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洛萤,后面这个字是我自己取的,至少现在我自己是这么叫自己的。
在我十岁时,我在镇上流浪。同龄的孩子离我远远的,大人告诉他们不要碰我、不要和我玩,说我会传染疾病。衣不蔽体,全身泥泞,只能靠路边的施舍和烂菜叶活着的我无法反驳。
我出生在水乡的商贾家,亲人对我很好,没有因为是女儿就选择遗弃和冷漠,他们教我识字,绘画,弹琴。
我以为这种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一场大旱来了,持续四年。
第一年,人们还能撑下去,官府维持秩序和绅商发放救济。
到了第二年,官府的人走了,很多商户也悄悄地走了,我的亲人没有离去,年幼的我无法承受长途的辗转,抱着侥幸心理,他们留了下来。
到了第三年,有人造反,听说势力很大,朝廷已经退守放弃了那里。都城张贴的告示说要迁都。人们全乱了,饥荒、瘟疫无处不在。那场大旱书上记载了八个字。
“死者无算,饿殍载途”
平民变成了流民朝着四处奔逃,为了活下去。
我的亲人趁着动乱带着我连夜逃向一个叫蜀的地方。
有多远?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那路上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很痛,很饿,很渴,很累。
半道上随处可见腐烂发胀的人,有老有少,不分男女。飞蝇蛆虫不计其数,在草丛,在树下,在干涸的水道。
那时,我们带的干粮被分完了,钱财也被偷了。路过村子和城镇时,我们也会被驱赶,那些人都怕被染上瘟疫。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环境一点点从一望无际的黄土变成墨绿的山峦,
快要到了,爹娘告诉我:
慢慢会好起来的,我不会再挨饿,不用再担惊受怕地警惕生人,不用再去刨土啃树皮,不用再眼馋那些爹娘不许我去闻去看的肉,可以安安稳稳的睡觉的时候,他们生病了。
我亲眼看着他们一点点走不动路,消瘦的皮肉已经贴到骨头上,浑身散发着恶臭,路过的一个好心人看到不让我靠近他们,爹娘也哭着骂我打我,催促我离开永远不要回来。
那一天,我好像明白了死是什么。
我呆坐在那,用树叶,用野草盖住爹娘,驱赶飞蝇毒虫,他们就在树下一动不动,没有再站起来。
就在我饿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的时候,一个身穿青色衣服、长着长白胡子的老道士来了,他帮我埋了爹娘,给我带到一个村子里,找了户人家递了银钱让那户人照顾我,之后便说什么云游去了。
那时,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家住在哪。那户人家给我洗了澡,喂了饭.......”
这时入秋,洛萤身穿素麻的短襦和灰白布裙,身处在墨绿色山脉的一处山顶。
山下有个镇子,一条河流绕着镇子盘了半边,山顶有片竹林,竹林里有一座孤零零的木头和竹子搭建的房屋,洛萤在院子里石磨上放下箩筐整理着要晒的药材,她今年十七了。
她瞳眸清润澄澈,面颊绵软,鼻尖纤巧,唇瓣色泽如浅樱般淡薄,肌肤萤白细腻,眉目间带着几分温婉。墨黑的长发及腰,身姿纤瘦窈窕,体态温婉绵软,步履轻缓。宛如亭亭玉立的荷莲。
“师姐,那后来你怎么走了呢,又是怎么碰到师傅的?”
洛萤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清朗,五官极为周正,鼻梁挺直,唇红齿白,身形挺拔,他一身青色道袍,正蹲着马步,询问着后面发生的事。
“后来呢......”
洛萤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手背捋了下因为低头垂落的发丝。
“那户人家半夜商量着给谁家当童养媳,我就跑了很久跑到这的镇上。流浪半年,我又遇到了那个老道士,他说和我有缘就收了我当徒弟。”
少年名叫王邢,他调整了一下蹲姿,不解地开口。
“那是师傅啊,那为啥师姐你不穿道袍啊?”
洛萤歪过头,朝着竹片做的院栏眨了几下眼睛,回忆着什么。
半晌,
洛萤思索片刻,抬起头望着竹林,将几根药草放进嘴里嚼着。
“那是我勤俭持家呗!”
就在这时,房屋里冲出了一个身穿玄青色道袍,留着长长的发白胡须,脑后头发用木簪盘着,却生龙活虎没有一点衰老痕迹,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放屁!劳资在里面听了这么久,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叫有缘?那是你当时抱着我腿死不撒手,还说我是你爷爷,对着周围人大喊什么你会听话,不要丢下你之类的话,我怕晚节不保才把你带回来的!
那道袍还不是你嫌弃我穿过的,太大了才不穿的,是我后来给你买的这衣服,什么叫你勤俭持家!
还有,跟你这丫头说过多少次了,那药材不是让你当糖嚼的!”
一旁王邢憋着笑,但身体的晃动让他出了破绽。
“你笑个屁!一天天尽听你师姐瞎扯,蹲到吃饭再起来。”
“啊~师傅,我错了~”
王邢叫苦,他练下盘蹲马步的时间明明快要到了。
老道士名叫吕前玄,他摸着自己的胡子,把矛头对准自己的徒弟王邢。
“呦~王大道长这点就叫苦叫累,那你平时还叫着降妖伏魔,救苦救难?要是这样等你下山,那些妖怪把你吃的骨头都剩不了!”
吕前玄就收了这两个徒弟,拜了祖师让徒弟们学习道法和药理。这个世界是有妖怪的,只是普通人很少知道,妖也很少出现在人群聚集的地方。
洛萤家乡的大难就是蛟龙作乱引起的,它要化龙,把水全部汇集到了地下,才导致了几年的干旱。
王邢是洛萤带回来的,他也是个孤儿,上山抓野鸡摔断了腿,回家的洛萤恰好碰到就领了回来,他天赋不错,腿好之后,吕前玄也收了他。
“哎呀~谁让师傅你那么器宇不凡,本领高强,仙风道骨呢。师弟还小,您就让他休息吧。”
洛萤来到自己师傅后面,双手捏着他的肩膀,讨好着他。
“行了,去做饭吧,今天把别人之前送的那块腊肉切点下来炒。”
吕前玄气消了,摆摆手,让洛萤去做饭。
...............
吃饭的时候,王邢双眼发亮地看着面前的肉。
洛萤端着碗,嘴里咬着筷子,开口询问师傅。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您老人家还专门让我炒盘肉?”
吕前玄伸出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怎么,嘴馋了不行?快点吃,我待会有话要说。”
“你现在说不是一样的嘛。”
“别废话!”
“哦.....”
吃完饭,太阳也快要落下。
洛萤去洗碗了,吕前玄躺在在竹椅上摇晃着,闭目养神。王邢在一旁凳子上坐着,翻看一本关于道术口诀施展方法的书。
“师傅,你不是要说什么嘛,是什么事啊?”
洛萤在布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叉着腰走到两人面前。
吕前玄没有回话,依旧闭着眼。
王邢也合上了书,抬起头看了眼身旁的师傅,随后又看着师姐。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接着,洛萤轻手轻脚地上前,伸出细手捏住了师傅的鼻子。
一只大手突然抓住了洛萤的手腕,她身子一颤,只见吕前玄眼睛已经睁开正在看着她,带着花白胡须的嘴角咧开,表情里带着嘲讽。
“哼~就你这点水平还想袭击老子?还得练。”
洛萤翻了个白眼。
“好了,不闹了!”
吕前玄放下洛萤手腕,起身走到院前,双手负在身后,背对着两个徒弟。
“明天,为师要出远门一趟,你们就好好待着,外面不管传什么消息都不要管。。
山里布的迷阵外人进不来,我睡的那屋里那些书你们记得去看,安心继续修炼,等我回来我要检查你们的成果,不行的要挨打屁股哦~
说到最后几句,吕前玄明显是对洛萤说的,他还回头对她挑了挑眉。
洛萤自然习惯了师傅的老不正经,无视他的话询问:
“你出去要多久?”
听到这话的吕前玄收回挑逗的表情,抿着嘴,用一只手挠了挠自己那乌黑中掺白发的头顶,眼睛四瞅,飞快转动。
“大概……几个月……吧?”
洛萤眉头一皱,看着自己师傅那心虚时才有的动作,她歪着头看着自己师傅那模样。
“真的只有几个月?是什么事?”
“那是肯定的,就是想起去以前云游碰到的几件私事,我需要去处理一下。”
看着自己师傅挺起胸膛,语气肯定的答复,洛萤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对了,那块腊肉记得吃了,我估计要明年开春才回来,别长霉浪费了。还有,钱放在箱子里的,没吃的了记得拿来用了。行了,该注意的就这么多,没事就早点睡觉了。”
吕前玄刚打算进屋,随后他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啧,差点忘了。我走了,王邢你小子别偷懒!洛萤你监督他。还有洛萤你也是,王邢你也监督你师姐,别再把药材当糖豆嚼了,是药三分毒。
我最不放心就是你这丫头,别等我回来了你躺板子了。
洛萤,照顾师弟。
还有......照顾好你自己。
嗯,差不多交代完了,睡觉。”
说完,洛萤看着自己师傅进到屋子里,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一晚过后,
清晨,山上还雾气弥漫,洛萤早早起床做好了饭,叫醒了师弟,她敲着师傅的房门。
长时间没有回应,洛萤打开房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洛萤静静地垂眸看着师傅睡的那张竹床,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耳边,屋外竹林沙沙地响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以往,在没带回王邢的时候,师傅也会出去一两个月。
长期如此,她一个人也早就习惯了。
以前师傅只是说自己要出去,让洛萤看家。
可师傅从来没有像昨天那样仔细地交代她注意的事,而且今天一早,师傅天都没亮就不辞而别。
“呼~”
洛萤深吸长叹,吐出胸口的那股郁结。
她走了出去,对着还在洗脸的背影喊道:
“师弟,吃饭了!”
时光匆匆,熬过漫长的冬季,转眼已经到了开春。
洛萤十八岁了。
这一个冬季,镇上很多人染上风寒。
师姐弟俩下山救济,治好了很多人,当然也有一些病入膏肓,药石难医。
不过镇上的人还是很感激这两个小道长,多亏了他们的无偿救助,拯救了很多百姓。
如今,洛萤已经褪去脸上的稚嫩,越发明艳动人。
十六岁的王邢经过这次救人也成熟起来,变得有担当,可以独当一面了。
但王邢有一点变了,那就是接触到洛萤时候,他时不时会脸红。
中午,像往常一样,洛萤悠闲地躺在师傅的那张竹椅上,王邢下山去买东西去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下山回来后,除了做饭,自己师弟就包揽了所有家务活,不过这样她也落个清闲。
“师傅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几个月了,不是说好开春就回来了嘛。有事也不写个信,害得担心他,真是的。”
洛萤躺在竹椅上摇晃着,望向远处竹林延伸进来的小路,手里握着茶杯,自言自语的说着。
摇着摇着,洛萤忽然站起身看向小路。
师弟回来了,但是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模样的道士,身背刀剑,一男一女。
只见他们一脸严肃,脚步带着沉重。
看着他们走进院子,洛萤试探地问道:
“师弟,这两位前辈是?”
“他们是.......”
没等王邢说完,那个女道士先作揖开口:
“您就是吕前辈的大弟子洛萤,洛道友吧。我是吕前辈相交故友的门下弟子,风青。这位是我师弟,王德。”
“你们不用这么客气的,这........”
看着面前两个年纪比自己大一倍的人正恭恭敬敬朝自己作揖行礼。
洛萤慌忙摆了摆手,但一不注意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打湿了风青的布鞋。
她尴尬地拿着茶杯看着对方。
“哈哈~不好意思哈,我这太紧张了。”
风青没有理会打湿的鞋,又行了一礼。
“不碍事,洛道友,我们此次前来是有一事告知。”
洛萤有些不知所措,看着面前又行礼的风青,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她的下文。
良久,洛萤也意识到不对,不确定的开口:
“..........什么.....事?”
“这.......”
风青有些犹豫地看向自己的师弟和王邢。
半晌,无人说话,竹林微风拂过,哗哗作响。
感受空气里凝重的气息,在风青身后背着一个包,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德刚要开口。
洛萤看见自己那从进门后就一直低着头的师弟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
他声音低沉:
“我来吧.....”
随后,王邢抬起头,但是不敢直视洛萤。
“师.....师姐......师傅......师傅他.........”
看着面前结结巴巴的王邢,洛萤心里咯噔一下,红了眼眶,顿时急了。
她猛然冲到王邢面前,摇晃着他的肩膀,但那纤细的手臂怎么能晃得动身体强壮的少年。
”你结巴什么啊!快...快说啊!师傅他怎么了!”
看着情绪激动的洛萤,另外两人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死了............”
“啪嗒~”一声
摇晃的双手无力垂下,手中的茶杯摔在了院子地面的石板上,四分五裂。
这两字重重砸在洛萤的脑海。
“你......说........什么?”
洛萤声音颤抖地再次询问。
王邢低下头,闭上双眼,低声沉重地说出那句话:
“师傅,他死了。”
瞬间,洛萤胸口一震,浑身颤抖,身形不稳,晃晃悠悠地向后退去。
她那原本红润的脸颊褪去血色,苍白如纸。
眼眸中死一样的空洞,眼角泪水滚涌而出,口中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是说就处理点私事吗,他不是说开春就回来吗?怎么会死了?为什么死呢?”
退着,退着,洛萤被椅子绊倒,一下就摔坐在了地上。
王邢伸手想去扶,却因看到自己师姐那又哭又笑的表情停下了脚步。
“哦,是不是那老不正经的家伙故意骗我!回来了想看我出丑!哈哈,对不对?”
洛萤眼神空洞无助地看向三人,边哭边笑,希望这是吕前玄的一场作弄。
但是他们没有回答。
“他是不是喊你们来故意吓我?看我出丑?
你赢了!你在哪?
你出来啊!你出来啊!别吓我了!
你出来!你出........来..........”
洛萤如同疯魔般的侧坐在地上。她平时很爱干净,可现在丝毫不在意布裙上沾染的泥尘。
她双手撑起身子朝着四周哭喊张望,期望着那个花白胡子老头在此刻贱兮兮地出现在她眼前。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洛萤的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血顺着发丝侵染脚下的土地,她的双手死死攥着开春生长出来的草叶嫩芽。
周围一切都安静了,寂静无声。
...................
几天后,
“师姐,你吃点东西吧,喝点水也行啊!”
王邢在门外试探着敲着曾经师傅的那间房门,洛萤在里面不吃不喝,待了整整五天了。
门里没有回应。
王邢看着身后桌上的饭菜,从怀里掏出了两块不知道什么石头做的黑色的吊坠和一封黄色纸张的信。
“师姐........师傅留了两样东西和一封信给我们,你出来看看吧。”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
就在王邢失望地转身时,门开了。
“给我........看看吧。”
洛萤声音嘶哑,眼眸灰暗死沉。看着那红肿的双眼,王邢记忆里的那温婉秀丽的师姐和这时的她天差地别。
感受到手中传来冰凉的触感,洛萤接过信和吊坠,关上了房门,王邢默默离去。
那两个道士怕洛萤出事守了两天,确认她无恙后才放心离去,留下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吕前玄破烂的道袍和这两样东西。
信,王邢看过了,很像师傅的风格。
洛萤此刻坐靠在门上,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那封信。
“洛萤啊,是不是哭鼻子了?
哈哈,看到这信前我估计你肯定哭了好久,诶!劳资故意的。
算了,你肯定觉得不好玩,这也是为师第一次写遗书,没经验嘛!
对不起啊,洛萤,原本答应好的开春回来的。
我还记得开春是你生日,我还准备了两个小礼物给你俩。
可没想到为师回不来啦,只能托人送回来。
可惜啊,为师不能祝贺你成年啦。唉,年纪大了,就是怪伤感的,不说了这些了。
洛萤啊,师傅不在了,以后就你们俩了,好好生活下去。
我看王邢那小子对你有意思,心性也不错,你俩搭着伙过日子我也放心。
床底有个暗格,先说好哈,我是怕你们乱花才藏的,里面的钱足够你们花一辈子了。
如果王邢欺负你,你就找送信的人,让他们帮你出气,打死那龟儿子。
如果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是找个人嫁了,还是不嫁,都随你。房子地契我早就改了写的你的名字,就当是为师最后给你的成年礼了。
——吕前玄
嘿!谁说写完名字不能再写了!谁立的规矩,老子偏不!
丫头啊,别哭,好好活着,勿念。”
洛萤笑着笑着便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那封信。
..................
一个月后,
洛萤静静地躺在竹椅上,手里一直握着那吊坠,茫然地看着院内的一切,院子里立了一个衣冠冢。洗衣做饭还是洛萤在做,但其他的事都交给了王邢。
相比以前,洛萤独处时变得沉默寡言,也不爱走动了。
眉间长久凝着一缕郁郁愁色。一双原本潋滟秋水的眼眸,澄澈水光慢慢黯淡,眸底蒙着一层空洞茫然。
寒来暑往,四年后。
洛萤,22岁了。
王邢,20岁。
这几年间,王邢已经融会贯通了师傅留下的道术法门,就如师傅收徒时说的,王邢天赋异禀。
那两个中年道士也会固定在每年的入秋来拜访,查看他们的近况,感叹王邢那惊人的天赋,已经赶超他的师傅了。但今年貌似晚来了两个月。
在他们离去后,这一天,犹如那年一样的下午,洛萤炒了盘腊肉。
饭桌上,如今的王邢眉宇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眼神坚定明亮,面容俊朗,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笔直,唇形清晰,身量已经高过洛萤。
王邢一身青色道袍,乌黑浓密的头发束盘以简陋的木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几缕不羁的碎发散落在额前鬓边,随风轻扬,显得洒脱不羁。
“师姐......”
“嗯?怎么了。”
如今的洛萤眉间始终凝聚着一股忧愁,看着自己师弟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轻声问道。
“我要出远门一趟.............”
洛萤悬在空中正准备夹菜的筷子掉落,和盘子碰撞,发出铛铛的响声。
原本寂静无波的眼眸起了波澜。
“为什么?”
洛萤放下碗,站起身来。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师弟,紧咬着嘴唇。
王邢看着如此激动的师姐,他没有敢对上她的目光。
“没事,师姐,我就是想到外面看看,估计就几个月。”
“是不是他们说了什么?”
几年前,王邢和风青,王德两个人商量过,并没有让洛萤知道师傅的死因,只是说师傅救人感染了瘟疫,最后不治身亡。
可同样是继承吕前玄医术的洛萤,又怎会不知以师傅的本事怎么可能会因为瘟疫而死,但人已经走了,深究又有什么用。
“没说什么啊,师姐,你放心,我就是想去外面看看,待在镇上几年了,想去见见世面。”
王邢坐立不安,挠了挠头顶,不敢抬头。
洛萤看着王邢,师傅收他做徒弟不过一两年,可师傅那一套动作他也学来了。
洛萤缓缓坐到王邢身边,王邢感受到靠近的师姐,映入他眼帘的是那洗得发白的布裙。
这么多年了,王邢其实买过一些漂亮的衣服长裙和女子打扮胭脂,但洛萤只是收下没穿过,她始终穿着师傅给她买的粗布麻衣,面容朴素。
“真的?只是去几个月?”
耳边,师姐的声音传来。
“嗯!真的!”
王邢抬起头,挺直胸膛,鼓起勇气对上师姐的目光。
他好像有些看不懂师姐眼里的情绪了。
很快,洛萤转身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王邢看着桌上放着吃到一半的饭菜,有些心虚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王邢忐忑、不安、茫然地看着桌面,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良久,
门重新被打开,王邢的视野边缘出现一抹靓丽的淡黄。
一身鹅黄软纱长裙,色泽浅嫩恬淡,料子轻薄如云,触感绵软易碎。裙身宽松柔和,没有繁复华丽的纹饰,简简单单一袭素黄罗衣。
广袖纤薄垂落,层层裙裾叠坠,温润清浅。身姿微动,衣袂轻轻簌簌晃动,裙摆款款摇曳,整个人衬得身姿纤细柔弱,眉眼含愁,楚楚温婉,自带一番惹人怜惜的温婉气韵。
看着眼前这明艳动人的人是自己师姐,王邢看呆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师姐穿上纱裙,这还是他精挑细选很久才买到的衣服。
“师......姐?”
洛萤挽着袖口来到王邢面前,脸上还画着淡淡的妆容,眉目清丽沉静,看向王邢,声音温婉。
“我好看吗?”
王邢耳根泛红,目光闪躲。
“师姐你穿什么都好看。”
洛萤轻笑一声,坐到王邢身旁,用两只纤细的手掌托起王邢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洛萤眉目含情,直盯着王邢。
“阿邢,你喜欢我吗?”
这一问让本就慌张的王邢那俊朗的脸庞憋得通红,说话也开始结巴。
“师...师...师姐,你在说什么啊?”
洛萤看着脸色涨红的王邢,那淡粉的嘴唇靠近他的耳边,吹了一口气,声音妩媚动听,她悄声说道:
“别装傻,阿邢。你喜不喜欢我?想不想娶我?”
王邢哪里受得了这种场面,最终在洛萤的撩拨下,他闭上眼睛说出了他藏在心底的感情。
“我喜欢你!师姐,我想娶你!”
问出了心里的话,洛萤妩媚一笑。
其实在看过那封信后,洛萤也知道了师弟喜欢自己。
经过这几年他无微不至的关怀,洛萤也接受了这份感情,但王邢一直没敢开口,她也不好意思说。
直到今天,当王邢说出当年和师傅一模一样的话,作出那相同的撒谎动作时。
洛萤慌了,这几年王邢一直苦练本领,那两个道士谈话洛萤也清楚,王邢的本事已经赶上了当年的师傅。
洛萤把他的变化一直看在眼里,她不去问也知道,师傅当年的死和妖兽脱不了关系,可连师傅都不得不拼上性命的妖兽,王邢又能怎样。难道看着自己现在唯一在乎的师弟去送死?最后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上?
洛萤想到挑破这层关系,以作为妻子的身份让王邢留在自己身边。
几天过后,镇上。
山上的两位喜结连理。
镇上的人们纷纷前去送上贺礼,竹林请人打扫出一片空地,用来摆放宴席。
喜庆的红布,灯笼装饰着竹屋,周边竹林也系上了红绳。
婚礼当天,锣鼓喧天,宾客祝福。
微风吹过竹林,仿佛也在庆祝着这对新人。
流程很短,在镇上人们和祖师、师父的牌位见证下完成了。
二人结为夫妻。
等宾客散去,房间里摆放着红烛,红烛在屋子里映出两道身影。
洛萤身穿嫁衣,盖着盖头,安静地坐在床边,等待着新郎。
王邢缓缓揭开那层薄纱,红纱轻扬缓缓落下,佳人眉眼清丽,羞敛垂眸,月色落于眉眼之间,温婉动人。
“师姐,你真漂亮。”
王邢站在原地,一身红色喜袍,原本英气,俊朗的他在掀开红纱后,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傻傻地看着洛萤露出了痴笑。
“阿邢,过来。”
“哦哦...”
王邢听话地坐在洛萤身旁。
“现在你该叫我什么?”
洛萤摘下头上的装饰和发簪,乌黑秀丽的长发披散开来。
淡淡的清香传来,王邢看着洛萤。
面若凝雪,鹅蛋娇颜,肌肤细腻光洁。眉目衬得面容温婉可人,一抹浅霞浮于双颊,含情脉脉,那嘴唇鲜红欲滴。
王邢咽了口唾沫,有些害羞地开口:
“洛.....洛萤。”
洛萤摇了摇头,随后凑到王邢耳边。
“不对,再想想。”
感受空气里那灼热的氛围和芳香,王邢气息不稳。
“娘子,阿萤。”
回应王邢的是那甜蜜的吻。
一夜缠绵。
...............
婚后的几天
二人打扫着院落,堆积柴火,修理着新房,像普通人家那样生活。
新婚夫妻在那段日子里都是最幸福的。
那时的洛萤以为自己和王邢会永远在一起,生下几个孩子,抚养孩子长大后,最后在竹屋一起,携手老去。
可就在一天早上,洛萤醒来,枕边的人不见踪影。
婚后的这几天,王邢全揽了一切琐事,不让洛萤做任何事,说让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就行。
洛萤习以为然。
可就在她起床后,桌上放着盖着盘子保温的饭菜和一封信。
“阿萤,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师傅的仇我会去找那头蛟龙算账,我知道你那时提出结婚是想留下我,师傅的死是你的心结,也是我的。我一定会在开春回来,等着我。——王邢。如果我回不来,合离书我放在了柜子里,对不起,原谅我,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洛萤颤抖地看完信,她捂着嘴,声泪俱下。
“骗子!那是蛟龙!你为什么要去逞强!为.....什么..........”
..................
又是一个春天,
镇上多出了一个药铺,那掌柜,镇上的人都认识。
洛萤。
她原本打算一直就待在山上,等着那个倔强的人。
可后来她不得不收拾东西搬到了山下。
因为洛萤发现自己怀孕了。
到现在她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下腹已然浅浅隆起,小腹柔和微微鼓起,身段不复往日纤瘦。腹形圆润平缓,隆起并不硕大,只是一寸浅浅弧度,体态温婉柔弱,步履也较之从前轻缓几分。
她雇了镇上曾经救助的五六个识药理的绣娘和打杂的伙计,经营着药铺。
洛萤帮镇上的人问诊,有人也问过她的丈夫王邢去哪了。提到伤心处,洛萤默不作声。
久而久之,镇上没人在敢在她面前提过这件事。
又一个午后,洛萤结束了一个病人的问诊,她垂头闭着双眼,揉着眉心,声音温婉动人。
“下一个进来吧。”
一个身穿玄青色的衣服的男子从外面的等候区大步跨进门槛。
听到凳子上传来的挪移声,洛萤习惯性地轻声开口:
“把手搭上来,说一下症状。”
一道浑厚带着熟悉语调的声音响起。
“洛大夫,我的心出了点问题,它跳得好快。”
洛萤先是眉头一皱,这明显的挑逗让她烦躁。
“你!........”
低头入眼的是一条带着伤疤的手臂,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块黑色圆形吊坠,里面泛着红。
洛萤猛然抬头,一滴泪水滴落在玉佩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