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付钰决定参加《糊咖秀》的原因很简单——他银行卡里的余额不够付下个月的房租了。
节目组的人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付老师,咱们这是助农主题的正能量综艺,五天拍摄,通告费税后两万。”
两万块,刚好够付三个月房租。付钰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说:“我去。”
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一个问题——他连这个节目是干嘛的都不知道。上网一搜,好家伙,连个百度百科都没有。只有节目组官方微博发的一条宣发,转发量三十七,其中二十九个是营销号。评论里有人问:“这节目真的存在吗?”
付钰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下次别问了。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付钰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行李箱的轮子歪了一个,走起来咕噜咕噜响,像只半死不活的蝉。箱子上贴满了哆啦A梦的贴纸,九块九包邮,贴了一个多月已经起边了。他把翘起来的角按回去,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他面前,车门拉开,一股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车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王晓杰,三十出头,演过一堆生活剧里的二姨三姑,观众记不住名字但觉得脸熟。她冲付钰笑了笑,很客气的那种笑。
郑畅畅,二十五岁,选秀出身,最红的时候在某音乐平台有一首歌评论过了五百——后来她自己把那五百条评论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有三百条是公司买的。她正在用手机前置摄像头补妆,对付钰的到来毫无反应。
周蒙,二十二岁,小个子,大眼睛,某公司的练习生,出道两年零作品。她坐在最角落里,紧张地抱着自己的粉色小包,像是随时准备下车逃跑。
以及竹桢。
付钰在网上搜过竹桢。
不是因为他八卦,是因为竹桢这个名字他听过。三年前,竹桢刚出道的时候,整个娱乐圈都在讨论他——音乐世家出身,天资极佳,首张专辑上线一小时销量破百万,各大音乐榜单被他屠了个遍。有人说他是下一个周杰伦,有人说他是古典乐坛的叛徒,总之,他很红。红到什么程度呢?红到付钰这种不关心娱乐圈的人都刷到过他的演出视频。
视频里的竹桢坐在钢琴前,侧脸冷峻,手指修长,弹的是肖邦的《夜曲》。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抬起眼看向镜头,那一瞬间,付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后来就没怎么听到竹桢的消息了。
再后来,负面新闻铺天盖地地来了——“竹桢演出假弹”“竹桢片场耍大牌”“知情人爆料竹桢被金主抛弃”。一夜之间,他从顶流变成了过街老鼠。有人说他得罪了资本,有人说他被人做了局,但不管真相是什么,结果都一样:没人再敢用他了。
付钰来之前,特意去翻了翻那些新闻。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跟谁共事之前喜欢先了解一下对方,免得踩雷。他把那些新闻翻了个遍,最后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写了一句:竹桢,脾气可能不好,注意保持距离。
现在,竹桢就坐在他对面。
竹桢靠在最后一排的窗边,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他看了付钰一眼,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就把目光转回了窗外,好像付钰是一棵路边多余的树。
付钰识趣地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从市区开到了郊外的苹果园。导演姓刘,四十多岁,穿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站在果园门口举着个大喇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欢迎大家来到……糊咖秀……第一期……助农苹果挑战赛!”
付钰听得想笑,忍住了。
“赛制很简单!”刘导扯着嗓子喊,“三天之内,每个人独立采摘并销售苹果,销售额最高的人获胜!获胜者不仅有现金奖励,还有下一期节目的主角待遇!最后一名嘛……”
他故意顿了顿,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最后一名要接受惩罚——在下一期节目里全程穿玩偶服,并且负责所有人的一日三餐。”
三个女生同时发出“啊”的一声,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付钰的脸白了。
他不会做饭。
“各自为战,不许结盟!”刘导最后强调了一句,“大家加油吧!”
各自为战,不许结盟。付钰把这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看了一眼竹桢。竹桢已经走向果园深处了,背影笔直,步伐稳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筐,像是来视察的领导。
付钰深吸一口气,也拎起筐,走进了果园。
二
摘苹果这件事,比付钰想象的要难一百倍。
首先,苹果树很高。高处的果子又大又红,低处的又小又青。付钰一米七八的个子不算矮,但站在苹果树底下,他还是得踮起脚尖去够那些好果子。踮了一会儿,腿就开始抖。
其次,摘苹果是个技术活。不能硬拽,硬拽会把果梗扯断,品相就差了。要拧,要转,要恰到好处地用力。付钰练了十分钟,手就被果梗划了好几道口子,疼得龇牙咧嘴。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他体力不行。
不是他不爱运动,是他天生耐力差。爆发起来能猛干一阵,但维持不了多久。摘了半个小时,他就开始喘了;摘了一个小时,他的手已经开始发软了;摘了一个半小时,他直接坐在了树荫底下,大口大口地灌水,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掉,T恤后背全湿透了,看起来像刚从游泳池里爬出来的。
王晓杰从他面前走过,筐里已经装了半筐红彤彤的大苹果。她看了一眼付钰筐里零零散散的十几个小青果,表情很复杂,嘴角抽了抽,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郑畅畅就没那么客气了。她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付钰的筐,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不小,刚好够付钰听见。
周蒙倒是好心,小声说了句:“付钰哥,那边的树果子多一些。”说完就被王晓杰拉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写满了同情。
付钰把矿泉水瓶盖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摘。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倔。你越觉得他不行,他越要证明自己行。虽然目前为止,他证明自己行的时候不太多。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三个女生集体罢工了。她们坐在房车里的空调底下喝水吃零食,笑声从车窗里飘出来,付钰听得一清二楚。
他咬着牙继续摘。
又摘了十几分钟,他的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果屑,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水泡。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颗又大又红的苹果,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指尖刚碰到苹果,脚下的土块突然松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完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后脑勺着地的命运。
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那只手很大,五指张开,正好覆盖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把他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撑住了。
付钰睁开眼睛,看见了竹桢的脸。
竹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的口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露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阳光透过苹果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褐色眼睛。
付钰的耳朵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姿势实在太暧昧了——他仰面朝天地倒在竹桢的掌心里,竹桢微微低着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站稳。”竹桢说。
就两个字。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收了手。
付钰赶紧站直了,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竹桢没回应。他伸手,把那颗付钰够不到的苹果摘了下来,随手放进了付钰的筐里。
然后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
付钰低头看着筐里那颗多出来的苹果,红彤彤的,圆滚滚的,比他筐里所有的苹果都大。他拿起那颗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很甜。
他突然想起导演说的话——“不许结盟”。
他愣住了,嘴里的苹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竹桢这是在帮他吗?算不算结盟?导演看到会不会扣分?他应该把这颗苹果还回去吗?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
算了,先吃了再说。
三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付钰今天的战绩:四十三颗苹果。
三个女生最少的也摘了八十多颗,王晓杰更是破百。竹桢没公布他的数字,但付钰看了一眼他筐里堆成小山的苹果,保守估计至少一百五。
付钰觉得自己可以提前预订那套玩偶服了。
节目组原定今晚住一栋民房,是提前租好的,三层独栋小楼,带院子,条件还不错。付钰洗完澡躺在床上,想着明天怎么才能多摘点苹果,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闻到了烟味。
很浓的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大脑处于一种混沌的、半梦半醒的状态里。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像是隔了好几堵墙。
然后他被人拽了起来。
不是叫醒,是拽。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拽了起来。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苏醒,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栽过去,撞上了一堵结实的胸膛。
“走。”
是竹桢的声音。
烟越来越浓了,付钰终于彻底醒了。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着火了。他下意识地想往门的方向跑,但竹桢比他更快。竹桢握着他的手,五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力道大得有些疼,但那种疼痛反而让付钰觉得清醒。
他们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院子。付钰的脚上只穿了一双拖鞋,跑的时候掉了一只,他顾不上捡,赤着一只脚踩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但他没松手,也没叫停,因为竹桢握着他的那只手给了他一种奇异的笃定感——跟着这个人,就不会有事。
冲出大门的那一刻,清凉的夜风裹着烟味扑面而来。付钰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他直起身的时候,才发现竹桢还握着他的手。
竹桢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看起来也没比付钰好多少——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和一条睡裤,脚上只有一只拖鞋,脸上有一道灰痕,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呼吸也很平稳,好像刚才不是从火场里跑出来的,而是散了个步。
“谢谢。”付钰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跑的。
竹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看火势了。
三个女生也跑出来了,王晓杰搂着周蒙的肩膀,郑畅畅蹲在地上发抖,都吓得不轻。火很快被扑灭了,是器材室起的火,跟房子本身无关,但电路烧坏了,一时半会儿住不了人。
导演刘导站在院子里,头发被烟熏得卷起来,像一头炸毛的狮子。他挂了消防队的电话,对着节目组的副导演吼:“器材全烧了!明天怎么拍?!”
副导演弱弱地说:“要不……我们回去吧?”
“回去?房租都交了!不退的那种!”
场面一度很尴尬。
最后是制片人想了个主意:“咱们有帐篷吗?之前团建买过一批,放仓库里呢,让人送过来。”
帐篷送来了,一共四个。三个人两顶帐篷怎么分都不够,因为总共有五个人。
王晓杰说她和郑畅畅、周蒙三个女生挤一顶大帐篷,剩下两个人用两顶小帐篷。但小帐篷只有一顶是好的,另一顶破了洞。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付钰正想说他可以睡破的那顶,竹桢开口了。
“我跟他睡一顶。”
竹桢指了一下付钰。
付钰愣了一下。
三个女生的目光同时落在付钰身上。王晓杰的表情写着“你运气不错”,郑畅畅的表情写着“你们随意”,周蒙的表情写着“好浪漫啊”——
等等,周蒙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付钰没来得及细想,竹桢已经去拿帐篷了。
四
帐篷搭在院子里,紧挨着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夜风不凉不热,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付钰钻进帐篷的时候,竹桢已经在里面了。
帐篷是双人的,但“双人”的意思是——两个身材正常的人平躺着,中间连一个拳头都塞不进去。付钰小心翼翼地躺下来,尽量把自己缩成一根棍子,尽量减少占用的面积。他侧着身子,面朝帐篷壁,后背朝着竹桢,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竹桢躺在他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帐篷里安静极了,安静到付钰能听见竹桢的呼吸声。那种呼吸声很轻很匀,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把他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付钰最先感觉到的是热。
不是普通的热,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热,像冬天被电热毯裹着,舒服得不想动。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贴上了一片温热的、带有弹性的东西。
他的鼻尖蹭到了一截锁骨。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
竹桢的手臂搭在他腰上。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若有若无的搭,而是实打实地环着,力度不大但很稳固,像是抱一个用了很久的枕头,自然而然地收在怀里。付钰的脑袋枕在竹桢的肩窝里,耳朵正好贴着竹桢的胸口,能听见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世界上最精准的节拍器。
付钰僵住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我是gay啊我怎么睡在竹桢怀里他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
他的第三个念头是:他穿着衣服呢我也穿着衣服呢这很正常这不代表什么对吧?
他的第四个念头是:好舒服。
他的第五个念头是:等等,第四个念头不算。
他想从竹桢怀里挣脱出来,但竹桢的手臂箍得很紧,他稍微动了一下,竹桢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像是潜意识里在阻止猎物逃跑。付钰不敢再动了,怕把竹桢吵醒,到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那画面想想就窒息。
他只能继续保持这个姿势,睁着眼睛看着竹桢的锁骨,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竹桢的皮肤很白,锁骨很深,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片胸口。付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片皮肤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因为心跳过速而原地去世的时候,竹桢动了。
竹桢的手臂从他腰上松开了。
动作很自然,没有停顿,没有僵硬,就像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做这个动作一样。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天亮了。”
付钰“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飞快地坐起来,低着头假装在找鞋子,实际上是怕竹桢看见他红得不像话的脸。
竹桢已经出了帐篷。
付钰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心跳还是快得像打鼓。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烫的。他用双手捂住了脸,在掌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完了。
他好像喜欢上竹桢了。
不是那种“这个人不错”的喜欢,是那种“看见他就心跳加速、睡在他怀里就不想醒”的喜欢。
但他不能喜欢竹桢。
原因太多了——他是gay,竹桢不一定是;他是糊咖,竹桢也是糊咖但曾经是顶流;他连自己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没资格喜欢任何人。
付钰深吸一口气,把这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下去。他用湿巾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钻出了帐篷。
院子里阳光正好,三个女生已经在洗漱了。王晓杰看到他出来,笑着说了句“早啊”,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周蒙正在刷牙,嘴角的牙膏泡沫还没冲干净,凑过来小声问他:“付钰哥,跟竹桢哥睡一个帐篷感觉怎么样?”
付钰面不改色地说:“挺好的,他睡觉不打呼。”
周蒙“哦”了一声,看起来有点失望。
竹桢站在院子另一头的水龙头旁边,正在洗脸。水龙头的水压不大,水细细地流下来,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付钰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不行,不能看,看了会上瘾。
五
第二天的录制开始了。
付钰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至少头一个小时他摘得挺猛的。他找到了一个技巧——不摘高处的果子,专门摘中等高度的,虽然个头小一点,但胜在速度快。他摘了一个半小时,筐里已经有了四十多颗苹果,比昨天一整天的量还多。
但一个半小时后,他的体力槽又见底了。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指尖开始发麻,每次抬手都像举着一个哑铃。他坐在树荫下喝水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竹桢。
竹桢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速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手臂。他摘苹果的动作比昨天更快了——左手抓住枝条,右手精准地拧下果子,放进腰间的布袋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沿着他的手臂滑下来,在肘弯的地方汇聚成一颗水珠,然后坠落。
付钰咽了一下口水。
不是馋苹果,是馋别的。
他赶紧把水灌进嘴里,用冰凉的水把自己浇醒。
中午吃饭的时候,节目组给每个人发了一份盒饭。付钰蹲在树荫底下吃,吃到一半发现自己忘带驱虫喷雾了。果园里的蚊子又大又毒,专盯着他的小腿咬,一会儿工夫就起了五六个包。
他正挠得龇牙咧嘴的时候,一瓶驱虫喷雾落到了他面前。
竹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把那瓶喷雾放在他的饭盒边上,然后继续往前走,头都没回。
付钰拿着那瓶喷雾,看了看竹桢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腿上的蚊子包,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对竹桢的好感。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不爱笑,谁也不搭理,但他会帮你摘够不到的苹果,会在着火的时候第一个冲进来救你,会把自己的驱虫喷雾给你用。
这种人,怎么能不让人心动?
付钰对着竹桢的背影喷了两下驱虫喷雾,连带着把空气里那股无名的酸涩也喷散了。
下午的录制,付钰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帮竹桢做点什么。
不是因为他想讨好竹桢,是因为他受不了自己欠着别人的感觉。竹桢帮了他这么多次,他如果不回报一下,他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竹桢正站在太阳底下摘苹果,后背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果园里没有遮阳的地方,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温度至少三十五六度。
付钰从节目组那里借了一个手持小风扇,又从自己的包里翻出防晒喷雾,走向竹桢。
竹桢正在摘苹果,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侧了一下头。
“我来帮你喷防晒。”付钰举着防晒喷雾说,语气努力装得很自然,“你后脖子都晒红了。”
竹桢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微微低了一下头。
付钰把这理解为默许。
他走到竹桢身后,按下喷雾的喷头,细细的水雾落在竹桢的后颈上。竹桢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后颈的线条利落而优美,有一小截头发微微翘起来,像是被汗水打湿了又干了。付钰的目光在那截头发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好了。”他说。
竹桢“嗯”了一声,继续摘苹果。
付钰又举起那个手持小风扇,对着竹桢的方向吹。小风扇的风力不大,但在这大太阳底下,聊胜于无。竹桢感觉到那股微风,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奇怪的默契——竹桢在前面摘苹果,付钰在后面给他吹风。谁也没说话,但那个画面看起来意外地和谐。
远处,王晓杰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郑畅畅也看到了,翻了翻白眼,对周蒙说:“你看那两个人,在拍偶像剧呢?”
周蒙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好甜啊。”
郑畅畅:“……你清醒一点。”
六
当天收工后,节目组宣布了一个消息:第一期的素材已经剪辑好了,今晚在网络平台上线。
“大家记得转发宣传啊!”刘导举着喇叭喊,“咱们的播放量就靠你们了!”
付钰洗完澡回到帐篷里,打开手机,找到了《糊咖秀》的播出页面。视频已经上线了,时长四十分钟。他点开看了看,发现自己出镜的镜头不多,但每一个镜头都让他想原地消失——要么是他在树荫底下喘气的画面,要么是他摘苹果摘到崩溃的画面,要么是他蹲在地上数苹果的画面。
弹幕飘过几条:“这个男的是谁?好弱。”“长得还行,就是太没用了。”“他怎么一直在休息?”
付钰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说实话,他不太在意这些评论。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三年,他早就学会了把恶评当耳边风。不是因为他心理素质好,是因为他太清楚了——那些骂你的人,过两天就会忘记你是谁。
他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竹桢的镜头也不多,但每一个镜头都很帅。弹幕里有人说“这个男的好帅啊”,有人说“他摘苹果的动作好专业”,还有人说“他是不是救过那个弱鸡男生的命?看到他们手牵着手跑出来”。
付钰看到最后一条弹幕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他退出播放页面,打开微博,用小号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广场上只有两条相关微博。一条是一个营销号发的:“《糊咖秀》开播了,有人看吗?这个付钰好搞笑,摘苹果摘到瘫。”配图是他瘫坐在树荫底下的截图,表情扭曲,形象全无。
评论里有人说:“好娘。”“不像个男人。”“这么弱还来参加什么助农节目?”
付钰看了一会儿,打开了回复框。
他打了一行字:“摘苹果本来就是体力活,累了休息一下怎么了?你上班不摸鱼啊?”
想了想,删了。
又打了一行字:“你行你上啊,嘴强王者。”
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谢谢关注,祝你生活愉快。”
发送。
他觉得这七个字杀伤力最大。
他又刷了刷,发现有人在说竹桢的坏话——“这不是那个假弹的竹桢吗?还有脸出来?”“资本抛弃的垃圾。”“听说他以前在片场打人,这种人也能上节目?”
付钰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回复了那条“假弹”的评论:“你亲眼看见他假弹了?没亲眼看见就下结论,你这辈子没少冤枉人吧?”
发完这条回复,他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跟竹桢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竹桢说话?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放弃了。
反正小号,没人知道是他。
他又看了一会儿,发现竹桢那条微博下面有人在跟他对骂。他正准备再回复一条,帐篷的拉链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竹桢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两个苹果。
“吃不吃?”他问。
付钰手忙脚乱地锁了手机屏幕,把手机往睡袋里一塞,动作之快堪称行云流水。
“吃。”他说。
竹桢坐进帐篷,递给他一个苹果。付钰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很甜。竹桢也在吃苹果,他吃苹果的方式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的,没有什么声音。
帐篷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咬苹果的咔嚓声。
付钰偷偷看了竹桢一眼。竹桢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付钰的目光从他的睫毛滑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滑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滑到他的喉结。
然后他猛地咬了一大口苹果,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你看评论了吗?”竹桢突然开口。
付钰差点被苹果噎死。他咳了两声,说:“什么评论?”
“关于你的。”
付钰愣了一下:“关于我的?说什么了?”
竹桢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在帐篷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付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骂得很难听?”
竹桢收回目光,把苹果核扔进塑料袋里,说了一句让付钰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用小号骂人的时候,能不能先把头像换了?”
付钰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钟。
他想起来了。他的微博小号头像是他家的猫,而那只猫的照片他大号也发过。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滤镜,一模一样的猫。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因为他的大号只有两万多粉丝,其中两万一都是僵尸粉。
但竹桢注意到了。
付钰的脸瞬间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像一只煮熟的螃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竹桢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离笑很近了。
那弧度极小,极短暂,如果不是付钰刚好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付钰注意到了,然后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箭,是一整辆卡车。
竹桢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他的嘴角没有完全收回去,还残留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帐篷外传来周蒙的声音,她在跟王晓杰聊天的声音隔着帐篷布传进来,含混不清的。夜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果园里苹果的清香。头顶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谁保守一个秘密。
付钰躺在睡袋里,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眼睛盯着帐篷顶。竹桢就躺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他不需要转头就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完了,彻底完了。
不是喜欢。是喜欢得不得了了。
七
第三天的录制,付钰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不要竹桢的苹果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是因为他觉得欠竹桢的太多了。着火那天晚上,竹桢救了他的命。后来摘苹果,竹桢帮他摘了一颗。再后来,驱虫喷雾,防晒喷雾,小风扇。他算了算,自己欠竹桢的人情已经多到下辈子都还不完了。
他不能再要竹桢的苹果了。
各自为战,不许结盟。他决定遵守这个规则,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让竹桢因为帮他而惹上麻烦。
所以他今天格外拼命。
他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天还没亮就到了果园。他用昨天总结出来的方法——只摘中等高度的果子,不停手,不休息——一口气摘了两个小时,筐里居然有了六十多颗苹果。
他很满意。
然后他看到了竹桢的筐。
竹桢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状态好得不像人类。他的筐已经快满了,里面的苹果个个又大又圆又红,像是从画报上抠下来的。付钰看了看自己的筐,又看了看竹桢的筐,又看了看自己的筐,然后把目光移向了天空。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让一个人又帅又能干?
付钰深吸一口气,继续摘。
但今天的状态不太对。他的右手虎口昨天磨出的水泡破了,皮掀开一小块,露出下面嫩红的肉,碰到苹果梗就钻心地疼。他找了片创可贴贴上,但效果不大。摘了半个小时,创可贴就磨掉了,水泡的位置又开始渗血。
他咬着牙继续。
竹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付钰没有注意到,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苹果。
“你手破了。”竹桢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付钰把手藏到身后:“没事,小伤。”
竹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节目组放物资的地方。付钰以为他走了,松了一口气,继续用那只受伤的手摘苹果。刚摘了两颗,竹桢回来了,手里拿着碘伏棉签和新的创可贴。
“手伸出来。”
付钰想说“不用了”,但对上竹桢那双眼睛的时候,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竹桢的眼神不是请求,不是建议,是命令。那种不容置疑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命令。
付钰乖乖地把手伸了出来。
竹桢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虎口的位置。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按在付钰的手腕上,有一种奇异的触感。他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破皮的地方,动作意外地轻柔,跟他在果园里摘苹果时的干脆利落完全不同。
付钰低头看着竹桢的手,那双手生得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想象着这双手在钢琴上弹奏的样子,想象着那些音符是怎样从这双手的指尖流淌出来的,想象着三年前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竹桢。
“好了。”竹桢把创可贴仔细地贴好,松开他的手腕。
付钰看着虎口上那个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突然问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直白了,太不合时宜了,太容易让人误会了。他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帮我摘苹果,帮我喷防晒,帮我包扎,你不怕导演说你结盟吗?”
竹桢把用过的碘伏棉签收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付钰。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付钰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你输了要穿玩偶服。”竹桢说。
“啊?”
“穿玩偶服做饭,你会把厨房烧了。”
付钰呆了两秒,反应过来——竹桢的意思是,他帮他,不是因为想帮他,是因为不想让节目组的厨房被烧掉?
这理由也太务实了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付钰觉得心里那股甜意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因为竹桢说的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很嫌弃他,但仔细想想,竹桢是在担心他啊。担心他输了比赛会难堪,担心他做饭会把厨房烧了,所以才帮他。
这个人,连关心人都要用这么别扭的方式。
付钰看着竹桢转身走回他的果园区域,那个笔直的、好看的、永远不慌不忙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虎口上那个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边缘。
很平,很稳,没有一丝翘起来的角。
就像竹桢这个人一样。
八
下午两点,挑战结束。
五个人站在果园门口,面前摆着各自采摘的苹果。导演组的工作人员在清点数量,付钰紧张得手心冒汗。竹桢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好像结果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宣布最终成绩——”刘导拿着成绩单,声音故意拖得很长。
“第四名,周蒙,一百六十三颗。”
周蒙“耶”了一声,她本来以为自己是最后一名,第四名已经超出预期了。
“第三名,郑畅畅,一百八十九颗。”
郑畅畅撇了撇嘴,不太满意。
“第二名,王晓杰,二百三十一颗。”
王晓杰笑着拍了拍手,表情很平静,她本来就是来玩玩的,没太在意名次。
“第一名——”
付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竹桢,三百零二颗!”
意料之中。付钰第一个鼓起掌来,鼓得很用力,手心都拍红了。竹桢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付钰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红,是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挠了一下。
“第五名,付钰,一百一十二颗。”
付钰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所以听到的时候反而松了一口气。一百一十二颗,比第一天进步了将近三倍,他很满意了。
“付钰!”刘导大声宣布,“下一期节目,你穿玩偶服,负责所有人的一日三餐!”
三个女生笑成了一团。周蒙笑得最大声,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捂着嘴躲到了王晓杰身后。郑畅畅一边笑一边拍手,连一向稳重的王晓杰都笑出了声。
付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做的东西你们敢吃就行。”
郑畅畅立刻收住了笑:“你做的饭不会毒死人吧?”
“不好说。”付钰诚实地回答。
王晓杰笑得更厉害了。
在一片笑声中,付钰偷偷看了一眼竹桢。竹桢没有笑,但他看着付钰的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付钰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好像没那么冷了,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像冬天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下面有水流在涌动。
付钰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移开目光,在心里给自己下达了最高指令:付钰,你给我冷静。这个人只是帮你贴了个创可贴,不是跟你求婚,你不要自作多情。
但他的心脏显然不打算遵守这个指令。
当天晚上,节目组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说是为了庆祝第一期拍摄圆满结束。五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长桌旁,头顶是满天繁星,耳边是夏夜的虫鸣,气氛意外地温馨。
王晓杰主动给大家倒了饮料,郑畅畅在跟周蒙聊她家养的猫,刘导坐在旁边跟副导演喝酒,笑声一阵一阵的。
付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觉得这是他这半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菜有多好吃,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多人中间坐过了。
他的生活太安静了。一个人的出租屋,一个人的便利店夜班,一个人的地铁,一个人的晚饭。他不怕孤独,但偶尔也会想念这种热闹的感觉。
“吃这个。”
一块排骨落进了他的碗里。
付钰抬起头,竹桢正在夹另一块排骨给自己,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付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骨头很小,肉很多,是桌上最好的一块。
他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过头,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节目里,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人。
摘苹果最慢,名气最小,粉丝最少,被骂得最惨。没有人会在意他吃没吃到那块最好的排骨。
除了竹桢。
他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很好,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块排骨都好。
付钰想,如果这是一个梦,他愿意永远不要醒来。
但梦总是要醒的。
九
第一期录制结束后,节目组给了大家一天的休息时间。
付钰没回城,因为来回的车费太贵了。他住在节目组安排的民宿里,一个人一间,床很大,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是因为太安静了。
没有竹桢的呼吸声,没有竹桢的温度,没有竹桢的手臂搭在他腰上。
他觉得自己完了。
他居然开始想念竹桢的怀抱了。
第二天早上,付钰刷微博的时候,发现自己上热搜了。
不是高位热搜,是那种需要往下翻好几页才能看到的低位热搜,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他点进去一看,发现是一个营销号发了条微博:“《糊咖秀》这个付钰也太好笑了吧,摘苹果摘到瘫,被骂‘没有男人气概’之后用小号跟网友对骂,结果被同组艺人竹桢当场抓包!”
配图是他的节目截图,配了一张他瘫坐在地上的表情包,以及一张他小号回复的截图(他的小号已经被扒出来了),最后还配了一张竹桢在帐篷里的照片——不知是谁偷拍的,竹桢侧着脸,光线很暗,但轮廓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评论已经有两千多条了。
热度最高的评论是:“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什么社死现场啊,被同组艺人当场抓包,换我我直接退圈。”
第二条:“付钰回复网友的那句‘谢谢关注,祝你生活愉快’杀伤力好大,我好喜欢这种表面礼貌实际怼人的风格。”
第三条:“只有我觉得竹桢好好看吗?这个光线都挡不住他的帅。”
第四条:“竹桢和付钰睡一个帐篷????他们俩什么关系????”
付钰看完了所有的评论,表情是这样的: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伤心。被骂“没有男人气概”这件事,他从中学就习惯了。他长得白,说话声音不大,不太会打篮球,不喜欢跟人起冲突,从小到大被人说过无数次“不像个男孩子”。他早就想通了——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他活他的,关别人什么事?
他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评论里有一小部分人在嗑他和竹桢的CP。
甚至有人给他们的CP取了个名字——“桢心付意”。
付钰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竹桢发来的消息。
他们没有加过微信,竹桢发的是短信。
只有四个字:“你火了?”
付钰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秒钟,感觉自己被嘲讽了,但又没有证据。他回复:“火个屁,热评三十七。”
竹桢没再回复。
付钰等了五分钟,又等了十分钟,最后把手机扔到床上,对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他想给竹桢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发什么好。发“你在干嘛”太像查岗,发“谢谢你的排骨”太刻意,发“我想你了”又太离谱。他想了半天,最后发了一条:“你看到那条热搜了吗?有人在嗑我们的CP。”
发完他就后悔了。
这比前面三条都离谱!
他正想把消息撤回,竹桢的回复已经来了。
“看到了。”
就三个字。付钰读不出任何情绪。
他想问“你怎么想的”,但又不敢问。
他怕竹桢说“无聊”,怕竹桢说“别当真”,怕竹桢说“我们是同事”。
他知道竹桢大概率会说这些,因为正常人不都会这么说吗?两个大男人,被人嗑CP,不觉得尴尬才怪。
他把手机放下,决定不去想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竹桢:“排骨好吃吗?”
付钰愣了一下,不知道竹桢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回复:“好吃。”
竹桢:“下次给你夹鸡腿。”
付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的心跳快一点,快到后来他不得不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一只鸟停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付钰看着那只鸟飞远的影子,忽然觉得,也许这个节目最大的收获不是那两万块钱的通告费。
也许这个节目最大的收获,是让他遇见了一个会给他夹排骨、会帮他包扎伤口、会在着火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跑出火场的人。
而那个人,刚刚说下次要给他夹鸡腿。
付钰笑了。
他笑得很轻,声音不大,但嘴角的弧度很明显,像是一朵终于等到阳光的花,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了花瓣。
他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点开竹桢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好,我等你。”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没有竹桢的肩膀软。
他闭着眼睛想,下一期节目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