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亚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潘岁岁站在酒店人力资源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和走廊里的热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办公室里开着二十二度的空调，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人力资源部主管李姐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头都没抬：“什么事？”
“李姐，我想办离职。”
键盘声停了。
李姐抬起头，摘下眼镜，上下打量着潘岁岁。
这个女孩入职才两个月，但已经给李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是工作能力有多突出——实习生的水平都差不多——而是长得实在太出挑了。
酒店里私下都在传，说今年这批实习生里有个巨漂亮的妹子，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李姐一开始不信，后来在员工食堂见到了，才知道同事们没有夸张。这个叫潘岁岁的女孩，确实是李姐从业二十年来见过最好看的小姑娘，没有之一。
“辞职？”李姐把眼镜放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辞职？”
潘岁岁走到办公桌前，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站得很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想回我们家的民宿实习，离家近一点，方便照顾家里。”
“你们家开民宿的？”
“对，在文昌龙楼镇，离海边很近。”
李姐翻了翻她的实习档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岁岁，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批次的实习生一共二十三个人，你的表现算不上多优秀，但至少是中上水平。而且你形象好，客人反馈一直很好，前厅部的王经理已经跟我打过招呼，说想等实习期结束后把你留下来。”
她顿了顿，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酒店的管培生项目你是知道的，半年轮岗，前厅、餐饮、客房、销售转一遍，之后就是主管级别。在三亚，五星级酒店的主管，底薪加绩效，一个月能拿到八千到一万。这个起点，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不低了。”
八千到一万，潘岁岁心里算了一下，就算一个月攒五千，一年也就六万块。不吃不喝十年，才将将能在三亚付个首付。
而昨天晚上，她在直播平台上看到的主播，光是榜一大哥的消费，就是一百多万。
见识到了美貌变现的快捷，再靠辛苦的服务劳作赚钱，她不甘心。
她学了十七年的乐器，练了十五年的书法，她会说英语、法语、日语，她读得懂外文小说，写得出一手工整的小楷。这些本事，在酒店里端盘子、铺床单、搬布草车，一辈子也用不上。
而直播，能让她把这些本事用来变现。
“谢谢李姐，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潘岁岁的声音诚恳但不软弱，“我想得很清楚了。”
李姐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
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年轻人怀揣梦想进来，被现实磨得灰头土脸地离开。她也见过有些人不甘心平庸，跳出这个行业，去了别的赛道，从此销声匿迹；也有人偶尔在朋友圈里晒出成绩，她会点个赞，再多的感慨却不会有了。
她不知道潘岁岁离开后会变成什么样，但这个小姑娘眼里的光，和那些认命的老员工不一样。
那种光，她在二十年前也拥有过。
“行吧。”李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离职申请表，推到潘岁岁面前，“填一下，签个名。离职手续今天就能办好，实习证明我也帮你开，不过实习总时长不够，这个我可没法帮你造假。”
“没事，我会跟学校老师说明情况的。”
潘岁岁接过笔，低头填表。
她的字写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潦草的速记体，而是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和美感的小楷，填表都像在写书法作品。
李姐看了一眼，心里又惋惜了一下。这姑娘，真的不只是长得好看。
办完手续，潘岁岁拿着盖了公章的离职证明和实习证明，走出人力资源部。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自由了。
两个月前她还在憧憬着未来能成为酒店高管，穿着职业套装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
现在这份憧憬就这么没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期待。
像是关上了一扇门，但推开了一扇窗，窗外有光透了进来。
办完离职手续，潘岁岁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学校的实习指导老师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老师压低了的声音：“潘岁岁？什么事？我在开会。”
“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申请换实习单位，回我们家的民宿实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老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连压低的掩饰都忘了，“你在三亚的超五星级酒店实习，这个名额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吗？很多同学想去都去不了，你倒好，说走就走？”
潘岁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老师说完，才重新凑近：“老师，我知道名额很珍贵，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但我真的觉得民宿更适合我的职业规划，而且我们家就是做民宿的，我想积累一些实际经验，以后回去帮忙。”
“民宿和五星级酒店，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一个是个体户，一个是国际连锁，写在简历上含金量能一样吗？”
潘岁岁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
她知道老师说的对，如果从事酒店行业的话，从职业发展的角度，五星级酒店的实习经历确实比民宿要亮眼得多。
但她要的不是简历上的含金量。
她要的是时间。
在酒店实习，算上隐形加班时间，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累得回去倒头就睡，哪有精力直播？
而在家里的民宿，时间可以自己安排，白天帮忙，晚上直播，两不耽误。
“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这个决定我真的想得很清楚了，不是一时冲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会按时交实习报告，也会认真完成毕业论文。只是换一个实习单位，不影响学业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在查她的实习记录。
“你们两个月的实习评价还可以，客人满意度评分也挺高……”老师的声音放缓了一些，“算了，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勉强你回去。申请材料发我邮箱，我帮你走流程，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折腾了。”
“谢谢老师！”
“行了行了，开会呢，挂了。”
电话挂断，潘岁岁长出一口气。
她从消防通道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快步走回宿舍。
宿舍里，室友们都在午睡。
四人间，上下铺，墙壁上贴满了各种便利贴，床头还挂着室友送她的手编风铃。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宿舍，她住了两个月，说不上多好多舒服，但突然要走了，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
潘岁岁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一些换洗衣服、护肤品、几本书、一个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床底下翻出一袋没吃完的椰子糖，是上次回家带的，没吃完，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椰香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
收拾到最后，她在电脑包夹层里翻出了一张照片。
是她高中时参加学校文艺汇演时拍的。
她穿着一身红色汉服，怀里抱着月琴，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台下黑压压的全是观众，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紧张，反而笑得自信又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帮她拍照的男同学写的：“岁岁，你真的很适合舞台。”
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过了好几年，蹭得差不多了。
潘岁岁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来，那天演出结束后，班主任把她的演出视频发在了朋友圈，还给她看了底下的评论，除了夸夸的，大家清一色打趣着让她靠美貌吃饭。
她当时只是笑笑，没当回事。
但现在想来，也许命运的齿轮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她注定要站在镜头前，让更多人看到她的光芒。
潘岁岁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夹层里，又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两个月的宿舍。
阳光从没拉好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拍照、发群、拎箱子、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
室友们还在睡觉，谁也没发现她走了。
到了动车站，潘岁岁买了最近一班回文昌的票。
动车从三亚到文昌，只要一个小时出头。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椰林，心情好得像窗外的天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室友群的消息。
“岁岁你真的走了？”
“不是吧，我刚睡醒，你人呢？”
“呜呜呜你走了谁帮我带早餐啊！”
潘岁岁笑出了声，回了条语音：“真的走啦，回家搞直播去了。以后你们在抖音上看到我，记得点个关注，送个墨镜什么的。”
“滚，我才不送墨镜，我送小心心。”
“我送棒棒糖，不能再多了。”
“苟富贵，勿相忘。”
潘岁岁打了几个字：“火了请你们吃海鲜，大龙虾那种。”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动车飞驰，窗外的椰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
四十分钟后，列车缓缓驶入文昌站。
潘岁岁拎着两个行李箱，踩着人字拖，熟门熟路地走出车站。
出站口的风都是甜的。
她深吸了一口，然后打了个喷嚏。
“阿嚏！”
旁边一个大叔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小姑娘这是想家了吧？一回来就打喷嚏。”
潘岁岁揉了揉鼻子，笑了笑没说话。
她拦了一辆三轮车，报了地址，师傅帮她把行李箱搬上车斗。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穿过文昌的街道，穿过两边种满椰子树的大道，拐进了一条小路。
路两边是大片的水稻田和椰林，偶尔能看到几头水牛泡在池塘里，只露出脑袋和弯弯的角。
潘岁岁拿出手机，拍了段视频发朋友圈。
配文：“回家啦！”
她在心里暗暗说了句：“直播圈，我来了。”