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亮了又暗,赵寒声的名字在通知栏里一闪而过,最终归于沉寂。
林疏没有回复。
她站在窗边,仿佛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直到远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才缓缓拉上了窗帘,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清晨八点五十分,市局重案支队在博物馆现场搭建的临时会议室里,烟味和廉价速溶咖啡的苦涩味搅和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综上所述,基本可以判定,这是一起典型的入室盗窃失手杀人案。”一名资历颇深的老刑警敲了敲桌上的初步报告,下了结论,“嫌疑人目标是馆内藏品,被保安王贵撞破,情急之下行凶。我们应该扩大排查范围,重点关注近期有销赃渠道的流窜惯犯。”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这个结论最直接,也最符合常规逻辑。
赵寒声的指节一下下叩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林疏身上。
“林顾问,你的看法呢?”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
林疏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
她没有画人,只画了几何图形和线条。
一个代表死者倒地位置的长方形,一条代表致命伤口的矢量线,以及几个标示着展柜位置的方块。
“死者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八十五公斤。凶器——那把伪装的唐刀,插入胸骨第四、第五根肋骨之间,力量极大,穿透了背部。”她的声音清冷平直,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宣读一篇论文。
“但伤口周围的组织挫伤范围很小,边缘清晰。这说明,凶器并非那把宽厚的横刀,而是一件更细、更长、刃部呈锐角的工具。”
她顿了顿,在代表死者的长方形后方,画了一个更小的、紧贴着的图形。
“更重要的一点,是角度。”她用笔尖在那条矢量线上用力戳了一下,“垂直刺入,几乎没有偏转。要对一个清醒的、受过安保训练的成年男性做到这一点,从正面或侧面突袭,必然会引发格斗,现场会留下大量痕迹。但我们看到的是,展柜边缘只有一道极轻微的、来自死者肩章的刮擦痕迹,是他倒下时造成的。”
她的笔在白板上移动,勾勒出一个模拟的运动轨迹。
“只有一个可能。凶手从他正后方,用一个近乎拥抱的姿态控制住他,使其在瞬间无法做出有效反抗。这是一种极其熟悉,甚至亲密的姿态。凶手身高,根据骨骼生物力学模型反向推导,应在172至176厘米之间。”
她放下笔,转向众人。
“至于他紧握的右手,不是去抓凶器,也不是自卫。是人在心脏骤停、中枢神经系统瞬间崩溃时,产生的强直性痉挛。他只是本能地抓住了死亡瞬间,他身前最近的东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之前那个“流窜犯盗窃”的理论,在这一连串冰冷的物理和生理学数据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赵寒声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猛地一拍桌子:“转向!排查重点转为博物馆内部人员,特别是符合身高特征、且案发当晚有理由接触到死者的所有人员!”他看向身边那位从进门就一直在飞速记录的年轻女警,“周薇,你和吴叔带人马上去办!”
被称作“吴叔”的老刑警吴建国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对林疏的重新审视,立刻带着人出去了。
会议室的人散去大半,赵寒声走到林疏身边,压低了声音:“你怀疑是内部人作案,并且……是熟人?”
“我只提供数据模型。”林疏不置可否,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
“跟我再走一趟现场。”赵寒声的语气不容拒绝,“既然你说他抓住了身前的某样东西,那东西很可能还在那里。”
博物馆的展厅空旷而死寂,阳光被厚重的遮光帘挡住,只有办案人员手电的光柱在其中穿梭,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林疏的脚步很慢,目光像精密的雷达,扫过每一个展柜。
赵寒声跟在她身侧,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她。
在经过“古代智趣与机关”展区时,林疏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被锁定在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里。
那里面陈列着一个结构复杂的明代花梨木鲁班锁,旁边附有说明牌和一张它被标准陈列时的存档照片。
照片里的鲁班锁,其中一根最外侧的榫卯结构,与底座的接触点,在一条特定的木纹上。
而现在,那个接触点,向左偏移了不足两毫米。
一个若非刻意比对,绝不会被发现的偏差。
“我想看看这个。”她指着那个鲁班锁。
“一个玩具?”赵寒声皱眉,但还是让周薇取来了钥匙。
展柜打开,一股混合着木香和陈年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疏戴上新的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鲁班锁捧了出来。
它比想象中要沉,木质温润,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被强行撬动的痕迹。
赵寒声和周薇都凑了过来,他们不明白,这个看似完好的古代玩具和命案有什么关系。
林疏没有解释。
她的手指在鲁班锁的六个面上轻轻滑过,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唤醒某种沉睡的记忆。
父亲的书房,午后的阳光,那个同样材质的、但更为古旧的锁,以及父亲温和的声音……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被她迅速掐断。
她的手指动了。
推、拉、旋、转、扣……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榫卯结构,在她指尖下如同温顺的动物,依次脱开。
那不是暴力破解,而是一种基于深刻理解的顺势而为,一种失传的、被称作“七星步”的解法。
不到一分钟,在赵寒声和周薇震惊的注视下,由二十六根木条构成的复杂鲁班锁,在她手中化为一堆零件,安静地躺在丝绒布上。
最核心的那块主木,中空。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片不到小指甲盖大小、颜色暗沉的皮质残片。
吴建国很快被叫了过来。
他戴上老花镜,用镊子夹起那枚残片,对着光仔细端详了半天。
“像是某种皮凭,很老了……可能是古代地下钱庄或者黑市用的信物。”他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红色印记,“用的朱砂印,可惜大部分都磨没了,只剩下一个角……这个字,好像是个‘汴’字?”
“汴?”赵寒声立刻联想到了什么,“死者王贵的老家就是开封的,古称汴京。吴叔,查查王贵有没有参与过文物走私或者非法交易!”
这无疑是一条极具价值的线索。周薇立刻领命去查。
林疏站在一旁,看着那枚小小的皮质残片,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贵的老家在开封,这巧合太过刻意。
这块皮质残片的硝制手法,以及朱砂印文残留部分的风骨,根本不是现代仿品,也不是明代的东西。
那种独特的浸油处理和边缘的烙印风格,她曾在祖父的孤本手札里见过——那是宋代汴京“鬼市”中,专为大宗交易制作的凭证。
一个现代保安,绝无可能接触到这种东西。
这东西不是王贵藏的。
是凶手留下的。
他用一个几乎无人能解的鲁班锁,藏了一件指向宋代汴京的信物,然后用死者的籍贯作为最表层的迷惑性线索,抛给警方。
他算准了,有人会注意到鲁班锁的异常,算准了有人能解开它,更算准了解开它的人,能看懂这块皮质残片背后真正的含义。
这道题,是专门出给她的。
回到被临时征用为工作室的资料室,林疏锁上了门。
她将王贵掌心粉末的分析报告调了出来。
光谱仪的数据在屏幕上形成一道道峰谷曲线。
她将其中一段异常突出的稀土元素配比数据,输入了博物馆内部资料库的检索系统。
系统开始匹配。几秒钟后,一个加密文件被解开了访问权限。
【物料名称:‘玄清’系三号矿物染料】
【成分:……镧、铈、镨、钕混合物,配比:32:15:5:4……】
【用途:A级青铜器文物修复,作色、补锈。】
【领用权限:高级修复师】
【当前唯一领用人:郑怀古】
郑怀古。
这个名字林疏有印象。
一个年过六旬,在博物馆工作了四十多年的资深修复师,业内泰斗级的人物,据说能徒手将一堆青铜碎片复原得天衣无缝。
死者王贵痉挛的手,在倒下时,抓住了凶手的衣角。
而凶手的衣服上,沾着他日常工作中必然会接触到的,独家配置的染料粉末。
林疏看着屏幕上郑怀古的名字,和那张一寸免冠照片里温和儒雅的脸,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从唐代的指骨,到宋代的鬼市信物,再到一个现代的修复师。
线索串联起来了。
但她知道,这绝不是真相的全部,甚至可能又是一重伪装。
这个叫郑怀古的人,是凶手?
还是另一枚棋子?
她将分析报告和郑怀古的档案打包,用军用级别的算法进行了三次加密,存入一个独立的闪存盘,然后将电脑上的所有操作痕迹彻底清除。
凶手在用历史的碎片,邀请她入局。
那么,直接去问郑怀古,只会打草惊蛇,或者得到更多的谎言。
她需要一个方法,让这个隐藏在幕后的人,自己走到光里来。
林疏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被拆解开的鲁班锁上。
那些精巧的榫卯结构,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
锁,可以用来藏东西,也可以……用来做成一个陷阱。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她脑中悄然成型。
是时候,给这位精通修复古物的郑老师,送上一件他从未见过,也绝对无法“修复”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