知夏死死按在怀里。
他的左手死死握着刀刃,鲜血已经浸透了衬衫,顺着裤腿往下流。但他巧妙地用西装的下摆遮挡住了地上的血迹。
他抬起头,脸上的痛苦被完美的伪装成了被打扰了兴致的不耐烦。
“赵处长,你这眼睛要是没用,我可以出钱帮你挖了。”
陆景渊冷笑一声,语气嚣张,“我陆某人抱自己的前未婚妻,还需要向你特务处报备吗?”
赵立言停在两人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目光锐利地盯着陆景渊那件微微有些鼓起的西装外套。
“陆老板说笑了。不过,我们特务处接到确切线报,说有抗日分子要在百乐门行刺。林小姐最近和那些街头的游行学生走得很近啊。”
赵立言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刚才我看林小姐的动作,似乎手里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为了陆老板的安全,还是让我搜一搜的好。”
林知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完了。赵立言根本就是设了个局让她跳!
只要赵立言掀开陆景渊的外套,看到那把匕首,她立刻就会被乱枪打死。而地下党安排在城外的几名同志,也会因为她的暴露而被顺藤摸瓜!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搜?”
陆景渊嗤笑了一声。
他松开握着刀刃的左手,任由那把匕首插在腹部,顺势用带血的左手揽住了林知夏的肩膀。
他右手探入西装内侧的口袋。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特务瞬间举起了枪。
“咔哒咔哒”,子弹上膛的声音响成一片。
陆景渊连看都没看那些枪口一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直接拍在了赵立言的胸口上。
“赵立言,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赵立言皱着眉头,拿起那张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提货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盘尼西林五百箱,无缝钢管一千吨。
最下面,盖着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鲜红大印!
在如今被严密封锁的上海滩孤岛,这批盘尼西林和钢管,简直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值钱!
“明天早上八点,这批货要在十六铺码头交接给宪兵队的松井大佐。”
陆景渊微微凑近赵立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阴寒。
“这批货里,我可是专门给赵处长留了一成的干股。那可是整整五万块大洋。”
“你今天要是敢在这儿动我的女人,惹得我不高兴。这提货单,我明早就可以告诉松井大佐,说是被抗日分子烧了。”
陆景渊盯着赵立言的眼睛,眼神里透着商人的极度贪婪和狠辣。
“到时候,松井大佐要杀人,你赵立言的一成干股要打水漂。大家一拍两散。”
赵立言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死死盯着陆景渊,大脑在疯狂权衡。
抓一个林知夏,顶多换几百块大洋的赏金,甚至还可能因为这女人是陆景渊的前未婚妻,惹得一身骚。
但那五万块大洋的干股,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陆景渊是个疯子,是个只要钱不要命的疯子。他真能干出玉石俱焚的事来。
赵立言看着陆景渊那张嚣张的脸,又看了看他怀里脸色苍白的林知夏。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陆老板这是哪里话。既然是陆老板的人,那肯定不会是抗日分子。”
赵立言将提货单恭恭敬敬地塞回陆景渊的口袋。
“一场误会,一场误会!收队!”
赵立言一挥手,带着特务们迅速撤出了百乐门。
大门重新关上。
舞厅里的人依然惊魂未定。
陆景渊站在原地,直到确认赵立言的人已经走远。
他猛地松开了林知夏。
身体因为失血过多,不可遏制地晃了一下,他伸手撑住了旁边的吧台。
林知夏后退了两步,看着陆景渊那张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的脸。
她不明白,这个汉奸为什么要保她?是为了在日本人面前彰显他的权力?还是为了羞辱她?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林知夏咬着牙,眼眶通红,声音里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
“你这个卖国求荣的走狗!你保得下我今天,保不住你那颗肮脏的良心!”
她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陆景渊的脚边,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百乐门。
陆景渊没有去追。
他靠在吧台上,看着林知夏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消失在夜色中。
他抬起左手,看着满手的鲜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老板!”
一直守在门外的手下阿诚,见特务撤走,急忙冲了进来。
看到陆景渊地上的血迹,阿诚脸色大变,赶紧上前扶住他。
“老板,你受伤了!快,去医院!”
陆景渊被阿诚搀扶着,走出了百乐门,坐进了一辆停在街角的黑色福特轿车里。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陆景渊靠在真皮座椅上,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嚣张的面具。
他咬紧牙关,右手猛地握住腹部的匕首刀柄,用力一拔。
“噗!”
匕首拔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陆景渊猛地向前一倾,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溅在车厢的地毯上。
“老板!”阿诚急得眼睛都红了,一边手忙脚乱地用纱布按压伤口,一边冲着司机大喊,“开车!去同济医院!快!”
“不……不去医院。”
陆景渊死死按住阿诚的手,喘着粗气。
“去医院,就会留下枪口和刀伤的记录。赵立言那条疯狗,一定会去查。”
陆景渊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深沉的夜色。
赵立言今天虽然退了,但他绝对看出了端倪。这个局没有做成,赵立言一定会从其他地方下手。
林知夏已经暴露了。她和她身后的那条地下抗日线,都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阿诚。”
陆景渊的眼神变得坚定,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去准备一张法租界的特别通行证。要最顶级的,任何人无权查验的那种。”
他用沾满鲜血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块老旧的怀表,死死地攥在掌心。
“赵立言不会善罢甘休。我要亲自……送她走。”
第2部分:假单拖延,千钧一发
午夜,黄浦江畔,十六铺废弃码头。
江风裹挟着浓重的腥味,在三号仓库的铁皮顶上刮出刺耳的呼啸声。
“砰!砰!”
两声枪响划破夜空,打碎了仓库高处的玻璃窗。玻璃碴子雨点般砸落下来。
林知夏躲在堆积如山的废旧木箱后,大口喘着粗气。
她的黑色呢子大衣沾满了泥水,右手死死握着那把勃朗宁短匕。刀刃上,陆景渊在百乐门留下的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变成了暗褐色。
旁边,地下党联络员老李捂着中弹流血的左臂,用牙齿咬开老式驳壳枪的弹匣,压入最后三发子弹。
“小林,撤不掉了。”老李声音嘶哑,“赵立言的狗鼻子太灵。这批用来救前线伤员命的盘尼西林,今天怕是要全折在这里了。”
仓库外,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猛地亮起,像几把惨白的利剑,顺着大门的缝隙刺进黑暗的仓库。
紧接着,赵立言那阴阳怪气的声音通过铁皮大喇叭传了进来。
“林大小姐,李先生,别负隅顽抗了。外面有五十条枪,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赵立言站在仓库外,皮鞋踩着地上的积水,“只要你们交出这批盘尼西林的藏匿点和电台密码,我赵某人保证,给你们留个全尸。要是等我的人冲进去,那可就得去特务处的大牢里尝尝老虎凳的滋味了!”
绝境。
林知夏咬紧了嘴唇,将匕首横在胸前。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特务冲进来,她就用这把刀抹了自己的脖子,绝不当俘虏。
就在赵立言准备挥手下令强攻的瞬间。
“轰——”
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如同发怒的野兽,直接撞开了码头外围的废弃木栅栏。
刺眼的车灯直直地打在赵立言和一众特务的脸上,逼得他们纷纷抬手遮挡。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被推开。
阿诚快步下车,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陆景渊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皮鞋踩在泥泞的码头地面上。
他没有带多少人,除了阿诚,只有两名保镖。
宽大的大衣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也彻底掩盖了他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没人知道,他黑色大衣里面的白衬衫,早已经被鲜血浸透。
“把枪放下。”
陆景渊大步走向包围圈,随手一巴掌,直接将挡在面前的一名特务的枪管扇开。
赵立言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半小时前还在百乐门大出风头的买办大佬。
“陆老板,大半夜的不在温柔乡里待着,跑到这荒郊野外的码头来吹江风?”赵立言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
“赵处长在我的地盘上放炮仗,吵到我睡觉了。”
陆景渊走到赵立言面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纯银烟盒,抽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
阿诚立刻划燃火柴替他点上。
借着火柴微弱的光,赵立言敏锐地察觉到,陆景渊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陆老板这脸色不太好啊,病了?”
“被狗吵的。”陆景渊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目光越过赵立言,看向紧闭的仓库大门。
“赵处长,这三号仓库,你不能动。”
赵立言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
“陆老板,这仓库里藏着抗日分子,还有他们用来资敌的违禁药品。这可是汪主席和日本人亲自下的死命令,必须一网打尽。你陆老板面子再大,也大不过皇军的命令吧?”
“皇军的命令?”
陆景渊冷笑一声。
他将夹着雪茄的右手抬起,左手依然插在大衣的口袋里,死死按压着渗血的伤口。
“我不管里面藏的是抗日分子还是阿猫阿狗。但这仓库里那五百箱盘尼西林,是我花真金白银买下的货。你今天要是开枪打坏了哪怕一瓶,明天早上松井大佐就能扒了你这身皮!”
陆景渊的语气嚣张,完全是一副唯利是图、黑吃黑的商人嘴脸。
赵立言盯着陆景渊。他太了解这个汉奸了,只要闻到钱的味,陆景渊连亲爹都能卖。
“陆老板这是要明抢啊。”
“开门,进去说。”陆景渊根本不理会赵立言的试探,径直走向仓库大门。
两名特务看了看赵立言。赵立言点了点头,特务上前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探照灯的光柱瞬间打亮了仓库内部。
陆景渊和赵立言并肩走了进去。
木箱后。
林知夏借着灯光,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走进来的陆景渊。
那个穿着高档大衣、抽着雪茄的男人,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
林知夏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她原本以为陆景渊在百乐门保她,是良心未泯。
现在她全明白了!
这个恶魔根本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抢这批救命的药的!他要拿这批抗日物资去讨好日本人,去换取更多的荣华富贵!
甚至,他还要拿他们这些地下党的人头,去向日本人邀功!
恨意,在林知夏的心底疯狂滋长,达到了顶峰。
她死死盯着陆景渊的后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手里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仓库中央。
陆景渊停下脚步。他没有去看木箱后藏着的人,而是转头看向赵立言。
“赵处长,明人不说暗话。”
陆景渊用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周围的木箱。
“这批货,我要了。里面的人,烧了我的仓库,就是欠我的债。人,我也要带走,慢慢算账。”
“陆老板胃口太大了。”赵立言冷哼一声,“人可以给你,但货,必须全部充公。这是特务处的规矩。”
陆景渊没有废话。
他将右手伸进大衣内侧,掏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直接拍在旁边的木箱上。
“规矩?在上海滩的物资界,我陆景渊就是规矩。”
赵立言皱着眉头,拿起那张纸。
那是一张【码头物资调拨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征用三号仓库全部药品,即刻装船运往苏州。
最下方,不仅盖着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大印,还签着宪兵队队长“松井大佐”的私人印鉴!
“看清楚了。”陆景渊吐出一口烟圈,“松井大佐亲批的单子。这批货,今晚就要上我的船。赵处长,你现在带人撤退,这单子上的功劳,我分你两成。”
赵立言捏着那张调拨单,眼神在纸面上来回扫视。
司令部的大印,纸张的水印,全都毫无破绽。
这确实是一张可以调动驻军的最高级别提货单。
陆景渊站在原地,表面上稳如泰山。
但他插在口袋里的左手,已经因为极度的用力而骨节发白。
伤口在不断撕裂,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流进皮鞋里,黏腻而冰冷。
他在拖延时间。
他在等阿诚在码头后方安排好那条绝密的撤退通道。只要赵立言被这张伪造的单子震慑住,哪怕只拖延十分钟,林知夏他们就能从暗道安全撤离。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江风的呼啸声。
林知夏在暗处看着陆景渊那张唯利是图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是她曾经深爱的男人。
为了两成干股,为了讨好日本人,他竟然能把中国人的救命药,当成谈判桌上的筹码!
“畜生……”林知夏咬着牙,无声地咒骂。
赵立言拿着手电筒,对着那张调拨单照了又照。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赵立言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阴毒的冷笑。
“陆老板,你这手造假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啊。连司令部的水印都能弄得这么逼真。”
陆景渊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夹着雪茄的手依然稳如泰山。
“赵处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伪造军令,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啊,掉脑袋的死罪。”
赵立言猛地将那张调拨单揉成一团,狠狠砸在陆景渊的脚下。
“松井大佐的私人印鉴,确实是这个形状。但你百密一疏!”
赵立言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陆景渊的眼睛。
“松井大佐昨天下午,刚刚被调回了南京述职!他根本不在上海!这单子上的落款日期,却是今天晚上!”
“陆景渊,你拿一张死人的空头支票,来诈我赵某人?!”
此言一出,仓库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伪造军令,包庇抗日分子,意图私吞军需物资。
这三条罪名加在一起,就算是上海滩最大的买办,也得死无葬身之地!
“咔哒!”
赵立言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陆景渊的眉心。
“陆老板,你这出黑吃黑的戏,唱砸了。”
赵立言笑得狰狞,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今天,这批盘尼西林是我的,仓库里的抗日分子是我的。而你陆景渊的商行、地盘、还有你所有的钱,全都是我的了!”
被枪指着头,陆景渊没有退后半步。
他依然咬着那根雪茄。
只是,他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左手,缓缓松开了对伤口的压迫。
鲜血,终于顺着黑色的大衣下摆,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了水泥地上。
他等不到阿诚的撤退信号了。
既然文的拖不住,那就只能掀桌子了。
陆景渊看着赵立言,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温柔,却又疯狂的笑意。
“赵立言,你真以为,我今天是一个人来送死的吗?”
第3部分:孤胆暗火,血染黎明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眉心,冰冷刺骨。
赵立言的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狂妄。
“陆老板,你真以为,我今天是一个人来送死的吗?”
陆景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没有理会顶在脑门上的枪,右手缓缓伸进西装的内侧口袋。
“别动!”赵立言厉喝一声,枪口用力往前顶了顶,“手拿出来!”
陆景渊将手抽了出来。
他的两根手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汇丰银行存单底联。
“赵处长,看看这个户头。”
陆景渊将存单底联举到赵立言眼前,“汇丰银行,尾号0734。这两年,你瞒着特工总部,瞒着日本人,私吞的抗日分子家产和黑市回扣,一共七百万大洋。全都在这个不记名的户头里。”
赵立言脸上的狂妄瞬间僵住,瞳孔剧烈震颤。
这个户头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退路,做得隐秘,连他最信任的情妇都不知道!陆景渊怎么会查到?!
“这笔钱的提取密码,全上海滩,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陆景渊看着赵立言那张因为极度恐慌而扭曲的脸,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安排了人在租界。只要今晚十二点一过,我没有打电话过去报平安。这份存单的底联和你的贪污明细,明早就会准时出现在松井大佐的办公桌上。”
“赵立言,你猜日本人看到这份账单,会不会把你扒皮抽筋,点天灯?”
赵立言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拿着枪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太清楚日本人的手段了。如果这笔巨款曝光,他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会死得比任何一个抗日分子都惨!
“你诈我!”赵立言咬着牙,恶狠狠地低吼,“只要我今天先打断你的腿,把你抓进特务处的大牢,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把密码吐出来!”
“是吗?”
陆景渊轻笑了一声。
他突然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了自己那件厚重黑色羊绒大衣的衣襟,猛地向两边扯开。
“嘶啦!”
扣子崩落。
赵立言和周围的特务下意识地看过去。
只看了一眼,所有人的头皮瞬间炸裂,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大衣之下。
那件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的白衬衫外面,密密麻麻地绑着整整六管烈性TNT炸药!
黄铜色的引爆线缠绕在他的腰间,而最终的起爆拉环,就死死地套在陆景渊左手的食指上。
只要他的手指微微一松。
别说是这间仓库,就连外面的半个码头,都会瞬间化为灰烬!
“退后!都他妈给我退后!”
赵立言吓得魂飞魄散,像触电一样猛地向后跳开,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周围的几十名特务更是吓得连滚带爬,拼命往仓库大门的方向退去。
“赵处长,你刚才说,要打断我的腿?”
陆景渊站在原地,腹部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抬起左手,将那个起爆拉环亮在赵立言面前。
“来,开枪。大家一起上天,黄泉路上,我陆某人请你抽雪茄。”
赵立言咽了一口唾沫,冷汗湿透了后背。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贪生怕死、只认钱的汉奸买办,竟然会在身上绑满炸药来谈判!
“陆老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赵立言彻底怂了,双手举在胸前,声音都在发颤,“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景渊没有理会他。
他转过头,看向堆积如山的木箱阴影处。
“老李,带人出来。”
木箱后。
林知夏和老李走了出来。
林知夏死死盯着陆景渊身上那一排排致命的炸药,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她依然想不通。
为了抢这批盘尼西林,为了讨好日本人,他竟然连命都不要了?他到底贪婪到了什么地步!
“把枪扔了,让开一条通往后门的路。”陆景渊冷冷地看着赵立言。
赵立言咬着牙,极度不甘心。但他看着陆景渊手指上那个随时可能滑落的拉环,只能绝望地挥了挥手。
“让开!都他妈把枪放下!”
特务们纷纷将枪扔在地上,让开了一条通道。
“走。”
陆景渊转过身,对老李和林知夏说了一个字。
他走在最后面,用自己绑满炸药的身体,挡在特务和地下党之间。
一步,两步。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陆景渊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但他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左手的手指,死死扣着那个拉环。
终于,他们退到了仓库的后门。
门外,是黄浦江翻滚的江水,以及阿诚早就准备好的一艘接应快艇。
老李率先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林知夏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陆景渊。
“别以为我会感谢你。”
林知夏咬着牙,声音里依然带着刺骨的恨意,“你今天救我们,不过是为了保住这批货,为了你自己能活着去向日本人邀功!”
陆景渊看着她。
看着这张他在无数个黑暗的深夜里,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脸。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很轻、很淡的微笑。
“知夏。”
陆景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将林知夏推出了铁门外。
与此同时。
他将一直攥在右手掌心里的那块沾满鲜血的老旧怀表,死死地塞进了林知夏的大衣口袋里。
“砰!”
陆景渊猛地拉上了沉重的铁栅栏门,然后从里面,将那根粗壮的铁门闩,狠狠地砸了下去。
死锁。
林知夏被推得踉跄了几步,跌倒在门外的泥水里。
她错愕地抬起头,隔着铁栅栏,看着被锁在仓库里的陆景渊。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仓库内。
赵立言看到陆景渊把人放走,还反锁了后门,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根本没有人在租界!他在骗我们!开枪!打死这个疯子!”赵立言声嘶力竭地咆哮。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
陆景渊没有躲。
子弹穿透了他的肩膀,打穿了他的大腿。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全身。
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但他没有倒下。
隔着那道铁栅栏。
陆景渊抬起头,看着门外满脸震惊的林知夏。
他褪去了所有买办的市侩,褪去了所有的轻浮与伪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一种纯粹的、属于军人的坚毅。
他强忍着千刀万剐般的剧痛,缓缓抬起满是鲜血的右手。
隔着铁门,对着林知夏,敬了一个标准的、大红门下的军礼。
“暗火……永不熄灭。”
陆景渊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
他松开了左手食指上的拉环。
“不——!”
林知夏终于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拼命地扑向铁门。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上海滩寂静的夜空。
冲天的火光腾空而起,巨大的气浪直接掀翻了三号仓库的铁皮屋顶。
赵立言和那些特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狂暴的火焰和冲击波瞬间吞没,化为灰烬。
林知夏被老李死死按在地上,爆炸的气浪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
火光映红了半个黄浦江。
……
三天后。
法租界,一处隐秘的安全屋。
林知夏呆呆地坐在桌前。
她的手里,捧着那块被炸药震碎了表蒙、沾满干涸血迹的老旧怀表。
她颤抖着手,撬开了怀表的底层夹层。
里面,掉出了两样东西。
一张,是法租界的最高级别特别通行证。上面的名字,是林知夏。
另一张,是一张折叠得平整的信笺。
林知夏展开那张信笺。
那是新四军根据地后勤部开具的一份【真实物资捐赠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民国二十八年,捐赠棉纱三万匹。”
“民国二十九年,捐赠无缝钢管五百吨。”
“民国三十年,捐赠盘尼西林五百箱。”
而在清单的最下方,盖着鲜红的抗日根据地印章。
捐赠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暗火。
旁边,是陆景渊的亲笔签名。
“滴答。”
一滴眼泪砸在信笺上,晕开了那个红色的印章。
林知夏死死捂住嘴,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百乐门那晚,他为什么宁愿被她刺穿腹部也不呼救。
明白了码头仓库里,他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把她推出门外,反锁铁门。
他背负着全上海滩的骂名,忍受着她最恶毒的诅咒。
用那一身被世人唾弃的“汉奸”皮囊,在黑暗中为前线输送着无数的救命物资。
最后,用他自己的命,为她铺出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景渊……”
林知夏将那张清单死死按在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哀鸣。
她亲手,把刀插进了这个世界上最爱她、最伟大的英雄的身体里。
……
一个月后。
通往苏北抗日根据地的封锁线上。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粗布军装、剪着齐耳短发的干练女战士跳下马车。
她的眼神明亮,透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坚毅与决绝。
“同志,请出示证件。”哨兵敬了个礼。
女战士从怀里掏出一张通行证递了过去。
“同志,你是从上海来的?叫什么名字?”哨兵核对完证件,微笑着问道。
女战士转过头,看了一眼南方那片依然笼罩在黑暗中的孤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放在胸口的那块老旧怀表。
“我叫暗火。”
她回过头,迎着初升的朝阳,声音清脆而坚定。
“来接替我的同志,继续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