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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31 17:41:08

大清朝亡了,皇帝跑了,民国时代来了。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我堂堂一个格格,绝不会与一个低贱的戏子有半分瓜葛。

直到戏台在火光中炸裂,我和他满身鲜血地倒在废墟里,紧紧攥着彼此的手,看着那群敌人在哀嚎中化为灰烬。

我才明白,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1.

刚到苏州,我是十分不适应的,这里不同于我从小就熟悉的北平干燥,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我讨厌这种味道,又痴迷于这种味道。

我在洋楼上把玩着手上的翡翠镯子,这还是乾隆帝赐给我祖上的。本来这只镯子也是轮不上我的,可惜我那不争气的哥哥抽大烟抽死了,用我额娘的那句话说,白白便宜了我。

听我的洋文师父说,北平和以前不一样了,留在这里的都是遗老遗少,他们的思想顽固,接受不了新事物,迟早会被这个时代淘汰。现在最时髦的城市是上海,但是民国的都城定在了苏州,如果以后想继续以上流社会的身份活着,苏州的机会比上海多。

我听了他的话,孤身一人来到了苏州。

虽然我没有钱,但幸好之前我学过英文与日文,又通过几个儿时旧识,在苏州的报社谋得了一份差事。

之后每月领的薪水还算可以,但是我几乎存不下钱来,我认为我骨子里还是一个贵族,买不起洋楼就租,每次新从上海运过来的外国口红香水,我都要第一个买到。我也从来不吃路边摊,只去高级西餐厅。

今天,我要跟着报社社长去采访刚受总统接见过的洋人,听口气,这个洋人的官职还不小。

我惊异为什么我们来到了这梨园,洋人怎么不去大华大戏院,来这破旧的戏园子?唱什么他能听懂吗?

史密斯先生让我们先坐定,听完一曲之后再接受采访。说着端起桌上的茶,用杯盖转了三圈,将浮沫撇去,才浅浅呷了一口。

我在心中默默地想,这老家伙看来是个中国通。

随着鼓声响起,舞台的幕布被缓缓拉开,扮好妆的女子状似无骨般坐在桌旁,纤纤玉手缓缓提起酒壶,口中喃喃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她的扮相,简直出神入画,一双含情眼,就像会说话似的,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她身段轻盈,步履从容。声音委婉含蓄、悠扬动听,真的是美极了。

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那双手,肤色像凝结的玉脂,纤细且修长。

我在王府的时候,也曾听过许多曲,每次都是昏昏欲睡,但是今天,好像有魔力一般,我想认真听下去。

一曲结束,史密斯先生连声叫好,从随从那里拿了许多金镯子金戒指扔到台上,似乎还是不过瘾,又叫老板将演员带到台前来。

「抬起头来!」史密斯先生用生硬的中文命令道。

这时演员已经卸了妆,穿着一身白长衫,跪在地上,听到命令慢慢抬起了他的头。

该怎么描述这张脸呢?

清冷中又带着些女气,尤其是那双桃花眼让人看一眼就能陷进去,高耸的鼻梁下是紧紧抿着的唇,又有一丝倔强。

史密斯先生说了一大串英文,我翻译道,「我很欣赏你,欣赏你的艺术,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艺术上的朋友,我知道你生活的很困难,只要你提出来,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他缓缓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我想识字,也想学洋文。」

我将他的想法讲给史密斯先生后,史密斯先生笑了起来,「这有什么难的?你以后每周都可以来我的公馆学习,我将为你寻找最好的老师。」

史密斯先生转头指着我又对社长说道,「这位小姐有空吗?」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的成了英国大使公馆里的老师。

2.

我觉得史密斯先生对秋白有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我也觉得这个叫秋白的戏子总是无时无刻的在勾引人,尤其是那双眼睛,真让人讨厌。

「敏玉老师,快些进屋吧,天气好像要变了。」秋白站在门口,笑着挥着手让我进屋。

我正想着他,他一出声吓我一跳,我恼怒了起来,「俗人就是不懂得欣赏这花园中的玫瑰。」

他的表情好像在我说出那句话之后僵了,脸上的笑容挂在那里,要笑不笑,十分难看。

我的心中突然又涌出了许多愧疚,但是我的骄傲不允许我低头,我无视般的抬起头越过了他。

平心而论,他很聪明,在学习上是一个好苗子。

刚开始时,他连最简单的一二三四五的汉字都不会写,短短几个月他已经可以将三字经上的字都认全并背下来了。

洋文就稍微有点吃力,但是简单的日常对话他也能够说出来。

史密斯先生这周要去教堂做礼拜,希望我们跟他和他的家人一起去,但又嫌弃秋白的衣服有些破旧,就让我带他去置办几身新行头。

我们去了太平南路逛街,我很兴奋,这里正对总统府,达官贵人有很多,应该能够结识几个。史密斯先生家里很冷清,几乎没有什么客人,这让我失望了一段时间。

来到了专门做旗袍长衫的大商店,门口都贴着西洋的绿玻璃,进去后,伙计快速的摇着电话,嘴里面说个不停。好几个师傅都在给客人拿着卷尺量尺寸,还有几个小女孩给坐着等待的客人端茶倒水,商铺里面好热闹。

我拉着秋白,让他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他好像没有主见似的,说都可以。

我只好自己细细地挑选起来,天气很闷热,不一会儿我就挑烦了,想随便指一件的时候余光一瞥,我震撼了。

阳光透过西洋的玻璃,就那么直直照射在那块天青色的布料上,上面还映着斑驳的翠绿色碎块状的影子。

我走过去将布料捏在手里轻轻抚摸,棉柔的质感我很喜欢,重要的是,仔细看的话,上面还有银线细细勾勒出来的兰花。

师傅看见我摸着这块料子,笑着走过来,「姑娘真是好眼力!这料子是今天新从上海进来的,听说不仅是在上海,这料子做出来的衣服在香港也受欢迎呢!」

我点点头,将一旁傻站着的秋白拉了过来,「那就这款料子了,您就看着做吧。」

「您二位新婚不久吧,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呢,最近流行洋人那边传来的夫妻款衣服,我给你们两个一起做了吧,一件长衫,一件旗袍,总共两件,我可以给你们打八折。」师傅笑着说。

我听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我和他,怎么可能?

我转头看向秋白,他的脸似乎好像大概是红了?但是他一句话都不说,我只好开口,「老板,您误会了,我们是师生关系,今天来就只是想要定制一件长衫。」

师傅笑着摇摇头,「哎呦,我看人很准的。」之后就没再说什么。

师傅量完尺寸,我们付好定金,约定好取衣服的日期后,我们走出了商店大门。

我与秋白并排在大街上走着,他突然开口道,「你别放在心上。」

「什么?」我疑惑道。

「就是说我们两个像夫妻的话。」

「……」

「我知道我和敏玉老师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敏玉老师不必为此烦恼,因为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正好走到一个拐弯处,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被一股人潮挤着往后走。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人,我本来在最外面,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挤着挤着把我挤到了里面。

我感到呼吸困难,肩膀被挤着,心脏被压着,喘不过气来。用我以前洋文师傅的话说,我是缺氧了。

我用残存的意识看到了横幅上的大字,「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我渐渐感受不到我自己了,眼睛也感觉不到睁开了。

忽然,一双大手,将我从人群中托了起来。

出于本能,我不停的开始挣扎,但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别乱动,我一定把你带出去。」

这声音很熟悉,我停止了挣扎。

这个男人的力气好像很大,在人群中左拔右拔,终于把我带了出来,挤进了一家店铺。

「毓格格,您没事吧?」男人像是好久不见的故人突然偶遇随口聊天般问道。

但是,我根本不认识他,他怎么知道我的身份?我满怀戒心没有出声。

「哈哈哈,毓格格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小时候我们还在老佛爷的寿宴上见过的。」男人笑的很温柔。接着道,「看来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宫本清二啊。」

3.

我回到英国大使馆官邸,向史密斯先生说明了今天秋白被当做暴徒和学生一起被警察抓进监狱的事情。

史密斯先生急忙派人给最高警长写了一封信,过了两天,秋白就被放出来了。

秋白被打的浑身是伤,住进了教堂医院,我也担任起了陪护责任。

我削好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起一块一块的喂他。我的心中有些愧疚,虽然史密斯先生和他自己都没说什么,但是毕竟是我带他出去遇到了冲突,最后我一个人安全回来了,他却受了许多皮肉之苦。

他好像有些脸红,但还是一块一块用力吃着,我给他讲些报纸上的笑话,他也会露出笑容。我又想起我以前总是恶言恶语的对他,他好像也没露出过嫌恶的表情,也没有告过我的状,这么一想,我以前真是个坏人啊。

他跟我说过他今年刚好十六岁。这些天我细细的看他,虽然长得已经风华绝代,但是脸上稚气还未脱,他确实还是个孩子啊。但是想到史密斯先生,我又一阵恶寒。

「秋白,这些天你辛苦了。现在这世道不太平,我们以后就少出门。」

「敏玉老师,你说,我泱泱大国,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种随便一个小国都能随便欺负的呢?」他看着我,很认真。

我别过头去,「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太懂,这可能是命吧。」

秋白好像不服气,「在监狱中,我交到了很多好朋友,有学生,有工人,有面馆老板等等,他们也没有嫌弃我是一个戏子,他们告诉我,人是没有阶级之分的。有句话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也是你教我的。」

我猛的站起来,怒喝道,「你以为你有多伟大?你就是一个蝼蚁,威猛的狮子想改变都改变不了的现实,你算什么东西?」

秋白的身体往后缩了缩,他好像被吓到了。

我声音又轻了下来,「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管怎么努力,都是无济于事的。」

这我还不清楚吗?洋人说要打开大清的国门时,皇亲国戚都嘲笑几坨臭狗屎也敢来叫嚣,最后双方硬碰硬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也曾雄心壮志,说要学习西方先进的文化,先进的思想,先进的工业品,先进的武器,结果呢?我的那些亲戚们现在还不是被赶出了皇宫?

你一个戏子凭什么呢?

秋白沉思片刻,「敏玉老师,不管怎么样,我都想上大学,现在是民国时代,只要好好学习,通过考试就能上大学,不管结局怎么样,我都想试一试。」

我没有回答他。

「您难道就不想上大学吗?」

我心中的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知道老师您曾经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是您所受的教育都是旧的封建教育,现在是新时代,应该接受新的教育。也许我们学的好了,政府还能派我们出国留学呢。」他接着说道,「敏玉老师,您和我一起考大学吧。」

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提议让我很心动。

4.

我提着刚托人从上海寄回来的最新款手提包来到了预先定好的高级餐厅等宫本。

上次多亏了他把我从人群中救了出来,我为了表示感谢约他出来吃饭。

我记得第一次见宫本清二的时候,是老佛爷的寿宴,当天来了很多人,还有很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我头一回看见人的眼睛竟然可以是蓝色的,头发可以是黄色的,吓得哇哇大哭,谁都哄不了我,大家都很害怕,过一会儿老佛爷就要来了,我再这样大家可能都会遭殃。

这时,有人给我递过来一个玻璃球,我马上停止了哭泣看向那个小男孩,他将玻璃球送给我了。

我拿着玻璃球正玩的开心的时候,这个小男孩和旁边的大人开始说我听不懂的语言,我笑着问他,「你是哪个省的啊?说的方言我怎么都听不懂?大老远的来到北京城,一路上很辛苦吧。」

他旁边的大人听到我这话笑了起来,而我的阿玛额娘则屏住了呼吸。

这个小男孩用很纯正标准的汉语说道,「我从日本来,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叫宫本清二。」

「扣!扣!」有人在我面前扣了扣桌子,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宫本看着我,「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思绪容易乱飘。」

我有些尴尬,「哈哈,这么多年过去了,话说你怎么又来中国了?」

宫本有些委屈,「你不想看见我吗?」

「不是,不是,就是这次重逢有些突然,也亏你认出我了,我们分开的时候还只有那么几岁吧,过去这么些年了,你究竟是在人群中怎么认出我的呢?」我对这个问题确实很疑惑。

宫本笑了,「哈哈,其实我一直喜欢你,你的模样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不管怎么样,我都认得你,这次来中国,我也是为了找你,你信吗?」

我,「……」。

宫本笑的更欢了,「不逗你了,其实是我的上级有工作任务派我来这里,可能这次要在中国待好几年。至于认出你嘛,就是凭着感觉,在人群中我感觉,那就是你。」

「那你的工作是什么?」我好奇的问。

「书画交流吧,中国有很多在文学上,书法上,绘画上的大师,这一点值得我们学习。毕竟从古至今,日本文化深受中国的影响。」他不经意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哦。」我心想,这工作有点无聊啊,以前看我阿玛天天和那些所谓的大师名流天天切磋,也没见讨论出什么结果来,也可能是我阿玛水平不高吧。

宫本又说,「你的阿玛额娘呢?亲戚呢?他们没有跟着溥仪去东北吗?」

我开口没有感情的道,「他们老的老,死的死,虽然东北是我们的祖地,但大部分还是看不上那地方,觉得还是北京城好,很多王府都破败了,但他们现在都在胡同里住的好好的。」

宫本用手撑着头专注地着我:「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题或者困难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笑着说「好啊。」

宫本接着说,「你是不是认识公关里面的史密斯先生,我有点小困难想找他帮帮忙,你能帮我引荐一下吗?」「当然没问题。」

5.

一晃几年过去了,我也从报社小小的职员变成了总编,这当然离不开我费尽心机结交的人,其中也总有一些人对我不怀好意想占便宜,但到底还是忌惮我曾经这个格格的头衔,毕竟我还有一些亲戚在东北和溥仪窝着呢,那里和苏州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终于完成工作后,我伸了伸懒腰,今天我要去梨园听戏。

又是老地方,又是一壶老茶,又是曾经看了无数遍的剧目,这几年我的心性被磨去了不少,反而喜欢这种平静安稳的感觉。

秋白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我在台下静静地望着,有时候心里想时间如果能够永远停止在此时此刻就好了。

秋白唱罢在卸妆,我在后台等着他。

「最近的大学生活怎么样?」秋白之后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但是他平时也还是会来梨园帮忙,梨园的人对他十分客气,因为史密斯先生给此地捐了一大笔钱,把本来快要倒闭的戏班子救活了。

"敏玉老师,最近我和几个朋友一起翻译外国的书,还联系了出版社。如果翻译的好的话可能还会出版呢。"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秀美的脸庞一边已经被擦拭干净,另外一边还涂着浓厚的油彩,纤长白玉般的手还在整理着耳边的碎发,这神情真的让人心生怜爱。

"好啊,你的书以后如果出版了,我一定买一本珍藏。"我笑着说,心中也在感慨,几年前还不识字的小子,现在居然能够熟悉的掌握并运用外语了,他真的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

「不是我一个人翻译的书,是我们好几个人翻译的书。」他争辩道,然后又用细小的声音说,「你要是想要我直接送你。」

「你说什么?」我其实听到了,但又觉得有些好笑。再怎么问他都不肯说了。

「好啦好啦,快收拾吧,史密斯先生要着急了。」

「嗯。」

6.

史密斯先生在他的公馆举办结婚派对,没错,是结婚派对,史密斯先生要结婚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喜欢秋白,结果几日前他告诉我他要结婚了,我很吃惊。史密斯先生笑着说他男人女人都喜欢,但是不喜欢强迫别人。如今真的遇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也为他高兴。

盛大的庆典过后,我有些微醺,秋白走过来扶着我去顶楼窗口透透气,我对秋白说:「真好。」

秋白也笑着说:「是啊,真好,史密斯先生是个好人。」

这时窗口右边柱子的转角处传来声音,「仓库的东西确定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全程都是我一手操办,万无一失。」

......

「快走吧,不要被别人看到了。」

「嗯。」

我转身下了楼梯,有些想吐,干呕了一声,他们说的日文,我全都听得懂。

宫本也走了下来,像是有些诧异我怎么在这,接着关心道:「怎么了?很想吐吗?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大夫。」

还没等我开口,秋白不知道从哪走过来,抢先一步说:「她要是想看大夫我自会带他去,用不着你操心。」说着打开了宫本扶着我的手。

宫本收回了手,看着我,「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带着秋白来到了洋楼里的一间小房间,我转身反锁上门。

我死死盯着秋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自己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秋白,我告诉你一件事。宫本清二在下关码头仓库藏了万两黄金。那是他从东北抢来的,准备这几天就运回日本做军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秋白正在倒水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带水的桃花眼,此刻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是两簇压抑了许久的野火。

「你……确定?」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千真万确。」我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是多少同胞用血泪留下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日本人屠杀同胞的子弹。秋白,我们得想办法,哪怕是把这消息捅给报社……」

「没用的。」秋白打断了我,他放下茶壶,目光变得异常深沉,「宫本清二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消息传不出去。」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万两黄金……好大的手笔。」他喃喃自语,突然停下脚步。

「好,很好。」秋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我心惊肉跳的决绝,「敏玉,你在这里等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你要去哪?」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

他什么也没说,挣脱了我的手,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夜色里。

7.

午夜的钟声敲响时,史密斯公馆的宴会厅依旧灯火通明。

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报——!报告长官!出事了!」

一名浑身是灰、跌跌撞撞的日本宪兵冲了进来。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军帽跑丢了,脸上还挂着几道被火燎过的黑灰,狼狈不堪。

宫本清二眉头紧锁,正要发作,那名宪兵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惊恐与绝望:「长官!下关码头……下关码头的仓库出事了!」

「慌什么!」宫本清二厉声呵斥,「不过是几只老鼠,杀了便是。」

「不……不是老鼠……」宪兵喘着粗气,抬起头,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是爆炸!仓库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等我们灭了火冲进去一看……」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里面的黄金……那万两黄金,全部都不见了!被人搬空了!」

「纳尼?!」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宴会厅里炸响。宫本清二脸上的阴冷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猛地揪住那名宪兵的衣领,咆哮道:「你说什么?万两黄金!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真的没了!长官!」宪兵带着哭腔喊道,「现场全是炸毁的箱子,连个金渣子都没剩下!兄弟们都在传,说是……说是闹鬼了,是那些死去的中国人回来索命了!」

全场一片哗然。那些原本被枪口逼着不敢动弹的宾客们,此刻交头接耳,看向宫本清二的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鄙夷。

宫本清二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僵在原地。那是他献给天皇的厚礼,是他晋升的阶梯,现在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一场爆炸中灰飞烟灭?

「撤!封锁全城!给我搜!」宫本清二说完,他带着宪兵队匆匆离去。

8.

接下来的好多天,秋白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音讯全无。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竟然是从街头巷尾的传单上——他要在城南的老戏院重出江湖,开嗓唱戏。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传单,心里满是惊讶与不安。自从投身抗日,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那身行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抄起老本行,绝不可能是为了过戏瘾。

我也得准备准备。

果然,戏院开锣那天,台下座无虚席,但气氛却透着诡异。前排坐着的,全是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日本军官和特高课的头目,如果在此能除掉这些军官,对老百姓是一件好事。

我混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台上的秋白。他画着浓重的油彩,一身红色的戏服穿得一丝不苟。他的声音如急风骤雨,又似金戈铁马,直直地砸进每一个人的心里。台下的人们听得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在这绝妙的唱腔里,丝毫没察觉到空气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就在唱段最高潮、全场鸦雀无声之际,秋白猛地停下了下来。余音未散,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些日本人,最后定格在正中央的宫本清二身上。

宫本清二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鼓着掌走了出来:「好!真是好唱段!秋白先生,你的戏唱得如此动人心魄,可你的胆子也不小啊。那下关码头的万两黄金,是你找人弄没的吧?」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秋白站在台上,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他淡淡地回道:「宫本先生,那万两黄金本就是你们从中华大地上掠夺来的不义之财。我秋白不过是一介戏子,手无缚鸡之力,但只要是中国人,谁见了不恨?谁见了不想把它夺回来?黄金没了,是因为它本就不该属于你们!」

「八嘎!」宫本清二被当众揭了短,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恼羞成怒,猛地拔出腰间的军刀,直指台上的秋白,咆哮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既然你这么想当英雄,那我就成全你,今天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你这只不知死活的下九流,给所有人看看!」

随着宫本的一声令下,四周埋伏的日本宪兵立刻拉响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戏台。

戏台下的众人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大家拼命往外挤,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我没有跑。

9.

我死死地钉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目光穿过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秋白。

秋白一眼就看见了我,他原本决绝的眼神瞬间慌乱起来,冲我大喊:「敏玉!你疯了吗?快滚!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死死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一步也没有退:「我不走!」

宫本清二顺着秋白的目光也发现了我。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轻蔑又虚伪的笑意,挥了挥手里的军刀:「格格,没想到你还挺有情义。不过今天这儿必须得死人,你一个小姑娘,看了会做噩梦的。别吓坏了你。」

「我也说了,我不走。」我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盯着他。

见劝不动我,秋白眼中的慌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悲壮。他突然从戏服的宽大袖口里掏出了一枚早已拉了环的手榴弹,高高举过头顶,厉声喝道:「宫本!你们这些畜生!今天咱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原本嚣张跋扈的日本兵们看见那枚手榴弹,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什么军纪,在死亡面前全是废话。他们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往戏院大门口冲去,宫本清二更是跑在最前面,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眼看他们就要跑出去,秋白怒吼一声,追着那些人跑,抬起手就要把手榴弹的拉环拉开。

「秋白,别扔!」我猛地冲过去,一把死死按住他的手,「别扔!这戏院门口埋的炸药,威力比这手榴弹大一百倍!」

秋白愣住了,震惊地看着我。

趁着这个空档,我转身疯了一样跑到戏院中间的木质地板上。

那是之前我早就勘察好的、连接着地下炸药总引线的位置。

门外,宫本和那一众日本高级头目刚跑到门口,正准备松一口气。

我站在地板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跺了下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炸裂,巨大的火球夹杂着碎石与木屑,像一条愤怒的火龙,瞬间吞噬了整个戏院大门。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日本高官,连同宫本清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全部被炸得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巨大的气浪将我狠狠掀飞,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看见秋白从硝烟弥漫的戏台里跌跌撞撞,满脸泪痕地向我扑来。

我想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10.

耳边尖锐的嗡鸣声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

我感觉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被压上了一整座戏院。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来,糊住了我的眼睛。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焦黑与猩红。

「敏玉……敏玉!」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穿透了嘈杂的声浪。我感觉到一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我的脸。

是秋白。

他原本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此刻满是黑灰与血痕,身上那件天青色的长衫被炸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但他那双桃花眼,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恐与深情。

「别哭……」我想抬手替他擦擦脸,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戏……唱完了吗?」

秋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脸上,烫得我心尖发颤。他拼命地点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唱完了,敏玉,唱完了。那群畜生,都死了,都炸死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身上的剧痛。

「真好啊……」我喃喃道,「宫本清二那个混蛋,至死都没想到,最后送他上路的,是我这个他瞧不起的『小姑娘』。」

秋白慌乱地想要抱起我,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试了几次都跌坐在地。他急得双眼通红,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敏玉,你撑住,我带你走,我背也要把你背出去!」

我看着他狼狈又倔强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无比安宁。

「秋白,」我轻声打断了他,「我不走了。」

秋白的动作猛地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知道,那巨大的气浪和塌陷的房梁,早就夺走了我活下去的可能,「而且,这火太大了,再不走,你也走不掉了。」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秋白吼道,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傻瓜。」我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满是血污的脸颊,「你还要上大学,还要翻译书,还要唱好多好多的戏……你答应过我的,要看看这个新时代的中国。」

秋白浑身颤抖,泪水决堤般涌出。

「听着,」我盯着他的眼睛,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说道,「大清朝亡了,但我敏玉,今天死得像个真正的中国人。你也一样,你不是低贱的戏子,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敏玉——!!!」秋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快走吧……」我的视线开始模糊,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这辈子太短了,若有来生……我一定……天天去听你的戏……」

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我感觉秋白滚烫的额头抵住了我的额头。

「好,敏玉,我答应你。」

「下辈子,我们生在太平盛世,我做你的角儿,你做我的知音。」

11.

……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苏州城的百姓们发现,城南那座戏院,已经化为了一片废墟。

街头巷尾,人们就已经三五成群地聚在了一起。平日里见了日本人点头哈腰、大气都不敢出的商贩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昨晚城南那动静,那是天打雷劈啊!」卖豆浆的老王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那帮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日本宪兵,还有那个什么宫本,全给炸飞了!连个全尸都没剩下!」

「真的假的?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大快人心啊!」路过的黄包车夫把车往路边一停,激动得满脸通红,「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那帮畜生占着咱们的码头,抢咱们的东西,早就该遭天谴了!」

「这哪是天谴啊,」旁边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先生摇着蒲扇,故作高深地插话,「依我看,这是咱们中国出了英雄!是哪个不怕死的义士,给那帮东洋鬼子设了局!这是给咱们中国人长脸啊!」

「对!肯定是英雄!而且是大英雄!」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能把那么多日本当官的一锅端了,这得是多大本事?」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眼神里满是惋惜:「那帮日本畜生是遭了天谴,可台上那位唱戏的小老板,怕是也跟着遭了殃啊。听说那戏台子塌下来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来。」

「是啊,」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充满了同情与敬佩,「那嗓子多好的一角儿啊!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骨子里这么硬气。听说最后那出戏唱得,连那帮日本人都听傻了,结果人家那是唱给咱们中国人听的绝响啊!」

「可惜了,才多大年纪啊,听说还是个没成家的后生。」有人摇了摇头,「要是生在太平年月,那得是多大的名角儿,咱们天天都能听他的戏。」

没人知道,他们口中那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其实是一个曾经最爱穿洋装、最讲究体面的格格。

也没人知道,他们口中的角儿,此刻正拖着满身伤痕,孤身一人站在喧闹的街头。

「日本人一定会被赶出中国……未来一定会好的……」秋白在心里默默重复着敏玉临走前最渴望看到的画面。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刚刚迎来短暂胜利的城市,在心里对敏玉轻声说道:「敏玉,你没能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你没能见到的太平盛世,我替你看。」

他转身逆着欢庆的人潮,向着城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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