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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悬疑 > 临安奇案:提辖官的绝对记忆_第4章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30 20:53:37

次日清晨,雪停了。

临安城覆着一层白。御街上的青石板被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上去嘎吱作响。沿街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炊饼的、卖热浆的、卖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今天是腊月二十四,小年刚过,年关将至,满城都在备年货。只有清河坊后巷的裕兴绸缎庄门板紧闭,门口挂了一块“东主有事,暂停营业”的木牌。偶尔有老主顾走过,往门缝里张望一眼,嘀咕两句,又缩着脖子走了。

沈默一夜没睡。他坐在后堂密室里,面前摆着三枚铜钱——一字排开,烛火映在上面,泛着冷光。明镜高悬。天理昭彰。每一枚都一样。但有一枚的铜色更深,边缘更钝——那是从周世安嘴里取出来的旧铜。另外两枚,是新的。

敲门声。

顾青萝端着木箱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素色布衣,头发挽得整齐,只是眼底有一层淡青——她也一夜没睡。

“永昌隆那边有消息了。”她从木箱里取出一张便条,“票号掌柜翻了一宿的账册,找到了。银票的开户人不是陈寿。”

沈默接过便条,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便条在沈默的指间停了一瞬。然后他把便条放在桌上,用指尖压着。

“孟亭远。”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没有回响,但沉得很深。

顾青萝看着他:“大人认得这个人?”

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白。远处的屋脊、树梢、井台,全被雪盖住了,只露出灰色的边角,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他认得孟亭远。六年前,太子生辰宴,大殿中央跪着的那个人。后脑被砸碎,嘴里塞着一枚铜钱,被判定为猝死。他的名字,叫孟亭远。

“他是六年前太子生辰宴上的死者。”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桩和自己无关的旧档,“案卷上写的死因是猝死。三司会审。三天结案。”

顾青萝沉默了片刻:“三司会审,却只审了三天?”

“对。太快了。”

“太快了。”顾青萝重复了一遍。她不是在提问,是在认同。一个值得三司会审的人,不可能只审三天。除非有人不想让它审下去。

沈默从窗边转过身来:“银票的日期呢?”

“六年前的腊月二十四。”顾青萝说,“太子生辰宴的第二天。”

一张六年前的银票,开户人是死人,日期是死人死的第二天。这张银票在六年后,出现在另一个死人的口袋里。而这两个死人,死法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顾青萝从木箱里取出一块白布,摊在桌上。白布上是一根丝线。蓝色的,极细,不足半寸长,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幽光。

“这是什么?”

“从陈寿右手指甲缝里找到的。他临死前抓过什么东西——或者抓过什么人。”顾青萝把丝线举到烛光前,“大人请看。”

沈默走近。丝线在烛火映照下,蓝色里透出一丝金色。不是染上去的金色,是丝线里织进去的——蓝底金线。

“这种料子,是官袍的里衬。”顾青萝说,“从九品以上,才有资格用。”

沈默盯着那根丝线。蓝底。金线。官袍。凶手在杀陈寿的时候,陈寿抓了他一把。指甲缝里留下了这根线。

凶手穿官袍。凶手有从九品以上的品级。

凶手,就在这座衙门里。

敲门声又响了。

赵安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帽子上还沾着没化干净的雪:“大人,该用早饭了。今儿腊月二十四,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后厨蒸了米糕,还熬了赤豆粥——”

“先放着。”沈默没有抬头。

赵安把食盒放在案角,却没有走。他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藏着一丝不安:“大人,昨晚的事……衙门里都在议论。大家都不敢乱走动了,连茅房都是结伴去的。”

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安穿着那身正八品的官袍,蓝底金线的里衬在领口露出一道窄边。他站在那里,和往常一样——微驼着背,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小心翼翼的笑。

沈默的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不到一息。

“赵安,昨晚丑时前后,你在哪里?”

赵安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在值房睡觉。和老李一个屋。老李可以作证。”

“一整夜?”

“一整夜。除了半夜起来解了一次手——就在院子里,没走远。”赵安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微变,“大人,您不会是怀疑——”

“去把所有人叫到正堂。老孙第一个来。”

赵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比平时快,走廊上的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沈默把食盒打开。米糕还是热的,冒着白气,上面嵌着红枣和核桃碎。赤豆粥熬得浓稠,红豆已经煮化了,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粥面上,浮着一根极细的丝线。

蓝色的。在赤豆粥的暗红底色上,几乎看不见。

沈默把丝线捞出来,放在白布上,和刚才那根放在一起。两根丝线,材质相同。蓝底金线。

有人在给他送早饭的时候,把这根丝线放进了粥里。不是要毒他——是要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就在你身边。

沈默把粥碗放下。他忽然想起了陆听棠。她生前最后一次给他熬粥,是六年前的腊月二十四。那天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她起了个大早,熬了一锅红枣粥。他说衙门有事,没吃就走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给他做早饭。

他记得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系着一条蓝底碎花的围裙,头发随便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笑着说:“晚上早点回来,灶王爷上天要说好话,你要是在外面板着脸,灶王爷会告状的。”

他没回头。他那天确实有事——太子生辰宴刚过三天,整个临安府都在善后。他忙到深夜才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趴在绣架旁边睡着了。针还握在手里。绣的是那幅永远没绣完的海棠。

现在想起来,那句“晚上早点回来”是她对他说的倒数第二句话。最后一句话是第二天早上,她没来得及说的。

沈默把手里的勺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瓦上,沙沙作响。远处有鞭炮声零星响起——灶王爷上天,讲究放鞭送行。噼噼啪啪的声音在雪中传得很闷,像隔了一层厚棉絮。

他站了片刻,然后重新坐回案前。他把两根丝线并排放在白布上,用指尖压平。一根从死人的指甲缝里取出来的,一根从活人送的粥里捞出来的。同一块料子。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穿官袍的人,不但杀了陈寿,还在今天早上给他送了早饭。那个人离他近到可以往粥里放丝线,而他没有任何察觉。

“大人。”

顾青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她看着桌上那两根丝线,没有说话,只是把木箱放在椅子上,从里面取出一副干净的布手套,默默戴上。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吴四——那个看守陈寿的差役——刚才来找我了。他不敢直接找您。”

“为什么?”

“他说他害怕。他说他昨晚在值房外面看见了一个人。但他说不清楚那个人是谁,因为——”顾青萝停了一下,“因为他当时在走廊尽头,那个人离他有三丈远。他只看见一个背影。穿着官袍。”

沈默站起来。他把那两根丝线收进袖中,端起粥碗,把赤豆粥一口一口喝完。红豆已经凉了,沙沙的颗粒感留在舌尖。他把空碗放回食盒,扣好竹盖。

“带他来见我。正堂。”

正堂里,十一个人站成了两排。

和昨晚一样,有的人穿着官服,有的人披着棉袍,有的人脚上还是便鞋。不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恐惧,是互相猜疑。有人偷瞄旁边的人,有人低头看着脚尖,有人把袖子拢得紧紧的,像在防着什么。

老孙被第一个叫到前面。他站在正堂中央,左手垂在身侧,一直在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持续不断的、无法控制的颤动,像一面停不下来的小鼓。他的背比昨天更驼了,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露出一片褐色的头皮。

“孙泰。”沈默叫他的名字。

老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很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左手的抖动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连带着肩膀都在颤。

“大人……小的不敢说……小的真的不敢说……”

沈默低头看着他:“六年前,你看见了什么?”

老孙跪在地上,眼泪忽然涌了出来,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很快就洇成一小片深色。

“小的……小的那天晚上,在库房里整理旧档……有人进来了。不是衙门里的人,小的不认识。他穿着黑的斗篷,脸遮了一半。他拿了一块腰牌给小的看。”

“什么腰牌?”

“小的不敢看。小的只看到那是金的……金龙纹……小的不敢看……”老孙的整条左臂都在抖,他用右手死死按住左手腕,但止不住。越按越抖。

金龙纹腰牌。整个临安,只有三处能出这种腰牌——皇宫。枢密院。大理寺正卿。

“他拿走了什么?”

“他……他在架子上翻了一阵,抽了几本就走。小的追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小的一眼……他说……”老孙咽了一口唾沫,“他说,你什么都没看见。如果有人说出去,他回来找你。然后……然后他把门从外面锁上了。小的被锁在库房里,锁了一整夜。”

沈默看着老孙那只颤抖的左手。六年了,这只手一直在抖。不是病,是怕。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回头看他那一眼,把他变成了一个躲进故纸堆里的老人,不敢见人,不敢多说话,每天晚上都在梦里重温那个眼神。

“那个人拿走的,是不是太子生辰宴的案卷?”

老孙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用力的幅度很大,整个上半身都在跟着晃,像是被人从身体里面往外推。

沈默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帕,递到老孙面前。老孙愣了一下,伸出右手接过去,捂住了眼睛。肩头在布帕下面剧烈地耸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是帮凶。”沈默说,“你只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有些事,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老孙从布帕后面抬起头,眼睛红成一片,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大人……小的……小的对不起您……”

“你没有对不起我。”

沈默站起来,转向正堂里所有的人。

“老孙的嫌疑,排除了。”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看了老孙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但没有人出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老孙不是内鬼,意味着内鬼还在他们中间。

沈默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他看见了赵安。赵安站在第二排左侧,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平静,和他每天早上来送早饭时一模一样。

“赵安。”沈默转向他,“丑时前后,你在哪里?”

“在值房睡觉。和老李一个屋。”赵安回答得很快,语气平稳,“老李可以作证。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把老李叫来问。”

“一整夜?”

“一整夜。除了半夜起来解了一次手——就在院子里,没走远。”

“解手用了多久?”

赵安想了想:“不到一盏茶。”

“一盏茶够做很多事了。”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赵安没有转头,但他的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沈默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目光从赵安身上移开,转向所有人。

“衙门里,从九品以上的人,有几个?”

赵安愣了一下,开始掰手指:“有四个。小的正八品。管刑名的孙主簿从八品。管库房的李典吏从九品。还有——”

他停了一下。

“前任提辖官留下来的旧官袍。那件袍子是正七品的规制,现在锁在后堂柜子里。”

沈默说:“去查那件袍子还在不在。”

赵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晃了一晃才站稳。他扶了扶帽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正堂里又安静下来。沈默站在案后,把袖中那两根丝线摸出来,放在指尖捻着。蓝底金线。一个穿官袍的人杀了陈寿。一个穿官袍的人往他粥里放了丝线。这个人可能是赵安。可能是孙主簿。可能是李典吏。也可能——是某个穿上了旧官袍的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安几乎是跑着回来的。他的脸涨得通红,帽子上沾着不知从哪里蹭的蜘蛛网,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

“大人……柜子是空的。”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都看着赵安。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沈默沉默了片刻。

“那件袍子,谁都能拿到?”

“钥匙……钥匙一直挂在后堂走廊上,谁都能取。”赵安的声音干涩,“柜子平时没人看管,后堂来来往往的人又多……大人,这——”

“也就是说,这座衙门里,任何人都可能穿上那件袍子。”

这句话落地,正堂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是恐惧——是被动摇了根基。如果任何人都能穿上那件官袍,那么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任何人。

沈默看着正堂里一张张苍白的脸。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这座衙门,是他待了六年多的地方。这里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条走廊他都走过,每一扇窗户的朝向他都记得。但此刻,他站在正堂中央,却觉得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从今天起,两人一组,互相监视。如果有人落单——”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就是下一个。”

正堂里的人散了。

老孙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对着沈默深深鞠了一躬。左手的颤抖还是没有停,但他的背比刚才直了一些。他直起身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过身走了。布帕攥在他右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没有还给沈默。

沈默一个人站在正堂里,听着窗外的雪声。雪落在瓦上,沙沙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地走。

午时前后,沈默出了衙门。

今天腊月二十四,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临安城的街巷里到处都是送灶的人家,门口摆着供桌,上面放着灶糖和草料。灶糖是给灶王爷吃的,黏住他的牙,让他上天说不出坏话。草料是给灶王爷的马吃的,马吃饱了才能跑得快。

沈默在街边买了两串灶糖,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灶糖是麦芽熬的,还温热,隔着油纸透出一股甜腻的香气。他牵着马走过御街,走过众安桥,出了城北门。

城北的雪比城里厚。路两旁的田地全白了,只有麦苗从雪缝里钻出来,露出零星的绿。远处运河的河道结了薄冰,有船停在岸边,船篷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寄养沈念棠的宅子在城北郊外,靠近运河,是一户姓秦的农家。秦家老夫妇没有儿女,种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清苦,但人厚道。沈默每月来探望一次,每次都不久留——一盏茶的工夫,放下银子和东西就走。

他推开柴门的时候,秦家老妇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屋里喊:“念棠,你爹来了。”

屋门推开了一道缝。一个小脑袋探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爹爹!”

沈念棠从屋里跑出来,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她跑到沈默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

沈默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灶糖还温着,油纸上透出甜味。沈念棠接过去,剥开一角,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甜的!”

“灶糖,今天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家都吃。”沈默把她抱起来,走到屋檐下。秦家老妇搬了一张小凳出来,又倒了两碗热水,放在窗台上。热水冒着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沈念棠坐在他腿上,一边吃糖一边说:“爹爹,灶王爷为什么要上天?”

“去向玉皇大帝说这家人今年做了什么事。好的坏的,都要说。”

“那灶王爷会说我们家什么?”

沈默想了想:“会说念棠很乖,很听话。秦奶奶说你这些天没闹脾气,是不是?”

“我没闹!我还帮秦奶奶喂鸡了。”沈念棠认真地说,“可是爹爹,灶王爷真的能看见吗?”

沈默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灰蒙蒙的,雪粒子又开始落了,细得像面粉,落在念棠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雪眨掉了,又咬了一口灶糖。

他把念棠往怀里紧了紧,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透过棉袄传来的温度。她身上有灶糖的甜味,有棉衣被雪打湿后的淡腥味,还有一种属于孩子的、干净的、暖和的气息。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没有说话。

她长高了一点。上次来的时候,她的头顶只到他胸口。现在到他的锁骨了。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沉甸甸的、堵在胸口的感觉。

“爹爹?”

“嗯。”

“娘在哪里?”

沈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着她的头发。

“娘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远到哪里?”

“远到爹爹也走不到。”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娘一直看着念棠。灶王爷上天的时候,也会帮娘带话的。”

沈念棠抬起头,把剩下的半块灶糖举到他嘴边:“爹爹,你也吃。灶王爷要是说你坏话,这个能黏住他的牙。”

沈默咬了一口。灶糖太甜,甜得齁嗓子,他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他不爱吃甜的。但他记得陆听棠也爱吃甜的,做汤圆要多放糖,做米糕也要多放红枣。念棠随她。

“爹爹,你下个月还来吗?”

“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念棠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捏着剩下的灶糖,捏得油纸窸窣作响,“可是上个月你就没来。”

沈默沉默了。

上个月,腊月初,他接了周世安的案子。然后是陈寿。然后是铜钱。然后是那个穿官袍的人往他粥里放丝线。他忘了。他记得每一个案件的细节,每一个死者的表情,每一枚铜钱上的字,却忘了来城北看女儿。

“对不起。”他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他没有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向女儿道歉,还是向那个熬了粥等他回来的女人道歉。也许都有。也许他欠过的对不起,从来都没有还完。

沈念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下次……下次带糖葫芦。”

“好。”

“要山楂的,不要山药的。”

“好。”

“爹爹说话算数。”

“算数。”

沈默把她抱紧了一点。秦家老妇在屋里喊了一声,说热了饭菜,让沈大人留下来吃。沈默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他把念棠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窗台上。

“给念棠买身新棉衣。她的袖子短了。”他对秦家老妇说。

转身走的时候,念棠在后面叫了一声:“爹爹!”

他回头。她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剩下的一小块灶糖,脸上是笑——和陆听棠一模一样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你的糖,还没吃完呢。”

沈默走回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块已经被捏得不成形的灶糖,放进嘴里。糖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甜味淡了很多。但他还是嚼碎了,咽下去了。

“吃完了。”

念棠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屋里去了。棉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像一首断断续续的歌。

沈默牵着马,在雪中站了很久。

天已经快黑了。雪越下越大,从北门方向望过去,整个临安城都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城墙的轮廓被雪模糊了,只看得见城楼上几点灯笼在风雪中摇晃。炊烟从城里升起来,一道道灰白色的烟柱在雪幕中慢慢散开。

他翻身上马,往回走。路过南山的时候,他勒住了缰绳。

南山脚下,是一片墓地。陆听棠的坟在那里,挨着一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沈默在坟前站了片刻。坟头落满了雪,墓碑上的字被雪糊住了大半。他蹲下来,用手指把碑上的雪一点一点抹去。“亡妻陆氏听棠之墓”——字还是清楚的,但石头的边缘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没有带纸钱。没有带香烛。他只带了一块灶糖。

他把灶糖放在墓碑前,和上次带来的一样——上次是一块桂花糕,上上次是一串糖葫芦。每一样都是念棠爱吃的。

“今天腊月二十四。”他对着墓碑说,声音很低,被雪吞了一半,“你走了三年了。念棠长高了,袖子短了一截,明天让她秦奶奶做新的。她刚才问我你在哪里,我说你在很远的地方。她不信,但没再问了。”

风从槐树的枝桠间穿过去,呜咽着响了一声。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帽檐上,落在墓碑上那半块灶糖上。

“今天衙门有人往我粥里放了丝线。凶手在衙门里,穿着官袍。”他顿了一下,“你还记得六年前那个案子吗?孟亭远。他死之前叫了一声太子爷。现在有人用同样的手法杀了人,往死者嘴里塞铜钱。铜钱上刻着‘明镜高悬’——和我们密室匾上的字一模一样。那个人把铜钱钉在匾上,趁我不在的时候。他在提醒我,那面匾不是赏赐,是笑话。”

没有人回答他。雪落下来,盖在灶糖上,薄薄的一层。灶糖被雪盖住,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默站起来。他低头看着墓碑,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上马。

回衙门的路上,他经过城北门的时候,一个卖花的小姑娘缩在城门洞里,面前摆着几只陶罐,罐里插着几枝腊梅。枝头开了几朵黄的,香气冷冽,隔着雪都能闻到。

沈默勒住马,买了两枝。一枝放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没有说给谁。另一枝,他带回密室,插在一只空了三年的青瓷瓶里。那只瓶子,是陆听棠生前用来插花的。三年了,瓶子里什么都没有。今天它又有了花。

腊梅的香气在密室里散开,冷冽而清甜。沈默坐在案前,面前是三枚铜钱,一张银票,两根丝线,一截灶糖渣,和一枝腊梅。

他把案卷翻开。死因那一栏还是“待查”。他提起笔,在那两个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凶手在衙门里。穿官袍。与我近在咫尺。”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

“腊月二十四,灶王上天。给念棠送灶糖,袖口短了一截。她问我下个月还来不来。我说来。她说我上次也这么说。”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窗外,雪还在下。腊梅的香气从瓶口溢出来,和烛火的影子搅在一起,把整个密室填满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顾青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验尸的木箱。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睫毛上也是。她看着沈默,又看了看那只青瓷瓶里的腊梅,沉默了一瞬。

“吴四到了。他在正堂等着。”她顿了顿,又说,“大人,您的袖口——也短了一截。”

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短了。袖口的料子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衬布的线头。他忽然想起来,这件官袍是陆听棠在世时做的最后一件。那时候她手上的力气已经不太够了,针脚不太平,有一针歪在一边。他一直穿着,三年没换。

他站起来,从密室里走出去。走过顾青萝身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说给他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灶王爷上天,要好话多说,坏话少讲。”

沈默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陆听棠也在梦里跟他说了同样的话。她已经走了三年了。但他记得她的每一句话,每一声气息,每一个笑得弯弯的眼睛。

什么都记得。

正堂里,吴四跪在地上。

这个看守陈寿的差役,三十出头,方脸,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两天没睡。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沈默还没开口,他就先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膝盖磨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人……小的有罪。陈寿的死,是小的看管不力。但小的今晚来,不是求饶的——”

他抬起头,嘴唇在发抖。

“小的知道凶手是谁。”

正堂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两下。窗外,雪声忽然大了起来。沈默站在吴四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看见吴四的瞳孔在收缩,喉结在上上下下地滚动。

“谁?”

吴四张开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雪地上。声音不大,但很沉。

沈默猛地转过头。烛火剧烈地晃动着,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墙上,长长短短,明明暗暗。

顾青萝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在走廊尽头站住了。雪地里,躺着一个人。

穿着官袍。跪姿。面朝正堂。嘴里塞着一枚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血从他的后脑渗出来,融化了身下一小片雪。

不是吴四。吴四还在正堂里跪着。

死者是孙主簿。管刑名的孙主簿。从八品。

他跪在雪地里,姿势和周世安一模一样,和陈寿一模一样。后脑被砸碎,掌心有刀伤,膝盖有擦痕。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张开——茫然。

沈默走到尸体面前,蹲下来,掰开他的嘴。铜钱上刻着四个字——“明镜高悬。”

他站起来,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吴四在他身后颤抖着说:“大人……小的刚才没说……小的不敢说……因为小的看见的那个背影——”

他顿了一下,声音几乎断掉。

“——穿的不是普通官袍。是正七品以上的规制。领口绣着银线。整个衙门,只有一件。”

沈默回过头。

雪地里,所有人都站住了。赵安站在人群最后面,脸白得像一张纸。老孙倚在门框上,左手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沈默把铜钱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在孙主簿跪着的尸体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凶手,还在衙门里。

(第四章完)

下集预告:旧官袍不翼而飞。穿走它的人,今晚又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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