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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31 20:54:45

沈清音在一声惊弦中醒来。

指尖勾勒的最后余韵不是琴弦,而是城楼上刮骨的风。她记得自己站在京城的朱雀门下,漫天飞雪如纸前,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唱《别君赋》。台下空无一人,只有守城的老卒红了眼眶。那支玉簪就攥在掌心,生生嵌进肉里,血顺着簪头的梨花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窟窿。

然后便是满嘴的腥甜,天旋地转。

“清音姐姐!清音姐姐!”

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沈清音猛地睁眼,入目是一间素雅的闺房,铜镜里映出一张比记忆中年轻许多的脸。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青涩,却已能看出日后名动京城的绝色姿容。

她僵住了。

铜镜里,那张脸苍白如纸,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不是她。不,应该说这不是三十岁唱绝京华便呕血而亡的沈清音。这是十六岁的她,尚在靖安王府做歌女的沈清音。

“姐姐你终于醒了!”小丫鬟绿萝端着一碗汤药过来,急得眼眶通红,“方才你在宴上唱曲,突然就昏了过去,可把奴婢吓坏了。世子爷发了好大的火,说定是有人害你......”

沈清音的手指死死扣住被褥。

靖安王府。王府歌女。世子爷。

这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记得了,前世她也是王府歌女,后来被世子裴时安纠缠,不堪其扰之下逃出王府,隐姓埋名入梨园,一步步唱成了名角。再后来,她遇见了裴时安那个常年驻守边关的叔父——将军裴时晏。

裴时晏。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捅进她心口。

沈清音捂住嘴,喉间又涌上那日的腥甜。她看见他骑着马从朱雀门下经过,铁甲上凝着边关的霜,剑眉星目里满是风沙刻下的沧桑。他勒马停在她面前,接过她递上的玉簪,素来冷硬的眉眼融成春水。

“待我得胜归来,便以万里江山为聘,娶你过门。”

他没能得胜归来。

边关传来的只有一具冰冷的棺椁,和那支染血的玉簪。她在朱雀门下等了三日,从清晨到黄昏再到清晨,等来的只有一纸军报。裴时晏阵前遇伏,身中十七箭,死时面朝京师。

十七箭。她数过那支玉簪上的裂纹,正好十七道。

沈清音颤抖着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她不能哭。既然上天让她重活一世,定是为了让她阻止那场悲剧。这一世,她绝不靠近裴时晏半步。就让他在边关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平安终老。

“清音姐姐,世子爷来了!”绿萝突然慌张地压低声音。

话音未落,门便被猛地推开。

沈清音抬眼,正对上一双灼热得近乎疯狂的眼睛。

少年锦衣玉带,面如冠玉,正是靖安王世子裴时安。他大步冲到她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清音!你怎么样?是谁害的你?告诉本世子,本世子剐了他全家!”

沈清音被这双眼睛盯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那里面燃烧的,是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混杂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浓烈情绪。像极了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又像赴死之人饮下最后一碗烈酒。

“世子请自重。”她用力抽回手,声音冷淡得连自己都意外。

裴时安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清音又害羞了。”他自顾自地坐在床边,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你看,本世子寻来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让匠人雕了你的名字。本世子要娶你做世子妃,谁都不能拦。”

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沈清音如遭雷击。

那簪子的样式,与前世她赠给裴时晏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簪头的花——前世是梨花,今生是莲花。

“世子胡闹。”她强压下心头翻涌,偏过头不去看那簪子,“我只是一介歌女,当不起世子这般厚爱。请世子收回,莫要让王爷王妃怪罪。”

“本世子偏要给!”裴时安将那玉簪硬塞进她手里,少年执拗的眼神下藏着某种近乎绝望的炽烈,“这世间除了你,没人配得上它。清音,你别躲本世子,本世子会疯的。你知不知道,本世子——”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沈清音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见过这样的眼神。前世,裴时晏接过玉簪时,也是这样看着她。那目光里盛着千钧重的承诺,和......说不出口的秘密。

“世子请回。”她闭上眼,将玉簪轻轻放在枕边,“我累了。”

裴时安静默了片刻,忽然起身。他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背对着她低声说:“清音,不管你信不信,本世子对你......是真心的。哪怕把这天下翻过来,本世子也要护你周全。”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衣袂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沈清音睁开眼,盯着那支玉簪,久久无言。良久,她叫来绿萝:“把这簪子拿去当掉,当的钱你留着,给自己添几件冬衣。”

“姑娘!”绿萝急了,“这可是世子爷的心意,您怎么——”

“心意?”沈清音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正是因为这心意太沉,我才受不起。”

绿萝还欲再劝,却见自家姑娘眼角渗出一点水光,便不敢开口了。她讷讷地收起玉簪,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窗外暮色渐浓,沈清音望着那支玉簪消失的方向,将锦被攥得指节泛白。

上一世,她在朱雀门下等了三天三夜,等到的那支染血玉簪被她贴身藏了整整十年。十年里她唱遍了京城所有戏园,每一场最后都要唱《别君赋》。戏班的人都说沈老板疯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如今他回来了。

却不是以裴时晏的身份。

靖安王世子裴时安,年十六,比她小五岁。她第一次在王府宴席上见到他时,那少年正痴痴地盯着她,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洞穿。当时她心中警铃大作,此后便刻意避让,从不给半分好脸色。

可这少年就像着了魔一样,寻了各种由头来见她。今日送玉簪,明日送绸缎,后日又不知从哪听说她喜欢梨花,命人在她院外种了一排梨树。

那次梨树刚种下三天,沈清音便当着满院下人的面,一株一株全给拔了。

她记得少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连根拔起的梨树苗,眼眶通红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后来他转身离开时说了句什么,绿萝告诉她,世子爷说:“拔得好,那些梨树配不上清音。”

沈清音当时在房中坐了整整一夜。

她不敢心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嫁给裴时安,就是让他重蹈裴时晏的覆辙。

前世裴时晏战死后,她曾去靖安王府吊唁。那时王妃已经神志不清,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我儿不该死......他是故意的......他看见那封密信了......”

密信?

当时沈清音没来得及追问,王妃便被侍女扶走。不久后王妃病故,这个谜团便随她一同埋入了黄土。

重生之后,沈清音反复回想王妃的话,越想越心惊。裴时晏出征前确实有些异常。他向来沉稳,那日却在接过玉簪时攥了又攥,指节都白了。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那句“以万里江山为聘”。

现在想来,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诀别。

一个上战场前已经知道自己会死的人,他究竟在瞒着什么?

而如今,那个瞒着秘密的人,变成了十六岁的裴时安。

沈清音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能想,不能再想了。这一世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裴时安死心,然后安安分分在边关当他的世子,娶妻生子,活到八十岁。

至于沈家的冤屈,她会自己去查。

三日后,靖安王府设宴,庆贺王妃寿辰。

沈清音作为王府豢养的歌女,自然要在席间献艺。她选了《将军辞》中的一段,唱的是将军出征前与妻子诀别。调子一起,满座皆静。

“朔风紧,寒鸦啼,将军披甲向关西——”

沈清音的嗓子本就极好,加上前世十年苦练,如今一开口便是绕梁三日的水准。她立在席间,水袖翻飞间眼神清冷,将那诀别的凄楚唱得入骨三分。

座上宾客听得痴了,连王妃都放下了茶盏。

只有裴时安没有看她。

少年坐在王妃下手,手中的杯盏微微发颤。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只看得见下颌绷出一条凌厉的弧线。

沈清音心中诧异。换作平日,裴时安定会死盯着她不放。今日这般反常,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王妃笑着招手示意她上前:“好孩子,唱得真好。过来让本王妃瞧瞧。”

沈清音依言行礼上前。王妃上下端详她一番,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果然是个可人儿。难怪时安那孩子成日往你那儿跑,连功课都耽误了。”

话音未落,裴时安霍然起身:“母妃慎言!”

满座皆惊。

王妃脸色微变:“时安,你——”

“清音姑娘是王府的歌女,不是儿臣拿来消遣的玩物。”裴时安声音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母妃这般玩笑,置她的清誉于何地?”

沈清音愣住了。

这不像裴时安会说的话。这少年向来张扬跋扈,从不掩饰对她的痴迷。今日突然这般规矩,甚至带了几分刻意的疏远,倒像是......像是怕牵连她。

王妃也被呛得下不来台,正要发作,一旁的靖安王裴宪沉声道:“时安说得有理。王妃今日是寿星,莫与孩子置气。”

有王爷打圆场,气氛才算缓过来。

沈清音退回偏席,心中疑窦丛生。她悄悄打量裴时安,发现那少年虽然坐得端正,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经泛白,青筋在手背上绷起。

他在忍什么?

宴散时已是深夜。沈清音跟着其他歌女退出大厅,刚走到回廊转角,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清音留步。”

是裴时安。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上挂起客套的笑容:“世子有何吩咐?”

裴时安站在廊下,月华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瘦的少年轮廓。他看着她的眼神复杂至极,炽热中裹着疼惜,疯狂下藏着克制。

“方才席间的事,是本世子冒失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本世子想了三日,你说的对。你是王府的清白姑娘,本世子不该这般纠缠。”

沈清音一怔。

他居然想通了?

“往后本世子会注意分寸。”裴时安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有一件事,你须得答应本世子。”

“世子请讲。”

“无论发生什么事,”少年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都不要去找裴昱。”

沈清音瞳孔骤缩。

裴昱,靖安王的侄子,裴时安的堂兄。此人在朝中官拜兵部侍郎,手握实权,正是前世裴时晏的顶头上司。她重生后便暗中打探过此人,想从他那里入手调查前世的疑点。

裴时安怎么会知道?

“世子说笑了。”她稳住声线,“我一个歌女,怎会去找昱公子?”

“别跟本世子装傻。”裴时安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逼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你想查什么。沈家的案子,裴昱脱不了干系。你若贸然去试探他,只有死路一条。”

沈清音如遭五雷轰顶。

“你——”

“嘘。”裴时安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变回那个疏离矜贵的王府世子模样,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沈清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前世凝望过无数次的眼睛。少年人的面孔还没有长成将军的凌厉轮廓,可眼底那抹沉重的愧疚与决绝,她太熟悉了。

那是裴时晏出征前夜的眼神。

她心脏骤然收缩。

“你——”

“三天。”裴时安退后两步,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清音立在原地,月光泼在她身上,冰凉沁骨。

**三日后。**

靖安王府东跨院书斋,烛火通明。

沈清音被裴时安的贴身侍卫领进书斋时,少年正伏案疾书。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墨迹未干的证词散落一地。她闻到了血的味道——裴时安右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暗红,而他浑然不觉。

“世子受伤了。”她蹙眉上前。

裴时安抬起头,眼眶布满血丝,三日不见,少年竟瘦了一圈。他按住她伸过来的手,摇了摇头:“不碍事。昨夜去大理寺旧档库取卷宗,遇上了些麻烦。”

他站起身,从案上抽出三份文书,一份一份摆在沈清音面前。

“建元十七年,丞相沈怀瑾通敌案。”裴时安翻开第一份卷宗,纸张泛黄发脆,“主审官是当时的刑部尚书裴昱,物证是一封通敌密信。”

他抬头看向沈清音:“这封信的字迹与你父亲完全一致,连沈家老仆都辨认过。所以没人怀疑它是假的。”

沈清音紧攥的手指已嵌进掌心。

“但没有人知道,裴昱养着一个叫墨七的人。”裴时安抽出第二份文书,“此人擅长临摹字迹,能模仿古今十二家书法,被裴昱藏在城西别院整整八年。”

“临摹沈丞相笔迹的,就是他。”少年将那份大理寺存档的旧案口供推到沈清音面前,上面墨七的画押指印清晰如昨日。

沈清音的身子晃了晃。

“证人还活着。”裴时安低下头,“我派人将他从天牢替死牢里换了出来。”

“是你策划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然沙哑。

裴时安没有否认。

他又翻出第三份文书,那是一封泛黄的信笺,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凌厉。沈清音认出了那笔迹——那是裴时安的母亲、靖安王府王妃秦氏的亲笔信。

“这是母妃十五年前写给裴昱的私信。”裴时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信中提到,沈怀瑾已察觉户部军饷贪墨案的线索,若不及时铲除,整个秦家都要被牵连。”

“秦家,是我母妃的娘家。”少年说这话时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刺痛了沈清音的眼,“那笔贪墨军饷,正是我外祖父和舅舅的手笔。”

“所以裴昱构陷沈家满门,是我母妃指使的。”

一字一句,清晰入骨。

沈清音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记得前世母亲临死前抓住她的手,用最后一口气说:“清音,不要报仇,好好活着。”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母亲临终的善念。现在她才明白,母亲知道仇人是谁,知道那仇人站在怎样的权势高台上,母亲怕她送死。

“前世出征之前,”裴时安的声音低了下去,“母亲告诉了我真相。”

沈清音猛地抬头。

少年的眼眶通红,却死死忍住泪意:“她说,时晏,你死在战场上吧。沈家那丫头是沈怀瑾的遗孤,你若活着回来,总有一日要面对她。你死了,秦家的罪孽也算了结。”

“所以那场仗——”

“是我自己往死路上走的。”裴时安轻轻说。

书斋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烛花崩裂的噼啪声响。

沈清音看见了。她终于看见了。前世裴时晏临出征时,城楼上她递过定情玉簪,他的手指那么凉。她以为他是紧张,原来不是。他是在诀别,她知道他要出征,他不知道她也是去赴一场死别——两个即将送命的人,在城楼上交换了一支不知能否再见的簪子。

“你为什么要重生?”沈清音忽然问,声音哽咽。

裴时安愣住了。

“你明知道这一世我会恨你、推开你。”她一步步走向他,泪水终于决堤,“你明知道真相说出来,我们之间更不可能回到从前。你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翻案?你为什么还要跪在我面前,把这些事一桩一件摆出来?”

“因为这是沈家该有的清白。”裴时安跪了下去。

十六岁的少年跪在地上,后背笔直如枪。他抬头看着沈清音,眼睛里有泪,却也有光。

“前世我死在战场上,算是替我母亲和秦家赎了一份罪。可沈家的冤案没有昭雪,你父亲的名节没有恢复,你的亲人还在九泉之下背负叛国骂名。”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不能就那么死了。”

“老天让我重活一世,不是让我再来纠缠你的。”少年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

是那日她当众折簪回绝时,他收起来的那支。

“我收着它,不是痴心妄想。”裴时安将断簪放在案上,声音稳得不可思议,“是留个念想。提醒我这一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不该再爱你。

他没有说出这句话,可沈清音听懂了。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贴身侍卫推门而入,脸色煞白,“王妃带人往这边来了!裴昱的人围了东跨院,说是世子窃取朝廷机密文书,要来搜拿罪证!”

裴时安霍然起身,第一时间将案上的卷宗全数塞进沈清音怀里。

“从后窗走。”他抽出腰间佩剑,“母妃和裴昱要拿的人是我,不会为难你。把这些卷宗送到御史台宋大人手上,他是我父王的旧部,为人刚正——”

“我不走。”沈清音打断他。

裴时安愕然回头。

沈清音将卷宗放在案上,拿起那支断簪。玉簪的断口锋利如刀,凉意沿着指尖一路攀上心口。

“前世我以为你负了我。”她慢慢开口,“我唱《别君赋》时就在想,裴时晏,你若活着回来,我定要让你跪在我面前,给我一个交代。”

“这一世你跪了。”她忽然笑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可我不要这个交代了。”

“我要你活着。”

话音未落,书斋大门被一脚踹开。

王妃秦氏当先而入,身后跟着一身官服的裴昱,再往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府兵。

“时安!”秦氏一眼看见儿子手中的剑,脸色骤变,“你疯了吗?快把剑放下!”

裴时安横剑挡在沈清音面前,少年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满弓。他没有看母亲,而是死死盯着裴昱。

“堂兄深夜登门,好大的阵仗。”

裴昱年过四十,面白无须,笑容温文尔雅。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又看向沈清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时安贤弟少年意气,为个歌女偷入大理寺,这罪名可大可小。”他缓步踱进书斋,声音从容不迫,“念在你我兄弟一场,只要贤弟将手上那些偷来的卷宗交出来,一切都好商量。”

“商量?”裴时安冷笑,“堂兄与母亲深夜带兵围我书斋,这是商量的架势?”

秦氏脸色苍白,厉声道:“时安!裴昱是你兄长,更是朝廷命官!你盗取机密文书,按律当——”

“当什么?”裴时安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当斩?”

秦氏浑身一颤。

裴昱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抬手示意身后府兵上前。就在此时,沈清音忽然从裴时安身后走了出来。

她手里握着那支短簪,簪尖对准自己咽喉。

“沈清音!”裴时安瞳孔骤缩。

“别动。”沈清音没有看他,而是直直望向秦氏,“王妃娘娘,世子今夜并未窃取任何文书。那些卷宗是我从大理寺偷出来的,世子不过恰好在场。”

“你胡说——”裴时安脱口而出。

“我没胡说。”沈清音截断他,声音清冽如刀,“我潜入大理寺盗取卷宗,被世子撞见。世子为保全王府名声,才将我带到书斋盘问。王妃若不信,大可去查今夜大理寺的值守记录,看世子今夜可曾出过王府。”

裴昱眯起眼。

沈清音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我沈清音不过是个歌女,死不足惜。可世子是王妃嫡子,若因窝藏窃贼获罪,王府颜面何存?娘娘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书斋里静了一瞬。

裴时安死死盯着沈清音的背影,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他明白了。她要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保住他。

就像前世他在城楼上接过玉簪,什么也不说就上了战场。

一样的。她两世都不肯让他死。

秦氏脸上神色变幻。她今夜带人围书斋,本意是想拿沈清音的把柄,借机将这个勾引儿子的歌女赶出王府。可如今沈清音主动认罪,反倒把她架住了——若真按盗窃论处,事情闹大,裴时安必然牵扯其中。

“母亲。”

裴时安忽然开口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很平,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莫名噤了声。他将佩剑收回鞘中,一步一步走到秦氏面前,撩袍跪了下去。

“时安?”秦氏退后半步。

“儿子不孝。”裴时安磕了个头,“今夜之事,确与沈姑娘无关。那些卷宗是儿子拿的。”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但儿子并非窃取。是有人将卷宗送到了儿子手上。”

裴昱脸色微变。

“谁送来的?”秦氏追问。

裴时安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黑铁质地,正面刻着一个字——肃。

肃王府令牌。

裴昱后退一步。

秦氏的脸彻底白了。

“肃王殿下三年前便开始暗中调查沈家冤案。”裴时安的声音平稳如常,“这些卷宗便是证据。儿子不过是代为保管,今夜正要送往御史台。”

“你疯了!”秦氏终于失态,声音尖厉,“你知不知道肃王是今上的眼中钉?你与他来往,是要把整个王府拖下水吗?”

“所以母亲便与裴昱合谋,构陷儿子的罪名?”裴时安站了起来,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母亲不是要拿窃贼,是要给儿子安上一个罪名,好让儿子不能再碰沈家的案子。”

秦氏后退,撞在门框上。

裴昱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死死盯着裴时安手里的令牌,嘴唇翕动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堂兄。”裴时安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今夜赶来拿人,究竟是奉命行事,还是怕我查到你头上?”

裴昱额头渗出冷汗。

“三年前沈家被抄,是堂兄带人封的沈府大门。”裴时安一步步逼近,“沈家男丁十六口死于狱中,也是堂兄签字画押。这些卷宗上,桩桩件件都有你的印记。”

“你血口喷人!”裴昱暴喝,“那些卷宗都是你伪造——”

“是不是伪造,御史台自会核验。”裴时安打断他,“堂兄,你不该亲自来的。你若不露面,我或许还要多费些时日。可你今夜带兵围我书斋,反倒坐实了一个事实。”

他抬眼,目光如刀。

“你慌了。”

裴昱脸色铁青,猛地回头看向秦氏。秦氏靠在门框上,面容惨白,嘴唇抖得厉害。

“臣妾不知道。”她忽然说,声音虚浮,“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是裴昱告诉臣妾时安盗了文书,臣妾才……”

“王妃!”裴昱失声道。

书斋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又是数十名府兵涌入,为首的却是一身戎装的中年将领。他按刀而入,目光扫过满室众人,最后落在裴时安身上。

“末将镇北王府亲卫统领周毅。”他抱拳行礼,“肃王殿下已到府外。末将奉殿下之命,先行接管王府防务。”

秦氏双腿一软,滑坐在地。

裴昱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一排书架。竹简哗啦散落一地,将他绊倒。他狼狈地坐在满地卷轴间,再没了方才的从容。

裴时安走到沈清音面前。

她仍握着那支断簪,手指关节泛白。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簪尖从她咽喉处移开。

“放下吧。”他说。

沈清音抬头看他。十六岁的少年逆光而立,轮廓与前世那个在城楼上接过她玉簪的年轻将军重叠在一起。

“你说的,这一世要护我周全。”裴时安的声音很轻,“可我不需要你护。”

他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跪了下去。

不是方才跪秦氏的那种跪法。他是双膝跪地,双手将佩剑横托过顶,垂首俯身。

“沈姑娘。”

他唤她,不是“清音”,不是“沈清音”,而是规规矩矩的三个字。

“前世罪臣裴时晏,害沈家满门枉死,欠姑娘一个交代。”

沈清音的泪水无声滑落。

“今生裴时安,携沈家冤案罪证,还还沈姑娘一个公道。”

沈清音手中的断簪终于落了地。那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斋里格外清晰,像前世城楼上她呕出的最后一口血砸在青石砖上的声音。

她跪下来,与他平齐。

“我娘的死,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替我沈家翻案,今生又为我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裴时安——”

她伸手,握住他横托的剑柄,将剑从他掌心抽走,放在一旁。

“我不需要你还。”

她扶住他的肩,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泪水落在他的衣襟上。

“我只要你活着。”

裴时安浑身一颤。他闭眼,喉结滚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书斋外传来杂沓脚步声。肃王的人已全面接管王府,裴昱被押出书斋时仍在嘶喊冤枉,秦氏瘫在地上被婢女架走。那些散落的卷宗被一一收起,将随肃王连夜送入御史台。

沈清音扶着裴时安起身时,院中天色已蒙蒙亮了。

她回身望了一眼满架竹简,望了一眼地上那支断成两半的玉簪。前世她赠簪时笑靥如花,今生她折簪时心如刀绞。两世的恩怨纠葛,都在这一个长夜里被连根拔起,摊在明处。

他不再是那个替人赎罪的将军。她也不再是那个被仇恨蒙蔽的名伶。

天光破晓时,肃王府的车驾停在了王府门前。裴时安将那叠卷宗亲手交到肃王手中,回头看了沈清音一眼。

她站在书斋门口,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他忽然想起前世出征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城楼上目送他。那时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

可这一次,他朝她伸出了手。

沈清音看着那只手,片刻后,握了上去。

三个月后,沈家冤案昭告天下。秦氏与裴昱下狱,牵扯权贵一十三人,朝野震动。沈家坟前,沈清音与裴时安并肩而立,将那一十三人的认罪状焚于墓前。

纸灰纷扬如雪。

她转头看他。少年长高了些,眉眼间已褪去所有稚气,唯有看她的目光依旧带着前世今生的执着。

“裴时安。”她说。

“嗯?”

“你那日跪我,唤我沈姑娘。”她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我不喜欢。”

他沉默一瞬,随即唇角微扬。

“清音。”

她没应声,但耳尖红了。

坟前纸灰散尽时,他牵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她没再挣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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