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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31 19:00:32

1 新生

影七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次没挡好,歪了一寸。

刀从肋下斜刺进去,本该刺中主公的那一下,被他用肩膀硬接了。血喷在青石板上,比御花园的海棠还红。他听见主公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了条护城河。

再睁眼,头顶不是雕梁画栋,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中间还有个圆形的灯,亮得他瞳孔骤缩。

下意识去摸腰间没有短刀。翻身要起来,身体却软得像团烂泥,手臂上还扎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倒挂的透明袋子,里面有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这什么暗器……”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又昏过去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周围。

白墙,铁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他慢慢消化了一个事实:这具身体不是他的。原主叫陆远,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十八线小明星,手机里存着经纪人的辱骂短信,银行卡余额三百二十块,租住在城中村一间隔断房里。

原主是怎么死的?陆远翻遍了脑子里残留的记忆碎片被人灌酒,推搡中后脑勺磕在桌角,当场就没了呼吸。没人报警,没人送医,是隔壁租户闻到血腥味才叫的救护车。

一条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陆远坐在病床边,赤着脚,脚趾蜷了蜷。冷。

他把那些记忆一点一点理清楚:这个世界没有皇帝,没有主子,没有暗卫。人人都是自己的。不用跪,不用替谁挡刀,不用活得像个影子。

他盯着窗外路灯下飘过的车流看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查房以为他傻了。

“陆先生?你还好吗?”

陆远转过头,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饿。”

护士被他那双眼睛盯得心里一跳这个病人之前眼神涣散,像具行尸走肉,可现在这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重新燃起来了,又冷又亮,像把刚出鞘的刀。

出院那天,陆远把原主手机里所有未读消息看了一遍。经纪人周姐发来十几条语音,点开全是骂人的:“陆远你死哪去了?《锦绣风华》那个男三号我好不容易给你撕下来的,你再不去试镜就黄了!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趁早滚蛋!”

男三号,侍卫。

陆远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地址。”

周姐秒回了一串语音,语气从暴怒变成震惊:“你还活着???”

陆远没有回。

他去便利店买了饭团,站在冷柜前研究了十分钟才弄明白怎么撕开包装。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他咀嚼得很慢。不是不好吃,是太奇怪了、海苔、米饭、还有里面凉丝丝的馅料。前世他吃的最多的是冷馒头和干肉,哪有这种东西。

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把饭团吃完了。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脸。原主长得不错,眉眼清秀,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得像刀削。

陆远对着那扇玻璃,无声地说了句:影七已死。从今往后,我是陆远。

只为自己活。

2 一眼万年

试镜那天,陆远迟到了两个小时。

不是故意的。他不认识路,手机导航看不懂,地铁闸机刷了五次才过去,还被后面排队的大姐骂了一声“你是不是没出过门”。

他到的时候,试镜已经结束了。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门,不耐烦地挥手:“男三号已经定人了,明天就开机,你来晚了。”

陆远没动。

“我说你·····”工作人员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因为陆远正在看他身后的那把道具剑,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上面。

“我能试。”陆远说。

“人都定了……”

“我能试。”还是这三个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工作人员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好像不给这个人试试,他会拆了这间屋子。

于是他真让陆远试了。

没有剧本,没有对手戏,只有一把没开刃的道具剑。陆远握住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变了。试镜的导演正往外走,余光扫到他起手时的那个下盘,脚步一下就钉住了。

什么叫练家子?不是花架子,不是吊威亚摆造型,是重心下沉三寸,剑尖纹丝不动,呼吸和动作完全同步。陆远起手、翻腕、转身刺出,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残影一晃,剑尖已经停在了导演喉前三寸。

风从剑上吹过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整个房间安静了三秒。

导演咽了口唾沫:“……你是谁推荐的?”

陆远收剑,垂手:“我自己。”

导演沉默片刻,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后他挂了,看陆远的眼神变了:“男三号原定的人还没签合同,把他换了。明天进组,能来吗?”

“能。”

走出试镜大楼的时候,陆远抬头看了看天。现代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他前世记忆里的那种蓝,但他觉得呼吸顺畅了很多。

他不知道的是,试镜时有人拍了一段短视频,随手发到了网上。标题写着《这是什么神仙武术替身?建议直接出道》。

三天后,这条视频被一个人看见了。

顾衍之刚结束一场品牌直播,靠在保姆车后座闭目养神。经纪人递过来手机:“爷爷又给你发视频了,还是那个不知道哪儿翻出来的小孩。”

顾衍之睁开眼,点开爷爷发来的微信。老爷子最近沉迷短视频,天天给他转发各种小猫小狗和奇人异士。他本来没抱什么期待,指尖都快划过去了。

画面里,一个清瘦的年轻人从地上站起来,拿起一把道具剑。光线不太好,角度也不专业,但那个年轻人抬眼的一瞬间,顾衍之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什么眼神?

不是表演,不是装腔作势。是注视目标时本能的锁定,是无数生死之间淬炼出的漠然与专注。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突然被人打扰,抬眼一瞥,告诉你别靠近。

然后他动了。

顾衍之见过无数武打演员,他自己也拍过动作戏,请过最顶级的武术指导。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给他这种感觉。那不是表演出来的“杀气”,是真实的、刻进骨头里的杀伐果断。剑尖停下的时候,连镜头都在微微晃动。

顾衍之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经纪人瞥了他一眼:“怎么了?你爷爷又给你看什么了?”

“这个人,”顾衍之把画面定格在陆远抬眼的那个瞬间,声音很轻,“谁?”

经纪人凑过来看了看:“不认识,素人吧。干嘛,你想找他当替身?你哪场戏需要替身?”

顾衍之没有回答,把视频保存到了手机里。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眼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孤寂,警惕,还有深不见底的忠诚。不是对某个人,而是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顾衍之见过太多人。娱乐圈里,真假难辨,所有人都在演。但这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找到他。

两天后,他拿到了《锦绣风华》的完整演员表。男主角是他自己,顾衍之,饰镇国将军沈怀瑾。男三号,侍卫长赵铮,饰演者陆远。

顾衍之看着这个名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握着手机,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意从眼底一点一点漫开。经纪人从没见他露出过这种表情不是营业式的温柔微笑,是真真切切的、藏不住的欢喜。

“你在笑什么?”经纪人问。

“没什么。”顾衍之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耳尖红了。

他在心里默默想:陆远,是吗?

我等不及要见你了。

3 靠近

进组第一天,陆远就引起了全剧组的注意。

不是因为他演技好事实上他连走位都搞不清楚,摄影机红灯亮了他会愣住,喊“Action”他不懂什么意思,第一场戏拍了十二条都没过。

导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剧本摔在桌上:“陆远,你到底会不会演戏?!这个角色是侍卫长,不是木头桩子!你给点反应行不行?!”

陆远垂着眼睛,沉默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怎么演。”

整个片场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嘀咕:“不会演你来干嘛的?”“关系户吧……”

陆远确实不知道怎么“演”。前世他当了十五年暗卫,藏匿、刺探、杀人,每一步都是生死,从来不需要“演”。他做侍卫的时候,就是那样的、沉默,警觉,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

可那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

导演正要发火,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导演,我跟他搭一下戏吧。”

顾衍之从休息椅上站起来。

他今天穿的是戏服,一袭墨蓝长衫,金线绣着暗纹,衬得他整个人清贵又疏离。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柔,像怕吓着什么小动物似的。

导演一愣:“衍之,你别耽误时间,他这条……”

“不耽误。”顾衍之已经走到了陆远面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顾衍之低头看着陆远,心跳忽然就快了。真人比视频里还要瘦,下颌线锋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和视频里一模一样。清冷,警觉,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浑身绷着随时要咬人的劲。

顾衍之忽然觉得心疼。

他不知道这种心疼从哪来的。明明才第一次见面,明明这个人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但就是心疼。

“别紧张,”顾衍之弯起眼睛笑了,声音轻得像哄孩子,“我跟你对一下。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主子,不用演,你就想如果有人要伤害我,你会怎么做?”

陆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顾衍之呼吸一滞。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有戒备,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温度。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陆远说:“挡住。”

“对,”顾衍之点头,没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个。不用管机位,不用管台词,你就做你自己。”

然后他往后退了三步,喊了一声:“赵铮!”

这一声喊的不是陆远,是角色名。但陆远的身体比脑子快他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就动了,两步跨到顾衍之身侧,右臂横挡在他胸前,目光如刀扫向四周。

动作干净到没有任何多余。

全场再次安静。

但顾衍之没有看动作。他在看陆远横在他胸前的那条手臂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薄的茧。这条手臂挡着他的时候,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紧绷的力量。

顾衍之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这个人挡在我身前的时候,我竟然觉得安全。

不是“觉得”。是真的安全。

这条过了之后,顾衍之没有马上走开。他站在原地,看着陆远收剑、垂手、退回原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等工作人员都散了,他悄悄走到陆远身边。

“你刚才那个反应,”顾衍之开口,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不是以前经常做?”

陆远顿了一下。他侧过脸看顾衍之,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那目光在问:你想套我什么话?

顾衍之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又软又痒。他想:这个人怎么连警惕的样子都这么招人。

“不想说就算了,”顾衍之笑了一下,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中午吃饭了吗?”

陆远沉默了两秒:“没有。”

“走吧,我带你吃。”顾衍之说完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陆远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有点茫然,像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人要请自己吃饭。

顾衍之心口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他走回去,很自然地拉了陆远的手腕一下只是手腕,隔着衣料,指腹轻轻一搭就松开了。

“片场食堂在那边,”顾衍之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第一次来也不认识路,后来是道具组的小王带我走的。走吧,正好我也饿了。”

他给陆远找了个台阶,一个不欠人情的台阶。

陆远犹豫了一下,跟上了。

片场食堂是临时搭建的棚子,几张折叠桌摆在一起。顾衍之端着餐盘坐到陆远对面,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了陆远碗里。

陆远抬头看他。

“我不爱吃鸡腿,”顾衍之面不改色地撒谎,“你帮我吃了,别浪费。”

陆远看了看鸡腿,又看了看顾衍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鸡腿吃完了。

顾衍之托着腮看着他吃,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在心里想: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怎么跟小动物似的。

不,不对。小动物吃东西是护食的,但陆远吃东西是安静的,安静的咽下去,安静的夹下一筷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从前养成的习惯吃饭只是维持生命的必要步骤,不需要享受,不需要品味。

想到这里,顾衍之的心又疼了一下。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多带他吃点好的。

收工后,陆远一个人坐在片场角落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顾衍之刚才递给他的一瓶水。他不知道怎么开这种旋盖的瓶子,拧了半天拧不开,又不好意思问。

正对着瓶盖较劲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拿走瓶子,咔嗒一声拧开了,又递回来。

陆远抬头。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顾衍之身上清淡的香水味不是刺鼻的那种,像雪松,像深秋的山林。

“给你。”顾衍之说。

陆远接过来,喝了一口。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谢谢。”

顾衍之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对镜头的那种标准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眼角都弯起来的笑。

“不客气。”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看场务在远处收道具。晚风从布景间穿过来,吹得陆远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顾衍之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再看一眼。

“陆远。”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顾衍之斟酌着措辞,“拍完这部戏之后,做什么?”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没想过。前世他不用想,主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一世……他发现自己不太会“想”。

“不知道。”他说。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陆远脸上,把他原本就白的皮肤照得像在发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顾衍之的心跳忽然就乱了。

“那你想不想,”顾衍之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以后……和我一起?”

陆远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是纯粹的困惑:“一起什么?”

顾衍之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耳根猛地烫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笑了笑说:“一起拍戏。我觉得你很有天赋,以后有合适的项目,我找你。”

他说得很得体,很朋友。

但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不只是拍戏。

陆远想了想,点了下头:“好。”

就一个字,但顾衍之觉得这是他今年听过的最好听的字。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顾衍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白天偷拍的那张照片陆远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水瓶,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发了条只有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只有四个字:

“他好可爱。”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好意思,删掉了。

然后又重新打了一行:

“我好像完了。”

这次没有删。

他抱着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4 心动与试探

《锦绣风华》拍了半个月,陆远的戏份不算多,但他每一场都让人挑不出毛病除了和女主角的对手戏会僵硬得像块石头,但只要拿起刀剑,他就判若两人。

武术指导老张已经放弃教他了,改为天天缠着他学东西:“你这个背剑的姿势哪学的?教教我呗。”“你刚才那个借力翻身,再来一遍!”

陆远不知道怎么教,他只会做。

但顾衍之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另外的事情。

比如,陆远每次在片场看到有人靠近他,都会不自觉地侧一下身,把身体的正面朝向那个人这是防卫姿势,随时准备出手。

比如,陆远吃饭的时候总是吃得很快,快到好像有人在跟他抢。有一次顾衍之试着跟他同时开吃,陆远吃完的时候顾衍之才吃了一半。陆远放下筷子就不动了,安静地坐着等,像从前伺候主子吃完饭才能收桌的下人。

比如,陆远从来不先开口要任何东西。天冷了不知道要多一件外套,渴了不知道要去倒水,疼了不知道要喊出来。有一次拍打戏,他的手掌被道具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手,他面不改色地拍完了整场,还是化妆师发现他手上全是血,尖叫了一声。

顾衍之冲过去的时候,陆远正在用袖子擦血,表情平静得像在擦汗。

“陆远!”顾衍之抓过他的手,看到那道口子,瞳孔骤缩。伤口不深但很长,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触目惊心。

“不疼。”陆远说。

“你闭嘴。”顾衍之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时温柔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爆发的情绪。他拉着陆远的手腕往医务室走,步子又急又快,陆远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医务室,医生在处理伤口,碘伏棉球碰到翻开的口子时,陆远的手指连颤都没颤一下。顾衍之站在旁边看着,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等医生包扎完出去了,小小的医务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衍之一把将陆远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陆远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顾衍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微微的颤抖,“你流血了,为什么不叫?为什么不去处理?你想让血流干吗?”

陆远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不是因为挣不开,是因为他不想挣。

这是陆远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抱着。不是从背后偷袭,不是挟持,不是任何带有敌意的接触。就是单纯的、毫无保留的拥抱。

顾衍之的手臂收得很紧,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陆远能感觉到顾衍之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急促地拂过他的发丝。

“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有人管过你?”顾衍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所以才什么都自己扛,受伤了也不说,疼了也不喊。”

陆远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但这次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顾衍之的怀抱太暖了,暖到他两辈子筑起来的那堵墙出现了裂缝。

“……以前是没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顾衍之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那现在有了,”他说,语气像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受伤我要知道,你疼了要告诉我。不准再一个人扛。”

陆远把脸埋在顾衍之的肩窝里,没有说话。但他慢慢抬起手,手指攥住了顾衍之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回应一个拥抱。

顾衍之感受到了后背那只手的力度,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在心里想:这个人,我要定了。

从那天起,顾衍之明目张胆地对陆远好。

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那种。

每天开工前,陆远的化妆台上会多一杯温度刚好的热咖啡他喝不惯苦的,所以顾衍之每次都放两块糖,搅拌好了才放过去。陆远第一次喝的时候皱了下眉,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有一天顾衍之太忙没来得及放糖,陆远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顾衍之问他怎么了,他说“不甜”。

顾衍之当场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心都要化了。

拍对手戏的时候,顾衍之总是借着角色之便,肆无忌惮地盯着陆远看。剧本里写的是“侍卫长赵铮站在将军身后,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但监视器后面的导演发现,顾衍之演的将军沈怀瑾,隔三差五就会回头看一眼赵铮,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衍之,”导演有一天忍不住了,“你这个回头加的有点多啊,沈怀瑾不是暗恋赵铮。”

顾衍之面不改色:“我这是在塑造人物。将军对最信任的侍卫有依赖感,很合理。”

导演想了想,竟觉得有点道理。

陆远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每次被顾衍之回头看的时候,心跳就会快一拍,快到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他不知道这叫心动,他只知道这个人看他一眼,他就会忍不住想再看回来。

有一次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并肩坐在遮阳棚下面。顾衍之在刷手机,陆远在看云。

“陆远。”顾衍之忽然叫他。

陆远转过头,发现顾衍之正举着手机对着他。

“别动。”顾衍之说,然后按下了快门。

陆远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拍我做什么?”

“好看。”顾衍之低头看着照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盒饭不错。但他耳尖红了。

陆远看着他红了的耳尖,忽然想起前世师父说过的一句话·····“耳尖发红,不是心虚就是心动。”

他不太确定心虚和心动有什么区别。但他确定顾衍之现在耳朵很红。

“你耳朵红了。”陆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

顾衍之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滚烫。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笑着说:“天太热了。”

陆远看了一眼头顶的遮阳棚,又看了看从棚子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认真地说:“不热,今天二十四度。”

顾衍之:“……”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傻乎乎的样子,简直是老天派来克他的。

“你赢了,”顾衍之把脸转过去假装看剧本,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陆远,你赢了。”

陆远不明白自己赢了什么。但他看见顾衍之笑了,他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顾衍之看见了。

他从剧本后面偷偷看了陆远一眼,正好捕捉到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顾衍之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把脸重新埋进剧本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彻底完了。

5 真正的答案

那天拍一场夜戏,顾衍之要吊威亚从三楼的布景上翻下来。陆远站在地面等着做反应,抬头看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顾衍之的威亚扣环在第二个转身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异响。

在场所有人里,只有陆远听见了。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秒,钢丝断裂,威亚绳猛地一坠,顾衍之整个人失去平衡,从半空斜着掉下来。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但陆远已经动了。

他冲向顾衍之坠落的方向,计算角度和距离的速度快过计算机来不及完全接住,只能用身体垫在下面,同时抓住顾衍之的手臂往自己怀里带,卸掉一部分冲击力。

两个人重重摔在防护垫边缘,陆远的后背撞上金属支架,闷哼一声,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顾衍之的头护在怀里,整个人弓成一个虾米的形状,把对方完全罩住。

一切发生在两秒之内。

等现场炸开锅的时候,陆远已经确认了顾衍之没有受伤,才慢慢松开手臂。

顾衍之从他怀里抬起头,脸色煞白。但他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而是按住陆远的肩膀,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陆远摇头:“没有。”后背火辣辣地疼,他面不改色。

但顾衍之的手摸到了他后背湿的,是血。

顾衍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顾周围人的阻拦,一把将陆远打横抱起来——影帝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大步往医务室走。陆远挣扎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闭嘴。”顾衍之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你再说话我现在就亲你。”

陆远愣住了。

周围所有人也愣住了。

顾衍之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放开陆远,一路抱着他走进了医务室。

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顾衍之一直握着陆远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陆远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凉,骨节分明,虎口有茧。顾衍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

伤口在后背,不深但范围不小,擦破了一大片皮。碘伏涂上去的时候,陆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顾衍之的眼泪掉下来了。

眼泪砸在陆远的手背上,滚烫的。

陆远转过头,看到顾衍之哭了。

那一瞬间,陆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这种疼和皮外伤不一样,皮外伤是表面的,这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又酸又胀,说不出具体的位置。

“你哭什么?”陆远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语气,“我不疼。”

“你骗人。”顾衍之的声音哑了,“你每次都说不疼。你上次手划破了说不疼,这次后背蹭掉一层皮也说不疼。你是不是没有痛觉神经?”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不能喊疼。喊了也没人管。”

顾衍之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握着陆远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陆远感受到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拼命撞击。

“陆远,”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听好了。从现在起,你疼了有人管。你喊一声,我就在。”

陆远看着他。顾衍之的眼睛哭红了,鼻尖也红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完全不像那个镜头前永远温柔得体的影帝。

但陆远觉得这是顾衍之最好看的样子。

“……好。”陆远说。

就一个字,但顾衍之听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等医生包扎完出去,小小的医务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顾衍之没有松开陆远的手,他坐在床边,拇指轻轻摩挲着陆远的指节,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过太多伤的猫。

“陆远。”顾衍之叫他。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那样接我?”顾衍之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目光却认真得像在问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如果角度偏一点,你的脊椎可能就断了。你就……你就这么扑过来了?想都没想?”

陆远垂下眼睛。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没想。”

“没想就冲?”

“不是没想,”陆远纠正自己的话,“是来不及想。看到你掉下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动了。”

顾衍之的呼吸顿了一下。

“为什么?”他追问,声音有些抖,“你为什么身体会动?”

陆远抬起头,直视着顾衍之的眼睛。那双一向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春天的冰河,表面还硬着,底下的水流已经在汹涌。

“因为是你。”陆远说。

四个字,平平淡淡地说出来,没有煽情,没有铺垫,就跟他平时说话一样,直接、简短、不绕弯子。

顾衍之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陆远会说“因为你是我的同组演员”,想过会说“因为你是重要的人不能受伤”,甚至想过陆远会什么都不说。但他没想到陆远会说出这四个字。

因为是你。

不是因为你是我主子,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很重要。

就是因为你。

顾衍之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攥着陆远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说的不是人话,而是“我爱你”“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过一辈子”这些他自己都觉得肉麻的东西。

但陆远先开口了。

“顾衍之,”陆远叫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上次说我赢了,我后来想了很久,没想明白我赢了什么。”

顾衍之屏住呼吸。

“但我这两天想明白了,”陆远说,耳朵尖悄悄红了,声音却没有抖,“我赢的是你心里有我。”

顾衍之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心疼,是欢喜,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对,”顾衍之终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懒得擦了,就这么又哭又笑地看着陆远,“你赢了。陆远,你赢走了我的心。”

陆远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能看出来的笑。

“那你的心,”陆远说,“现在是归我了吗?”

顾衍之再也忍不住了。他俯下身,在陆远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顾衍之的声音温柔到不像话,“就是你的了。”

陆远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亲过的地方烫得像着了火。他低下头,耳朵红透了,红到耳垂像是要滴血。

但他没有躲。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的……应该也是你的了。”

顾衍之听到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他把陆远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眼睛。

“陆远。”

“嗯。”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

“好。”

“受伤了要告诉我。”

“好。”

“疼了要喊。”

“……尽量。”

顾衍之笑了,在他头顶蹭了蹭:“你这个人,怎么连谈恋爱都这么硬气。”

陆远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回了一句:“我不会谈恋爱,你教我。”

“好,”顾衍之收紧了手臂,“我教你。教到你学会为止。”

“如果一直学不会呢?”

“那就一直教。”

“那你不亏吗?”

顾衍之低头看着他怀里的这个人,明明浑身是伤,明明连手机都用不利索,明明连“喜欢”两个字都说得磕磕绊绊,却已经在用全部的真心回应他了。

“不亏,”顾衍之说,“赚大了。”

6 双向奔赴

《锦绣风华》播出后,陆远饰演的侍卫长赵铮意外成了全剧最出圈的角色。不是因为他戏份多,而是因为他站在主角顾衍之身后时的那个状态不是演出来的忠诚,是刻进骨头里的守护。这种真实感是任何演技都无法替代的。

网友截了他和顾衍之同框的每一帧,做成了各种动图。

“你们看他的眼神!他不是在看对手演员,他是在看他的全世界!”

“谁懂啊家人们,这个人站在影帝旁边一点都不输,两个人像是从古代一起穿过来的!”

“我宣布这是我今年嗑到的最好嗑的CP。”

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陆远的特殊之处。他的微博账号(顾衍之帮他注册的)只有一条系统自动发送的“我是陆远,快来关注我吧”,粉丝已经破了两百万。他不发自拍,不营业,不看私信,偶尔发的内容都是诸如“这个空调遥控器怎么调温度”或者“楼下卖的烤红薯很好吃”。

粉丝们觉得他太可爱了,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远宝”。

但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赞: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在演,他是真的在守护一个人?”

顾衍之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和陆远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陆远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张煎饼果子在啃,吃得满脸都是酱。

顾衍之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网友在问,你是不是真的在守护一个人。”

陆远嚼着煎饼果子,含混不清地说:“嗯。”

“嗯什么嗯,你倒是说守护谁啊。”

陆远抬起头看着顾衍之,嘴角还沾着酱,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任务:“你。”

顾衍之心脏一颤,伸手帮他把嘴角的酱擦掉,然后忍不住笑了:“你能不能不要吃着煎饼果子说这种话?破坏气氛。”

陆远想了想,把煎饼果子放下了,然后认真地看着顾衍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

顾衍之拿着纸巾的手顿在半空中。

“现在气氛好了吗?”陆远问。

顾衍之把纸巾一扔,一把将陆远按进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好过头了。你让我缓一下。”

陆远乖乖地让他抱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顾衍之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在哭吗?”陆远问。

“没有,”顾衍之的声音带着鼻音,“我在笑。”

陆远想了想,说:“你笑的声音像哭。”

顾衍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陆远,你是真的不会谈恋爱。正常人这时候应该说‘你别哭了,我心疼’。”

“但你在笑啊。”陆远认真地说。

顾衍之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傻得这么可爱,可爱到他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陆远。”

“嗯。”

“我爱你。”

陆远眨了眨眼睛。这三个字他这几天在手机上见过,在顾衍之给他看的那些电视剧里也见过。但当这三个字从顾衍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理解都是错的。

“爱”不是字。是心跳,是温度,是眼前这个人说话时微微颤抖的睫毛,是他握着你的手时掌心的潮湿,是他看着你的眼神像你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我好像也是。”陆远说。

“什么叫好像?”顾衍之哭笑不得。

陆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不会说那个字,但我心里有。很满。满到装不下别的了。”

顾衍之彻底没脾气了。他低下头,在陆远的唇角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一样。

“没关系,”他说,“我替你说。我说一辈子给你听。”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明牌。

顾衍之在采访里被问到“最近最开心的事是什么”,他笑着看了一眼镜头那个眼神太明显了,弹幕瞬间刷爆:“他在看谁?是不是陆远??”

陆远的微博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内容:一张拍糊了的火锅照片,角落里能看见一双修长的手在夹菜粉丝迅速对比出手是顾衍之的。一段十几秒的语音不小心发出来,背景音里有人说“你别动,烫”,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辨认出是顾衍之的声音。

经纪人打电话来骂顾衍之:“你能不能低调点?!”

顾衍之正躺在沙发上,陆远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陆远安静的睡脸,声音压得很低:“不能。”

真正让全网炸锅的,是《锦绣风华》庆功宴那天。

红毯上,记者问顾衍之:“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顾衍之牵着陆远的手是真的牵着,十指相扣,大大方方地举起来给所有镜头看。

“接下来,”他说,笑容温柔又笃定,“我会投资并主演一部电影,关于暗卫的。陆远会担任动作指导。”

记者炸了:“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陆远。

陆远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是顾衍之帮他挑的。他站得很直,像一把入鞘的刀,锋芒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他没有躲开镜头,也没有挣开顾衍之的手。他甚至主动握紧了一点,拇指在顾衍之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只有顾衍之感觉到了。

他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是我的人。”顾衍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是他的。我们是彼此的。”

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陆远站在那片刺目的白光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踮起脚尖,在顾衍之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完就站回去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耳朵红得透明。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顾衍之愣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他看着陆远,陆远也看着他。

“你教的,”陆远说,“你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

顾衍之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泪沿着脸颊滑下来,但他笑得很灿烂,灿烂到所有的镜头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个人从一把刀,变成一个人,花了多大的力气。

也只有他知道,这把刀如今是为他而亮的。

“陆远。”

“嗯。”

“以后也请多指教。”

“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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